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大寿，高志强迟到了两个小时，还带了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他当着二十桌亲戚的面，把那姑娘按在了我妈的位置上。
我把红丝带扯下来扔他脸上，说了四个字：散伙饭，吃吧。
从那天起，高家欠我的每一分钱，我都一分一分往回要。
01 寿宴掀婚约
我爸周大海六十大寿那天，金悦大酒店三楼宴会厅，二十桌。
我早上七点到的酒店。菜单改了三遍，每桌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两百块一包的水果糖装了两百份，红包一个两千，一共四十个——我妈走了三年，我们家这边的亲戚一个没落下，我爸高兴。
我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脚上是双新买的黑色高跟鞋，站在门口迎客，从十点站到十二点，笑得脸都僵了。二姑周桂英拉着我的手说："小满啊，你这排场，比你妈当年进门的时候阔气多了。"我说："二姑，我妈要是在，这二十桌她得挨个敬酒。"
十一点半，人齐了，就主桌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我妈吴桂芳的。
我妈在世的时候，家里穷，那件香奈儿披肩是她攒了五年的钱才买的，买回来挂柜子里，一次都没舍得穿，说等小满结婚那天穿。她没等到。三年了，每年我爸过生日，我都把八位改七位，少了的那一位，给她留着。
椅背上我亲手系了红丝带。披肩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面上。
十二点开席。一点，两点。两点半，高志强才来。
他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白裙子，小白鞋，头发披着，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宴会厅本来乱哄哄的，她一进来，说话声矮了半截。
我认得她。林曼曼，二十二岁，高志强的"学妹助理"，在公司实习了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我们公司，是高志强领进来的，说："这孩子家里难，让她跟着你学学。"我给她安排了工位，教她看工程量清单，带她跑过两次工地。她学东西很快，嘴也甜，管我叫"小满姐"，每天中午给我带一杯奶茶。
第三个月，她搬进了高志强的办公室。第四个月，她坐上了我妈的位子。
"志强，你可算来了。"我爸端着杯子起身，"这位是？"
高志强把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回自己家："周叔，这是曼曼。她家里出了点事，爸妈都不要她了，一个人没地方去，我带她来沾沾喜气。"
我爸眉头皱了一下："今天是办寿，不是办事。"
"就吃个饭嘛。"高志强笑了笑，然后，当着二十桌人的面，径直走向主桌那个空位。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拉开椅子。
他把林曼曼按下去了。
林曼曼坐在我妈的披肩上，抬头看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满姐……对不起，我真没地方去，是志强哥非要拉我来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全场安静。筷子都放下了。
我二姑周桂英先咳嗽了一声，往我这边瞟。三婶王秀芹更直接，凑到二姑耳边："那是小满她妈的位子吧？"
二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掐了。
我看着那把椅子。看着椅子上我妈那件洗得发白、我熨了三遍的披肩。
"小满。"高志强这才回头看我一眼，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你平时最懂事了。曼曼一个女孩子，没爸没妈，今天就让她体验一下什么叫家。你去旁边让人加把椅子，不就多一双筷子的事，别那么小气。"
我妈那件披肩，他在上面坐着。
我说："行。"
我站起来，走到司仪台边，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屏关了。"
司仪愣住："周总，这大屏在放您和高总的照片，是订婚预告……"
"我让你关了。"
大屏黑了。
那上面原来在循环播我和高志强三年的照片，最后一张是我们上个月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合影，旁边配着一行字——"周高两家，喜结良缘"。
然后我拿起话筒。
"麻烦一下，女方这边的亲戚，全部请到男方那边去坐，这桌清出来。"
我爸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五十三度的五粮液洒了一桌子。
"小满！"
我回头看他："爸，您坐。今天这顿饭，我请。"
我转身，把我妈椅背上的红丝带一把扯下来，扔进高志强怀里。
"高志强，你带着别的女人，坐我妈的位置，你问过我妈同不同意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红丝带，又抬头看我，脸上是那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表情："周小满，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说，"这寿宴是我周家办的。这顿饭，算我请你们高家的散伙饭。"
"从今天起，周氏对高氏的所有注资，全部暂停。城东那个项目，我撤资。我们的婚约——作废。"
话音落下，宴会厅像炸了锅。
02 怒逐高家众人
高志强的妈刘玉兰第一个站起来。
