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议亲那日，庶妹跪在堂前，要抢我残疾毁容的定远侯未婚夫。
她记着侯府将来封王，却忘了自己前世死在谁手里。
我当场答应，她反倒改了主意。
「姐姐身子弱，还是嫁进侯府享福吧，谢郎留给我。」
她舍不得谢子安前世连中三元，更舍不得他为我挣来的诰命。
可谢子安的好名声，是我拿十万两银子、三道祖传铁券换来的。
这回，我一样也不给。
成婚当夜，谢家传出惨叫。
谢子安扯开她的嫁衣，提着鞭子问：「说好的十万两呢？」
她哭着喊姐姐救命时，我正在侯府，拆开一封告御状的血书。
1
「姐姐，你这病身子配不上定远侯，换我替沈家受罪！」
沈青微跪着往前挪，额头磕在地上。
父亲没有扶她，只把两份婚书推到我面前。
「侯府凶险，你妹妹愿意去，也是她疼你。」
我放下茶盏。
「好，换。」
沈青微停住了。
父亲抬手，让管家取笔。
她却抢先按住婚书。
「姐姐当真舍得？」
我咳了两声，把染红的帕子收回袖中。
「妹妹肯替我，我还要推辞？」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侯府管事捧着匣子进来，里面放着退聘的银票。
「侯爷旧伤复发，军中又有人告他冒领军饷，不愿拖累沈姑娘，两家婚事可就此作罢。」
沈青微的手缩了回去。
前世没有这桩退亲。
至少她没听过。
父亲先急了。
「皇上不是还赏了御医？」
「御医昨夜走了，药方留下，人没留下。」
管事说完，把银票推到桌边。
沈青微跪不住了。
她前世嫁过裴曜，进门后独居偏院，连丈夫的衣角都碰不到。
直到裴曜受封异姓王，她才凭着妻子的名分，得了一回进宫的体面。
那日我也在。
谢子安替我提着裙摆，亲手剥好一碟栗子，惹得满殿女眷艳羡。
当晚，她往我酒里下毒。
我拽着她的手，把剩下半杯灌了进去。
再睁开时，我们都回到了议亲这日。
她先抢裴曜，是舍不得王妃的位置。
可退亲银票摆出来，她又怕这一世等不到封王。
「父亲，谢家不是也来提亲了？」
父亲赶紧点头。
「谢公子才名在外，今科会试后，便能入仕。」
沈青微掐住袖口。
「侯爷与姐姐早有婚约，我不敢再夺姐姐的姻缘。」
我替她说完。
「你要谢子安？」
她立刻应下。
父亲长出一口气，转头就吩咐账房。
「把夫人留下的十万两陪嫁，拨给二姑娘。」
我把茶盏搁回桌上。
「哪位夫人？」
父亲变了脸。
「你妹妹嫁清贫书生，往后应酬少不了银子，你嫁侯府，还缺这点？」
「我母亲的遗产，为什么给姨娘的女儿？」
沈青微抬起头，急着插话。
「姐妹之间，何必分这么清楚！」
「那你把谢子安还我。」
她立刻抱住婚书。
我伸出手。
「不给人，也不给钱，这笔账很好算。」
父亲拍响桌子。
「沈照，你还没出嫁！」
门外，舅父带着两名账房进来。
「所以我来接外甥女，免得她出阁前，嫁妆就被搬空了。」
父亲起身拦人。
舅父将一张盖过府衙印的析产文书摊开。
我母亲临终前，把每间铺子、每处田庄都记在我名下。
父亲只代管，不能转赠。
前世我怕他难堪，亲手写了赠契。
那十万两，最终进了谢子安的赌坊账上。
舅父把笔塞进父亲手中。
「少一两，我就请官差来清点。」
父亲没接笔，沈青微先出了声。
「我不要了！」
她怕婚事生变，竟替父亲按住了那份析产文书。
「谢郎不是贪财的人，我嫁他，不靠姐姐的银子。」
我让嬷嬷取出两张新婚书。
「既然选好了，就当着长辈签字，往后不许再换。」
她落笔比谁都快。
侯府管事还在等答复。
我把退聘银票原样推回去。
「请回禀侯爷，沈照照约出嫁。」
父亲冷笑。
「病秧子配废人，你可别回来哭。」
舅父把我护在身后，收走了两份婚书。
「往后她回的是我家，轮不到你开门。」
2
出嫁前一夜，父亲带人来撬我的妆奁。
他没拿到银子，又惦记上母亲留下的铁券。
「谢家将来要做官，这东西放在你手里浪费。」
我坐在桌前，等他翻完空匣子。
「舅父送去宗正寺验存了，您要取，先问问陛下。」
父亲抡起手，嬷嬷上前挡住。
「老爷，姑娘明日要见侯府的人。」
这一巴掌到底没落下。
他走前留下一句。
「青微若过得不好，你也休想安生。」
我让人换了门锁，连夜清点陪嫁。
三道铁券，是外祖救驾所得。
按敕书所载，可为本人及指定亲眷申免死罪，谋逆不赦，一券一用。
前世，第一道替谢子安免了逼死婢女之罪。
第二道，救他于科场舞弊案。
第三道，保住了他弑父后那条命。
每递出去一道，我都求他写下认罪书，留着约束他。
他跪在我脚边，说往后一定改。
我信了三次。
到最后，他连发脾气都要先遣散下人，再替我拢好衣领。
「夫人花这么多钱，不就是想要个好夫君？」
他在外替我撑伞，在屋里逼我吞药。
