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摔碎茶盏时，我正跪在廊下。
碎瓷滚过青砖，停在我膝前。
初冬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乱晃，纸面撞在竹骨上，噼啪作响。
“姜梨，你再说一遍。”
永宁侯夫人沈令仪坐在堂中，手搭着紫檀扶手，腕间玉镯压出一道红痕。
我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侯爷这三个月，提走七次边粮。”
“账上的数，和仓里的数对不上。”
“奴婢只是提醒夫人，早作打算。”
管事冯妈妈冲过来，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偏过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
力气不小。
可惜她忘了，我替府里管过两年采买账。
她克扣炭钱的证据，还压在我床铺箱底。
“一个奴婢，也敢编排侯爷？”
冯妈妈抬手还要打。
夫人将茶盖扣回杯沿。
“住手。”
冯妈妈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起身走到我面前，绛紫裙摆扫过碎瓷。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声音透着寒意。
“姜梨，你以为识几个字，算得清几本账，便能议论主子？”
“来人，剪了她的腰牌。”
我猛地抬头。
侯府下人的腰牌系着户籍。
牌一剪，若没有放籍文书，我连城门都出不了。
夫人从护卫手里接过剪子，亲手绞断了系带。
铜牌砸在地上，缺口正断在“云”字中间。
“拖出去。”
我盯着她握剪子的手。
指腹苍白，虎口却在轻颤。
跟了她八年，我知道她真正发怒时，手稳得很。
“夫人。”
我往前挪了一步。
“我的身契呢？”
她弯下腰，捏住我的下巴。
“你这条命都是侯府给的，还敢向我要身契？”
指甲掐进我的皮肉。
靠近时，她袖中落下一点沉水香。
这是她每逢心慌才会点的味道。
“滚。”
她松开我，一脚踢翻膝边的暖炉。
炭火泼出，烧焦了我的裙角。
“今夜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
护卫将我架出正堂。
我没有哭。
哭解决不了户籍，也换不来明日的米。
回下人房收拾东西，我只拿了两身衣裳、一把算盘，还有攒下的十二两银子。
箱底那本记录冯妈妈贪墨的册子，我翻了两页，又塞回砖缝。
侯府若无事，我回来与她算账。
侯府若有事，这册子会先要她的命。
出后门时，守门婆子抢走了我的棉被。
“被逐的人，还想带府里的东西？”
我抱紧包袱。
“那是我用月钱买的。”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去告啊。”
我看了她片刻，把棉被推过去。
“劳您收好。”
“上个月您孙子赌钱，抵出去两床被子。再叫儿媳知道第三床的来处，您猜，她先撕被子，还是先撕您？”
婆子老脸登时涨红。
我转身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她压低的咒骂。
出了巷子，脚步才慢下来。
天色黑透。
细雨落在脸上，混着被打破的嘴角，一阵刺疼。
回头看向侯府。
后门紧闭，檐下两只灯笼亮着。
夫人没有给我放籍书。
她把我赶出来，却没给我活路。
这不合她的行事作风。
我在街边雇到一辆骡车。
车夫嫌我身上晦气，只肯送我到城南破庙。
我懒得争，将两枚铜钱排在车板上。
车轱辘碾过积水，破旧木板不停震动。
走出两条街，车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轴被什么东西磕到了。
“停车。”
车夫扯住缰绳。
我跳下车，蹲到泥地里，探手摸进车底。
指尖先碰到粗麻绳，接着摸到一只油布包。
包袱绑在车轴内侧。
绳结是夫人常用的双燕结。
小时候我贪玩，把她的首饰匣锁死，她便用这种绳结教我赔罪。
扯了两次，沾着满手泥，我终于将它解开。
包袱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棉斗篷。
下面压着四份盖了官印的文书。
我的放籍书。
城南一处小院的房契。
三十亩薄田的田契。
还有一张以我本名开立的新户籍。
全部签发于七日前。
我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半晌没动。
雨水顺着鼻尖落到纸边，我慌忙拿袖子去挡。
夹层里还有一个信封。
上面只有四个字。
姜梨亲启。
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只有一份监护授权。
永宁侯与夫人共同签名，族中两名长辈见证，京兆户房留有副本。
被托付的人，是永宁侯独子，云砚。
受托人，是我。
手心一凉。
远处骤然传来密集马蹄声。
十几骑禁军从长街尽头冲来，甲片撞出冷硬的声响。
“奉旨查封永宁侯府！”
“府中人等，不得擅离！”
我站起时，膝盖一阵发软。
骡子受惊，在雨里喷着白气。
车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姑娘，你从侯府出来的？”
我将文书塞回油布包。
“七日前便不是了。”
“官印看清楚，要不要我陪你去京兆府验？”
车夫手一抖，松开了。
侯府方向亮起一排火把。
雨幕里，正门被撞开的巨响隔着两条街传过来。
我终于明白，夫人方才为什么不肯拿出放籍书。
当众给我，便会留下她提前安排的痕迹。
她只能让我恨她。
恨到头也不回。
“阿梨姐姐！”
孩童的哭声从巷口传来。
侯府的乳母陈嫂跌跌撞撞跑近，怀里抱着一个裹成团的孩子。
她掉了一只鞋，脚底全是血。
六岁的云砚从斗篷里露出脸，眼睛通红。
“娘让我找你。”
他伸出小手，攥住我的衣袖。
掌心里，攥着夫人的白玉簪。
【第2章】
陈嫂只撑到破庙。
门一关，她便靠着供桌滑坐下去。
