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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二百六十万
我爸被赶出家门那晚，只带走了三样东西：一件外套，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张二百六十万的欠条。
外套是我去年冬天给他买的，一百六十八。搪瓷缸跟了他好些年，保安亭里用惯了，磕掉半块瓷，底头“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早磨得只剩点印子。
他把外套套上，慢条斯理地系扣子。走到玄关，回头。
“小满。”
我没应。
“我这辈子，就落下这么点物件。”他声音发涩，“全在这儿了。”
手掌在桌面压了压，转身带上门。
脚步声下了半层楼，又飘上来一句：
“叫胖爷。”
我没吭声。
三个月后，便利店门外的水泥台阶上，我膝盖磕在地上，喊出这声胖爷。
他坐在那儿，塑料袋里装着俩凉透的肉包。
“哎。”他应得干脆，眼角的褶子全堆了起来。
这声爷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得往回倒一年。
我妈住院后，家里头回这么齐整地凑一桌吃饭。
林悦掌勺。四菜一汤。鱼是冻的，她嘴里说是现杀。桌上铺了新桌布，旧的早让我爸拿去包物件，回来时蹭掉一块绿漆，怎么搓都留印子。
老头坐主位，推过来个鼓囊囊的红包。
“拿着。一万。给悦子添件衣裳。”
我和林悦都没伸手。他脸色当场就垮了。以前在小区当保安，被业主指着鼻子训也不敢回嘴，就是这副神态。
“嫌少？”
“嫌多。”林悦声音不大。
他把红包往回抽，慢慢掖进内兜，动作谨慎得像揣着雷。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久。以前他十分钟扒完，碗一推就看电视。现在筷子一直捏在手里，话也比平时密。
“爸，”我开口，“妈下个月的护理费，还差三千。”
他筷子顿在半空，没夹稳的土豆片掉回盘子里。
“明天我去交。”
林悦接话：“我们自己去就行。”
“我说我去。”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瘫到走不动路。”
我侧头看林悦。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爸，有件事得跟您交个底。”
他抬手打断：“别费口舌。我心里有数。”
端起碗扒了口饭，嚼得动静挺大。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桌上没人接茬，就剩他咀嚼的声响。
“我没疯。”碗底磕在桌面，“就是图个人叫声爷。”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窗外那排香樟树底下，几个小孩追着跑，喊声隔了玻璃，闷闷的。
“叫了十九年周师傅，”他望着外头，“自己叫周大福这仨字，都快生疏了。”
林悦咬了下嘴唇。
“爸，真不是来劝您的。”她声音发紧，“是跟您透个底。”
他转过身：“说。”
我喉结滚了一下，嗓子里发干。
“我们破产了。”
他撑在窗台上的手猛地绷紧。
“生意盘崩了，外头欠着一屁股债，房本车本全押出去了。明天我去工地扛水泥。”
客厅里死静了几秒。
他突然笑出声，肩膀跟着直颤。
“编得挺圆。”
我和林悦僵在原地。
他踱过来，食指虚点我：“上回哄我说你妈睡熟了，其实她搁阳台等你。你在门口抽掉半包烟才敢推门。”
又转向林悦：“上回说这鱼是现打的。楼下超市买的冻品。撕价签手生，留了半截白印子粘在塑料袋底。”
“你俩一扯谎就眨眼皮。”他重新端起碗，慢慢扒饭。
“行。破产就破产。明天几点出工？我也去瞅瞅。”
夜里我睁着眼到天亮。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他信没信。
后半夜他一直靠在窗边，脸贴着玻璃没挪窝。
凌晨四点我去厨房倒水，往楼下瞥了一眼。花坛阴影里立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乍看像巡夜的保安，凑近两步才看清，是我爸。
2 胖爷
一年前那通电话，是我在客户办公室接的。
下午正等着人签字，手机震个不停。来电显示我爸。按掉，又震。接通。
“小满！一千万！咱家中了！”
我把手机往外挪了半寸。听筒里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接着是水泼洒的动静。
“爸，您先喘匀了。”
“税后六百三十八万！真到账了！”
我陷在真皮转椅里，掌心瞬间腻出一层汗。
六百三十八万。
