本官，是大理寺正卿兼昭文馆编修沈知愿，平生最恨两件事。
一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二是顶头上司兼死对头陆淮安。
前者搜刮民脂，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抓回来抄家充国库，本官最爱看堆满金银的箱子抬进户部，皆大欢喜。
后者清流端方、位极人臣，却偏爱把本官压得喘不过气。
京城传闻，沈大人与陆首辅向来水火不容，朝堂之上针尖对麦芒。
唯有月黑风高夜，某些人撕开端方假面，把我抵在卷宗堆里，用那把玉石般的嗓子哑声逼问：“沈知愿，这桩陈年旧案的卷宗，究竟是你藏了，还是你想独吞本官？”
呸。
陆淮安，你清高，你下流！
第一章：冤家路窄，夜半查案
更漏声断。
三更天，京城的雨说下就下。
昭文馆的烛火跳了三跳，把满屋卷宗拉出张牙舞爪的黑影。空气里全是陈年老纸的霉味，混着窗外砸在青石上的湿泥气，吸一口，肺里都泛着潮。
我，沈知愿，正猫着腰，趴在镇抚司最里侧的潜字号旧档库里。一身夜行衣，嘴里叼着薄竹片，双手熟练地在铁皮书柜的缝隙里掏摸。
胸口缠了七层的束带勒得我喘不上气。三年来我习惯了这东西，就像习惯了见官下跪、习惯了在朝堂上跟陆淮安拍桌子。
唯独今夜不一样，今夜这方寸之间裹着的，除了我瞒了全朝廷的女儿身，还有一桩三十二口人命的血案。
三年前，京城首富沈家三十二口惨遭灭门，家产抄没，扣上一顶“勾结外敌、贪墨赈灾款”的帽子。
我是沈家唯一的活口，这些年我假死逃生，换名改姓，女扮男装，硬生生考进大理寺，从最下层的狱卒爬到今天的正卿。
我要的不是苟活。我要的是那本盖着红印、能把当年主谋送上断头台的真账。
找到了。
夹层里，一本熟宣册子，边角沾着干涸发黑的东西，我借着烛光瞥了一眼，指尖一颤。
我心头狂喜，刚要伸手去抽——
咔哒。
极轻的一响。不是风吹窗棂，是牛皮靴踩在松动木地板上的声音。
有高手。
我眼神一狠，反手抓向腰间戒尺，身形贴地倒滑，戒尺带起一道破风声，直刺来人咽喉！
啪。
这一击没刺中。
手腕被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稳稳扣住，对方掌心有茧，力道刁钻，正捏在我寸关穴上，半条胳膊瞬间发麻。
“沈大人深夜潜入镇抚司旧档，腿脚倒是利落。”
这声音清冷、温润，还带着一点哑。
天下间能把落井下石说得这么悦耳的，只有一个人。
我僵硬抬头。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来人一袭玄色暗纹官袍，胸前绣着独属于一品首辅的飞禽纹。
乌发半束，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半明半暗里微微眯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
陆淮安，内阁首辅，我的顶头上司，朝堂上的死对头，我命里最大的克星。
“陆大人？”我收回戒尺，硬生生拽出一个无辜又谄媚的笑，“巧了这不是，您也来查案？”
“不巧。”他往前逼近一步，“本官是来抓贼的。”
密室狭小，他身材高大，一进来就把退路堵死了。
他进一步，我退一步，三退两退，后背直接撞上冰冷的铁皮柜。
“贼？”我眨眨眼，一脸正气，“哪来的贼？下官听闻镇抚司旧档防务有漏洞，特来替陛下巡查，陆大人可别血口喷人。”
“巡查？”陆淮安冷嗤一声，修长指尖顺着我的手腕缓缓上移。
他的手很凉，顺着夜行衣袖口滑进去，寸寸推进，最后停在我紧贴胸口内衬的硬物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的手背抵着我的心口。
怦、怦、怦。心跳声震得两人皆是一愣。
他微微俯身，呼吸落在我的额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沈大人这胸口，裹得可比寻常男子厚实多了。”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没等我回神，他已经直起身，音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我的幻觉：“巡查，巡到胸口藏了本官找了三年的赈灾旧账？”
他从我怀里抽出那本册子，指腹擦过边角黑褐色的血渍，眼神沉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下一刻，册子进了他的袖子。
“账册，本官先替你保管。”
“陆淮安！”我急了，压低声音，“人命关天，那里面是三十二口人的血案！你若现在拿我问罪，叫一声，外面的侍卫进来，我保准在他们开门前——”
“在他们开门前怎样？”他挑眉。
我一咬牙，索性不装了，双手一摊，身子顺势往上一贴。
两人距离瞬间拉到极致，我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温热气息全吐在他耳根：“我保准把罪名坐实，再让陆大人您落个深夜私会朝廷命官的清名。”
他身体明显僵了僵。
“沈知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每次心虚求人的时候，就喜欢往本官怀里钻？”
“大人位高权重，胸怀若谷。”我死皮赖脸，“难道容不下下官一点微末冤屈？”
陆淮安没说话，揽着我后腰的手微微用力，将我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带。官服与夜行衣摩擦，沙沙作响。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深夜雨水和墨汁的味道。