腰侧的衣裳被血浸透，一支断箭擦过皮肉，留下半掌长的口子。
我撕开里衣替她按住伤处。
血没有喷涌，伤口也不深。
“只是擦伤，不会死人。”
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破庙漏雨。
供桌积了一层灰，湿柴冒出呛人的烟，云砚缩在草堆上，怀里抱着半块凉透的栗子糕。
陈嫂缓过一口气，从贴身处摸出一张纸。
“夫人三日前叫我告假回乡。”
“她说，若府里今晚起火，就走洗衣巷的暗门，把小公子送上城南第三辆骡车。”
她抬眼看我。
“车底有双燕结。”
原来连我会雇哪辆车，夫人都算过。
城南车行的掌柜，年轻时受过她的恩。
我给陈嫂包扎好，展开监护文书。
落款、印鉴、见证，一个不少。
云砚的户籍状态也做了备注。
三日前，他因“冬咳反复”，被送往京郊别院休养，同行人登记的是陈嫂。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一条提前铺好的生路。
“侯爷到底犯了什么事？”
陈嫂摇头。
“我只听见前院喊，边关有两万石军粮不知去向。”
“押运文书上，有侯爷的印。”
火堆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我盯着跳动的火苗。
侯爷管着北仓转运，官印在他手里。
可三个月前，他右手摔伤，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七张提粮单上的签押，笔锋没有半点停顿。
我当时抱怨他做账粗心。
夫人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恼怒。
是恐惧。
“他们会被押去哪里？”
“刑部先审，若涉边粮，案子会移交三司。”
陈嫂咬住牙。
“可押送前，陆家一定会想法子让侯爷认罪。”
陆崇山。
北仓转运副使，也是侯爷的妹夫。
那七批粮，正是经他名下的河运仓转出去的。
我把包袱里的东西逐一铺开。
自由凭证、户籍、房契、田契、监护授权。
最下面还有一册孩子启蒙用的《千字文》。
书页边缘被裁开，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完整账目，只记了十二个船号、六处平码头，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丰”字印记。
这是调查方向，不是能拍上公堂的证据。
夫人把能给的都给了。
但她没有要求我回去。
“阿梨姐姐。”
云砚从草堆上下来，脚上只穿着一只鞋。
他走到我面前，把剩下的栗子糕掰开。
大的一半递给我。
“你别怕。”
“娘说，你骂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我鼻子一酸。
“我那叫讲道理。”
“冯妈妈说你那叫顶嘴。”
“所以她克扣炭钱。”
云砚认真地点点头。
“那还是你对。”
我接过糕，干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他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朝门外看一次。
“你看见什么了？”
云砚的嘴停下来。
“二姑父来过爹的书房。”
“爹不在，他拿了一个红盒子。”
“后来娘让我忘掉。”
红盒子里装着侯爷的公务印。
孩童记不清日期，也无法独立作证。
可这句话，替纸上的船号指出了人。
陈嫂一把抓住我的手。
“姜姑娘，你带小公子走吧。”
“夫人给你留了宅子和田，只要离开京城，你们能活。”
我看着监护文书。
我已经自由了。
有户籍，有房，有地。
三十亩田收成再差，也够两个人吃饭。
我甚至可以去州城找个账房差事。
至于侯府，它曾给我一口饭，也给过我巴掌、罚跪和没完没了的差事。
我不欠侯爷。
可夫人明知道抄家在即，仍替我办了放籍。
她把唯一的孩子交给了我。
我若只顾自己，那份自由便会变成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陈嫂，你伤口不能奔波。”
我将十两银子留给她，又写下一张药方和租车凭据。
“天亮后去城南仁济堂，他们不会报官。”
“那你呢？”
摊开包袱里的路线图。
京城往北，共三条官道。
涉案官员不能留在原籍审讯，为防串供，侯爷与夫人极可能被押往北线的定州行台。
陆崇山若要灭口，也会在路上动手。
指尖压住距离京城七十里的榆关。
“我带云砚追押送队。”
陈嫂瞪大眼睛。
“你疯了？”
“没有。”
“我算过路程。囚车日行四十里，我们今夜出发，抄商道，能在榆关前追上。”
“你怎么过关？”
低头看向我的新户籍。
独身女子带一个不在同户籍的孩子，哪怕有监护文书，也会被反复盘查。
一旦陆家报失，说我拐带侯府幼子，文书真假便要送回京城核验。
我们会被扣住。
庙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陈嫂面无人色。
我抓起烧火棍，挡在云砚面前。
木门推开一道缝。
冷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男人侧身进门，反手落闩。
身量极高，玄色短打被雨水浸得发暗，腰封收紧，肩背撑起湿透的布料。
斗笠抬起，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
眉骨沾水，鼻梁挺直，下颌有一道新鲜擦伤。
他摘下佩刀，放在离我三步远的地上。
“裴渡。”
“威远镖局领镖人，夫人雇我送你们出京。”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白玉扣。
与夫人的簪子，正是一套。
我没放下烧火棍。
“夫人给了你多少银子？”
“三百两。”
“够你送我们到哪里？”
“凉州。”
“若有人出价六百两呢？”
裴渡解下湿透的外袍，搭在门边。
黑衣窄袖贴着小臂，腕骨旁横着一道旧疤。
他从腰间取出一卷押运契，丢到我脚下。
“那人得先赔我威远镖局的招牌。”
展开契书。