我当时身上背着八十万的债。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还清还能剩一大截。
“爸，别往外嚷，等我回去。”
“不嚷。这辈子没喊过这么硬的词。”
我打车往回赶。到小区门口，他还窝在保安亭里。
搪瓷缸翻在脚边，茶水漫了一地，裤腿洇湿了一大片，他愣是没低头看。见我过来，他猛地起身，双手在裤缝上胡乱蹭了两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小满，爸有钱了。”
他手指抖得厉害，关节泛着白。我反手抱住他，骨头硌着胸口，这才发觉他瘦得脱了相。
隔天他就换了个人。直接去了物业。
王经理正站在岗亭外头训保洁，余光扫见他，眼皮都没撩。
“老周，三号楼底下那破车又挡道，去挪挪。”
我爸站在原地，没迈步。
“叫我什么？”
王经理愣了下：“老周啊。”
我爸把脚从办公桌上撤下来，脊背挺了挺。
“往后叫我胖爷。”
王经理嘴角扯了扯：“你胡说什么呢。”
我爸从兜里摸出一沓现金，往桌上一拍。
“拿着。以后见了我喊声爷，一百块一次。”
王经理看看钱，又看看我爸。手伸过去，把钱推回来。
“老周，你别闹。人兜里一有钱，心思就野了，野了就收不回来。”
我爸直接抓起钱，硬塞进他衬衫口袋。
“我压根没打算收。”
晚上回家，他把那身保安制服脱了，叠好搁在床尾。对着镜子站了半晌，指腹蹭了蹭下巴：“是不是该去剃个头。”
我妈那时候脑子还清醒，坐在沙发上打量他：“打扮得跟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一样。”
我爸乐了，那神情像捡了句夸奖。
接下来几天他忙着折腾。理发，置办真丝褂子，拎回个鸟笼，又配了双带跟的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很。
小区里的小孩眼尖，没几天就摸出规律。一听见脚步声就聚过来，围着他跑圈起哄：“抓老头喽！抓老头喽！”
他拎着鸟笼站在人堆里，笑得喘不过气。
“喊胖爷！”他扯着嗓子。
“胖爷抓老头！胖爷抓老头！”小孩们嗓门更大了。
他笑着，眼眶慢慢泛了红。
我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由着他吧。守了十九年大门岗，乐呵几天不算过分。
我以为也就乐呵几天。谁知道这阵头，硬是拖了一年。
倒腾古董的门路是老孟牵的线。
老孟在城南盘了个铺面，招牌不起眼，里头光线暗，木架上密密麻麻全是瓶罐。他说话慢条斯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实在气。
那天他捧出个瓷瓶，对着台灯转了转。
“周爷，您瞅这釉色。清中期的官窑。放拍卖行，得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
我爸喉结滚了下：“三十万？”
“三百万。”老孟摇摇头，“给您走个友情价，一百二十万。”
我爸伸手去摸瓶底，指肚蹭下一层灰土。
“这怎么还带灰？”
“老物件出土，都这德行。”老孟眼皮都没抬，“周爷好眼力，比跑堂的懂行。”
我爸嘴角彻底咧开了。
“包上。”
老孟低头裁纸，我瞥见他唇角极快地往上勾了一下。
那一百二十万没现结。老孟当时递了句话：“先拿货，年底清账。”我爸点头认了。
账没等到年底。
十月底的晚上，楼道里突然砸门，老孟领着两个生面孔堵在门口，动静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两人手里捏着张欠条。
我爸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他转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我后来总想起那一眼，里头全是慌，没拿我当儿子看，倒像抓着根浮木。
3 彩礼
我妈是从去年冬天开始丢魂的。
起初是找不着钥匙，接着是煤气灶忘关，再往后，她连我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办住院手续那天，我推着轮椅进病房。她死死攥着扶手，扭头问我：“小伙子，你见着我儿子没？”
“我就是。”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像。”
我爸卡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迈。皮鞋底在门槛上蹭来蹭去，蹭出两道白印子。
诊断书写着阿尔茨海默症，中期。手术能拖一拖病程，开口要三十万。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往桌上铺开一张红纸。
纸上用毛笔粗粗写着四个字：彩礼六十六万。
