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加班猝死，醒来成了大晟朝最不受待见的四皇子。父皇一道圣旨，把他贬去岭南，三年不许回京。满府的人都哭了，只有他忙着雇车：快！趁父皇没改主意，今晚就走！
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周砚睁开眼时，太监刚念到“贬居岭南”。
他先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又看见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殿门外阳光刺眼，香炉里飘着一缕青烟，几个侍卫按着刀，站在廊下。
“……三年之内，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太监把圣旨合上，递到周砚面前。
“殿下，接旨吧。”
周砚没接。
他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办公室改第十七版项目方案。凌晨三点，部门群里有人问他能不能把封面颜色再调暖一点。他刚把“收到”两个字发出去，胸口忽然一紧，整个人栽在键盘上。
再睁眼，他成了大晟朝四皇子，萧景元。
二十岁，皇后所生，太子的亲弟弟。
原主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逃课、斗鸡、翻墙出宫，样样都干过。前几日又在宫宴上顶撞太傅，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了他一顿。今日这道旨意，便是罚他去岭南就藩。
三年。
不许回京。
周砚低头看了眼圣旨，忽然问：“岭南有海吗？”
传旨太监愣住。
“有……有海。”
“鱼多吗？”
“这……”
“夏天热不热？”
太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皇帝留下的亲笔诏书，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砚把圣旨接过来，站起身。
“有海就好。”
旁边的老管家终于忍不住，眼圈发红。
“殿下，陛下这回是真的动怒了。岭南路远，水土又不服，您怎么还能……”
“老陈，别哭。”
周砚拍了拍他的肩。
“赶紧去找车。”
老陈怔住。
“找、找车？”
“二十辆。要结实的，车轮得新。前头十辆装衣物和被褥，中间四辆装厨房用具，剩下的装书、鱼竿、酒和我的躺椅。”
“殿下！”
“对了，问问城里有没有会做海鲜的厨子。价钱好说。”
老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砚看他还愣着，催了一句：“快点啊。父皇要是睡一觉醒来，觉得三年太久，改成三天怎么办？”
传旨太监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他不敢笑。
真的不敢。
二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皇帝萧承昀正在批折子。
“你说什么？”
“回陛下，四殿下接了旨，已经让宁王府找了二十辆马车。”
萧承昀把笔搁下。
“二十辆？”
“是。还问了岭南有没有海。”
皇帝半晌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太子萧景珩也抬起头。
“父皇，景元是不是没听明白？”
“圣旨是当着他的面念的。”
“那他……”
“他说要带鱼竿、躺椅和厨子。”
萧景珩沉默了。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爱读书，偏偏心思不少。母后在时，景元最喜欢跟在他身后。母后走后，他忙着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储君，弟弟却一天比一天难管。
起初只是逃课，后来跑去斗鸡，再后来竟敢在宫宴上当众顶撞太傅。
萧景珩不是没管过。
每次把人叫来，景元都低着头听训，出了东宫便照旧翻墙。
这次父皇下旨贬他去岭南，萧景珩原本想求情。
可弟弟如今这副样子，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去一趟宁王府。”萧承昀道。
“儿臣去劝他？”
“去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萧景珩领命。