双方姓名、银钱、路线、违约责任俱全，见证人是城南车行掌柜。
他不是突然来救人。
这场护送早已定下。
“我不去凉州。”
我用烧火棍拨了拨柴。
“我要追侯府的囚车。”
裴渡眼底掠过火光，视线在我脸上停住。
“沈夫人说，你看到包袱后，多半会回头。”
我胸口发紧。
“她还说什么？”
“让我拦住你。”
“你会吗？”
“不会。”
他蹲下身，将路线图压在供桌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榆关。
“因为你没算错，明日酉时前，能追上。”
“但以你现在的身份，过不了榆关。”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婚书申请。
男方姓名那一栏，签着“裴渡”。
墨色沉稳，落笔有力。
女方一栏空着。
“驿站旁有户房代办点，明早开门。”
裴渡把笔递给我。
“与我成婚。”
“夫妻同户，孩子登记为暂养外甥。”
“过了定州，你随时可以解除婚契。”
【第3章】
我没有立刻接笔。
火堆里的湿木发出滋滋声，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裴渡屈膝坐在供桌旁，将一块干净帕子丢过来。
“擦脸。”
“我脸怎么了？”
“左边有巴掌印，右边有泥。”
擦了一下。
帕子上除了泥，还有一点血。
“签婚书之前，我有三个条件。”
叠好帕子，还给他。
裴渡没有接。
“说。”
“第一，婚契只用于身份掩护，彼此财产分明。”
“第二，云砚的监护权归我，你不得替他做决定。”
“第三，遇到危险，把实情告诉我。去或留，由我自己选。”
裴渡凝视着我。
“可以。”
“口说无凭。”
我从包袱里抽出纸，借着余火写下一份附约。
裴渡扫过纸面，在末尾按下指印。
天亮前，他安排陈嫂坐镖局的货车离开，又替云砚找来一双软底靴。
靴子略大，里面塞了晒干的棉絮。
云砚走了两步，脚底不再打滑。
“裴叔叔，你会梳头吗？”
裴渡正扣护腕，闻言抬起眼。
“不会。”
“那你怎么当人家夫君？”
我差点被热水呛住。
裴渡今日换了一身深青长袍，外罩黑色披风。
长发束进银冠，少了几分江湖气，腰背挺得扎眼。
他看向我松散的发髻。
“她会自己梳。”
云砚叹气。
“看来是假夫君。”
裴渡屈指敲向他的额头。
“吃你的饼。”
辰时，驿站旁的户房开门。
我和裴渡持新户籍、保结书、婚书申请，当着书吏的面确认自愿结亲。
书吏核验两人的年岁、籍贯与未婚记录，又让坊正作证。
裴渡交了契税。
朱印落下，我心口跟着一震。
从律法上说，我和眼前这个认识不到一夜的男人，成了夫妻。
裴渡收起婚书，没有装进自己兜里。
他将文书塞进防水皮袋，递到我手里。
“你的名字在上面，你拿着。”
这是他第一次让我觉得，这桩婚事没那么糟。
我们买下两匹马，又雇了一辆运药材的车。
云砚躲在药篓间，我坐在车辕旁，裴渡骑马护在外侧。
商道泥泞，车轮陷进去两次。
每次都是裴渡下马推车。
泥水溅到他袍角，他不发一言，只在重新上马前，把沾湿的手擦干净。
午后，风里多了沙土味。
榆关的木栅出现在官道尽头。
十几名差役挨个检查路引。
城门边贴着告示。
永宁侯府逃奴姜梨，私自拐走侯府幼子。
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指腹磨过袖中的放籍书。
陆家出手比预想的快。
只要差役扣住我们，消息送回京城，陆崇山的人便有时间赶来。
队伍一点点向前。
轮到我们时，一名络腮胡差役拦住车。
“车里什么？”
“药材。”
裴渡递上镖契和路引。
差役看见我的名字，目光变了。
“你是姜梨？”
刀刃摩擦刀鞘，他已按住刀柄。
“告示上说，你是侯府逃奴。”
“官爷看清楚。”
我取出放籍书。
“七日前，京兆户房已经准我脱籍。”
差役翻看官印。
旁边瘦高的书吏盯住药篓。
“孩子是谁？”
“我受人所托照料的外甥。”
“你们今日才成婚，哪来的外甥？”
差役将刀拔出半寸。
“打开药篓。”
云砚的小手从竹篾缝里伸出，轻轻抓住我的裙角。
裴渡翻身下马。
落地时，披风被风掀起，腰间的刀鞘撞在马鞍上。
“孩子怕生。”
瘦高书吏冷笑。
“怕生还是见不得人？”
他伸手来扯我的肩膀。
裴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重，书吏的膝盖却当场软了下去。
“官爷查验文书便是。”
“碰我妻子做什么？”
“妻子”两个字砸下来，我耳后没来由地发烫。
差役们立刻围拢。
裴渡松开手，抽出婚书与监护授权。
“永宁侯夫妇在案发前已将孩子托付给姜梨，文书由京兆户房备案。”
“她如今是我妻，孩子暂入我户。”
“若有疑问，可发公函核验。”
络腮胡差役看完文书，语气缓了些。
瘦高书吏揉着腕骨不放人。
“谁知道这婚书是真是假？”
“既是夫妻，说说你们住在哪里。”
我心里一沉。
今日才成婚，哪有共同住处。
裴渡报出城南小院的地址。
“东厢漏雨，院里有株枣树。”
“厨房灶台朝西，水缸缺了一角。”
我转头看他。
那是夫人留给我的院子。
连我都没去过。
“她夜里怕冷，睡前要留半盏灯。”
裴渡继续开口。
“孩子睡熟后会踢被子，醒来先找水。”
云砚从药篓里探出脑袋。
“我不踢被子。”
裴渡瞥他一眼。
“昨夜踢了三次。”
周围有人笑出声。
络腮胡差役看向我。
“他说得对吗？”
裴渡站在我身侧，宽阔的肩膀挡住一半风沙。
衣领上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
木栅正缓缓落下。
远处官道上，几匹快马卷起尘土。
陆家的人。
我一把抓住裴渡的衣襟，踮起脚，替他拍去肩头的灰。
“夫君什么都好。”
“就是爱在人前说我睡觉的习惯。”
裴渡垂下眼。
两人离得太近，我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回去再向娘子赔罪。”
差役们的笑声更大。
络腮胡将文书递回。
“放行。”
木栅重新抬起。
裴渡扶住我的腰，将我送上车。
掌心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热意直接压到腰窝。