他架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描。字写得歪扭，“彩”字末那一撇拉得老长。
林悦端着水杯凑过去，压着声音：“爸，您弄这干嘛……”
“四十年了。”他笔没停，“你妈当年进门，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办。”
“厂里分的那间破宿舍，就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木箱。她穿件红毛衣，还是她姐穿剩下的。”
“我当时说，等手里宽裕了，一定给她补上。”
他把毛笔搁下。
“欠她的，得还六十六万。”
他抬眼，目光直愣愣的，透着股狠劲。
“她脑子不清楚了，我记得就行。”
第二天他就真跑了起来。
我陪他去婚庆公司订酒席。六十六桌的套餐，他只要了六桌。剩下的钱全换成了新钞，塞进一只红木匣子。
小姑娘拿着单子跟他核对：“周叔，六十六桌才热闹啊，您这数字多吉利。”
“就六桌。”
“可是……”
他摆摆手：“没几个人来。摆空了，寒碜。”
签完字，他换上那件真丝褂子，头发抹得一丝不苟。前台收银喊了声“先生”，他握笔的手顿住了。
“叫胖爷。”
小姑娘怔了怔，马上笑开：“好嘞胖爷，您慢走。”
他抽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
“懂事。”
我站在旁边，耳根发烫。他倒挺直腰板，一路跟酒店工作人员点头道谢，脚步轻快得像是回了趟老家。
回到病房，他把红木匣子往床头柜上一放。
“老伴，彩礼。”
我妈伸手摸了摸匣盖：“这木头盒子挺结实，正好装针线。”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僵了半晌，才慢慢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能装。”他说，“能装。”
那天夜里，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了后半夜。我过去拉他，他摆摆手。
“你先回去睡吧。”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背弓着，手里攥着盒子的钥匙。钥匙齿很小，他指节泛白，攥得死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签了张单子。二十五万。抵押物一栏填的是我家房本。他字写得难看，那一栏来回描了三遍，墨迹糊作一团。
4 塌了
欠八十万的窟窿，我瞒了老爷子一年。实在开不了口。他手头刚宽裕那阵，我试探过：“爸，我这边资金有点紧。”
“紧就少花。我这还有六百多万呢。”
他说得轻飘飘的，跟说六百多块钱没两样。我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后来再没提过钱。
三月份，银行催收电话打到了林悦手机上。八十万，月底到期。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墙上糊着“厂房转让”的A4纸。公司空了大半，桌椅全挤在墙角。我捏着一沓催款单，纸边已经揉出了褶子。
林悦推门进来，包往桌上一扔。
“八十万。月底。”
“我知道。”
“你爸那六百多万，还剩多少？”
我盯着桌面，半天没吭声。
“一百七。”
她愣了一下：“怎么没的？”
“古董、彩礼、摆酒、发红包。”我扯了扯嘴角，“还有借出去的，全没打条。”
她捂住脸，肩膀塌下去，闷声喘气。
“还没跟你爸摊牌？”
我摇头。
“说了他就得替我填坑。他那钱是拿命熬出来的，一辈子没赶上过什么好事儿。”
她把手放下来，眼眶发红，嗓子却压得很平。
“那就让他摔一跤。”
“怎么摔？”
她站起身：“他不是爱听人喊爷么。这回，让他当当孙子。”
我们花了三天收拾。客厅家具搬走大半，沙发、电视、茶几全塞进朋友仓库。地上留几块灰印子，扫都没扫。我爸站在门框边看着我们往车上抬东西。
“这沙发能卖几个钱？”
“不值钱。”
“那别卖了，我坐惯了。”
我没应声，继续抬。他手还搭在门框上，像往常送客似的站在那儿。
半夜我起夜，躺在客厅地板的垫子上，听见他屋里窸窸窣窣响。过去一看，他蹲在地上，拿块旧抹布擦鸟笼。鸟早送人了，笼子空荡荡的。他擦得极慢，金属栏杆一根一根地蹭。
第二天，林悦把婚戒当了。一万二进的当铺，换了二千八。钱拿回来搁在桌上：“留着交住院费吧。”
第三天，我直接下了工地。八十万的债压着，不挣钱不行。工头姓马，四十来岁，脸颊带道疤。上下打量我：“干过？”
“没干过。”
“那先扛水泥。”
一袋一百斤。第一天我扛了七十趟。肩膀皮磨破了，晚上冲热水澡，水流砸上去，疼得我直咬毛巾。林悦在隔壁筛沙子，头发全湿透，贴在腮边。中午蹲在土堆旁吃盒饭，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吃啊。”