我这副病身子，不是娘胎里带来的。
重生后第一件事，我便停了父亲送来的补汤。
舅父请的大夫验出汤里有损脏腑的药。
药是谢子安送来的，父亲收过银子，称那是亲家的一片心意。
我没去质问。
我把药渣封好，和谢家的聘礼单放在一处。
成婚那日，两顶花轿同出沈府。
沈青微特意掀开轿帘，叫住我的喜娘。
「替姐姐多备些伤药，侯府用得上。」
我让喜娘照办。
她笑出了声，以为我怕了。
侯府没有闹喜的宾客。
裴曜坐在椅中，左颊留着旧伤，腿上盖着薄毯。
拜堂前，他让人送来一张和离书。
「婚约是祖父定的，你若受了逼迫，现在还能走。」
我把纸收进袖里。
「先留着，真过不下去再用。」
他顿了顿，让管事添了一盏热茶。
合卺酒摆上来，我只碰了杯沿。
裴曜没有逼我喝，反而让人端来药碗。
我按住碗口。
他立刻吩咐撤下。
「不想喝便不喝。」
「我要验药。」
「去请府医，把药包一并拿来。」
屋里安静下来，我才松开手。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怕药。
府医验过后，我喝了半碗，取出舅父交来的密封信。
「这门亲事，我不是来等你死的。」
裴曜拆开封口，里面是军粮的运送底账。
他压住账页，先问了一句。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母家的商船运过粮，账房留了副本。」
前世，裴曜花了三年才洗清军饷旧案。
等他能下地，边关又起战事，拖着旧伤出征，才换来那道封王诏书。
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三年。
我把另一封血书压在账上。
「写信的人还活着，藏在我舅父的庄子里。」
裴曜没有立刻接话，只让亲兵守住院门。
这时，陪嫁嬷嬷匆匆进来。
「姑娘，谢家出事了。」
她把派去送伤药的婆子叫进屋。
婆子跪下时，手里还攥着退回来的药包。
「谢姑爷把二姑娘拖进喜房，问她十万两在哪里。」
「二姑娘说没有，他就抽了鞭子。」
3
沈青微的新婚夜，是我让人去报的官。
送药婆子听见惨叫，冲进院里求谢母开门。
谢母端着喜糖，把她往外赶。
「两口子的事，关你什么事？」
婆子不肯走，挨了一记耳光。
她回来报信时，脸还肿着。
我让裴曜的管事陪她去京兆府。
官差到谢家，房门才打开。
沈青微裹着被子，头上的珠钗散了一地。
谢子安换了衣裳，向官差拱手。
「新妇不懂规矩，拌了几句口角，劳烦诸位了。」
官差问沈青微是否被殴打。
她刚要说话，谢母便把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那是父亲写的陪嫁承诺。
白纸黑字，写着十万两婚后补齐。
父亲没拿到我的钱，便空口许给了谢家。
谢子安蹲到床边。
「娘子，你说句话，可是为夫打你？」
她捏着那封信，摇了头。
官差无法凭婆子一句话拿人，只记下现场情形，留了传唤的话。
第二日，谢子安提着礼盒去了沈府。
父亲闭门不见。
第三日，沈青微披着旧斗篷逃回娘家。
她没坐马车，鞋底都磨破了。
父亲正在前厅待客，听见女儿回门，先让人放鞭炮。
直到她扑到桌边，撸起袖子。
鞭伤尚未结痂，客人放下茶杯就走。
父亲把她推进侧厅，反手关门。
「谁准你这副样子回来丢人？」
她跪着哭求。
「把十万两给他，他就不打了！」
父亲甩开她。
「那是你姐姐的银子，你自己说不要，现在找我要？」
「可承诺是你写的！」
「我若不写，谢家肯娶你？」
她抱住父亲的腿，求他让自己留下。
父亲让婆子往她伤处抹了药，便叫人去请谢子安。
「出嫁从夫，你偷跑回来，是嫌沈家名声太好？」
她挣扎时撞翻药碗，反被婆子按住。
谢子安来得很快。
他穿着新袍子，进门便向父亲认错。
「是小婿教妻无方，让岳父受累。」
父亲当着她的面喝完一盏茶。
「领回去吧，不听话就管，别伤在显处。」
沈青微这才不哭了。
她被拖出门时，正碰上我派去取母亲旧物的嬷嬷。
她扑过去，扯住嬷嬷的袖子。
「叫姐姐来，我有话跟她说！」
嬷嬷把侯府地址写在纸上，又指了府衙的路。
「姑娘说过，若二姑娘愿意告官，她可请人替你写状纸。」
沈青微却把纸撕了。
「告官？让谢郎没了功名，她就满意了？」
谢子安听见这话，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替她拢好斗篷，向嬷嬷道谢。
「夫妻拌嘴，劳姐姐费心。」
回程的马车里，他拿走了沈青微最后一支金簪。
当晚，赌坊催债的人堵住谢家后门。
我收到消息时，府医刚替裴曜施完针。
他的腿有了痛感，额上尽是汗。
