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员信风波
我老公出轨之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求我原谅，是往公司群和家族群里各扔了一封道歉信。
标题叫《致家人与同事的一封信》。落款周海。格式跟他公司发的内部通知一模一样，连“此致敬礼”都抄上了，后头还挂了个二维码，扫进去是他直播间的回放。
我当时蹲在他公司楼下小卖部门口啃玉米，手机在兜里震了十几下。掏出来一看，婆婆连发八条语音，我妈打了三个未接，我妹甩过来一张截图，配文：姐你看了吗。公司群是我以前拿他手机看过，他没把我踢出去，大概忘了。
我点开，往下翻。第一段说他对我“不忠”，第二段说他跟那个女的“只是情感上的越界”，没实质关系，第三段说他压力大，“长期处于不被理解的婚姻中”，第四段说暂停直播三天闭门反思。最后一段感谢家人们包容支持。
我嚼着玉米差点笑出来。周海是个带货主播，粉丝八万来人，卖男装。招牌人设是“宠妻狂魔”，直播间背景墙上挂着我和他的结婚照，每回开播先喊一句“家人们，我媳妇说了，今天这款衬衫必须给你们炸到九块九”。他那件出镜率最高的黑夹克，是我前年双十一给他抢的，一百八，他穿着它在镜头前扭了三百多场。有一回他直播到一半说嗓子疼，我给他泡了胖大海端进去，他对着镜头举着杯子说“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媳妇，多疼我”，弹幕刷了一排“嫂子好”。我那时候还觉得挺乐呵，现在想起来，那杯胖大海我泡得真冤。
现在他穿着那件黑夹克，在公司群和家族群里发全员信。热搜上那几个人干的事——否认、停播、退款、“我没对不起她”——他一晚上学了个全乎。
我把玉米棒子扔垃圾桶，给我妹发了条语音：他在播吗。
她说在，刚开播，说“最后一场，跟大家道个别”。
我说信里不是写暂停三天吗，他倒好，给自己加戏说最后一场。
她说那你来吗。我说来，马上。
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喊我，小陈你老公那直播还播不，我昨儿在他那买的裤子掉色。我说今天就退，你等着。她说你那裤子上次也说退，退了仨月了。我说这回真退，不退我把他直播间砸了。她说你别光砸直播间，我那笔记本也老死机，你啥时候得空帮我瞅瞅。我说行，回头给你看看。她乐了，说砸的时候喊我。
2 直播间砸灯
直播间在二楼，那隔间当初是我帮他租的，押一付三，头三个月租金从我修电脑铺子的流水里挪的。他刚从批发市场辞工那会儿说要试直播带货，我问他卖什么，他说男装。我说你连男装有几个码都不知道。他说你懂什么，现在直播不看懂不懂，看人设。他给自己想了个人设叫“宠妻狂魔”，说这个人设吃香，女的爱看，男的也爱看，觉得他实在。我说那你别演太过，他说放心，有数。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头抹眼睛，弹幕刷得飞快，全是“海哥挺住”“嫂子太过分了”“男人不容易”。有个ID叫“海哥铁粉”的连刷了三个火箭，说“海哥别哭，我们支持你”。还有个ID叫“小鹿乱撞”的，没说话，就发了个笑脸表情。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谁。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走到他旁边，先把那支最大的补光灯拽下来，咣当砸地上。灯管碎了一地，直播间暗了半截。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疯了。
周海站起来拉我胳膊，说你别闹，正播着呢。
我说你发全员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正播着呢。
他压低声音说给我留点面子，下播再说。
我说你写信的时候给我留面子了吗。“长期不被理解的婚姻”——我不理解你什么了？不理解你一个月给我三千家用、自己花八千打赏女主主播？还是不理解你半夜两点说在选品、其实在人家楼下蹲着？
弹幕开始刷问号。他伸手去够手机想关播，我先一步把手机抓过来，对着镜头翻相册。里头是我妹刚才发我的截图，那个女的发了张自拍，穿着件男款黑夹克，配文“他的衣服好大”。那件夹克的袖口有块油渍，周海上个月吃麻辣烫溅的，我搓了三遍没搓掉。
我把手机怼镜头前，说家人们看看，这件夹克眼熟不。周海直播间卖了四百多件同款，他自己穿的那件袖口有油，人家姑娘穿的那件也有油。巧了不是。