“咽不下去。”
她低头扒饭，无名指根部留着一圈白印子，戒指勒出来的。
下午，工地外头的老槐树后面停了辆黑车。我没留意。老爷子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两个钟头。晚上他打来电话。
“肩膀疼不疼？”
“不疼。”
“哦。”
电话断了。我站在工棚里，手机还贴着耳朵，听筒里只剩长长的忙音。
5 送饭
第四天中午，他真来了。拎着个旧保温桶站在工地铁门外，步子挪得慢，左右张望，像找错门的老头。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以前常穿的那件真丝褂子，我后来在街角的旧衣回收箱里见过一回。
林悦抬头看见他，铁锹悬在半空没动。
“爸？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饭。”他把桶往前递，“排骨。”
林悦伸手去接，满手沙泥，桶把上顿时印出几个泥指印。我爸视线往下落。她无名指上光秃秃的。
“戒指呢？”
林悦把手往身后缩：“干活戴着碍事。”
他没追问，从兜里摸出个红包，硬塞进她掌心。
“拿着。”
“爸，这钱我们不能要。”
他攥住她手腕，没松。
“今天给人看库房挣的。八十。”
林悦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爸……”
“排骨趁热。”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背却弓着。走到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住，弯腰往下够，像系鞋带。弯腰弯了挺久。
我站在脚手架阴影里，慢慢看明白。他没系鞋带。他在捡矿泉水瓶。工地边上滚得到处都是，一个能换两毛钱。瓶子捏瘪了塞进兜里，直起腰走两步，又弯下去捡第二个。我就那么看着，直到他外套口袋鼓出一块。肩膀也跟着微微发颤。
晚上他回那间租来的小屋。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电饭锅，窗户拿塑料布糊死。
为了找活，他跑了三天。头一天去工地，包工头瞥他一眼：“六十的不要。”
“我五十八。”
“五十八也不要。”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扛包。卸了半天的货，腰直不起来，工头甩给他五十块钱，挥挥手让他明天别来了。
第三天，他在别处找了个看库房的差事。一天八十，夜班，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去上工的时候，他顺手揣了个搪瓷缸，就是小区保安亭里那种，边缘早就磕掉了一块瓷。
他跟我念叨：“这活儿挺好。不累。”
我盯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没接话。
晚上他坐在床沿，摊开个旧本子，一笔一划地记账。
“今天八十，买药四十五，剩三十五。”
他翻过一页，笔尖继续走：“明天还是八十，攒起来，给小满。”
笔搁下，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慢慢展开。
那是三张欠条，橡皮筋松松垮垮地缠着。纸面上明晃晃写着总数，二百六十万。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晌，重新折好，塞回枕底。
那本子他足足记了两个月。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一句：“还差一万二，够交下个月的住院费。”
他大概反复算过很多遍。算术不精，小学都没念完，算错了就狠狠划掉重写，纸面上糊满黑乎乎的涂改印子。
后来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那三张欠条时，橡皮筋早就断了。纸角被汗浸得发软，黏在一块儿，我捻了好半天才勉强撕开。
6 欠条
摊牌那天，房子已经赎回来了。
抵押出去的钱是我借的，走的高利贷，月息两分。我把车卖了，仓库里的货也清得差不多，东拼西凑先拿钱把房本拿回了手。
晚饭照旧四菜一汤，跟以前家里摆桌的规矩一样。
我给老爷子斟酒。
“爸，跟您交个底。”我扯出个笑，“没破产。”
他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房子是我们自己掏钱赎的。工地那边全是演的，就是怕您乱花，想让您知道钱难挣。”
林悦在一旁跟着补了一句：“爸，您别怪我们。实在没招了。”
老爷子抬起眼皮。
“我知道。”
我们俩都愣了。
“你去工地干到第三天，我的车就停在后头那棵槐树后面。”他把杯里的酒干了，“我坐在车里，看了你整整两个钟头。”