我递去帕子，他没接，先把我搁在桌边的凉药换成温的。
「你救人，她不领情。」
我把那张写废的状纸烧了。
「官差去过，伤验留过，她今天不告，不代表他往后能赖掉。」
裴曜把侯府的出入腰牌放到我手边。
「再派人，带这个，谢家不敢动你的婆子。」
4
谢子安的债，比父亲许的十万两还多。
他早年得过案首，借着举人的名头，在赌坊签了一摞欠契。
前世，我嫁过去才发现，谢家厨房连米都要赊。
谢母却逼我用燕窝漱口，出门必须戴成套的金玉。
「谢家的体面，要靠媳妇撑着。」
沈青微也受了这份抬举。
她带去的首饰，七日便进了当铺。
谢母翻她的箱子，翻出两套旧衣，直接摔在院中。
「庶出的就是寒酸，亏得我儿子不嫌你！」
沈青微拿出父亲的承诺信，被谢母一把撕掉。
「找你爹要，别在我面前摆脸色！」
她托人给我送了三封信。
第一封借钱，第二封骂我，第三封约我去茶楼。
我没去，只回了四个字。
愿告便救。
她把回信退回来，附了一句。
「你见不得我做状元夫人。」
半个月后，她忽然拿出一篇策论。
题为《论漕运积弊》。
那是前世会试的题目。
谢子安正因借来的几篇文章出名，获准在翰林院誊抄文书，等候春闱。
他连夜读完，第二日便拿去求见主考官。
主考官只问了三处引文，他一处也答不全。
堂上有人认出，他近日传扬的旧作，竟与一位落第书生的手稿雷同。
谢子安当场辩称是妻子整理错了文稿。
消息传回谢家，沈青微被按在祠堂罚跪。
「我拿文章帮你，你凭什么怪我？」
谢子安把一叠抄纸摔在她面前。
「有本事就把出处写全，拿残篇害我，还敢顶嘴？」
她忍着痛，把记得的句子重新誊了一遍。
我前世替谢子安延请名师，搜罗各地时文，再一篇篇陪他改。
她只在宴席上听过几段称赞，记得题目，却记不住文章。
谢子安拿着那叠纸，再没能见到主考官。
翰林院也停了他的差事，责令他回家自省。
他回家时，身后跟着赌坊的管事。
管事开口便问银子。
谢子安翻出妻子的庚帖，往桌上一放。
「没钱，人先留你们那里。」
沈青微抱住门框，不肯出去。
谢母扒开她的手。
「不过去楼里做几日活，又不是要你的命！」
管事没敢接庚帖。
良家妻室不能买卖，他却带来一个穿绸衣的妇人。
妇人递出的是自愿为佣的契书，年限二十年。
「签了，丈夫就不用坐牢，你还是谢夫人。」
沈青微拒绝按印，谢子安便拿走她随身的长命锁。
那是姨娘留给她的遗物。
他把锁放在火盆边，催她伸手。
这回她让婢女来侯府报信。
我派了管事与京兆府差役同去。
人到时，谢子安还握着她的手往印泥里按。
官差抽走契书，将赌坊管事和妇人一并扣住。
沈青微跌坐在门边，第一句却是问我带了多少银票。
传话的管事愣住。
她又问了一遍。
「姐姐不是来替谢家还钱的？」
官差让她陈述受逼迫的经过。
谢子安跪下来，抱住她的膝头。
「青微，我一时糊涂，你还怀着我们谢家的孩子，不能没有丈夫。」
她没有身孕。
可她竟接过这句话，护住了小腹。
5
那宗强逼签契的案子，因沈青微改口，一时卡住了。
官差带走契书，警告谢子安不得再犯，又将相关人等传去问话。
谢子安出来后，先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书。
他说等他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给妻子请封。
沈青微把家书抄了几份，送到各家女眷手里。
她还特意邀我赴宴。
「姐姐，你嫁的人连床都下不了，别总盯着我家。」
我回了一份药材，没去。
裴曜正在书房审一名旧部。
那人名叫周衡，是写血书的军中书吏。
他跪在地上，不肯吃府里送来的饭。
「我妻女还在他们手上，侯爷，您让我走吧。」
裴曜把一块孩子用的银牌放在桌上。
「人已救出，正在东厢房。」
周衡听见门外的哭声，立刻爬了起来。
妇人领着孩子进门，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我把门合上，将血书的抄本递给裴曜。
账面拨了三十万石军粮，边军实际收到的不足一半。
其余的粮，被兵部侍郎杜承礼伙同粮商转卖。
裴曜查到一半，遭遇伏击，腿伤后又被换药，才落得多年不能行走。
父亲负责过一段水路验收，便在那几张虚报的文书上签过名。
谢子安与杜家也有来往。
他所欠的赌坊，幕后东家正是杜承礼的妻弟。
那十万两陪嫁，不止拿来赌。
也是他攀附杜家的进身银。
裴曜读完后，把涉及父亲的那页推回来。
「递上去，你会受人议论。」
我添上母亲旧账里的收条。
「他卖的是边军的粮，议论不到我的嫁妆上。」
周衡抱着孩子出来，终于肯按手印。
第二日，舅父名下的药铺便被查封了。
罪名是售卖假药。
官差从柜中搜出一包掺过灰的药材，掌柜当场被锁走。