他到宁王府时，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家丁搬箱子搬得满头大汗，厨房里几个厨子正争着要跟去岭南。
周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清单。
“这个不带，岭南用不上。那两口锅带上，煮鱼方便。还有我的书箱，别把话本压在经史下面，拿错了我可不认。”
萧景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景元。”
周砚回头。
“皇兄？”
“你真要去？”
“圣旨都下了。”
“父皇只是一时动怒。你现在去认个错，孤再替你说几句，未必不能留下。”
周砚看了他一眼。
“留下干什么？”
萧景珩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在京城长大，岭南路远。水土、饮食、人情都不熟。”
“那边有海。”
“海又不能当饭吃。”
“能吃鱼。”
萧景珩被他噎住。
周砚把清单递给管家，转过来认真看着兄长。
“皇兄，你每天什么时候起？”
“卯时。”
“什么时候睡？”
“看完奏折。”
“每天都看奏折？”
“自然。”
周砚叹了口气。
“那你留下吧。我去岭南。”
萧景珩皱眉：“你就没想过帮父皇分担？”
“想过。”
“那你——”
“所以我不回去添乱。”
萧景珩盯着他。
周砚又补了一句：“皇兄，你已经够忙了。别再替我操心。等我到了岭南，给你寄海鱼。”
萧景珩本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却想起小时候，景元也总这么说。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两个人住在皇后宫里。景元每次偷吃了东西，都会把剩下的一半塞给他，嘴里说着“下次给你带更好的”。
后来母后病重，萧景珩被叫去御书房学着看奏折。再后来，他成了太子，弟弟便很少再往他身边凑。
“你小时候不是最怕离开京城吗？”萧景珩问。
周砚愣了下。
原主的记忆浮出来。
十岁那年，皇后带兄弟俩去过一次江南。回京时，景元哭着不肯上船，抱着太子的腿，说以后再也不出远门。
周砚沉默片刻。
“小时候不懂事。”
“现在就懂了？”
“现在知道了，离京城远点，日子才好过。”
萧景珩没再劝。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周砚。
“拿着。到了岭南，若有人怠慢你，凭这块牌子可以调当地驿站。”
周砚接过来，翻看两眼。
“这东西能换银子吗？”
萧景珩的手停住。
“不能。”
“那我收着。”
萧景珩看着满院子的箱笼。
“你真要带二十辆车？”
“二十辆还不够。”
“还不够？”
“我准备把书房那张榻也带上。”
萧景珩闭了闭眼。
“随你。”
临走前，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这么急？”
周砚把清单折好。
“夜里凉快，车马好走。”
萧景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赌气。
他是真的盼着离开。
三
周砚走得比圣旨上写的还快。
当晚，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宁王府一直排到街口。前面有护卫开道，后面跟着厨子、账房、管家和十几个伺候的人。
城门守将看见这阵仗，差点以为宁王要搬空京城。
“殿下，真不等天亮？”
“等天亮干什么？”
“陛下若有新旨……”
周砚掀开车帘。
“所以才要趁夜走。”
守将不敢再问，赶紧开门。
车队刚驶出城门，周砚便把车帘放下来，靠着软垫长长舒了口气。
他终于不用开会了。
也不用再听谁说“这个需求很简单”。
更不用在凌晨三点回复“收到”。
他闭上眼睛。
“老陈。”
“奴才在。”
“以后早上别叫我。”
“那殿下什么时候起？”
“睡醒。”
老陈应了一声。
周砚想了想，又道：“如果太子殿下派人来，就说我在睡觉。”
老陈犹豫：“若是陛下派人呢？”
“那就说我睡得更沉。”
马车外，车轮碾过石板路。
京城的灯火慢慢远了。
四
岭南比周砚想象中热。
刚到地界，车厢里便闷得像蒸笼。他掀开车帘，远处山色青绿，路边竹林里有鸟叫，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味。
“这地方不错。”
老陈拿帕子擦汗。
“殿下，前头就是封地治所。知州大人已经在城门口等候。”
“知州？”