他脸白了，扑过来抢。我退了一步，顺手把他背景墙上那张结婚照摘下来，相框玻璃拍桌上，没碎，但响了一声。我说周海，你这墙上挂着我，身上穿着我买的夹克，嘴上说着“不被理解”，你理解过我吗。你在公司群和家族群发那封信，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妈发了八条语音，全是“丽啊你让着点海子，他压力大”。我压力不大？我修电脑修到晚上十点，回来还得给你对直播脚本。你那八万粉丝有一半是我拿你手机一条一条回私信攒下来的。
他站那儿，手垂下来，不抢了。弹幕有人刷“嫂子牛逼”，有人刷“到底出没出轨”。那个“小鹿乱撞”的ID一直没走，也没说话，就挂在那儿。我把手机还给他，说你接着播，把信里没写的补上。你跟那个女的到底有没有实质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清楚的是，你给她点外卖地址填的是咱家小区，快递是我拿的。你打赏那个账号绑的是你自己工资卡，可那卡里的钱是咱俩的。你要说这些都不算，那你把卡里的钱先还我。
他低着头，半天说了句，我退播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说“家庭内部矛盾，已沟通解决”。他妈回了个“好好过日子”。我妹截图给我看，说姐你信吗。我说不信，先让他把裤子给人退了。
3 硬盘藏秘辛
我没急着离。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得先拿到实打实的东西再开口。当年我妈走的时候我就这样，翻遍了家里所有柜子找存折，找到之前一句话不说。我妹说我冷血，我说没找到存折之前哭有什么用。砸补光灯是出气，出完气还得算账。
那封信里说“没有实质关系”，我妹不知道从哪儿扒出来的，说那女的抖音叫“小鹿”。翻出条去年八月的视频，定位某温泉度假村，画面里一只男人的手在剥虾，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浪琴，我送周海的生日礼物。配文“有人剥虾就是幸福”。我存了。又翻她前年微博，对镜自拍，身上那件睡衣是周海去年双十一买的，订单记录还在我淘宝里，两套，一套我的，一套“送客户”。
第二件事，我拿他旧手机登的网银。他换新手机以后旧的搁抽屉里没扔，里头还登着，没退。密码是结婚纪念日，他到现在没换。去年有笔三万转出，备注“货款”，转到的账户姓赵。那女的不姓赵，姓刘。我顺着查了一下，赵姓是周海表弟。钱转过去三天，表弟转回给周海自己。三万块转一圈又回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联名卡他动不了，可他能把里头的钱做成“货款”转出去。转给表弟走一圈，钱回到自己工资卡上，再拿信用卡买项链。联名卡上看着像生意支出，信用卡上是消费，两边对不上，一般人查不出来。那条项链我翻了那女的抖音，去年九月开箱视频，脖子上戴的款跟周海信用卡账单对得上。
第三件事，去周海公司找财务方姐。我给她修过好几次电脑，关系还行。请她喝了杯咖啡，问周海最近是不是报销了什么不该报的。方姐看我一眼，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说你帮我查查。第二天她发了张截图过来：周海去年十月报“客户招待费”五万八，发票抬头是珠宝店。隔两天又发一条，说他还报了笔“样品采购”两万五，供应商是家女装店。加起来八万三。
第四件事最关键。周海扔垃圾桶那块硬盘，2.5寸希捷，外壳摔裂了，他说工位上不小心碰掉的。我趁他上班捡回来，接上转接头通电，盘还活着。分区格式化时间是他扔硬盘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摔裂的硬盘，他花时间做了全盘格式化才扔。我没吭声，拿恢复软件跑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文件夹跳出来了。照片、聊天记录备份，还有个隐藏文件夹叫“旧资料”。点开，里头一个txt，是他跟小鹿的聊天记录导出，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我扫了两眼，胃里翻了一下。没往下看，全选复制存进加密盘。又把“发票”文件夹打开，高档餐厅、酒店、珠宝店的消费凭证，去年五月到今年九月，八万多。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给我交五千家用，剩下的说应酬不够花。原来应酬到酒店和珠宝店去了。
硬盘原样装好，扔回垃圾桶。
4 摊牌夺房产
东西凑齐了我没急着摊牌。我在等。等他自己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果然，没出半个月他约我谈，说这样过下去没意思，协议起草好了，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存款对半，我那个修电脑的铺子他没提，大概是觉得不值钱。最关键的一条写第三页：女方不得就婚姻存续期间男方个人行为提出任何主张。