我坐稳后，他还没松手。
“裴渡。”
“嗯？”
“演完了。”
他抬眸，指腹在我腰侧停了一息。
“刚才叫得挺顺。”
我脸上一热，一脚踩住他的靴面。
“赶车，夫君。”
【第4章】
过了榆关，陆家的人不敢明着抓人。
换成两辆没有标记的马车，缀在三里外。
裴渡没有甩开他们。
“为什么不走快些？”
我掀开车帘。
他今日穿了窄袖骑装，衣料贴着劲直的手臂线条，长腿控着缰绳。
迎面的风吹开他额前碎发，眉骨的浅疤完全露了出来。
“押送队在前面。”
“跑太快，会先撞上官差。”
他抬手压下我的车帘。
“把头收回去。”
下一刻，一支短箭钉在车框上。
尾羽还在发颤。
我立刻伏低身体，将云砚按进药篓后方。
裴渡勒马转身。
“坐稳。”
鞭声炸响，骡车猛冲下岔路。
车轮碾过石块，肩膀撞上木板，疼得我眼前发白。
云砚咬住嘴唇，硬是没哭。
后方马蹄逼近。
一支箭穿过车帘，擦着我的发髻扎进车厢。
裴渡从马背跃到车辕。
车身剧烈颠簸，他一手控缰，一手拔出腰刀。
“前面有桥，过桥后跳车。”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又来了。
替我决定，替我留下，连解释都省了。
我攥住他的腰封。
“附约第三条，你忘了？”
裴渡低头。
“姜梨，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所以说实话。”
“后面七个人，两张弩。”
刀刃在风里泛着冷光。
“桥下有弃河道，往东半里是驿卒巡线。”
“我把车赶向西，他们会跟我。你带孩子往东。”
我扫过地势。
“药车太慢，你引不走所有人。”
“把唯一的马给我。”
裴渡下颌线绷紧。
“你会骑？”
“不会。”
“那你要什么马？”
“云砚会。”
云砚从竹篓后探出头。
“爹教过我。”
“你坐在后面控方向，我抱住他。”
我掀起脚边的空药篓。
“再把斗篷塞进去，让他们以为孩子还在车上。”
裴渡看了我两息。
没有再反对。
“照她说的做。”
木桥近在眼前。
车轮滚上桥板，木头发出沉闷的震响。
裴渡解开马匹缰绳，先将云砚托上马背。
我踩住车辕往外跃。
脚底打滑，整个人朝桥栏外栽去。
腰间骤然一紧。
裴渡横臂将我捞回。
后背重重撞上他的胸膛。
男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衣裳压过来，粗重的呼吸擦着我的耳朵。
“看路。”
“你松手，我就能看。”
“腿在抖。”
“车颠的。”
裴渡掌心向上，托稳我的腰。
“那你脸红什么？”
“风吹的。”
“今日是北风。”
我转头瞪他。
车身又是一晃，嘴唇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同时顿住。
下巴带着没刮净的胡茬，磨得我唇角发麻。
身后的追兵已经上桥。
裴渡大掌按住我的后颈，将我推上马。
“抓紧孩子。”
嗓音哑了一层。
来不及多想，双臂环住云砚。
裴渡一刀斩断副绳，重重拍向马臀。
马匹冲下桥头。
云砚握着缰绳，我贴在他背后，死命稳住身体。
冷风刮得脸疼。
跑出半里，忍不住回头。
药车朝西边河滩疾驰。
裴渡立在车辕上，黑色衣袍被风拉出凌厉的弧度。
七名追兵果然全部跟了过去。
“阿梨姐姐。”
云砚小声开口。
“裴叔叔会回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我盯着西边扬起的尘土。
“因为婚契在我手里。”
“没有我的同意，他想做鳏夫都不行。”
我们在驿卒巡线旁等了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
云砚靠着我的腿睡着，我捡来枯枝，在背风处升起火。
第三次听见马蹄声，我抓起木棍。
裴渡从夜色里走出。
他身上的长袍不见了，深青内衫被划开两道口子，右臂不断往下滴血。
步伐却很稳。
月光照亮他的脸，唇角沾着血迹。
我丢下木棍，冲过去扶住他。
“伤哪了？”
“胳膊。”
“还有呢？”
“没有。”
抬脚踢向他小腿。
裴渡没躲，身体晃了一下。
左腿果然也有伤。
“这叫没有？”
他垂眼看我。
“姜姑娘查账时，也会动手？”
“查到烂账，会砸算盘。”
扶他坐到火边，剪开衣袖。
皮肉翻开，所幸没伤到筋骨。
用煮过的布巾清理血迹，撒上金疮药。
裴渡的手臂肌肉隆起。
“疼就出声。”
“不疼。”
故意加重力道。
他眉心压出折痕，硬是没吭声。
“嘴硬。”
“比不上你。”
“我哪里嘴硬？”
裴渡抬起没受伤的手，粗糙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
白日被胡茬磨过的地方，还泛着红。
“这里。”
火苗跳了一下。
全身的血直往脸上涌。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
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唇角压过，停顿片刻，才收回去。
云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眼。
“你们在做什么？”
我抓起布条，狠狠缠住裴渡的手臂。
“给他治嘴硬。”
裴渡闷哼一声。
“有用吗？”
“没有。”
他看着我。
“可能得换个法子。”
【第5章】
第二日午后，我们追上押送队。
囚车停在临河县驿站外。
侯爷与夫人分乘两辆车，手腕锁着铁链。
夫人只穿了一件单薄囚衣，头发散在脸侧。
三日前还坐在正堂将我逐走的人，如今连一口热水都要等官差点头。
站在茶棚后，我指节抠进掌心。
裴渡今日换了灰色布衣，外面套着药商的旧褂。
遮住伤口，却遮不住挺直的脊背。
他将一碗热茶推到我面前。
“押送官姓周，三十六岁，做事按规矩。”
“不是陆家的人。”
“我能见夫人吗？”
“按律，涉案人不得私下会客。”
他停顿一下。
“可以申请送衣送药，由官差在场。”
我整理好放籍书、监护授权和药铺凭据。
没有塞银子，没编身份。
周押官看完文书，准我隔着牢门说一炷香的话。
临时牢房在马厩后。
石墙返潮，霉味混着草料味。
铁链拖过地面，发出轻响。