“是，奉旨接待殿下。”
周砚点点头。
车队进城时，街上站满了人。
知州带着属官跪在路边，额头贴地。
“臣等恭迎宁王殿下。”
周砚下车，抬手让他们起来。
“别跪了，热。”
知州不敢起得太快。
他早听说这位四殿下在京城惹了大祸，皇帝一怒之下将他贬来岭南。原以为会是个脸色阴沉、处处挑刺的主儿，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嫌热。
“殿下，王府已收拾妥当。只是旧宅年久，臣已命人修缮……”
“有池塘吗？”
知州愣了。
“有一处小池。”
“能钓鱼吗？”
“能。”
“那就行。”
知州偷偷看了管家一眼。
老陈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府确实是旧宅。院墙有几处掉了漆，正厅屋檐漏雨，后院池塘里浮着几片枯叶。周砚看了一圈，反倒满意。
“挺好。”
知州松了口气。
“殿下若有不满意之处，臣立刻安排。”
“没有。先把厨房弄好。”
“厨房？”
“我饿了。”
知州退下后，周砚让厨子做了鱼、虾、螺肉和几道当地菜。知州本来准备了厚厚一摞地方志，想趁机向宁王汇报民情，结果菜刚上齐，宁王便招呼他坐下。
“知州大人，吃过饭再说。”
知州不敢坐。
“殿下，臣有公务——”
“吃饭也是公务。”
周砚给他夹了块鱼。
“先尝尝。若不好吃，明天换厨子。”
知州端着碗，半天没敢动筷。
他在岭南当官十几年，见过不少皇亲国戚。有人来便要金银，有人来便要歌舞，还有人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要管。
头一回遇见一个王爷，进城第一晚只关心鱼好不好吃。
五
周砚在岭南住下后的第七天，终于见到了海。
那天他起得很早。
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王府的鸡叫得太响。
他翻身把枕头盖在头上，还是没能睡回去。索性起床，带着程照和几个护卫出了城。
海风迎面吹来，咸味很重。
周砚站在礁石边，看着渔船进出。
“这才叫生活。”
程照站在他身后。
“殿下，海边风大，您伤寒刚好，不宜久留。”
“你别像太傅一样。”
“末将不敢。”
“那就别管我。”
他沿着海岸走了一段，看到一间临海的小酒肆。门口挂着木牌，写着“青禾酒家”。老板娘正在收网，二十七岁，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鱼鳞。
她抬头看见一群人，先看了看周砚的衣料，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护卫。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
“今日只有鱼粥和烤鱼。”
“都要。”
老板娘指了指墙边的桌子。
“先坐，鱼还没收拾完。”
周砚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竹扇。
“你一个人开店？”
“还有两个伙计，今天出海了。”
“你不怕他们跑了？”
老板娘看他一眼。
“跑了就再找。总不能因为怕人跑，就不做生意。”
周砚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吃完鱼粥，问老板娘附近有没有能钓鱼的地方。
老板娘告诉他，往南走半里，有处背风的浅湾，平时没人去，鱼不少。
周砚当即让程照去买鱼竿。
老板娘笑了。
“王爷？”
周砚抬头。
“你认得我？”
“知州大人昨天派人来买酒，说王爷爱吃鱼。”
周砚点点头。
“那你知道得挺快。”
“岭南地方小，来个王爷，大家自然都知道。”
“那你有没有听说我被贬来的？”
“听说了。”
“怎么想？”
老板娘把鱼翻了个面。
“我觉得挺好。”
周砚来了兴趣。
“怎么好？”
“京城太远，王爷来了，咱们这儿的鱼也能卖贵些。”
周砚笑出声。
“你倒实在。”
老板娘没笑，只把烤好的鱼端上桌。
“吃吧，凉了不好吃。”
六
周砚很快把岭南的日子过出了章法。
上午睡到自然醒，午后钓鱼，傍晚去青禾酒家吃饭。偶尔去城里看杂耍，遇见好看的姑娘就多听两曲，出手也大方。
他还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每旬只看一次地方文书。
知州第一次送来一摞文书时，他当场把最上面那本推了回去。
“这么多？”
“殿下，这是本月民情、税粮和水利的汇总。”
“你们平时都看这些？”
“是。”
“那你们挺辛苦。”
知州等着他问问题。
周砚却把文书递给程照。
“先放着。明天再看。”