六十出头的人，穿一身枣红色套装，脖子上挂一串金链子，站起来就拍桌子："周小满！你什么意思？我们志强大老远赶过来给你爸过生日，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赶人？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刘阿姨。"我看着她，"我妈的位子，您儿子让一个外人坐了。您要是觉得这没问题，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位子怎么了？"刘玉兰声音很尖，"椅子又不是金子做的！我们志强在外面是老板，手下几百号人，坐你个位子怎么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心胸怎么这么窄？"
三婶王秀芹赶紧过来拉我胳膊，压着嗓子劝："小满啊，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你要是闹起来，人家背后怎么戳你？女人家脾气别这么大，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我甩开她的手。
"三婶，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我妈忍了一辈子，五十岁走的。我不想忍。"
三婶脸一红，退了半步。
二姑周桂英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小满，姑说句难听的。你这三十家店，是你爸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要是真跟高家断了，仓库那批货怎么办？"
"二姑，那批货一千万。我宁可压着，也不给他们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是犟。"我说，"我是算过账。给他们用，我三年能挣三千万，但我得天天看人脸色。不给他们用，我亏一千万，往后谁见我，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周总。"
二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随你。你妈要是活着，也拦不住你。"
这时候高志强才反应过来，脸也挂不住了。他把红丝带往桌上一摔："周小满，你闹够了没有？我不过带个人来吃顿饭，你至于把婚退了？你是不是早就想退，今天找了个由头？"
"你说对了。"我说，"我早就想退，我就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够难看的机会。今天你给了我。"
"我给你什么了？"他还嘴硬，"周小满，你搞清楚，我们高家在市里什么地位？我爸当年一个工程，就顶你爸跑一年货。你现在跟我闹，你信不信以后没人敢跟你合作？"
"我信。"我说，"我也不用他们跟我合作。"
"那你就等着。"他指了指门口，"今天出了这个门，你别回头。回头一次，我高志强都不认。"
"高总放心。"我说，"我这个毛病，从来不回头。"
我弟周小山在门口站着，二十六岁的人，胳膊上一块腱子肉。他走过来，指着高志强的鼻子："姓高的，我妈的披肩在你屁股底下压了半个小时，你现在把它拿起来，双手递给我姐，然后滚。"
高志强没动。
周小山一把把披肩抽出来，抖干净上面的褶子，双手捧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爸周大海这时候才开口。他六十岁的人了，做建材做了三十五年，从一辆三轮车做到三十家连锁店，脾气不好，但从来不在人前发火。
他把杯子放下，慢慢地站起来。
"志强啊。"
"周叔……"
"你今天办了两件事。"我爸说，"第一件，你迟到了两个半小时。第二件，你在我老婆的位子上，坐了一个外人。"
"周叔，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你什么意思。"我爸打断他，"我说的是我什么意思。"
他抬手，冲门口的保安摆了一下："把高家那边的人，都请出去。礼金退回去，一分不留。"
保安上来的时候，刘玉兰还在骂："周大海！你们周家就是个暴发户！当年要不是我们高家给你介绍工程，你能有今天？你等着，你们等着！"
人往外走，林曼曼跟在最后面。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冲我鞠了一躬："小满姐，都是我不好，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不用跪。"我说，"你不是没地方去吗？门口那条街有家快捷酒店，一百八一晚。你要是真没爸没妈，我出一个月的房钱。"
她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宴会厅散了。二十桌菜，一口没动。
我爸坐在主桌上，一个人抽了半包烟，然后说："小满，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干。"他把烟摁灭，"你妈要是还在，今天这巴掌她先打。"
03 当众收账撤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高志强的电话打到我秘书台。
我在办公室看报表，让助理小刘开了免提。
"周小满，你闹够了没有？"他声音里有火，"昨晚你让我爸妈在全酒店的人面前丢脸，你现在马上过来，给我爸妈磕个头道个歉，订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把笔放下。
"高总，你打这个电话，是私事还是公事？"
"什么私事公事？"
"私事，我的助理会给你记个预约，排队。公事——"我合上报表，"高氏建设在城东那个旧改项目，周氏投的一点二个亿，今天上午十点，全部撤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周小满你疯了？"他声音一下就变了，"那个项目三个亿的盘子，你把钱一抽，工程队明天就停工！你公私分明懂不懂？你就因为曼曼坐了一下你的位子——"
"你也知道那是我的位子？"我笑了一声，"公私分明这四个字，你配说吗？"
"高志强，城东这个项目，我在工地上住了四个月。去年腊月二十七，零下三度，我陪甲方那个王总在包间里喝了八杯白酒，喝到胃出血，从酒店抬到医院，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
"你在三亚。你带着林曼曼去看海。"