夫人看到我时，怔在原地。
下一刻，她抓起水碗砸向牢门。
“谁让你回来的！”
碎瓷溅到脚边。
“带着孩子滚！”
我站着没动。
“云砚很好。”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认识什么云砚。”
“他昨夜踢了三次被子，早上吃了两个饼。”
“姜梨！”
夫人扑到牢门边。
铁链骤然绷紧。
她胸口起伏，眼睛紧紧盯着我的鞋。
连赶两日路，鞋底已经磨穿，脚边结着干泥。
嘴唇动了两下。
“疼不疼？”
声音发颤。
我鼻子发酸，脊背却挺得笔直。
“您将我赶出去时，没问过。”
夫人的手指从铁栏间缩回。
“那日的话，是我说重了。”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
“您替我安排自由，给我宅子和田，却不肯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觉得把我骂走，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活？”
她别开脸。
牢房角落滴着水，砸进生锈的铜盆。
“你若知道，就不会走。”
“所以您替我选了。”
转头看向裴渡。
他立在三步外，灰色衣袖下露出一截绷带。
夫人与他，都喜欢把人推出危险。
也都觉得这是保护。
“夫人，我回来不是因为不懂怕。”
“是我自己选的。”
她闭上眼，肩膀塌了下去。
片刻后，从发间取下一根不起眼的木簪。
簪身中空。
里面卷着半张码头验货单。
“船号不是证据。”
“但平码头的‘丰记’私仓，曾替陆崇山换过粮袋。”
“原始仓单应当还在掌柜手里。”
展开薄纸。
“掌柜为什么会留？”
“他胆小，也贪。”
夫人看着我。
“只要让他知道陆崇山准备灭口，他会替自己留后路。”
“还有，侯爷没有参与。”
“他发现官印被盗后本想上报，被陆崇山拿云砚威胁。”
压住火气。
“所以他认罪？”
“他想拖时间。”
夫人攥住铁链。
“但他不知道，我已将孩子送走。”
牢房另一头传来侯爷沉急的咳嗽声。
我不能进去看，只能隔墙听着。
“他发热多久了？”
“两日。”
周押官站在门外。
“驿站请过郎中，诊作风寒。”
递上银子。
“请再抓一副药，药方与药渣留档。”
周押官没有接钱。
“药费可交驿站账房。”
“犯官也是人，案子未审，不该死在路上。”
转身去叫人。
不是所有官差都为陆家办事。
规矩有时是阻碍，有时也是护栏。
离开前，夫人叫住我。
“姜梨。”
回头。
她手扶铁栏，指节泛白。
“活着比翻案重要。”
点头。
“所以我要让你们都活着。”
出了牢房，雨点砸下。
裴渡撑开油纸伞，遮住我头顶。
他的半边肩膀留在雨里。
“先去丰记私仓。”
“明早再去。”
“为什么？”
他看向我的脚。
“你在流血。”
湿鞋把脚后跟磨破，袜子全黏在伤口上。
方才站在夫人面前，我竟没察觉。
裴渡在屋檐下蹲下身。
“上来。”
“我能走。”
“等你走到客栈，鞋里能养鱼。”
周围两个驿卒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
“我们是假夫妻。”
裴渡侧过脸。
雨水沿着挺直的下颌线滴落。
“文书是真的。”
“上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我趴到他背上。
大掌托住腿弯，轻松站起。
隔着湿冷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背肌肉的起伏。
客栈不远，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避开积水。
云砚跟在旁边，抱着大伞。
“裴叔叔。”
“嗯。”
“阿梨姐姐重吗？”
我伸手掐他肩膀。
他连呼吸都没乱。
“轻。”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裴渡脚步一顿。
我从他肩侧探头。
耳廓果然泛着红。
“雨冻的。”
我把脸埋回他颈窝，没忍住笑。
他的手臂往上托了托。
“别动。”
“再动，我不保证只是背你了。”
【第6章】
丰记私仓建在河湾后。
白天门口有人把守，夜里我们才摸过去。
云砚留在客栈，交由驿卒照看。
我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束进布巾。
裴渡穿着黑色夜行衣，窄腰紧束，袖口收进护腕，整个人透着利落的杀气。
他递来一把短匕。
“防身。”
“你不是说，不让我动手？”
“我说的是跟紧我。”
“真出事，能跑就跑，跑不了再刺。”
接过匕首。
“刺哪里？”
“肩、臂、大腿。”
“不要冲着胸腹，除非对方要你的命。”
没有大侠假惺惺的废话，只讲怎么活。
私仓后墙临水。
踩着湿滑的石阶绕到侧门，裴渡撬开旧锁探路。
仓内飘着陈粮与河泥的气味。
一排排麻袋堆到房梁下。
旧袋上的官仓印记被墨水涂过，新印是个“丰”字。
割开缝线，捻起一把。
陈米发黄，混着砂粒。
边粮被换走，劣粮装进旧袋，再借河运送回官仓。
“账房在东面。”裴渡低声提醒。
穿过两排粮垛，外面传来脚步声。
“掌柜吩咐，今晚烧掉旧账。”
“陆大人那边催得急。”
门锁被打开。
裴渡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进麻袋缝隙。
空隙极窄。
他后背贴着粮袋，我被圈在他身前。
灯笼的光从缝隙扫过。
我往里缩，膝盖撞到他腿侧。
裴渡单臂撑住粮袋，替我挡住摇晃的麻包。
滚烫的胸膛压近，鼻息落在我额头。
“别动。”
声音贴着耳郭擦过。
我也想不动。
可藏身处就这么大。
他的长腿抵在我两膝之间，腰间刀鞘硌着我的小腹。
外面的人开始搬账册。
纸张翻动声近在咫尺。
屏住呼吸。
一只老鼠从脚边窜过。
我差点叫出声，裴渡大掌当即捂住我的嘴。
掌心覆着练刀的粗茧。
整张脸埋在他手里，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将我往上提了提。
身体彻底贴紧。
隔着衣料，小腹的肌肉线条绷得发硬。