知州脸色有些复杂。
“殿下，岭南入夏后雨水多，几处河道需要提前疏通。”
“那你去安排。”
“臣手里银钱不够。”
周砚看着他。
“你不是知州吗？”
“臣是知州，可水利银钱需上报户部。”
周砚这才明白，所谓封地，并不是给他一块地就能随便花钱。许多事情仍要走朝廷的规矩。
他不想管太多。
但也不能看着人被水淹。
“把需要的银钱和人手列清楚，送到王府。”
知州愣了。
“殿下要过问？”
“我先看看。”
“殿下愿意看，臣便放心了。”
“你别高兴太早。”
周砚指了指那摞文书。
“太厚的我不看。”
知州只好把最要紧的几份挑出来。
其中一份写着，南岸旧渡口的木桥年久失修，雨季前必须修补。附近三个村子靠这座桥运粮、看病，若桥断了，往来要绕二十多里。
周砚看完，问：“为什么不修？”
“县里报过两次，工匠和木料都缺。”
“钱呢？”
“前两年洪水冲毁过堤坝，修堤已经花了不少。”
周砚把文书放下。
“先找人估价。别急着动工，看看有没有更省钱的办法。”
知州退下后，程照问：“殿下，您不是不想管事？”
“我是不想天天管。”
周砚看着窗外。
“桥断了，病人要绕二十里。总不能等真有人出事，再说这不归我管。”
程照没有再问。
七
南岸旧渡口的事，周砚本来只打算看一眼。
没想到第二天，青禾酒家的老板娘就来王府找他。
她带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怀里抱着一只药包，鞋上全是泥。
“王爷，能不能借几辆车？”
周砚放下茶盏。
“怎么了？”
“我弟弟发热，县里的大夫说要去对岸拿药。桥坏了，船又停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照看酒家，走不开。”
男孩低着头，药包攥得皱巴巴的。
周砚看向知州。
知州脸色难看。
“昨日夜里涨水，旧渡口的临时木板被冲走了。县里已经派人去修，可眼下过不去。”
“有船吗？”
“有两条小船，但水急，不能载太多人。”
周砚站起身。
“王府那二十辆马车呢？”
老陈答：“都在后院。”
“把能用的车套出来，先送人去上游绕行。再找船家，按日结钱，把药和粮送过来。”
知州皱眉。
“殿下，上游也有一段路被水淹了。”
“那就从更北边走。”
“要多绕十里。”
“总比走不动强。”
周砚让人拿来地图。
他不懂水利，也不会造桥，但他做过项目管理。事情一旦乱起来，最怕没人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把事情拆开。
谁去联系船家，谁去县里找大夫，谁负责清点药材，谁去村口接人。每一项都写在纸上，做完一件划一道。
他还让账房把花出去的钱逐笔记下。
老陈看着那张纸，忍不住问：“殿下，这么细？”
“钱花出去，总得知道花在哪儿。”
青禾酒家的老板娘站在一旁，听着他安排。
等众人散开，她才说：“王爷，您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传闻里我什么样？”
“说您只会吃喝玩乐。”
周砚看她一眼。
“这也没说错。”
老板娘笑了。
“那您还管这些？”
“我不管，今天那孩子就拿不到药。”
她没再说话，只把那只药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弟弟的药。王爷若要算钱，我照价付。”
“先拿去救人。”
“那我记着。”
周砚摆摆手。
“别记账了，记得下回烤鱼少放盐。”
八
两日后，雨下得更大。
南岸的河水漫过了石阶，旧渡口彻底断了。
周砚原本在院里钓鱼，鱼竿刚有动静，知州便带着人冲进来。
“殿下，南岸有两户人家被困，县里的人过不去。”
周砚把鱼竿放下。
“船呢？”
“已经派了。”
“车呢？”
“上游的路也快断了。”
周砚拿起外衣。
“走。”
程照拦住他。
“殿下，您不能去。”
“我不去，你去？”
“末将可以。”
“那你去，我在后面看着。”
他带着护卫赶到渡口时，河水已经浑黄。几名船夫站在岸边，没人敢下水。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对岸，身后是被水围住的屋子。
周砚看见那孩子一直在哭。
“船能过吗？”
船夫摇头。
“水太急，过去就回不来了。”
周砚没有逼他。
他转头问知州：“上游那条路还能走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那就先把上游的人送走。对岸这两户，找绳子，沿岸固定。等水势缓一点，再用小船接。”
知州点头，立刻安排。
周砚站在岸边，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