"我……那是出差！"
"出差。"我重复了一遍，"行，说出差。那项目汇报会呢？三月十六号，三家银行、五个甲方坐在会议室，我把成本表、工期表、回款表讲了四十分钟。你上台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说：'这个方案，是我们公司曼曼做的，小姑娘刚毕业，很有想法，希望大家多鼓励。'"
"我……我就是给她个机会，她刚入行——"
"她连工程量清单都看不懂。"我说，"你把我三个月的活，当成人情送给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高志强，你不是在给她机会，你是在拿我的东西泡妞。"
他终于急了："周小满！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跟曼曼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只知道你拿了我的钱，去给别人做人情。"
"你还要我数吗？"我把桌上那本台账翻开，"三年，五件事。"
"第一件，你妈住院，五万八的住院费，是我刷的卡，你说'回头给你'，回头了三年。"
"第二件，你弟结婚，彩礼二十万，你爸说家里周转不开，我借了，到现在连借条都没有。"
"第三件，你那个搅拌站，前年塌方赔了八十万，是我拿周氏的货款先垫的，账上挂着，你跟我说'都是一家人，急什么'。"
"第四件，去年你公司评资质，缺一个高级工程师，是我把周氏的人借给你挂了三个月。"
"第五件，城东项目三个亿的盘子，一点二亿的启动资金，我出的。合同上写的是'周氏投资'，你对外说的是'高氏拿下'。"
"高志强，这五件事，你哪一件跟我商量过？"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一点二亿，我今天撤。另外，周氏下面三十家店，所有跟高氏供应链上的往来，全部停。你们高家在城南那个混凝土搅拌站，用的是我们周家的砂石，从今天起，一车都不给。"
"周小满！"他吼起来，"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不是往死里整。"我说，"我是在收账。"
电话挂了。
小刘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周总，一点二亿撤了，我们自己也损失……"
"损失我认。"我说，"我宁可亏三千万，也不给一个把我当抹布的人当垫脚石。"
那天上午十点，财务把撤资函发到了高氏。
下午两点，城东工地上三百多个工人停了工。
下午四点，高志强的电话打过来十七个，我一个都没接。
04 跪店博同情
第三天，刘玉兰来了。
她带了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笑呵呵地进了我爸的店。开口第一句是："大海啊，孩子年轻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这点东西你收着，晚上咱们一家人吃个饭，让志强给小满赔个不是。"
我爸把烟推回去："刘姐，东西拿回去。这事不是赔个不是就能了的。"
刘玉兰脸上的笑收了。
"周大海，我给你台阶你不要？"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我实话跟你说，志强现在在外面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家小满这个脾气，说难听点，除了我们高家，谁家敢要？三十岁的女人了，还挑？"
我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
"刘阿姨，我三十岁，我有三十家店，一年流水两个亿。您儿子三十二岁，账上欠银行两千万，工程款拖着三个月没结。"
"我不挑。"我说，"是我看不上。"
刘玉兰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
林曼曼。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白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进门就跪下了，跪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
"小满姐，我错了。"她眼泪掉得很快，"我知道我不该去，我就是……我就是从小没人疼，志强哥对我好一点，我就……我真的不是想抢你什么，你要打要骂都行，你别跟志强哥退婚，他这两天一夜没睡，一直在骂自己。"
店里几个买瓷砖的客人都停下来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林曼曼，你今年二十二，我二十九。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点货、跑银行，一天睡四个小时。"
"你说你从小没人疼。"我说，"我信。但没人疼，不是你去坐别人妈位子的理由。"
"你起来。"我站起来，"跪在这儿，膝盖疼，我心里一点不疼。"
她跪着不动，眼泪掉得更凶。
刘玉兰在旁边冷笑："看看，我们曼曼多懂事。周小满，你学学人家。"
"刘阿姨，"我说，"她这么懂事，您领回家养着吧。反正您儿子喜欢。"
周小山从后门进来，看见门口跪着个人，二话没说，一把把林曼曼拎起来往外推："走！我们店门口不做慈善！"
那天晚上，高氏那边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城东工地的包工头老马带着二十多个工人，堵在高氏公司大门口要工钱，堵了两天。
老马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土方，手底下养着六十多口人。第一天他坐在高氏大堂的地上，铺了张报纸，说："我不闹，我就要钱。我闺女下个月结婚，我连个红包都拿不出来。"
第二天他带了条横幅，白布黑字："高氏还我血汗钱"。
高志强躲在办公室不出来，从后门走的。老马在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冻得直咳嗽，被工友抬回了家。