我赶到铺子，父亲正坐在对面的茶摊。
他招手，让我过去。
「把粮账交出来，铺子今晚就能开。」
我没落座。
「谁让您来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这些做什么？」
他压低嗓门，催我把侯府的事说清。
我让随行账房把药材采买簿摊开。
那包假药，包纸上印着谢家药堂的戳记。
谢家药堂早已抵债，现归杜承礼妻弟所有。
父亲一把合上簿子。
「你非要逼死我？」
我拿回账簿，转身去了京兆府。
铺中每包药材都有入库编号，柜台还有客人亲笔写的取药凭条。
那包假药凭空多出来，查封前又只有一名新来的伙计接近过柜台。
官差找到那人时，他正准备出城。
他身上藏着父亲给的二十两银子。
舅父当日被放，铺子的封条却还没撤。
杜家递话来，让我亲自去赔罪。
我没有赴约，只把这起构陷案的口供，添在了血书后面。
当夜，裴曜扶着木架站了起来。
他一步没走稳，膝盖就磕在地上。
我过去扶，他先把沾了灰的手往衣上擦。
「别弄脏你的药。」
我把药碗放下，挽住他的胳膊。
「再来一次，我扶着。」
6
春闱前，京中传出考题泄露的消息。
沈青微把那篇《论漕运积弊》给过谢子安后，他急着卖弄，竟拿去与赌友换了五百两银子。
赌友转手卖出十几份，题目传得半城都是。
朝廷彻查，发现竟与原定试题相合。
主考官请罪，皇帝下旨另拟试题，并派人追查流传源头。
谢子安先把买题的钱退了，又托杜家压下传言。
他回家掀翻饭桌，问沈青微从哪里得来的题。
她不敢说重生，只称梦里有人相告。
谢母摁着她去香案前叩头。
「那就接着梦，梦不出来，别吃谢家的饭！」
她被关了两日，梦不出新题，倒背出了前世殿试的几句对答。
谢子安听后大喜，抄了满满一页，塞进贴身衣袋。
他还没考过会试，便向人许诺自己必进一甲。
杜家没再给他钱，只派人送来一封警告信。
春闱结束，谢子安等放榜时，沈青微又来了侯府。
她戴着帷帽，衣领遮住下颌。
门房请她等，她抬手便打。
「我是侯夫人的妹妹，你算什么东西？」
我让人护住门房，没请她进内院。
她坐在偏厅，把一张借据拍在桌上。
「借我五万两，等谢郎做官了还你。」
「不借。」
她摘下帷帽，露出额头的伤。
「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我让人拿来状纸。
「签了，京兆府会传谢子安问话。」
她把状纸揉作一团。
「你除了告官，还会什么？他若没了功名，我这些罪不是白受了？」
我让嬷嬷把状纸重新展开。
「钱不能换他不打你，判令能让你离开谢家。」
她站起来，竟要往我身上扑。
侍女及时拦住，她便抓起桌上的药碗往地上砸。
药洒了一地，她忽然停了动作。
「你也在喝药？」
我没答。
她笑起来，抬手摸自己的伤。
「裴曜是不是也打你了？」
门外，裴曜扶着木架过来。
沈青微立刻收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她前世始终不敢接近他。
裴曜没进门，只问侍女。
「夫人的药还够不够？」
「够，厨房留着一份。」
「换上，这碗不必记她账上，烫着人没有？」
侍女摇头，他才让管事送客。
沈青微不肯走，隔着门喊他。
「侯爷，她的嫁妆都是沈家的钱，你别让她骗了！」
裴曜把一份立契文书交给管事。
「我名下的两处庄子、三间铺面，已经记给夫人。」
她抢过文书，翻到末尾。
有裴曜的私印，也有府衙的验印。
她把纸摔回去。
「你们等着，等谢郎放榜，我看谁还笑得出来！」
三日后，谢子安落榜。
同榜录出的文章里，没有一篇用到漕运旧题。
他在贡院门口喝得站不稳，逢人便骂考官徇私。
巡街的差役将他带走，关了半日，谢母花钱才领回去。
夜里，谢家有人来找我的陪嫁婆子。
是伺候沈青微的小婢，额角撞破了一块。
「姑爷把门锁了，炉里烧着铁尺，求夫人救命！」
我命人去报官，起身要走。
裴曜拦住我，让亲兵取来外袍。
「一同去。」
7
我们到谢家时，门房说姑爷睡下了。
京兆府的差役亮出腰牌，他还想拦。
院里忽然响起一声哭叫，差役直接撞开了门。
我停在月门外，没有往里闯。
谢家借着女眷受辱的话，赖过太多回。
这一回，进去的是官差和医女。
没多久，沈青微被抬出来，脸上蒙着湿布。
铁尺被装进证物匣，炭盆也留了底。
谢子安衣袖上沾着血，还在向差役作揖。
「贱内疯病犯了，拿火伤人，我只是拦她。」
沈青微听见，挣扎着坐起。
「是你烫我，是你说我毁了你的前程！」
他转身就要捂她的口，被差役扭住胳膊。
谢母冲出来，跪在裴曜面前。
「侯爷，两口子打闹，您何必兴师动众？」
裴曜没应，让医女继续包扎。