青禾酒家的老板娘也赶来了，带着几个伙计，肩上扛着麻绳和木板。
“你怎么来了？”周砚问。
“酒家就在附近。人都困在对岸，我总不能关门睡觉。”
她把麻绳递给护卫。
“我知道哪一段岸边有旧桩子，能固定绳。”
周砚看了她一眼。
“你带路，别靠水太近。”
她点头。
忙到天色发暗，最后两户人家都被接了出来。那孩子被抱上岸时，已经哭不出声，手里还攥着一只湿透的布兔子。
周砚蹲下，替他把布兔子拧干。
“没事了。”
孩子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王爷吗？”
周砚点头。
“那你能不能让雨停？”
旁边的人都没说话。
周砚抬头看了看天。
“这个不行。”
他把布兔子还给孩子。
“不过你回家以后，能吃一碗热粥。”
孩子点点头。
那天夜里，周砚回府时已经很晚。
他换下湿衣服，坐在灯下看账册。
二十辆马车里，有六辆已经派去运药和粮；剩下的也都安排了活。花出去的钱不算少，但每一笔都有去处。
老陈端来姜汤。
“殿下，您早些歇着吧。”
周砚喝了一口。
“桥什么时候能修？”
“知州大人说，雨停后便能动工。”
“那就让他先把木料备好。”
老陈看着他。
“殿下，您不是说来岭南是享福的吗？”
“我现在也在享福。”
“这也算？”
周砚把账册合上。
“至少不用开会。”
九
京城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来的。
先是一封密报，说宁王在岭南大肆征调船只，招募船夫，修建仓库，似有训练水师之意。
接着又有奏报，说宁王府二十辆马车常年出入各县，运送粮食、药材和木料，地方官员多听其调遣。
萧承昀看完两份奏报，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说只想养鱼？”
萧景珩站在一旁。
“也许只是修桥救人。”
“招募船夫呢？”
“岭南多水，船夫本就是当地百姓。”
“仓库呢？”
“存粮。”
萧承昀把奏报放下。
“你倒是替他说话。”
萧景珩没否认。
“儿臣想亲自去一趟。”
“你是太子，岂能随意离京？”
“那便微服。”
萧承昀看着他。
“你去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又在逞强。”
皇帝没说话。
第二日，萧景珩带着几名亲卫，换了商人衣裳，悄悄出了京城。
十
萧景珩到岭南时，正赶上周砚在青禾酒家听曲。
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盘烤鱼，旁边坐着两个成年姑娘，一个弹琵琶，一个唱小调。
周砚听得正入神，忽然看见楼下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
萧景珩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楼梯对视。
周砚第一反应是把桌上的酒往旁边挪了挪。
“皇兄，你怎么来了？”
萧景珩走上楼。
“孤不能来？”
“能。”
周砚站起来，朝姑娘们摆摆手。
“今日先到这里，账记王府。”
姑娘们收拾琴弦，笑着离开。
萧景珩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鱼。
“你倒是会享受。”
“岭南的鱼好吃。”
“奏报说你招了几百名船夫。”
“没有几百。”
“那是多少？”
“几十个。都是临时雇的。”
“修仓库？”
“存粮的。”
“修桥？”
“桥坏了，总得修。”
萧景珩盯着他。
“你真没别的心思？”
周砚把鱼刺挑出来。
“皇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到了岭南就该造反？”
萧景珩没回答。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
“你以前也说过不想。”
“以前是以前。”
周砚把鱼肉放进碗里。
“我在京城时，天天有人盯着我。做什么都有人说有心思。到了这里，大家只关心鱼卖不卖得出去，桥能不能过人。这样的日子，我过得挺好。”
萧景珩看着他。
“你就不想回京？”
“想。”
萧景珩抬起眼。
周砚笑了笑。
“想回去吃皇宫的点心。别的就算了。”
萧景珩低头，端起茶盏。
“孤这次来，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
“还没。”
周砚把菜单推过去。
“那先吃饭。”