第三天，是我让人把老马那六十三个人的工钱结的。一共一百七十八万。老马拎着两条烟来我店里，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周总，这钱我该找高家要，不该找你。"
"马叔，钱是钱，理是理。"我说，"你们工人没拿到钱，工程停在那儿，我接手了这个项目，这钱我先垫。将来从高家的账上扣。"
老马眼睛红了，把烟往柜台上一放，扭头走了，边走边抹脸。
第二件，银行打电话通知高氏，两千万的贷款到期，不再续。
第三件，高志强把他那辆奔驰S级挂到了二手车市场，标价六十八万，三天没人问。
05 雨下跪着道歉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下大雨。
我十点半从健身房出来，开车回公寓，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高志强。
胡子拉碴，西装皱得像揉过的纸巾，眼底全是红血丝，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把车停进地库，撑着伞走过去。
"小满！"他扑过来想抓我的手，我侧身让开。
"高总，站远点，别弄湿我衣服。"
"小满，我错了。"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知道错了。曼曼我已经辞了，我给她结了三万块钱让她走了。我爸妈准备了十万块钱的礼，明天亲自去你家赔罪。城东那个项目不能停啊，一停，我这边全完了。"
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他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撑着伞，看着他。
"高志强，你辞了她，是因为你知道错了，还是因为你没钱了？"
他愣住。
"你要是手里还有钱，你现在还在给她买包。"我说，"你今天跪在这儿，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银行不给你放款。"
"不是！"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小满，我是真的后悔！我这半个月天天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天在寿宴上，你把我妈的红丝带扔我脸上的样子。我才明白我丢了什么！"
"那你明白什么了？"我问。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说不出来。"我说，"我替你说。"
"你丢的不是一个未婚妻。你丢的是一点二亿的注资、三十家店的供应链、一个替你压着三百个工人的项目经理、一个能在酒桌上替你挡八杯白酒的女人。"
"你以为你娶我是恩赐，其实是你高家在靠我吊命。"
"高志强，你现在穷得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买不起。"
他膝盖一软，跪在了雨地里。
"小满，我给你跪下了。"他抬起头，雨水灌进眼睛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说，你要我干什么？"
我看着他。
"三件事。"我说。
"你说！你说！"
"第一，明天上午十点，你在城东项目部门口，当着所有工人、所有甲方的面，把三月十六号汇报会上你说的话，原话收回去，把功劳还给我。"
"第二，高氏建设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转给我。不用给钱，算你这半年欠我的。"
"第三，从今天起，你跟你妈，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都不许。"
他跪在那儿，肩膀在抖。
"三十五……"他抬起头，"三十五太多了，我爸妈那边……"
"你可以不答应。"我把伞往上抬了抬，"那条路，你走回去。明天早上，银行会给你打电话。"
他咬了咬牙："我答应。我全答应。"
"起来吧。"我说，"雨大，别感冒。你要是病倒了，明天没人道歉。"
06 当众抢回功劳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项目部。
三百多个工人，五个甲方，三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全站在空地上。高志强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话筒，脸白得像纸。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
他清了清嗓子。
"三月十六号的项目汇报会，我说错了一句话。"他声音发虚，"我说那个方案是林曼曼做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句话不对。"他咽了口唾沫，"那个方案……是周小满做的。她带人在工地上住了四个月，成本表、工期表、回款表，全是她一个人弄的。"
"我为了给一个实习生做人情，把她的功劳说出去了。这是我的错。"
三百多个人，鸦雀无声。
老马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高总，那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周总回来接着干吗？"
"是。"高志强说。
"那钱呢？"老马又喊，"我们三个月工钱还没结！"
高志强的脸彻底白了。
我这时候走上台，从他手里把话筒拿过来。
"工钱的事，我来答。"我说。
"从今天起，城东项目由周氏接手。三百二十七个工人，欠的工钱，三天内全部结清，一分不少。"
底下炸了。有人鼓掌，有人喊"周总好"。
"另外，"我抬高声音，"高氏建设在项目里的所有账，我要重新审一遍。谁签的字，谁担的责任。"
我把话筒放下，转身看了高志强一眼。
"高总，你可以下去了。"
他站在台上没动，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下台。
那天下午，审计组进场。
第三天，账查出来了。
成本表里有三千二百万的窟窿。