他凑得极近，近到我一抬头，唇角就能蹭过他的下颚线。
“想拿回账本？”他低头，唇瓣几乎贴着我的耳垂，“可以。”
我耳朵发麻：“条件？”
“明天辰时，御前。”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眼神恢复白日的清冷端方，“把你上月弹劾本官包庇下属、贪墨受贿的折子，当众吞回去。”
我捏紧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转身没入黑暗，只丢下一句：“明早金銮殿，有人会要你的命。想活，就照本官说的做。”
我狠狠咬牙。
陆淮安！你清高！你牛X！你大爷！
第二章：金殿交锋，针尖麦芒
翌日辰时，金銮殿。
早朝的雨还没停，殿外汉白玉台阶被洗得发亮。
龙椅上，皇帝按着太阳穴，神色疲惫，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笏板如林。
我站在大理寺队列最前头，后槽牙隐隐作痛，昨晚腰间被他捏过的地方，到现在还发热。
再看斜前方，陆淮安一袭绯色官袍，手持白玉笏板，脊背挺拔如松。
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侧脸上，端方、雅正、清流表率，仿佛昨夜在卷宗堆里把我贴身扣住、拿我最大把柄做交易的人，根本不是他。
装，接着装。
“大理寺正卿沈知愿。”皇帝开口，“朕听说，你昨夜擅闯镇抚司旧档库？”
来了，我指尖一紧。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堆着义愤：“陛下！沈大人身为大理寺官吏，夜潜重地，意图不轨！依微臣看，当革职拿问，彻查党羽！”
这位尚书大人是齐王门下头号忠犬，平日见了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日跳得这么急，昨夜的消息，果然早就递到齐王案头了。
我正欲出列辩驳，一把清润如玉的嗓音抢先响起。
“王大人此言差矣。”
陆淮安缓缓出列，绯色袍角划出一道利落弧度。
他躬身作揖，声音不大，却传遍金殿：“回陛下。沈大人昨夜并非擅闯，是受微臣之托，共查旧档。”
满朝文武齐齐一静。
户部尚书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也愣了。
“三年前户部赈灾款一案，隐情颇多。”陆淮安面不改色，“沈大人心系百姓，昨夜与微臣在档库查验至深夜。为求真相不惜亲身犯险，此等赤胆忠心，实乃朝廷之幸。”
说完，他微微侧头，朝我递来一个极为含蓄的眼神。
满朝的眼神瞬间精彩纷呈。
几个御史台的老头子疯狂捋胡子，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打转，嘴角压都压不住。后排有年轻官员没憋住，一声短促的“噗”漏出来，被身边人一肘子捣了回去。
深夜共查、查验至深夜——这话从陆首辅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皇帝眼神古怪：“哦？你二人平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私底下竟如此勤勉？”
“公事归公事，私交归私交。”陆淮安微微一笑，温润如玉，“沈大人年轻气盛，微臣身为首辅，自当多加关照。”
“关照”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我捏着笏板，指节泛白。
关照？
昨夜扣着我的腰不放、拿我把柄要挟的人，叫关照？
至于那道弹劾他的折子，满朝倒是没人再提，他在朝上那一番话，等于替我连折子带罪名，一并吞了。
“既然如此。”皇帝大手一挥，“三年前赈灾账案，由沈知愿主审，陆淮安协理。三日之内，将涉案人等一网打尽，给朕一个交代！”
“微臣领旨！”
我叩首接旨，起身时目光扫过对面班列。
齐王一直没有说话，站在亲王班列的最前头，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就在我望过去的一瞬，他恰好也抬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松弛，像两口枯井，他冲我极缓地笑了一下。
我后背倏地爬上一层寒意。
三日。
这句话在皇帝嘴里是恩典，在齐王耳朵里，是动手的期限。
散朝后，百官退朝，路过我身边时目光一个比一个微妙。
我咬牙堵在殿外走廊拐角，等那抹绯色走近，一把将他拖进柱后阴影。
“陆淮安！”我压低声音，活像一只炸毛的猫，“谁跟你私交甚笃？谁跟你深夜共查？满朝老头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顺从地被我拽进阴影，背靠朱红大柱，居高临下看我，唇角勾着一抹浅弧。
“沈大人。”他声音低沉，“昨夜档库外有齐王的眼线。你前脚进库，消息后脚就上了齐王的案头。若非本官方才抢着定性，此刻你已经在天牢喝茶了。这就叫过河拆桥？”
我一噎：“你那是帮我吗？你那是坏我名声！”
“名声？”他微微倾身，脸在我面前放大，桃花眼里倒映着我气急败坏的脸。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愿，三日时间。齐王不会坐以待毙，从今晚起，你的命随时会被人取走。”
他的手指冰凉，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激得我浑身一震。