萧景珩看着菜单，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景元总爱抢他的点心。母后让他们兄弟俩分着吃，景元嘴上说好，最后总把大的那块塞进他手里。
母后去世后，景元再也没这样做过。
如今他又把一块鱼肉夹到了自己碗里。
萧景珩忽然问：“你还记得母后吗？”
周砚手指顿了一下。
“记得。”
“她以前最喜欢吃鱼。”
“嗯。”
“她说过，等你长大了，要带你去看海。”
周砚抬头。
“她没带我去成。”
“是孤没带你去。”
萧景珩把茶盏放下。
“母后走后，孤忙着学做太子。你来找孤，孤总说等忙完。后来你不来了，孤又觉得你长大了，不需要孤了。”
周砚看着窗外。
“我那时候总以为，你是不想陪我了。”
“孤不是。”
“我知道。”
周砚把最后一块鱼肉夹给他。
“现在也不晚。”
萧景珩没有再说话。
十一
萧景珩在岭南住了三日。
第一日，他看见周砚睡到午时，起来后去钓鱼。
第二日，他看见周砚带着账房核对救灾支出，核完便去青禾酒家吃饭。
第三日，他跟着周砚去了南岸。
桥还没修好，临时搭起的木道已经能供人通行。几个老人坐在岸边晒太阳，见周砚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
一个老太太拉住他的袖子。
“王爷，上回送来的药，我儿媳吃了，烧退了。”
周砚点头。
“那就好。”
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拿着。”
周砚推回去。
“留着给孩子吃。”
老太太不肯。
“这是自家鸡下的，不值钱。”
周砚只好收下。
走远后，萧景珩问：“你收了？”
“她非要给。”
“你不是不爱欠人情？”
“鸡蛋又不是金子。”
萧景珩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
周砚停在桥边，指着新换的木梁。
“这几根木料是从北边运来的，原来那批不合用。知州说再过十天，桥就能修好。”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花的是我的钱。”
萧景珩看着他。
“你以前花钱可没这么仔细。”
“以前花的是父皇的钱。”
“现在也是。”
周砚想了想。
“那也不能乱花。”
萧景珩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确实变了。
不是变得会算计，也不是变得有城府。
只是终于知道，手里的东西该怎么用，自己愿意为什么花钱。
十二
就在萧景珩准备回京时，朝廷的急旨到了。
传旨太监一路赶来，衣服上沾满泥点。
“奉陛下旨意，宁王萧景元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周砚正在院里喂鱼。
听完旨意，他手里的鱼食停住了。
“回京？”
“是。”
“什么时候走？”
“即刻。”
周砚把鱼食放回盆里。
“能不能明天？”
太监摇头。
“陛下有旨，越快越好。”
周砚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脸色不太好。
“父皇为何突然召你？”
传旨太监低下头。
“京中有人弹劾宁王私募水师，意图不轨。陛下命殿下回京受审。”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砚看着那份圣旨。
他知道，自己在岭南做的事被人误解了。那些船夫、粮仓、马车，在京城的奏报里成了私兵和军资。
他本来不想回去。
可萧景珩还在这里。
若他不回，朝中那些人很可能把事情牵到太子身上。毕竟是太子亲自来过岭南，又和他同吃同住三日。
周砚把鱼食盆递给老陈。
“收拾东西。”
老陈愣住。
“殿下，您要回京？”
“嗯。”
“那二十辆车……”
“全带上。”
萧景珩看着他。
“你不是不想回去？”
“是不想。”
周砚抬头。
“但这次得回。”
萧景珩没有再劝。
十三
回京的路比来时快。
周砚没有带厨子，也没有带躺椅，只带了账册、几封地方官员的文书，以及几名亲眼参与过救灾的船夫和百姓。
他把东西分门别类，装进两只木箱。
老陈看着那两只箱子。
“殿下，您这是要去受审，还是去交差？”
“都有。”
“您不怕吗？”
周砚把箱子盖好。
“怕。”
“那为何还去？”
周砚看了眼车外。
“皇兄在京城。”
老陈没有再问。
进京那天，城门外没有迎接的人。
周砚刚下马车，便看见东宫的侍卫守在一旁。
“宁王殿下，太子殿下请您先去东宫。”
周砚问：“皇兄没事吧？”
侍卫低声道：“殿下替您担保，已经被陛下留在东宫，不许外出。”
周砚的脸沉了下来。
他把木箱交给程照。
“先送去大理寺。”