不是丢的，是被人改的。
改动的时间，是三月十七号，也就是汇报会的第二天。改表的人，用的是高志强的账号。
而账上的三千二百万，分四笔，打进了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的名字：林曼曼。
07 卷款跑了
我把那四笔转账记录打印出来，一共四页纸。
第一笔，八十万，三月二十号。 第二笔，一百二十万，四月三号。 第三笔，一千万，四月二十七号。 第四笔，两千万，五月十一号。
合起来三千二百万。
我让小刘把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给审计组，一份给银行，一份送到经侦。
然后我给高志强打了个电话。这是半个月来我第一次主动打给他。
"高总，三千二百万，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他说："小满，我可以解释。"
"你说。"
"曼曼她……她说项目上有个款项要过一下账，她说她有个亲戚能开票，能省三千多万的税。我……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签了。"
"省税。"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高志强，你念过大学吗？"
"我念过。"
"那你怎么会信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能帮你省三千万的税？"
他不说话了。
"因为你根本没看。"我说，"她拿着一张纸过来，你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小满，我这就去找她，我把钱要回来！"
"钱要不回来了。"我说，"你现在去她的出租屋看看。"
那天下午，高志强去了。
林曼曼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二。门是开着的，屋里空了一半，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门敞着，化妆品扔了一地，桌上留着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字很秀气。
"志强哥，对不起。我家里真的有事，我先走了。卡里的钱我先借着用，以后一定还你。你别找我，你找不到的。"
卡里剩十二万。
她把高志强那张备用卡的额度刷爆了，最后取走了十二万现金，然后坐上了去南边的高铁。
高志强拿着那张纸，在空房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像老了十岁："小满，她跑了。"
"我知道。"
"她拿了三千万……"
"三千二百万。"我说，"加上你给她买的两个包、一块表、一趟三亚，还有她租的房子、她的手机、她妈的住院费。高志强，你认识她四个月，花了三千四百万。"
"我公司现在……"
"你公司现在欠银行八千万。"我说，"还有三百多个工人的工钱，我已经替你结了。这笔钱，算你欠我的。"
"小满，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高志强，我给过你机会。你跪在我楼下的那天晚上，我给了你三个条件。你全答应了，你一条都没做到。"
"你上台道歉，是因为你怕银行。你签股份转让，拖了六天。你到现在还在叫她'曼曼'。"
"我不救你了。"
我挂了电话。
08 直播卖惨翻车
高氏破产的消息，是九月传出来的。
清算报告上写着，负债八千三百万，资产四千一百万，缺口四千二百万。
高建业，高志强的爸，六十五岁的人，在清算会现场捂着胸口倒下，送进了市一院心内科。
刘玉兰在医院走廊里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次，我接了。
"周小满！"她在电话里哭，"你公公住院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刘阿姨，"我说，"第一，他不是我公公。第二，他住院的医药费，你们高家自己出得起。"
"我们没钱了！"她嚎起来，"八千万！我们哪来的钱！小满，你救救我们，你以前对我们家那么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以前对你们好，是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说，"现在我知道了，我在你们家，就是一个提款机，还是一个能随便坐我妈位子的提款机。"
"刘阿姨，好好照顾高叔。挂了。"
十月初，高志强开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第一天，他抱着一束花，站在门口，站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他换了身干净西装，拿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小满，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三天，他带了喇叭。
第四天，他开了直播。
镜头对着我们公司大楼，他坐在台阶上，眼睛红肿："家人们，我是高志强。我对不起我老婆。我把她弄丢了。我今天就在这儿等她，她不出来，我就不走。"
直播间里人越聚越多，最高的时候两万多人。有人刷礼物，有人骂他，有人劝我"女人要大度"。
他在镜头前哭了三次，每次哭完都看一眼屏幕上的在线人数。
有人送了三个"火箭"，他立刻抹了把脸，说："谢谢哥，谢谢哥。"
我二姑周桂英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复杂："小满，我在手机上刷到志强了，他坐在你们楼下哭呢。人家说你不近人情……"
"二姑，您觉得他不近人情，还是我不近人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二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人家骂你。你一个女的，做生意，名声要紧。"