我喉咙发紧。
“你扛水泥那股狠劲儿，”他扯了扯嘴角，“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杯子搁在桌上，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张欠条，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个账，你们结一下吧。”
我拿过来翻开。二百六十万。
手指头不受控地开始发颤。
“二百六十万？”我嗓子哑了，“爸，您又……”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呢。”他目光垂着，没看我。
我猛地起身，椅子腿刮过地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们演了三个月！卖戒指、扛水泥、睡工棚，就为了劝您收手别乱花钱！”我把欠条拍在桌上，指节用力戳了两下，“您倒好，转头又欠下二百六十万！”
“小满！”林悦伸手拽我胳膊。
我一把甩开。
“这房子早不是咱们的了。”我盯着他，“上个月，您就已经过户给陈妈了。”
他坐着没动。
“你说什么？”
“这房子，您往后也别惦记了。”
门锁响了两声。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推门进来，是我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的。
老爷子慢慢站起身。
他套上外套，低头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头稳得很，没扣错一个眼儿。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
“小满。”
我没回头。
“我这辈子，就攒下这点家当。”他声音不高，“都在这儿了。”
他在欠条上轻轻按了一指，转身带上门。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林悦站在原地，眼泪直往下砸。
“你不该说那句。”
我跌坐回去，双手抱住头。
“我知道。”
指尖碰到桌上那张纸，我下意识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字写得歪扭，笔画发虚，“彩”字那一撇拖得老长。
我凑近了，一行行往下看。
“三月十二，替小满还债，八十万。他没吭声，催款单搁在桌上，我瞅见了。”
“四月六，给悦悦她爸交住院费，二十万。那病等不起。”
“五月二十，给你妈做手术，三十万。”
“六月，给小区保安队发红包，十二万。他们跟我一样，看了一辈子大门。”
“七月，买瓶酒，一百二十万。老孟开口三百万，我信了。活这么大岁数，头回信人。”
“剩下的，一分没动。”
最后一行字压得极深，铅笔芯中途断了一截，划出一道白印子。
“我这辈子就想听人喊声爷。叫了三个月，够了。余下的钱，给他们留点脸面。”
纸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椅子。
“爸！”
7 背面
雨下得正凶。
车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雨刷刮到最高档，前挡风玻璃还是糊成一片。
小区门口没见人影。租的那间破屋子也空着。医院走廊来回找了两遍，也没有。
最后在街角便利店门口找着他了。
他坐在台阶上，脚边搁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包子。他把包子掰开，热气扑上来，糊了满脸。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他伸手按掉，没接。
我踩死刹车，轮胎蹭着积水停住。推开车门冲下去，皮鞋踩进水坑，泥水溅了满裤腿。
我站在雨里，盯着他。
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跑过来干嘛。”他笑了笑，“包子还烫手。”
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积水里。
“爸，我错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先吃。”他把包子递过来，“凉了伤胃。”
我接过包子，直接跪在台阶上，低头就咬。
肉馅的，盐放重了，齁嗓子。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眼泪砸在手背上，混着包子皮往下掉。
他在旁边掏口袋，摸出一把零钱，摊开手掌慢慢理。