“王爷，您不先入宫？”
“去东宫。”
十四
萧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奏折一封没动。
看见周砚进门，他站起身。
“你不该回来。”
“那你为什么替我担保？”
“孤可以处理。”
“你处理不了。”
萧景珩看着他。
周砚走到桌边，把一封账册放下。
“我带了证据。”
“父皇未必信。”
“那就让他看。”
萧景珩看着那本账册。
“你在岭南做的事，孤都知道。”
“那你还替我担什么？”
“因为孤不想再看你被人逼到没有退路。”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皇兄，我以前总觉得你不愿意陪我。现在想想，你也不容易。”
萧景珩没有说话。
周砚又道：“但你以后别替我做决定。你可以不信我，但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
萧景珩抬眼。
“你倒教训起孤了。”
“我在岭南学的。”
周砚把账册推过去。
“先看这个。”
十五
大殿上，皇帝没有让周砚跪太久。
“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
“私募船只、招募船夫、修建仓库，你还有什么要说？”
周砚让程照把木箱打开。
“儿臣有账册。”
大臣中有人冷笑。
“账册自然可以造假。”
周砚没有争辩。
他把一张张清单递上去。
哪日雇了几条船，付了多少工钱；哪日运了多少药，送到哪个村；二十辆马车里哪几辆运粮，哪几辆运木料；每一笔银钱都有收据，船夫和村民也都在场。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什么贤王。
只把做过的事摆出来。
知州的奏报、县里的收条、船夫的手印、药铺的账本，一件件对得上。
先前弹劾他的官员脸色渐渐变了。
萧承昀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一笔不小的支出。
“这笔钱是什么？”
“给南岸两户人家买药和粮。”
“为何记在王府账上？”
“因为是王府出的。”
“你不是说不想管事？”
周砚抬头。
“儿臣是不想天天管事，不是想看着人出事。”
殿里没人接话。
萧承昀又翻了几页，最后把账册合上。
“太子，你怎么看？”
萧景珩出列。
“儿臣认为，宁王所做之事有据可查。至于是否有私募兵马，已经查明那些船夫皆为当地百姓，并无兵籍。”
“你替他担保？”
“是。”
皇帝看着两人。
“若查出还有隐瞒呢？”
周砚答道：“儿臣愿受罚。”
萧景珩也道：“儿臣愿一并承担。”
周砚转头看他。
“皇兄，你别抢我的。”
萧景珩看了他一眼。
“闭嘴。”
朝堂上有人没忍住，低下头。
萧承昀终于笑了一声。
“你们兄弟倒是又像小时候了。”
十六
事情查清后，弹劾宁王的几名官员被罚俸，知州的治水奏报也被重新核定。
皇帝没有收回周砚的封地。
反而把岭南南岸的渡口修缮列入了下一年的地方预算，命户部拨款，不再让王府独自承担。
周砚听见结果，终于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能立刻回岭南。
谁知皇帝又把他叫进御书房。
“你在岭南住得惯？”
“惯。”
“还想回去？”
“想。”
“京城不好？”
“京城也好。”
“那为何不留下？”
周砚想了想。
“京城好是好，就是人太多，规矩也多。儿臣在岭南能睡到自然醒，还能去海边。”
萧承昀看着他。
“朕让你回来，是想让你留在京城。”
周砚立刻坐直。
“父皇，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朕何时说过让你永远留在岭南？”
“圣旨上写的是三年。”
“如今还没满三年。”
“那儿臣可以继续待着。”
萧承昀被他气笑了。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周砚想了想。
“有。”
“说。”
“儿臣想把岭南那座别院修好，再买几条好船。以后父皇和皇兄若想看海，儿臣可以安排。”
萧承昀没说话。
周砚以为他又要训人，便补了一句：
“当然，您若不想去，也不用勉强。”
皇帝看着他。
“你母后以前也说过，想带你们去看海。”
周砚抬头。
萧承昀望向窗外。
“那时朕答应了。后来她病了，便一直没去成。”
周砚没有接话。
“景珩这些年忙着做太子，朕忙着朝政。你小时候总来御书房找朕，朕总让你等。等着等着，你便不来了。”
皇帝转过头。
“朕以为你长大了。”
周砚看着他。
“儿臣那时只是觉得，父皇和皇兄都很忙。”
萧承昀沉默片刻。