"二姑。"我说，"我要是为了名声让步，明天他就敢把我妈的披肩拿去当铺当了。"
小刘把手机递给我看："周总，评论区有人说您太狠了。"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
"报警。"
"啊？"
"扰乱办公秩序，报警。另外，联系本地那几个做社会新闻的号，把他这半个月干的事写出去。标题我想好了——《破产老板在我公司楼下直播卖惨，我选择报警》"
"周总，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说，"他堵我门口，影响我三十家店发货，我报警是维权。我要是心软，明天他就敢搬张床睡我办公室。"
稿子发出去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有人扒出来，他在寿宴上带了个姑娘坐人家妈的位置。
有人扒出来，他把未婚妻的项目送给了那个姑娘。
有人扒出来，那个姑娘卷了三千二百万跑了。
评论区从"女人要大度"，变成了"这男的活该""这女的真狠，但我喜欢"。
高志强把直播关了，横幅收了，人也没再来。
十一月，他被经侦带走了。
案由：合同诈骗、职务侵占。
09 晚宴撞见前夫
第二年三月，市里的商业慈善晚宴，在国际会议中心。
我代表周氏去的，一身黑色西装套裙，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脖子上挂着那块玉——我妈留下的，她结婚的时候戴的，值不了几个钱，但我戴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大事：周氏以一千八百万的价格，拍下了城东项目的整体开发权。
一千八百万。这个项目一年前值三个亿。
有人过来敬酒，笑得满脸褶子："周总，您这手段，真是雷厉风行啊。"
"不是手段。"我说，"是账算得清。"
"周总。"一个声音从我左边传来。
郑远洲。
恒达集团的老板，四十二岁，跟周家做了八年生意，从我蹬三轮车送货那会儿就认识。
他端着杯子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听说你把高家那块地拿下来了。"
"捡漏。"
"漏不是谁都能捡的。"他跟我碰了一下杯，"三年前我就跟高志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你要是护不住她，我来。"
我转过头看他。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笑。"郑远洲说，"他说'远洲哥，你放心，她飞不出我手心'。"
我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门口一阵动静。
我抬头看过去。
高志强。
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口短了一截，跟在一个胖老板后面，弯着腰递名片。那个胖老板是我们一个供应商的朋友，做土方的。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
他看见了我。
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我身边的郑远洲，落到我身上的西装，落到我手里的杯子。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冲过来。
保安比他快，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小满！"他挣着，"小满你听我说一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
郑远洲往前跨了一步，一米八几的人，直接挡在我前面。
"保安。"他声音不高，"这种人怎么放进来的？"
"郑总，对不起，我们马上处理！"
高志强被往外拖，鞋在地上刮出声。
"小满！"他还在喊，"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是不是跟他好了？你告诉我！"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被拖出去。
然后我转过头，对郑远洲说："郑总，让你看笑话了。"
"我不认识他。"
郑远洲低头看我，笑了一下。
"不认识就好。"他往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这儿空气不好。"
10 谈生意也谈爱
露台上风很大。
郑远洲把西装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其实三年前，我找过你一次。"他说。
"什么时候？"
"你跟高志强订婚那天。"他看着楼下的车流，"我在酒店停车场坐了半小时，最后没上去。"
"为什么没上去？"
"因为我觉得，人家订婚，我一个外人上去算什么。"他笑了一下，"现在想想，那天要是上去了，你可能少受三年罪。"
我没接话。
"小满，我不逼你。"他转过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在这个圈子里，你不用懂事。"他说，"你不用让位子，不用陪酒，不用把功劳让给别人。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天塌了，我这儿还站得住。"
我看着他。
四十二岁的男人，鬓角有几根白的，眼睛很亮。
"郑总，"我说，"我今年三十一了，我不吃这套。"
"哪套？"
"就是这套。"我说，"男人一说'我护着你'，女人就觉得自己有依靠了。我不需要依靠。我自己能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正好。"他说，"我不缺一个需要我护着的人，我缺一个能跟我一起算账的人。"
"城东那个项目，我出两个亿，你出人。利润五五分。"
我挑了下眉。
"郑总，你这是谈生意，还是谈别的？"
"都谈。"他说，"生意先谈，别的排队。"
"排队？"
"排到什么时候？"
"排到我算清楚这笔账。"我说。
他伸出手："那先签合同。"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暖。