沈青微的婢女缩在墙根，我叫嬷嬷带她过来。
她刚走出两步，谢母便厉声斥责。
「卖身契还在我这里，你敢乱说，就把你卖去窑子！」
我将她护在身后。
「对着官差威逼证人，这句话也请记下。」
差役提笔，谢母立刻噤声。
沈青微听见我的话，扯掉脸上的湿布。
医女急忙拦她，她却推开人，指着我笑。
「你来得正好，你也让他们看看，侯爷把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院门外已有邻里围观。
她哭得喘不过气，还在往外喊。
「定远侯残暴成性，她在侯府比我还惨，你们别被她骗了！」
我站在原处，没解衣，也没争辩。
裴曜从轿旁走过来，伸手接住我的披风。
他今夜没有坐轮椅。
沈青微的哭声断了。
她撑着床板，反复喊不可能。
裴曜替我扣好披风，才转向谢子安。
「你在背后教她这些话？」
谢子安低着头，不肯认。
院外的赌坊管事却突然挤进来，拿出一张欠契。
「还请侯爷做主，谢公子说侯夫人替他担保过这笔债！」
那张纸上，竟有我的私印。
印是旧印，我出嫁前已报失封存。
父亲替谢子安签了担保，盼着当众逼我认下。
谢子安挣开半只手，往我面前扑。
「照儿，你不能不认，我全是为你——」
裴曜抽刀横在他身前，刀未落，他已跪倒。
「把称呼改了。」
谢子安哆嗦着喊了声侯夫人。
我让管事拿出府衙的封印回执。
担保的落款，比报失晚了十二日。
赌坊管事立刻改口，说自己也是受骗。
差役收走两份文书，连他一并扣住。
裴曜把刀交给亲兵，转过来问我。
「夫人，欺负你的人，一个也不放过，可好？」
我点头，把怀里的证据目录交给官差。
「按律查，一个也别漏。」
沈青微忽然跳下床，跪在我脚边。
「姐姐，你让他把五万两给我，我以后不跟你争了！」
我请医女将她扶回去。
「银子没有，大夫请来了。」
她扯着我的裙摆，忽然压低了嗓子。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我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连牙齿都在打颤。
裴曜扶住我的手臂，没有催。
我俯下身，只让她听见。
「那杯毒酒的味道，我还记着。」
她终于松了手。
8
谢子安被带走前，还在朝围观的人喊冤。
「我一个举人，被权贵当街欺辱，天理何在！」
京兆府的主簿恰好到了。
他听完这句，命人把院门打开，让谢子安当着众人说。
谢子安反倒闭了口。
我递出去的，不只有沈青微的伤验。
第一份，是他购买文章的契书。
卖文的书生被他拖欠尾款，来讨过数次，都被谢母赶走。
舅父寻到那人后，替他请了状师。
书生还留着底稿，每次删改都有日期。
谢子安送往翰林院的文章，连误写的字都一并抄了。
主簿念出契书上的款项，院外便有人叫骂。
「我还花银子买过他的文集！」
谢子安急着辩解。
「买文润笔，是文人常事！」
书生从门外进来，把谢子安的亲笔信甩到他膝前。
信里写得清楚，付清银子后，文章署名必须改作谢子安。
他不敢再说润笔，转而骂书生见钱起意。
主簿让人把两人分开，又拆了第二份封套。
里面是谢父的死因疑点。
谢父生前想卖祖宅还债，勒令儿子戒赌。
没过几日，他便饮酒身亡。
谢家对外报的是暴病，真正下葬前，却换过一次寿衣。
替死者擦身的仵作老母，曾见他颈侧有伤。
前世，谢子安哭着求我，说只是推搡时出了意外。
我拿出最后一道铁券后，他才写认罪书。
那张纸没能随我重生。
可经手的人还在。
我让舅父找到送酒的小厮，保住他的性命，也保住了他藏下的欠条。
当夜赌坊上门索债，谢父要报官，谢子安才动了手。
小厮被赶出谢家前，谢母给过他一笔封口钱。
如今他跪在门内，一句句交代。
谢母瘫坐下去，忽然指着儿子大骂。
「我让你拦住他，没让你害死他！」
主簿立刻让人记下原话。
谢子安转头去掐她，被两名差役压在地上。
沈青微坐在廊下，脸上的药布浸湿了一角。
她还在摇头。
「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他最孝顺了。」
我让嬷嬷把她的婢女带去作证，没接这句话。
第三份，是我母亲留下的诊脉案。
她病重那年，谢子安常以探望恩师为名进沈府。
父亲欠了他的赌债，任由他替母亲换药。
他想让我早些掌管母家产业，好娶我后逼我取银子。
母亲察觉不对，临终前改了析产文书，又让贴身婢女带走药包。
婢女出城时被人截杀，侥幸落水，藏身尼姑庵多年。
前世我直到用尽铁券，才从谢母口中得知此事。
这一世，舅父接回了她。
她走进院门，把当年被追砍留下的手伤露出来。