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写的是我俩的名，他大概觉得只要他提出来我就得让。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说周海，这协议谁写的。他说你别管谁写的，你看行不行。我说房子首付我家出十二万你忘了。他说你爸妈当年说给咱俩的又不是借。我说房改补差价那三万八也是我家出的。他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多少年也是我的钱。他说你非要这么算，那你这几年住这房子，交过房租吗。要算就算清楚。
我看着他笑了。我说行，考虑两天。
两天后他又把协议拿出来，连笔都搁我手边了。我坐他对面没拿笔，先把他那份协议推回去，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搁在上面。“你先看看这个。”
他抽出来翻了两页，脸白了。聊天记录截图、发票、报销单、那女的抖音截图、转账记录，一张一张时间金额都对得上。他嘴张了张，说你怎么弄到的。我说你那硬盘，格式化得不够干净。
他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摔，说你这算侵犯隐私。我说你管发票叫隐私？拿公司的钱给小三买项链，报销单上写客户招待，你跟我谈隐私？
他不说话了，闷了半天，说你想怎么样。我说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对半。你从公司报的那八万三自己去补上，别等审计查。他猛地抬头说房子首付你家就出十二万凭什么归你。我说凭你那份协议想让我净身出户。周海，你起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十二万的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要是不答应呢。我说不答应也行，这些东西我明天发你们公司全员邮件。你那个小鹿不是行政吗，让她也看看。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说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从来没问过我在干什么。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房子过户那天我去物业换了门禁密码。周海来搬东西，门口站了半天进不来。我从猫眼里看他掏手机打电话，没接。过了会儿他发短信：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回：放门口了，自己拿。他搬完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我从猫眼里看着电梯门关上，忽然想起来他那块硬盘我最后没扔，格式化了一遍存了我铺子的价目表，搁抽屉里当移动盘用。五百个G，够用了。
5 烂人全删净
事没完。离婚后第三个星期，周海他弟周涛堵我铺子门口，说他哥那房子有妈一半，让我腾出来。我说过户到我名下了，法院调解书签了字的。他说那是我哥不懂法，我妈说了房子是老人的，离婚不能分。我说你妈说的不算，法院说的算。他拍我柜台说陈丽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拿手机录像，说周涛你接着拍，拍完我发网上，标题叫“离婚后小叔子上门抢房”。他一把把我手机打掉了，外屏裂了一道，内屏还亮着，录像没断。我捡起来存好视频拨了110。警察来了周涛还嘴硬，警察问他有房本吗，他说没有，他妈拿着。警察说你哥离婚调解书呢，他说不知道。最后警察把他劝走了，临走说陈姐再碰上这事直接打所里电话。对门修鞋的老孙头探出脑袋看了半天，等警察走了跟我说，小陈你这小叔子不行啊，下回他再来你喊我，我拿锥子扎他车胎。我说孙叔您别，扎车胎算故意毁坏财物。他说那我拿锥子站你门口总行吧。
第二天我婆婆来了。没堵门，坐我铺子对面花坛边上，等我忙完才走过来。说陈丽，妈跟你说几句话。我说您说。她说海子对不起你，这个事他做错了，我骂过他了。但那房子你一个人住着，妈心里不踏实。我说妈，那房子我出了十五万八，他出了多少您心里清楚。她说海子这几年也没少挣，装修不是他花的钱？我说装修六万他出的我认，剩下的呢。她说你们夫妻一场别算这么细。我说妈，海子写协议的时候算得可细了，第三页第七条，女方不得就婚姻存续期间男方个人行为提出任何主张。您儿子跟我算到这个份上了，您让我别算细？