“想要命，今晚子时，来陆府。”他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贴在我耳边低语，“后半册账本在本官手上。另外，本官还能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官场规矩。”
第三章：深夜翻墙，暗室换药
夜半三更，大雨滂沱。
陆府后院的墙头，今夜依然格外好翻。
我一袭暗色劲装，猫腰从湿滑墙头跃下，轻巧落地。
刚抹掉脸上雨水，就闻到一股刺鼻血腥味，混着浓烈苦药香。
我心头一紧，凭记忆摸向书房，推门进去，屋里没点大烛，只有一盏油灯在桌角摇晃，屏风后传出压抑的喘息。
“陆淮安？”
绕过屏风，我定在原地。
陆淮安半裸上身趴在软榻上。
他后背一道旧刀疤从左肩斜划到右腰，横亘在雪白肌肤上，而旧伤旁又添了一道新撕裂的血口，正往外渗着黑红的血。
侍卫林七拿着烫过的银针和药粉，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大人！”林七惊呼。
“退下。”榻上的人冷声开口，侧过脸。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独那双桃花眼依旧漆黑幽深。
林七如蒙大赦，把药包布条往我手里一塞，躬身退了。
屋内只剩两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陆首辅身手不凡，怎么被咬成这样？”我压下震动，几步跨到榻前，扯过布条按住他伤口边缘。
他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枕上。
“齐王狗急跳墙，派了六个影卫死士。”他哑声道，“本官若不结结实实挨这一刀，他怎么会信，查案的人已经瘫了？”
我手上一顿：“你故意的？”
“他信了，才敢连夜把户部暗格里的假账抬出来烧。”陆淮安扯了扯嘴角，“账锁在库里是死物，抬出门，就是活线索。林七的人跟了半夜，跟出一个人，当年户部的老账房先生还活着，藏在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
我心里陡然一沉。
烧掉的是假账，钓出来的是活人，这一刀，他拿自己的命当饵。
我没再问，拿过烫酒和药粉替他清理伤处。
药粉撒上伤口那刻，他背脊骤然绷紧，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痉挛。
我用棉布压住止血，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别动。”我低声呵斥，语气却连自己都没察觉地软了下来。
俯身包扎时，那道旧疤横在眼前。
边缘早已泛白，皮肉却是拧着长的，可见当年没有好生医治，是硬生生自己合上的。什么人受了这样的伤，会连太医都不敢请？
我顺着疤痕看过去：“这旧伤，看着有些年头了。”
陆淮安身形微微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漆黑眼眸定定看我，温热气息散在我脸侧。
“三年前，京城大火，沈家后院。”他轻声开口，字字如雷，“本官从废墟里背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小丫头，被塌落的梁木划了一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双手僵住。
当年将我从火海里推出去、替我挡下致命一梁的无名黑衣人，竟然是陆淮安？
“是你……”我眼眶发酸，声音发颤，“你当年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他冷哼一声，撑身坐起，未着上衣的胸膛起伏，那张祸水脸逼近我眼前。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整个人贴上他胸前，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告诉你，让你觉得本官救你是施恩？让你见了本官就恭恭敬敬，像对救命恩人一样缩手缩脚？”他眼神幽深，指尖缠着我的发丝，“沈知愿，本官要的不是你的感恩戴德。”
“那你要什么？”我呼吸一乱。
他低头，唇贴着我的耳廓，声音哑得像沙石刮过：“本官要你这颗心，完完整整属于我。”
他的手顺着我的腰线缓缓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
药香与冷香交织，空气烫得人喘不过气，我心跳如擂鼓，破天荒地没有挣扎。
半晌，他松开我，从枕下抽出两叠熟宣，拍在我怀里。
一叠，是昨夜从我怀里搜走的那半册，边角的黑褐色血渍刺得我眼睛发疼。
“这半册上的血，是沈家的。”陆淮安靠回枕上，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三年前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沈家三十二口，最后只剩下它。本官找了三年，昨夜你倒自己送上门了。现在，物归原主。”
我捧着那半册账，指尖抖得几乎拿不稳。
“后半册本官贴身收着，明日再说。”他顿了顿，“后日早朝，本官陪你敲响登闻鼓。在此之前，先去清风观，把最后一份名册拿回来。”
我抱着账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陆淮安。”