父亲赶到时，正听见她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冲进门就要打我。
「家丑不可外扬，你要让你娘死也不安生？」
裴曜扣住他的手腕，推给差役。
我从证物匣中取出母亲最后一封信的抄本。
「她不安生，是因为杀她的人还活着。」
主簿命人接管谢府，所有在场证人分别录供。
父亲还想报杜承礼的名号。
院外忽然来了宫中的车驾，内侍展开一道旨意。
「定远侯裴曜，即刻入宫面圣。」
谢子安抬起头，竟笑了。
「侯爷，你自身难保，还要替她撑腰？」
9
裴曜接旨后，没有先上车。
他把侯府腰牌留给我，又嘱咐亲兵护送证人。
谢子安在差役手里挣扎，朝人群喊。
「他冒领军饷，皇上早就要查他，你们跟着作假，都得死！」
主簿堵住他的嘴，将人押走。
我回侯府不到半个时辰，禁军便封了前后门。
管事急得要藏账，我按住账箱。
「原样放着，谁来验，便让谁验。」
领队奉命搜查，先问我可有私藏军中人证。
我请出周衡，再把他的妻女交给府医照料。
「人证在这里，请出具交接文书，写明姓名和带走时辰。」
领队不肯写。
我捧出宗正寺送回的三道铁券。
「不肯留凭据，就请御史一同来。」
他没有强抢，留下一队人守住书房，派人回宫请示。
父亲获准暂留京兆府问话，便借相熟差役给我传了口信。
「现在认错还来得及，把证词改了，杜大人能保侯府。」
我把传话人的姓名写进册子，收下口信。
傍晚，沈青微也被送来了。
她不是来投奔，是来替谢子安求情。
医女刚给她换完药，她就挣着下车。
「你拿一道铁券救他，不就完了？」
我站在门内，没让禁军为难。
「这是我外祖的功劳，凭什么给他？」
她急得去扯脸上的药布。
「前世你都肯，这一世为什么不肯！」
我让医女按住她的手。
「前世我母亲怎么死的，你也听见了。」
她哽了一下，很快又哭。
「可我受了这么多罪，总得换点什么吧？」
我递给她一张和离诉状。
只要她愿意，便能将伤验、逼签契书一并递交。
谢子安下狱，不妨碍她先求离异。
她没有接，反而把我的手推开。
「你就是要我承认选错了！」
禁军将她请到一旁，她还在喊前世的事。
我回到屋里，等了整夜。
天快亮时，舅父从后门送进一张纸条。
杜承礼在御前反咬裴曜，称血书伪造，商账作假，还拿出一份军令。
军令上，有裴曜的印。
皇帝命双方对质，裴曜认了印，却不认那道调粮令。
杜承礼便提出，将周衡与商户分开严审。
纸条末尾写着四个字。
勿动原账。
我把桌上那份调粮令抄本重新展开，叫来陪嫁账房。
账房翻到我母亲的旧航册，指着一行记载，手都抖了。
军令写的是四月十七，水路发粮。
那一年，四月初京畿决堤，漕运停航整整二十一日。
我母亲的商船困在码头，每日都向河道衙门领取泊船签。
签上有官印，日期齐全。
所谓调粮令上的三十艘船，根本不可能在那日出港。
杜家能改军中账，却改不掉各处河闸留下的停航公文。
我将泊船签封好，带着铁券走到正门。
禁军拦住我。
我请他代传一句话。
「臣妇有官署留存的原凭，愿当殿呈验。」
他还没动，宫门方向已经来了人。
内侍下车，宣我入宫。
我刚踏出门槛，沈青微从街角冲来，往我怀里塞了一封血书。
「姐姐，顺便替谢郎递了，他有冤！」
我把信交给领队。
「一并查，查清是谁教他写的。」
10
金殿上，杜承礼先问我铁券带了没有。
「侯夫人急着入宫，是来替丈夫求免罪？」
我把铁券放在案上，将原账捧过头顶。
「臣妇来作证，不求免罪。」
皇帝命内侍接过账册。
杜承礼抢先指责母家商号牟利，称商户之言不足信。
我报出河道衙门、公仓及沿途三座水闸的名称。
「停航文书各处有存，请陛下调验。」
他又说，军粮也可能走陆路。
裴曜拿起那份军令，念出其中的押船官姓名。
「你自己写的是水运，现在要改？」
杜承礼跪下，称下属填错运输方式。
兵部尚书终于开口。
「三十艘船，一百四十名水手，连押运钱粮都列在其中，也是填错？」
朝臣有人请查，有人劝慎。
皇帝没有发怒，只命人带来周衡。
周衡入殿，交出一张粮仓的暗账。
少发的粮，分三批运进杜家妻弟的私仓。
其中一批，正是我父亲验过的。
父亲被押进来时，还喊着女儿救他。
我没应，皇帝让他辨认签押。
他跪在地上，先说年久记不清，后又称只是例行签字。
周衡报出了分给他的数目。
四千八百两。
父亲立刻抬头。
「胡说，分明只有两千！」
殿上静了一瞬。
杜承礼转头骂他，御史当场请旨收押二人。
余下的账不必由我再念。
御史调来赌坊流水，查出谢子安所欠赌坊的银子，有数笔转入杜家。
所谓债务，只是账面名目。
谢子安替人买文、送礼、联络落第士子，用的都是赌坊的钱。
我交出的抄文契书，正好牵出其中一笔。
他急着攀附杜家，却没资格入局，连自己经手过哪些账都说不清。