她不说话了，抠了半天手指头，说那套房你一个人住着也空，要不卖了钱分海子一半。我说不卖。她说那妈给你想个折中的法子，你给海子二十万，房子归你。我说我一分不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她站起来说陈丽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说妈，我犟不犟的先不说，您回去问问您儿子，报假账那八万三补上了没有。她脸沉下来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这事。我说我不记着，人家公司记着。她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了句海子当初瞎了眼。我听见了没接话。我心说您儿子瞎没瞎眼我不知道，但我当初肯定是瞎了。
后来方姐介绍了个新客户，她们公司行政部的，说电脑崩了要换硬盘。我上门去修，那姑娘跟我聊了几句，忽然问，姐你是不是周海前妻。我说是。她说我跟小鹿一个办公室的，她上个月辞职了。我说哦。她说周海后来找过小鹿想复合，小鹿没搭理他。我说为什么。她说小鹿跟办公室的人说了，说周海这人不行，当初追她的时候说自己快离婚了，结果离了婚又跑回来说想复合。小鹿说“你离了婚才想起来找我，那你离婚之前干什么去了”。我说小鹿这人还算明白。她说还有，那封全员信是小鹿让他发的，周海本来不想发，小鹿说你不发我就发。我愣了一下，说所以那信是小鹿撺掇的。她说对，小鹿说周海太怂想逼他一把。我说逼完了呢。她说逼完了小鹿发现周海离了婚连房子都没了，就把他踹了。
我听完把新硬盘装好系统做完收了三百。走的时候那姑娘追出来说姐你铺子在哪儿我以后有活儿找你。我说菜市场东门，招牌上写“陈姐电脑维修”。她笑了说陈姐你真行。我说没什么行不行的，修电脑的嘛，硬盘坏了能换，数据丢了能恢复，人烂了删了就完了。
上个月周海突然来我铺子，穿得挺体面头发也剪了，拎着两箱牛奶。我说你来干什么。他说陈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站门口说。他说我想把房子买回来。我说你拿什么买。他说换了个工作做运营一个月一万五，凑个首付贷点款差不多够了。我说你刚被公司记处分扣奖金，哪个公司这么不长眼要你。他说辞职了，新找的小公司不查那些。我说你行，处分都能甩掉。他说我是真想重新开始。我说你重新开始你的，房子我不卖。
他站门口不走。我拿手机录像，说周海你想让我发抖音吗。他退了一步说你别这样我就是想好好谈谈。我说你好好谈的方式就是拎两箱牛奶上门？当初出轨的时候拎没拎牛奶？他说那都过去的事了。我说对你来说是过去的事，对我来说是去年的事。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说先把公司的钱还了。他说还了。我说那你把小鹿的事写个书面说明，签字按手印，以后别再跟我说“情感越界”这种屁话。他愣了说你要这个干什么。我说你管我干什么，你写不写。他不说话。我说不写也行，你走吧，房子不卖，以后别来了。
他走了。牛奶忘门口了。我拎起来看了看，临期的，还有二十天过期。拍了张照发给方姐，说你看这人，送临期牛奶，跟他那封全员信一个德行。方姐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后来我把房子重新装了，把周海那间直播间改成了工作间。原来挂结婚照那面墙刷了白漆，装了一排置物架摆硬盘工具备用主板。我妹来看了说姐你这墙空着多难看。我说挂什么。她说挂你营业执照啊。我说好主意。我把营业执照裱了框挂上去，旁边又挂了张打印的纸条：本店承接数据恢复业务，格式化也能恢复。
我妹说姐你这广告打得有点损。我说损什么损，实话。
前几天路过周海公司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叫住我说小陈你那前夫最近在隔壁街开了个新直播间卖女装。我说是吗。她说你猜他背景墙上挂的什么。我说什么。她说挂了个“重新开始”四个大字，底下小字写感恩家人。我说结婚照摘了？她说摘了，换了个单人照。我说那还行，至少不糟践别人了。她说你不去看看？我说不去，他卖女装跟我修电脑不搭界。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硬盘翻出来，删了大部分，就留了一张截图，他给小鹿发的那句“家里那个没感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存着吧，万一以后有人问，省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