“嗯？”
“伤口夜里要是发热，让林七去叫我。”我没回头，“我欠你的还没还清，不准死。”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遵命，沈大人。”
第四章：险象环生，雨夜截杀
次日傍晚，雨势歇了，天边泛着诡异的紫红色。
我和陆淮安同乘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直奔城外清风观。
我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半册账本裹在油布里，是我亲手包进去的。
临出门前我问陆淮安，真的半册在哪。
他正系着护腕，头也不抬：“在本官身上。你怀里那包，是给齐王的。”
“拿我当饵？”
“拿账本当饵。”他抬眼，“你是本官的协办，谁舍得。”
我竟无言以对。
马车在泥泞山路上疾驰，我摸着腰间短刀：“齐王的人不会让我们活到明天早朝。”
“正合我意。”陆淮安端坐对面，暗青锦袍，神色自若地斟茶，“网不拉紧，大鱼怎么入局？”
轰隆！闪电劈开夜空。
马匹骤然惊嘶，车身剧烈颠簸，一柄黑色长剑穿透车厢木板，直刺我的面门！
“小心！”
陆淮安反应极快，扣住我后颈将我按进怀里，带着我破开车顶一跃而出。
身后，数十支黑羽箭破空而至，将车厢钉成刺猬。
密林里杀出整整两队黑衣死士，刀光凛冽，林七带着暗卫迎上去，厮杀声在山谷里荡开。
陆淮安单手揽着我的腰，另一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龙，斩断飞来的毒箭，那身手干脆利落，根本不像个吟诗作赋的文臣。
“你的伤！”我看着他腰间渗出的血，心焦如焚。
“无妨，护得住你。”
一名死士头目看准时机，不与陆淮安缠斗，直扑我来，我反手迎上，那人却虚晃一招，五指成爪，抓的不是我的咽喉，是我怀里的包袱！
油布撕裂，包袱脱手。
“账本！”我目眦欲裂，扑身去抢。
头目夺了包袱，反手一刀逼退我，长啸一声，带着两名亲随往密林深处退去。
余下的死士齐齐扑上来断后，招招都是送死的打法。
我提刀要追，手腕被陆淮安死死扣住。
“让他拿。”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怔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半晌反应过来，又气又笑：“陆淮安，你连我也瞒。”
“瞒你，你才抢得真。”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竟还有心情笑，“方才你扑出去那一下，比本官府里养的戏子强多了。”
我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剩下几名死士见头目得手，攻势反倒更狠，招招奔着灭口来。
我抽刀贴身短打，与陆淮安背靠背，他剑走游龙，我刀走偏锋，雨水里血水混作一团。
混乱里一柄飞刀直取我咽喉，他侧身一挡，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在我脸颊上，滚烫。
“沈大人，功夫没退步。”他在厮杀间隙低笑。
“陆首辅也不赖，命硬得很！”我反手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抹掉脸上的血。
大雨倾盆，我们且战且退，杀到清风观山门前时，追兵已被暗卫清扫干净。
观门虚掩着，没有烛火，没有诵经声。
陆淮安的笑意瞬间收了：“不对。”
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清像下，一个灰袍老者伏在蒲团上，背后插着一柄短刃，身下的血凝了半滩。
还有气，我冲过去扶起他，老者的眼皮颤了颤，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转了半晌，忽然湿了。
“像……真像沈夫人年轻时的眉眼。”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你是知愿丫头。”
我浑身一震。
这双眼认得的，不是大理寺正卿沈大人，是沈家二姑娘。
“齐王的人，半个时辰前来过。”老者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我手背上，“名册，他们没找着。”
他颤抖着手，指向三清像的底座。
陆淮安撬开底砖，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密册，和一纸供词，供词末尾按着一枚清晰的指印。
“老朽经手那笔银子，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老者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沈家是清白的。当年强行入库搜账的，是齐王的私兵。这话老朽怕是到不了金殿上说了，你替老朽说。”
他抓过供词，咬破手指，在指印旁又添了一枚血印。
“拿着。”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替沈家，也替老朽，讨回来。”
话音落，手垂了下去。
我跪在蒲团前，抱着那本还有余温的密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砸，三年前是三十二条命，今夜，又添一条。