“今天拢共八十。”他头也没抬，“够你妈抓两副药了。”
林悦撑着伞跑过来，隔着几步远站定，脚尖踩进水洼也没再往前挪。
他抬眼瞧过去。
“过来。”他招招手，“傻站着挨淋，想生病是不是。”
林悦挪过去蹲下，伞面偏过去盖住他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我们就这么挤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掰开两个包子分着吃。
雨没停歇的意思。便利店玻璃门推开又合上，老板娘探出头瞥了眼，没吭声，转身抽了卷纸巾放台阶边。
他扯了两张擦手，递一张给林悦。
“小满。”
“嗯。”
他咽下嘴里那口，停了好一会儿。
“往后别喊爸了。”
我手指猛地一僵，刚咬开的包子掉在膝盖上。
他把最后一块面皮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叫胖爷。”
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啪响。
我嗓子眼一哽，哭声直接砸出来。
“胖爷！”
“哎。”他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一起。
林悦也跟着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我们在台阶上耗到后半夜，雨势才慢慢收住。
轿车停在巷口。陈妈打着伞下来，怀里夹着个牛皮纸袋。
“老周，东西拿好。”
她直接把袋子拍进他手里。
“这啥？”
“房本。”她往前推了推，“上个月你过户给我的，今天物归原主。”
他捏着纸袋边缘，指节泛白，纸皮跟着微微发颤。
“陈姐，我……”
“少来这套。”她截住话头，“当初你怎么跟我交代的，再复述一遍。”
他垂下眼皮，嗓子里滚了两下才出声：“我说……孩子妈手术差三十万，房子抵押给您周转。两年，我连本带利赎回来。”
“话是你说的。”陈妈语气缓下来，“可你儿子蒙在鼓里。”
她视线扫过来。
“他真以为你把房子白送我了。”
我站在台阶下，耳根子烧得厉害。
“我家那个混账，拿着这本子去银行又贷了四十万。”陈妈叹了口气，“我今天查账才知道。骂完他，我把老家那套小的卖了，填上窟窿，把证给你要回来了。”
“陈姐……”
“三十年前你借我那三百块钱，供我家小子念完初中，你倒忘干净了？”她摆摆手，“钱不多，但我记着。”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明儿来家里吃饭。”她转身往回走，回头补了一句，“砂锅炖排骨。”
雨彻底停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外套扯下来搭我肩上。
“走，回去。”
巷子窄，路灯昏黄，三个影子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挨得很近。
走出一截，他步子慢下来。
“小满。”
“嗯？”
他抬手指了指天。
“云散了。”
我仰起头。云层裂开道缝，露出个月亮，光晕朦朦胧胧的。
“爸。”我盯着那点光，“那瓶子是赝品。”
“清楚。”
“老孟卷款跑了，钱打水漂了。”
“心里有数。”
“那您还……”
他把手揣进裤兜，往前迈了两步。
“我看了十九年大门。”他声音不高，“看门的人换了几茬，里头的人始终没散。”
我愣了下。
“你妈。”他接着说，“昨儿又问我，认不认识你。”
“我说我是老周。”
“她点点头，说老周啊，那是我男人。”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
“脑子糊涂了，记性倒还在。”
我们接着走。
到单元楼下，他摸钥匙。金属串上坠着把旧铜钥匙，磨得发亮，是红木盒的那把。
他拇指摩挲着钥匙齿，攥得很死。
“小满。”
“哎。”
“明早你妈手术。”
“我知道。”
“钱凑齐了。”他说，“账我核了三回，没漏的。”
楼道感应灯暗着。他顿了顿。
“爸。”
“嗯？”
“您怨我吗？”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卡住没开。
“怨我。”他拧开门把手，“我要是早点认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
门开了。他跨进去，反手带上门。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音，跟那天早上他把我反锁在屋里时，分毫不差。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六楼。
窗户透出暖黄的光，一直亮着。直到后半夜，灯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