裴渡垂眸。
眼神暗得看不清情绪。
我的呼吸全打在他掌心。
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外面的人停下动作。
“什么声音？”
灯光靠近。
裴渡偏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
“我引开他们。”
我在他掌心里摇头。
他眉心压下。
我抬手，在他胸前写下两个字。
放火。
不是烧仓，是点燃西边浸过油的废麻绳。
烟先起，火势不会立刻蔓延。
守仓人救火，我们趁乱拿账本。
裴渡看懂，松开手。
指间飞出一枚石子，击中油灯。
灯盏砸进麻绳，火苗迅速蹿起。
“走水了！”
外面乱成一团。
我与裴渡冲向东面账房。
木柜上挂着三把锁。
扫过桌上的印泥、算盘和账本摆放位置。
丰记掌柜用左手。
左侧最顺手的抽屉积着灰。
真账不在桌里。
蹲下摸索桌底，找到一块颜色偏深的木板。
短匕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暗格弹开。
里面藏着六本薄账。
裴渡抓起账册塞进怀里。
门外刀刃出鞘。
“有人进账房了！”
推开后窗。
“跳。”
窗外是黑洞洞的河水。
“你确定？”
“水深一丈，往东游，有渔网桩。”
守仓人撞开房门。
裴渡揽住我的腰，直接跃下窗口。
冷水灌进衣领，当即失去知觉。
他一手托着我，单臂划水。
岸边箭矢落水，闷响不断。
游到渔网桩后，裴渡将我推上废弃渔船。
翻身上船时，肩头又添了一道血口。
“裴渡！”
“擦伤。”
“你每次都说擦伤。”
发着抖扯开他的衣领。
伤口确实不深。
可他的衣裳湿透，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砸进锁骨的阴影里。
我光顾着看伤，掌心已经按在他胸前。
肌肉在手底绷紧。
裴渡垂眼看向我的手。
“姜姑娘。”
“嗯？”
“别查了，再查，我会当真。”
我猛地收回手。
退到船篷边，背脊贴上冷硬的木板。
裴渡单手撑在我身后的船帮上。
两人之间不过半掌距离。
湿透的黑衣贴着他的胸膛，热气混着河水的冷意逼过来。
“当真什么？”
“当真你不想按约解除婚契。”
他的脸离我极近。
心跳快得发疼。
“裴渡，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逃命？”
“没忘。”
抬手拨开黏在我脸侧的湿发。
“所以只问，不做别的。”
岸上传来追赶声。
裴渡替我拢紧衣领，转身拿起船桨。
风从破船篷灌进。
我抱住膝盖，耳朵烫得发麻。
他确实没做别的。
偏偏我脑子里，全是别的。
【第7章】
六本账册不能直接定罪。
其中三本记着粮袋更换数量，两本是船工工钱，最后一本只记银钱往来，没有人名。
必须找到丰记掌柜孙茂，让他确认暗账的记录方式。
可孙茂不见了。
妻儿也连夜离开临河县。
裴渡查到他们去了二十里外的白水镇。
“陆家的人也在找他。”
客栈房内，裴渡铺开地图。
今日穿着靛蓝长衫，肩伤换过药，衣领扣得严整。
窗外天色阴沉。
“孙茂手上应该还有原始仓单。”
“他不信我们。”
拨动算盘，将六本账的数字重新合并。
“也不信陆崇山。”
“他躲起来，等两边开价。”
裴渡看过来。
“你准备开什么价？”
推过去一张抄录的账页。
“不是价。是让他知道，陆崇山准备让他顶罪。”
暗账最后三笔银子，全部以孙茂私人印鉴支取。
看似是他买通船工、调换边粮。
陆崇山把痕迹全推到了他身上。
抵达白水镇时，飘起大雪。
孙茂藏在一家染坊后院。
刚进巷子，两边屋顶落下数道人影。
陆家追兵到了。
裴渡拔刀挡在我身前。
“进染坊！”
染坊内热气翻涌，十几个染缸排成两列。
地面流着蓝黑色的水，湿滑无比。
拉着云砚躲到晾布架后。
裴渡一刀劈断长杆，整匹湿布轰然落下，罩住冲进来的两人。
他今日没有披风，长衫下摆被染水浸透。
转身时，束发木簪掉落，黑发散在肩后。
刀锋擦过侧脸，割断一缕头发。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真正动手。
没有花架子。
刀背砸腕，脚踢膝弯，每一招只为卸掉对方战力。
最后一名追兵抓住云砚，裴渡的刀锋停在对方喉前。
“放开他。”
染坊安静下来。
追兵将匕首抵住云砚的脖颈。
“丢刀。”
裴渡看着孩子，松手。
长刀掉进染水。
“裴叔叔别管我！”
云砚抬起脚，狠狠踩向追兵脚背。
这是我教的。
若被抓住，踩脚、撞鼻、咬虎口。
追兵吃痛，手臂松懈。
我端起一瓢滚烫染水泼去。
避开脸，直泼持刀的手。
匕首落地。
裴渡跨过染缸，一拳将人砸翻。
抱起云砚，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和脖子。
确认没伤，交到我怀里。
“怕吗？”
云砚眼眶蓄满泪水。
“怕。”
“怕也能踩下去，很厉害。”
揉了揉他的头。
云砚吸着鼻子，扎进他怀里。
后门传来响动。
矮胖男人背着包袱，正翻墙。
“孙掌柜。”
他僵在梯子上。
半个时辰后，孙茂坐在染坊里，面无人色。
暗账推到他面前。
“陆崇山把银钱全记在你名下。”
“案子重审，你就是主谋。”
孙茂嘴唇发抖。
“我只是替他办事。”
“拿证据。”
“没有证据。”
“原始仓单呢？”
他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给了答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渡将一枚铜牌拍在桌上。
陆府私卫编号。
“他们不是来救你，是来灭口。”
裴渡坐在我身侧，染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孙茂盯着铜牌，额头渗出冷汗。
“拿出来，你们也护不住我。”
“我不能保证你毫发无损。”
周押官签发的证人保护申请推过去。
“主动交代，与毁证逃亡判罚不同。妻儿也不会被当共犯追捕。”
孙茂沉默良久。
从鞋底取出一把钥匙。
“仓单在临河码头土地庙，香案下的铁匣里。”
他不肯立即作证。
我们不能逼他。
证人因恐惧退缩，好过被迫说假话。