杜承礼被摘下官帽时，仍咬定裴曜私藏军粮。
裴曜解开袖扣，把当年验粮后留下的军中回执递上去。
回执上有三营主将的联署。
三人之中，两人战死，一人断臂退伍。
「我营中缺粮十七日，阵亡名册在此。」
他没有再说，只将一册册姓名放到御案前。
皇帝翻开第一册，便停了手。
当日，杜府与沈府同时被封。
父亲被带下去前，挣着向我讨那三道铁券。
「我是你父亲，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捧起铁券，向皇帝叩首。
「臣妇请将此物交还朝廷，祖辈功劳，不抵今日罪责。」
父亲挣得更厉害，鞋都掉了一只。
皇帝命宗正寺登记收存，没有替任何人免罪。
出殿时，我腿脚发软，扶了一下廊柱。
裴曜伸手接过账箱，将披风披在我肩上。
「先吃饭，再去京兆府。」
我这才发现，他右手指节磨破了，袖中还藏着昨夜练走路用的护带。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让亲兵搬来椅子。
「坐着，不许逞强。」
他当着宫人的面坐下，将一包还温着的糕递给我。
「让人去买的，没放你不能吃的桂花。」
我吃了两口，才问他疼不疼。
他应了一声，又将水壶递过来。
「方才在殿里不敢喊，现在疼。」
11
谢子安的案子，审了整整两个月。
买文冒名、强逼妻子签契、伤人、弑父，每一宗都有人证物证。
会试漏题一案，他供出了转卖题目的经过，却说不清题目源头。
沈青微被反复传问，只能咬定来自梦中。
考官并未与她私通，案卷最终载明疑似窃题转卖，另案续查。
已查实的罪，足够谢子安偿命。
我母亲那宗旧案，也随着婢女出庭和药铺旧账重见天日。
父亲承认收过谢子安的银子，却把换药全推给他。
谢子安反过来供出父亲授意克扣诊金，拖延请医的经过。
两个人在堂上互骂，连当初如何分我嫁妆都说了出来。
主审官逐条记录，命他们分别画押。
判决下来那日，沈青微托人请我去见她。
她的脸留了伤，医女说往后还要慢慢治。
她坐在官府安置女眷的小院里，面前摆着和离文书。
官府准了她离异，她却迟迟不肯领。
见我进来，她先问裴曜是否真的好了。
「还在治。」
她攥住衣角。
「前世他为什么不肯治？」
「不是不肯，是药被人动过。」
她愣了许久，才说自己见过侯府管事换药。
「那人说，他脾气坏，活着也是受罪，我就没管。」
我把茶放下。
前世的许多疑问，到这里才有了答案。
她不是没机会察觉，只觉得与自己无关。
沈青微又问，裴曜有没有给我封王的承诺。
我没答，推过去和离文书。
「按印，离开这里。」
她忽然掀翻茶杯。
「我不要！我原本该做王妃，后来该做诰命，凭什么落到这个下场！」
差役进来，我摆手让她们等一等。
沈青微跪在满地碎瓷边，仰头问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谢子安是什么人？」
我取出三次送到她手里的状纸底稿。
第一次回门，第二次逼契，第三次来借银。
每一张，她都亲手退过。
「我让你离开，你哪次肯？」
她用袖子抹脸，伤处碰疼了，哭声更大。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没钱，我以为忍过去，就能跟你前世一样。」
我没有告诉她前世的每一桩苦处。
她要的也不是我的实话。
她只想有人承认，是我欠了她。
我起身时，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袖。
「姐姐，带我去侯府吧，我不跟你争正妻，我给侯爷做妾。」
我将袖口抽回。
「不行。」
她又去求裴曜，却被守门亲兵拦住。
裴曜没有进院，连求情的话也没听。
我把医药钱交给官府登记，不留到她手里。
她看着那袋银子，忽然笑起来。
「原来你有钱，你就是不给他。」
我转身出了院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活着。
十日后，她领了和离文书，申请与谢子安当面交割嫁妆。
谢子安的财物早已查封，只有一枚从当铺追回的长命锁，确属她的私产。
按规矩，差役将两人带至交割房，中间隔着长案。
谢子安见她拿到金锁，竟伸手讨要。
「卖了还能请状师，青微，你总不能真让我去死。」
她攥着锁，问他有没有一天真心待她。
他以为她又肯心软，忙说自然有。
她追问是哪一天。
谢子安答不出，便骂她。
「没有你乱给考题，我能落到今天？庶出的贱货，也配学你姐姐做贤妻！」
她突然绕过长案，扑向他颈间。
差役上前拉人时，谢子安已倒了下去。
她受过的伤尚未养好，推搡间撞上案角，送医后也没能救回。