“以后每年冬天，回京住一个月。”
“一个月？”
“嫌长？”
“有点。”
“那半个月。”
周砚想了想。
“能不能十天？”
皇帝抄起案上的奏折，作势要扔。
周砚赶紧行礼。
“十五天就十五天。”
萧承昀终于笑了。
十七
周砚回岭南前，太子送他出城。
两人站在城门边，风把萧景珩的披风吹起一角。
“你真的不想留在京城？”萧景珩问。
“真的。”
“以后若有事，记得写信。”
“知道。”
“别只寄鱼。”
周砚笑了。
“那我寄点虾。”
萧景珩摇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纸鸢。
纸鸢有些旧，竹骨却修得很结实，尾巴上缀着一小段红绸。
“母后以前买给你的。”
周砚接过来。
“我记得。”
“你小时候一直想让孤陪你放。那时孤总说等忙完。”
萧景珩看着城外。
“这回孤陪你放一次。”
周砚没有推辞。
城外空地上，纸鸢被风托起来，摇摇晃晃地升高。
萧景珩牵着线，周砚在旁边帮忙。
风大时，纸鸢差点撞上树枝。
周砚喊：“往左！”
萧景珩把线收回来。
两人忙了好一阵，纸鸢终于飞稳。
周砚仰头看着那点红色。
“皇兄，你以后也别太累。”
萧景珩没有回答。
“奏折看不完就明天看，饭凉了就重新热。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倒会说。”
“我在岭南学的。”
萧景珩笑了。
“行。孤记着。”
十八
回到岭南后，周砚发现自己的日子又被打乱了。
先是太傅派人送来一箱书，要求他每旬写一篇文章。
周砚看完信，直接把箱子搬到书房角落。
第二天，太傅亲自来了。
“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荒废学业。”
周砚坐在池塘边，手里拿着鱼竿。
“太傅，您看我这鱼漂。”
太傅没理他。
“殿下，今日讲《治水策》。”
“我会。”
“您会？”
“会一点。”
周砚把鱼竿递给老陈，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篇文章看了几眼。
“治水先看地势，再分水路，不能只想着修高堤。水往哪儿走，得先弄清楚。”
太傅愣住。
这话不算错。
周砚把文章放下。
“太傅，您看，我会一点。”
“那便继续讲。”
“今天不行。”
“为何？”
“鱼要上钩了。”
太傅转头看去，池塘里的鱼漂果然动了。
周砚趁他分神，抓起鱼竿跑了。
太傅站在原地，气得胡子直抖。
老陈追上去时，周砚已经在院门外了。
“殿下，您又逃课！”
“这叫劳逸结合。”
“太傅会告到京城去。”
“让他告。”
周砚回头看了眼书房。
“反正父皇说了，冬天回京十五天。剩下的日子，我说了算。”
十九
入冬前，京城送来一封家书。
信是太子写的，只有几行字。
【父皇近日睡得好些。】
【东宫新得一批桂花糕，已替你留了一盒。】
【你寄来的鱼干，父皇吃了两块。】
【冬日回京，不许再讨价还价。】
周砚看完，把信折好。
老陈问：“殿下，何时动身？”
“再过十日。”
“要带多少车？”
周砚想了想。
“这回不用二十辆。”
老陈松了口气。
“那十辆？”
“六辆。”
“六辆也不少。”
“有三辆装鱼干和海货，另外三辆装给皇兄的东西。”
老陈笑了。
“那给陛下呢？”
周砚把信放进抽屉。
“给父皇带两坛酒。”
“太子殿下呢？”
“桂花糕。”
“您不是说东宫的桂花糕不好吃？”
“皇兄爱吃。”
老陈没再问。
马车出发那日，岭南下了小雨。
周砚坐在车里，手边放着鱼竿和那只纸鸢。
车队走过南岸旧渡口时，桥已经修好了。桥头有人卖鱼，有人挑着菜，还有孩子追着纸鸢跑。
青禾酒家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王爷，路上慢些。”
周砚掀开车帘。
“酒先温着，回来再喝。”
“您这趟要住多久？”
“十五天。”
老板娘笑了。
“那第十六天呢？”
周砚想了想。
“看父皇心情。”
车轮慢慢驶远。
京城里，皇帝和太子都在等他。
一个等儿子回来吃饭，一个等弟弟回来放纸鸢。
周砚靠在软垫上，听着车外雨声，忽然觉得这趟路走得不坏。
上辈子，他总觉得只要再撑一撑，就能把工作做完。
这一世，他终于明白，日子不是拿来等忙完以后再过的。
岭南有海，有鱼，有人等他回去。
京城也有父皇和皇兄。
他不必选一个。
他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偶尔回家吃顿饭。
至于皇位、朝政和那些争来争去的事——
谁爱操心谁操心。
他只想当个闲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