离开染坊，雪越下越大。
裴渡让云砚骑马，脱下外袍披到我肩头。
他身上只剩一件浸湿的里衣。
“不冷？”
“习惯了。”
“冻病了也习惯？”
扯下半边外袍，甩回他肩上。
一件衣服，两人共用。
靠得太近，手臂不时碰到一起。
裴渡垂眸。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
“姜梨。”
“干什么？”
“我妹妹当年病重，被药铺多收了三十两。我不在京城，她差点被卖去抵债。”
脚步慢下来。
“三年前，替她查账的人，是你。”
我想起一个瘦脱相的小姑娘。
药铺方子作假，我查出后报官，替她追回银钱。
那时我连裴渡的面都没见过。
“你接下护送，不全是为了三百两。”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裴渡看向前方。
“恩情会让人心软，我不想你因为这个信我。”
“那你想我因为什么信你？”
大掌从外袍下伸出，包裹住我冻僵的手指。
“因为我做过的事。”
掌心滚烫。
我没有挣开。
雪地里留下两串紧挨着的脚印。
【第8章】
原始仓单到手。
验货记录、船工口供与暗账连在一起，足以证明边粮被调换。
要钉死陆崇山，还缺最后一环。
银钱流向。
那本无名账的款项进了哪家钱庄，只有孙茂知道。
他本答应去定州作证。
出发前夜，失踪了。
留下一封信，陆崇山扣了妻儿。
当晚，镇上贴满告示。
我与裴渡被写成奸夫淫妇。
拐走幼主、伪造婚书、替罪臣翻案。
酒肆里有人朝我砸烂菜叶。
裴渡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压在桌上。
“道歉。”
那人疼得大叫。
“她本来就是逃奴！”
放籍书拍在他脸边。
“她有姓名，有户籍，有官府核发的自由文书。再叫一次逃奴，我送你去见官。”
酒肆死寂。
裴渡松手，拿起帕子擦掉我肩头的菜汁。
动作极轻。
回到客栈，一份解除婚契的文书放在桌上。
男方已签好名字。
“什么意思？”
“陆家把事情引到私情上。解除婚契，你带云砚去凉州。我带证据去定州。”
盯着那张纸。
“孙茂没找到。”
“我会找。”
“银钱流向没查清。”
“我会查。”
“然后呢？你一个人担下所有罪名？”
裴渡不答。
窗外更鼓敲响。
他安排好了一切。只要解契，骂名全归他。我能以受骗者身份脱身。
“你答应过，不替我做决定。”
“这次不同。他们冲你来了。”
裴渡立在窗边，黑色劲装裹着挺直的腰背。
“姜梨，我可以拿命赌。但不能拿你赌。”
“谁允许你拿命赌了？”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抓起解除文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砸回他怀里。
“裴渡，你与夫人做了一样的事。”
他身体一顿。
“嘴上说保护，实际是不信我能承担后果。”
“我不是不信你。”
“那就告诉我，孙茂在哪里。”
四目相对。
“你查到了，对不对？”
良久，他开口。
“京郊庄子。”
“你今晚要去救人。”
“是。”
“为什么瞒我？”
“庄子里有二十多名护卫。”
我笑出声。
原来附约第三条，他没打算遵守。
“婚契不解。从现在起，分开走。”
“你去救孙茂，我带云砚去定州。”
他手指收紧。
“路上还有陆家的眼线。”
“明日我持监护文书随官队走，谁敢当众劫人？”
“银钱流向呢？”
“算出来了。”
裴渡抬眼。
从袖中抽出重抄的账页。
“暗账每笔钱，有三钱银子的损耗。”
“只有官办兑铺，按封匣数量收验银费。定州行台有底账。核对日期，就能查出收款人。”
裴渡视线从账页移到我脸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准备替我认罪的时候。”
后退一步。
“裴渡，我不需要藏在你身后。我要的是同行者。”
“学不会，婚契就只到定州。”
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合上，胸口一阵闷痛。
过了很久，门缝推进一只油纸包。
一双新买的软底鞋，以及拼好的碎纸。
纸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定州见。选择权还给你。
【第9章】
定州行台开审。
周押官将侯爷夫妇安全押到。
我凭监护文书带云砚旁听，递交账册与原始仓单。
主审官没有立刻采信。
核印、复算、传证，流程严苛。
陆崇山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另一侧，面无惧色。
“这些账从何而来？”
“私仓。”
“谁能证明是我的私仓？”
“孙茂。”
陆崇山笑了。
“孙茂何在？”
堂上安静。
“一个逃奴，一名镖师，伪造证据，也配开审？”
“姜梨已依法脱籍。”主审官翻开文书。“陆大人慎言。”
兑铺底账送到。
六笔封匣银，收款凭证全盖着陆家管事私印。
陆崇山当场否认。
“管事借我名义行事，与我何干？”
呈上船号与封匣日期。
“每次边粮离仓第三日，银子汇入陆家田庄。田庄扩买八百亩地，支出与赃银相合。”
陆崇山额角见汗。
指向侯爷。
“是云承指使！他才是北仓主官。”
侯爷戴着锁链站起。
“我官印被盗，是为失察。但调粮令非我所签。”
书吏铺开调粮令。
印真，字假。
“还有人证吗？”主审官问。
门外一阵骚动。
浑身是伤的男人被扶进大堂。
孙茂。
扶他的人，是裴渡。
玄衣染血，披风破损，下颌冒着青色胡茬，左眉多了一道血痂。
步伐极慢，右手压在腰侧。
我猛地站起。
裴渡隔着人群望过来。
没有像从前那样叫我别动。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告诉我，他回来了。
孙茂跪下，交出丰记仓印与陆崇山手书。
陆崇山冲过去踹他。
“你妻儿在我手里！”
孙茂吐出一口血。
“他们已经获救。庄子护卫移交定州驻军。”
裴渡挡在孙茂身前。
陆崇山死盯着裴渡。
“一个镖头，为了个女人坏我的事？”
裴渡压着腰侧，血水渗出指缝。