来报信的嬷嬷没有细说，只把那枚长命锁交给官府。
我请人按律查清看守失职，领回她的尸身安葬。
她下葬那日，父亲在牢里递来一封信。
信中没有问她，只问我还有没有办法请回铁券。
我让狱卒将信原样退了回去。
12
秋审之后，父亲与谢子安的旧案一并核准。
谢子安已死，罪状仍由衙门张榜，不因人死销案。
谢母因包庇、毁证及助逼妻契获刑，谢家的宅子变卖赔偿苦主。
被逼死的婢女家属领到赔银时，跪在府衙门前哭了半日。
那婢女叫阿棠。
前世，谢子安告诉我，她偷了首饰，畏罪自尽。
这一世，她早在成婚前就被我舅父从谢家赎了出来。
张榜上的，是另一名没能等到人救的女子。
阿棠拿着自己留的伤验，作了最后一名证人。
领钱的人离开后，她来侯府辞行。
她没要我安排的差事，只想回乡买两亩田。
我让账房结清她在庄子帮工的薪钱，另添了一份盘缠。
她郑重收下薪钱，把盘缠推回一半。
「姑娘，够用了，太多我睡不安稳。」
我没再塞，叫人备好回乡的车。
她临走前，替我把门边一盆药草搬到有日头的地方。
「府医说这株还活得成，别扔。」
入冬前，边军积欠的饷银终于拨了下去。
杜家查抄的银钱不够填账，朝廷又追回几家粮商私吞的粮款。
舅父的商号补运了一批药材，账目逐项公开，没有挂侯府名义讨赏。
皇帝召我入宫，问母家商船能否参与往后转运。
我将拟好的章程递上去。
官仓验数，商号留凭，沿途各闸分别记册，三处账目按月核对。
「若仍让一人管到底，再添十艘船，也会出事。」
有官员嫌我说话不留余地。
裴曜当场问他，先前少掉的十几万石粮是谁给补的。
那人没有答。
章程交由户部再议，我没有独揽这桩生意。
舅父只争到了其中两段水路，与别家一样签下赔付条款。
第一批新粮起运后，裴曜奉命去京郊整训归军。
临行前，他把练步用的木架搬到廊下，非要让我验收。
我让他走到药桌，再走回来。
他走完，把手伸给我。
「今晚能不能少一碗？」
府医从后面进来，替我回了两个字。
「不能。」
我没忍住笑，他只好坐回桌前喝药。
来年春天，我身上的余毒渐清，府医停了一半方子。
诰命旨意送到侯府时，我正替商号核对一批伤兵用药。
封的是夫人，不是借着丈夫请封的虚衔。
旨意列明我保存军账、协查贪墨、筹运药粮的功劳，许我按品受俸。
沈家的族老闻讯上门，要将我的名字重新写进族谱。
父亲获罪后，他们怕受牵连，曾连夜将我除名。
管事把拜帖送进来，我在上面添了一个退字。
族老不肯走，说女子终归要有娘家。
舅父正好来送账册，听完便让人把门开了。
「她有，与你们无关。」
几位族老站在门外，还想讨一杯茶，管事已经送客。
午后，城外来了几名伤兵家眷。
她们领到了拖欠两年的抚恤，合送一篮鸡蛋，怕门房不收，先塞给了我。
其中一个孩子扯着我的袖子，问能不能见见侯爷。
「我爹说，他替我爹带回了名字。」
裴曜从院内走出来，蹲下身，让孩子把话说完。
孩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是照着父亲生前寄回的家书，逐字描下来的。
裴曜收了信，让管事带他们去吃饭，又亲自写了回执，叫孩子拿回去给母亲。
我提着鸡蛋往厨房走，他跟在后面，伸手要接。
「医嘱说你不能提重物。」
「你昨天还偷偷少喝了半碗药。」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找府医。
府医已经把药端到了石桌上。
我将鸡蛋交给厨娘，坐在他对面，拿出新做的两只药囊。
一只装他的，一只装我的，封口都系了记号。
他拆开自己的，苦着脸喝完，又把蜜饯推到我手边。
「今日的账，夫人可查过了？」
我把空碗翻过来，验完才给他一颗。
门房这时又送来一个旧匣子。
那是沈府变卖家产后，按母亲遗物清单送还的东西。
匣中没有首饰，只有我幼时穿过的鞋，鞋底尚未纳完，针还别在布上。
我取出鞋，掌心摸到一截没剪去的线。
裴曜让人撤下账册，陪我坐了许久。
我将母亲的鞋放回匣子，又拿出成婚那晚他给的和离书。
纸还好好的，落款处留着他的印。
他坐直了，连药碗都忘了放。
「今日是哪件事做错了？」
我没有撕，只把它压到匣底。
「收着，免得你往后不肯认。」
他将自己的私印也放进去。
「字是我写的，不会赖。」
厨房送来一碗鸡蛋羹，我拿起勺子，分了一半给他。
他刚要动，我先拦下。
「把袖子挽起来。」
他照做，腕上的护带已经磨开了边。
我从针线笸箩里挑出一条新的，替他重新缠好。
他扶着碗，等我系完结，才舀起第一勺。
「明日去给岳母上香吧。」
我扣好旧匣，交给嬷嬷。
「早些去，她从前不爱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