11 狱中点破真相
高志强是那年八月被判的。
合同诈骗，职务侵占，数罪并罚，判了七年，罚金八十万。
判决下来之后，他托律师给我带了三次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看守所的会见室，一块玻璃，一部电话。
他坐到对面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剃了平头，穿着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进去，手上青了一块。
他拿起电话，手抖得厉害。
"小满。"
"嗯。"
"我做梦。"他说，"我天天做梦。我梦见那天在寿宴上，我没带曼曼来。我梦见我把那把椅子拉出来，你给我倒了杯酒。我梦见大屏上放的是咱俩的照片。"
"我一醒，就是这四面墙。"
我没说话。
"小满，我现在才明白，我丢的是什么。"他眼睛红了，"不是钱。是你。"
"你说得对。"我说，"是钱。"
他愣住。
"高志强，你到现在还在说'我丢的是你'。"我把电话换了个姿势，"你丢的不是我。你丢的是一点二亿的注资，是三十家店的供应链，是一个能替你压住三百个工人的项目经理。"
"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把小满弄丢了'，没有一次说过'我错了'。"
"因为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是一件东西。一件放在家里，很省心，很好用，偶尔拿出来显摆一下的东西。"
"寿宴那天，你把一个外人按在我妈的位置上，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不用问。东西不需要征求同意。"
电话那头，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高志强，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吗？"
他摇头。
"我要亲眼看看。"我说，"看看一个人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看清楚了。"
我站起来。
"以后别托人找我了。"我说，"七年，好好过。"
我走出看守所，中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的。
12 我自己吃面
一年后。
周氏建材开了第五十家店，城东那个项目封顶，我站在楼顶拍了张照，发在朋友圈，配了六个字："我妈的披肩，我带来了。"
那条朋友圈下面，二姑点了个赞。三婶点了个赞。三婶还评了一句："小满，你现在真行。"
我爸在店里坐着，抽着烟看账本，看见我进门，抬头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今天得给你包饺子。"
我把披肩拿出来，叠好，放在他柜台后面。
"爸，这披肩我不穿了。"
"为啥？"
"我妈攒了五年，一次没舍得穿。我穿着它，是替她穿。现在我不用替她穿了。"我说，"我自己买得起。"
刘玉兰来找过我一次。
去年冬天，她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我公司楼下，被保安拦着。
袋子里是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三年前她拎进我爸店里的那两样东西，一样没少。
"小满，"她隔着玻璃门喊，"我给你送回来了。你高叔的病好了。志强在里面也挺好的。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给他写个谅解书？"
我让保安把东西收了，递给她一张名片。
"刘阿姨，这是律师的电话。谅解书我不写。"
"为啥？他都知道错了！"
"因为他欠我的钱，还欠着三百多个工人的工钱。"我说，"他没有资格让我原谅。"
"他自己造下的，自己还。"
郑远洲那天晚上给我发微信。
"周总，明天有空吗？"
"有事？"
"我在城南开了家面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我自己下的面。"
"你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开面馆？"
"我妈以前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卖的就是这个面。"他发过来一句，"现在我有钱了，我想把它开回去。"
"周总，明天来吃碗面？我请。"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我请。"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
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红布帘子，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牛肉面 十二元"。
我推门进去，郑远洲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后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捞面。
看见我，他抬头笑了一下："来了？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把面端上来。
一碗面，十二块钱，葱花撒得很足。
"郑总，"我拿起筷子，"你这面馆，准备开几家？"
"先开一家。"他坐在我对面，"看看有没有人来。"
"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再开一家。"他说，"总能等到人。"
我笑了，低头吃面。
面很烫，很香。
我这三十一年，替我爸跑过货，替高志强挡过酒，替我妈守过一把椅子。
现在我不替谁了。
我自己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