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不为我而来。”
“她救恩人，护孩子，查账，找证人。我只是跟她走同一条路。”
鼻子酸涩。
裴渡呈上通行凭证、镖局腰牌和庄子护卫口供。
“救人破门伤人，我愿受查。姜梨不知情。”
我走到他身边。
“我确实不知情。”
裴渡低声叫我。
“姜梨。”
“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转向主审官。
“丰记账册共同取得，路线共同商定。婚书我亲手签下。”
“该担的责，不推给他。”
主审官核对口供，确认裴渡持有当地巡检签发的搜查协助令。
没有私闯民宅，没有滥杀。
侧头看他。
“拿到协助令了？”
“嗯。”
“怎么拿的？”
“提交证据，说服巡检。没有拿命赌。”
胸口的浊气终于散开。
陆崇山还在狡辩。
衙役抬出银箱。
银锭铸号与底账一一对应。
陆崇山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案子未当场结案。
侯爷改为留置候审。
夫人能见云砚，但不能离城。
堂外雪停。
刚走下石阶，裴渡身体一晃。
我一把扶住。
满手温热。
腰侧全被血浸透了。
“不是没拿命赌？”
“刀伤意外。”
“多深？”
“一寸。”
“裴渡。”
“半寸。”
瞪着他。
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沉重。
“姜梨。”
“等郎中来再说。”
“怕你又走。”
扶他坐下。
“说。”
裴渡取出一张新的婚契附约。
纸角染血。
“第一，遇险实情相告。第二，不替对方做决定。第三……婚契无期。”
眼眶发热。
“谁答应第三条了？”
笔塞进我手里。
“给你选，可以不签。”
盯着他的脸。
瘦了一圈，眼下泛青。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我，不逼近，不退缩。
蘸了印泥，在末尾按下指印。
“因为你这次学会了回来。”
他抬手，指腹碰了碰我的眼角。
“能不能做件附约没写的事？”
“什么？”
他低下头，停在极近的位置，等我拒绝。
我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拉下。
唇瓣相贴。
他身体一顿，随即大掌扣住我的后脑。
带着血腥气和冷风的味道。
台阶下传来云砚的声音。
“娘，他们和好了？”
夫人停顿一下。
“闭眼。”
“我已经看见了。”
一把推开裴渡。
他额头抵着我，肩膀轻震，竟然在笑。
脸颊发烫，狠狠拧他一把。
“伤成这样还笑？”
“夫人刚才叫我什么，听见没？”
“没听见。”
“那我伤口疼。”
“听见了。”
裴渡靠拢。
“再叫一次。”
“夫君。”
呼吸彻底乱了。
拉他起身。
“去医馆。”
“回去关上门，再听一次。”
【第10章】
陆崇山的案子审了两个月。
赃银追回。
侯爷因失察被罢官，罚没家产，去北边军仓做仓吏，以工抵罚。
夫人没有求情。
卖掉首饰补足查案支出，当着书吏的面撤回了云砚的托付。
“姜梨。”
新文书递给我。
“你不再是云家奴婢，不必替我照看孩子。”
云砚抓着我的手。
蹲下问他。
“你想跟谁住？”
夫人愣住。
大概从没想过问一个六岁孩子的意见。
“想跟娘住。能去看阿梨姐姐吗？”
“城南院子永远有你的房间。”
夫人看着我，眼底泛起泪光。
“恨我吗？”
“恨过。但您给了我自由，我也接您出牢。不谁欠谁。”
站起身。
“往后您是云砚的母亲，是故人。不是主子。”
夫人郑重行下半礼。
我也回了一礼。
旧日主仆，就此两清。
春天到了。
我卖掉薄田，加上查账赚的银子，在定州买下临街宅院。
前院开账房，后院住人。
裴渡把镖局迁来。
说只是顺路。
结果大门开在我隔壁，中间的墙还拆出一道门。
“谁允许你拆的？”
裴渡从梯子上下来。
穿着月白长衫，腰系黑色护腕。
递来一张修缮申请。
“宅主同意了。”
“昨夜我说的是厨房开扇门。”
“我听见的是，家里都可以。”
拿纸卷拍他手臂。
裴渡握住纸卷，顺势将我的手拉过去。
院里三个木匠埋头锯木，耳朵竖得老高。
“放手。”
“合法夫妻，牵手也要申请？”
“白日不许。”
裴渡低头逼近。
“那就是夜里可以。”
耳朵烧了起来。
他笑着松手，木匠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这人以前寡言是没人给机会，成亲后嘴一天比一天欠。
傍晚，细雨落下。
新宅门牌钉好。
没有裴府，也没有姜宅。
只写着两个字——归处。
云砚撑伞跑来，身后跟着夫人与侯爷。
带了菜、米和桂花糕。
裴渡将锤子递给我。
“你扶门牌。”
“为什么不是你？”
“最后一锤想让你来。”
接过锤子。
他站在身后，双手托稳木牌。
一锤敲下，门牌稳稳挂住。
云砚跨进门。
“快点，汤糊了！”
刚迈过门槛，脚下一滑。
裴渡从身后将我捞进怀里。
“放开。”
“站稳就放。”
“我站稳了。”
“我没有。”
下巴压在我肩上，声音极低。
“娘子，我头晕。你刚才抬手，袖子滑下去了。”
低头看。
手腕露了不到半寸。
“裴渡，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侧过脸，唇擦过耳廓。
“今晚有客人，只能先忍着。”
腿莫名发软。
裴渡收紧手臂，稳稳托住。
夜深客散。
三双沾泥的鞋放在门边，中间那双小的，是云砚故意留下的。
灶火烧着。
坐在床边对账。
裴渡沐浴完，披着松散里衣。
水珠顺着颈侧滑进胸膛。
我看了一眼，拨错算盘。
他俯身撑住桌沿，将我困在算盘与胸膛之间。
“姜账房，少算了十两拆墙工钱。”
“自己出。”
“没银子，都交娘子了。拿人抵。”
抽走账本，一把将我抱起。
算盘珠子撞出乱响。
勾住他的脖颈。
“明日还有三本账，辰时见客。”
“嗯。”
他将我放进床帐，低头压下。
一颗算盘珠滚落，撞上那纸无期的婚契。
十指交扣，掌心贴紧。
门外灶火烧响。
新挂的门牌被春雨洗得发亮。
屋内的算盘声停了。
裴渡低哑的嗓音混着雨声传出。
“娘子，账算完了，该算算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