陆淮安走到我身边，伸出未受伤的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温热坚定，像要把这一身温度全渡给我。
“沈知愿，天亮之前，齐王会以为自己赢了。”他望着观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顿，“让他赢这一夜。明早金銮殿，本官陪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五章：金殿决战，抄家充公
翌日卯时，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午门外，登闻鼓前。
我伸手抚上鼓面，这面鼓蒙尘三年，今日为它鸣冤的，是沈家最后一口人。
“咚！咚！咚！”
三声鼓响，声震午门，惊起满城飞鸟。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如巨石压顶。
齐王一党尚在慷慨陈词，试图把三年前的赈灾案彻底定性为“死无对证的无头案”。
“皇兄。”齐王出列躬身，“三年旧案，沈大人翻来覆去地查，扰乱朝堂人心。微臣建议，即刻罢去沈知愿主审之职，以安——”
“以安谁的心？”
一声冷笑从殿门口传来。众人回头。
我与陆淮安一前一后，踏上大殿阶梯，我一身猩红官服，手托前半册带血旧账、名册与供词。
陆淮安绯袍端庄，脸色虽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满朝哗然。
齐王的瞳孔猛地一缩，昨夜他收到的战报，是“账册已夺、人证已灭”，这两个人，本该横尸城外。
但齐王毕竟是齐王，他只慌乱了一瞬，便抢先发难，声若洪钟：
“陛下！臣弟正要参她！沈知愿无证妄告亲王，罪一也；昨夜私出京城、行踪诡秘，罪二也；而这两条，都不及第三条之万一！”他猛地抬手指向我，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她沈知愿，根本不是男人！女扮男装，科举入仕，位列九卿——这是欺君！欺君之罪！当诛！”
满朝死寂。
下一瞬，议论轰然炸开。
无数道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有惊愕，有恍然，有幸灾乐祸，我站在丹墀之下，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握紧袖中的拳，正要出列领罪——
“陛下。”陆淮安出列，白玉笏板高举，声若寒玉相击，“齐王殿下转移视线之术，炉火纯青。微臣恳请陛下，先验罪证，再议其他。”
他双手呈上名册与供词。
“三年前户部赈灾银二百万两，实际下发灾民五十万两。其余一百五十万两的去向，经手人、时日、数目，这本名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老账房昨夜已被灭口，临终画押供词在此。殿下若说供词可以伪造，微臣还有一物，伪造不了。”
“赈灾官银，银锭底部铸有户部赈字火印。那批银子若还在齐王府库中，未及重铸，印记必在。”陆淮安一字一顿，“请陛下即刻遣金吾卫，查库验银。”
皇帝的脸一寸寸沉下去：“来人！”
金吾卫领旨出殿。
等候的这一个时辰，是金銮殿建成以来最长的一个时辰。
齐王跪坐在丹墀下，额头抵着金砖，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我站在他三步之外，能看清他后背的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脊骨上。
没有人说话，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只有齐王越来越粗的喘息。
终于，殿外传来马蹄与甲叶碰撞的急响。
金吾卫指挥使浑身风尘，当殿跪禀：“启禀陛下！齐王府地库查获官银一百三十余万两，银锭底部赈字火印，俱在！”
铁证砸下来，满朝文武的膝盖软了一片。
皇帝抓起名册，一页页翻过去，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将名册重重砸在齐王脚下：“你自己看！”
齐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皇兄，臣弟是被下面人蒙蔽……”
“蒙蔽？”皇帝气得发笑，“赈灾银、灭门案、截杀朝廷命官、私养死士——齐王，这桩桩件件，你当朕瞎了？”
陆淮安跨前一步，笏板高举，声音掷地有声：“陛下！齐王贪墨赈灾款，诬陷忠良，私养死士截杀命官，依大梁律法，当削王爵，打入宗人府候审！其党羽一律拿问，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抄家充公”四个字一出，我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这厮，竟然还记得我的喜好。
“准奏！”皇帝一拍案几，“齐王削爵拿问，党羽即刻锁拿，抄家充公！沈家一案，朕亲笔下旨昭雪，追复沈氏满门清白！”
金吾卫潮水般涌上去。
齐王被拖下丹墀时，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我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三年了，这一次，跪着的是你。
朝堂将散，皇帝忽然又开口，语气缓了下来：“沈知愿。”
我出列跪倒：“微臣在。”
“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按理，朕该砍你的头。”皇帝居高临下看我，目光复杂，“可满朝须眉，三年无一人敢碰这桩案子。是你一介孤女，拿命换回了真相。”
“功过相抵，欺君之罪，朕赦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淮安，忽然哼笑一声，“官升一级，仍领大理寺。至于你二人的那些私交，朕不管，你们自己算去。”
陆淮安躬身：“谢陛下成全。”
谁要你成全！我跪在旁边，耳根烧得能滴血。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我跪在大殿中央，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看着那些曾高高在上的贪官面如死灰，积压在胸口三年的巨石，终于烟消云散。
转过头，正撞上陆淮安投来的目光。
他唇角噙着一抹极轻的笑，微不可察地朝我眨了眨眼。
第六章：车厢定情，欢喜余生
退朝后，风和日丽。
大理寺的官差忙着去齐王府抄家，一箱箱金银抬出来，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宫门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周身轻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案子破了，大仇报了，沈家的清白回来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递上辞呈，回江南替爹娘守几年坟，过几天舒坦日子？
正琢磨着，一辆极尽奢华的玄色双驾马车停在面前，车帘被一只修长优雅的手挑开。
陆淮安靠在软垫上，褪去朝堂威严，神情慵懒而祸水。
“沈大人，站在宫门口发呆，等着请本官吃饭？”
我撇嘴：“陆首辅富可敌国，还差下官这顿饭？”
“差。”他拍拍身边的位置，“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提着官袍跳上车。
刚坐定，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冷香，案几上摆着我最爱吃的甜糕和新沏的龙井。
我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陆大人，如今大案已结，下官过几天准备递辞呈，回江南种田去了。”
“辞官？”
陆淮安眼神骤然一沉。
他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把糕点夺走扔在桌上，顺势将我整个人推倒在宽大软榻上。
“陆淮安，你干什么！”
我不防他突然发难，惊呼出声。
他欺身压上来，双手将我两只手腕扣在头顶，悬殊的体魄差异让我动弹不得。
“沈知愿，用完本官就想跑？”他低头逼近，桃花眼里闪着危险的光，声音低哑。
“什么叫用完你。”我耳根通红，硬着脖子反驳，“下官这是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他冷笑一声，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贴在我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我轻哼一声，浑身如遭电击。
“当年为了救你，本官背上留了一道疤；这半年为了护你，本官在朝堂上得罪了半数官员；前夜为了给你钓出名册，本官又挨了一刀。”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唇沿着我的下颚线一路向上，最后悬在我唇上方一寸，“沈知愿，本官这辈子，赔进去了半条命和整个清誉。你拍拍屁股想跑去江南？”
“门都没有。”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霸道，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塌陷。
罢了。
三十二条人命的账我都算过来了，区区一个陆淮安，认了就是。
我咬了咬下唇，忽然挣脱他的手，反手环上他的脖子。
陆淮安浑身一震。
“陆大人的账，算得真精。”我眨眨眼，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那请问陆首辅，下官要是留下来，能分到多少抄家的金银？”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膛里震荡开来。
“本官的金库、名下的田产，还有本官这个人——”
他俯身，狠狠吻上我的唇。
“全都归你。”
我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恍惚间想起一件事，挣开他喘气：“等等，当年沈家抄没的家产，陛下是不是说要发还？”
陆淮安额头顶着我的额头，笑得胸腔直震：“圣旨昨日就拟好了。沈家的宅子、铺面、田产，连同那三十七箱旧物，一件不少。”
“三十七箱？”我眼睛一亮。
“嗯。”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回头本官陪你清点。点清楚了，才好算聘礼。”
车厢外阳光正好。
马车穿过繁华的京城长街，驶向属于我们的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