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锤沉游艇
十一月的雾港，海风跟生了锈的刮鱼刀似的，贴着人骨头缝往里钻。
周家有四个儿子。
大哥周凛，三十二岁，市政厅最年轻的实权处长。平时鼻梁上架副金丝眼镜，衬衫扣子永远系到喉结底下第一颗，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是全雾港体制内最不敢惹的笑面阎王。
二哥周算，二十九岁，垄断了全市八成的水产码头和海鲜冷链，手里捏着三十多家大酒楼的命脉。一把紫檀木算盘打得震天响，见人三分笑，转头就能把对手连皮带骨吞下去。
三哥周野，二十六岁，早些年不爱读书，一头扎进城南的地下黑拳坛，用了三年把各路拳王全打进了医院，成了道上闻风丧胆的活凶器。人生信条简单粗暴——能动手绝不吵吵。
至于我，我是老四周芒。
今年二十二，三号码头出了名的海岸线烂仔。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穿件二十块钱的夏威夷花衬衫，踩着双随时会断帮的人字拖，在鱼市里帮老头老太太看场子，顺便收点连买烟都不够的保护费。
雾港的权贵圈子里都在传，周家祖坟冒了青烟，前三个儿子是人中龙凤，偏偏到了老四这儿，被海风吹坏了脑子，养出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对此，我向来认账。
当废物多好啊，天塌下来有三个高个子顶着，我只需要负责在烂泥里打滚就行了。
直到今天下午，我拎着一把八磅重的修船大铁锤，把雾港首富赵家太子爷的豪华游艇给凿沉了。
……
下午三点，三号码头。
赵家太子爷赵泰新提了一艘两千多万的意大利进口游艇，取名叫“海皇号”。为了试船，这孙子开着最大马力在近海渔区横冲直撞，掀起的三米高浪头，直接把陈阿婆那艘用来捡海带的木头小舢板给拍碎了。
陈阿婆快七十的人了，从冰冷的海水里爬上来，额头磕得全是血，抱着两捆烂海带去游艇边讨说法。
赵泰穿一身白色定制休闲装，站在高高的甲板上，把喝剩的半杯红酒顺着老太太头顶浇了下去，怪笑着骂道：“老不死的，你那破木头板子把本少爷的船漆都蹭掉了一块！没让你赔个十万八万就算发善心了，滚远点，别在这儿晦气！”
码头上的老渔民们敢怒不敢言。十年前周家父母在海难里没了之后，这雾港的半边天，早就姓了赵。
我当时正蹲在岸边的防波堤上啃烤红薯。
看见陈阿婆趴在栈桥上哭得直抽抽，我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从旁边的修船铺子里顺了一把生锈的大铁锤。
人字拖踩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啪嗒，啪嗒。
“哟，这不是周家那个傻老四吗？”赵泰手下的保镖队长黑狗眼尖，一下认出了我，抱着胳膊嗤笑，“怎么着，周芒，今天来收保护费啊？赵少爷的船停在这儿，你打算收多少？”
周围十几个黑衣打手哄堂大笑。
我叼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眯着眼冲甲板上的赵泰笑了笑，满脸谄媚：“赵少爷说的哪里话，您的船停在三号码头，那是给咱们这穷地方蓬荜生辉。我就是刚才蹲岸边听见个动静，好像您这船底舱进了耗子，寻思着下来帮您抓抓。”
赵泰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周芒，你大哥周凛昨天在市政厅开会，还驳了我们赵家城东填海项目的批文。”赵泰扯了扯嘴皮子，露出森白的牙，抬手往脚下的甲板指了指，“你要是现在跪下来，把这块甲板上的鱼腥味用舌头舔干净，我就赏你十万块钱，顺便放过这老太婆，怎么样？”
海风呼啸，码头上鸦雀无声。
陈阿婆捂着流血的额头，嘶声喊道：“阿芒，别听他的！快走啊！”
我没理会陈阿婆，反而嬉皮笑脸地踩着舷梯上了船，弯着腰，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十万块？赵少爷大气！不过舔甲板前，我得先把底舱那只大耗子给您敲死，不然脏了您的脚。”
赵泰刚想骂人，我已经一个箭步窜进了半敞开的底舱入口。
“海皇号”是一艘改装游艇。外人不知道，但我花了整整三年，把这艘船的底细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它的龙骨和底舱结构，用的是十年前赵家那艘编号为“雾港049”的远洋拖轮拆下来的旧钢材。
我冲进底舱，反手将铁门从里面插死，根本不管外面黑狗等人的踹门怒骂。
视线扫过复杂的管道，定格在主排水阀与旧龙骨焊接的那处暗格上。
十年前，我爸周大海是这片海域最好的老船长，也是个顶尖焊工。出事三天前，他曾被赵家叫去检修过049号拖轮的底舱。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副混混相褪得干干净净。双手握紧八磅重的大铁锤，腰腹发力，小臂青筋暴起，对准那处焊缝狠狠砸了下去！
“哐——！！”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密闭的底舱内炸响。
“周芒！你在里面干什么？！给我把门砸开！”外面传来赵泰惊怒交加的吼声。
我充耳不闻，抡圆了膀子，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都砸在力学结构最脆弱的死穴上。到了第十八锤，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焊缝彻底炸开，碗口粗的冰冷海水像高压水枪一样狂喷而出！
就在钢板撕裂的夹层里，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铜制防水怀表，顺着水流滚落出来。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怀表捞进手心，塞进贴身的塑料防水袋里。
“轰隆！”
底舱铁门终于被黑狗带人用消防斧劈开。
海水已经漫到了我的小腿肚，两千多万的“海皇号”发出一阵凄厉的金属扭曲声，船体向右侧迅速倾斜下沉。
赵泰站在舱门口，看着狂涌的海水，整个人都傻了，随即眼珠子充血，指着我破口大骂：“疯子！你他妈是个疯子！给我打！打断他的四肢扔进海里喂鱼！”
十几名打手抄起铁棍就要往下冲。
我把大铁锤往水里一扔，转身撞碎底舱舷窗，像条泥鳅似的扎进了十一月刺骨的海水里。
海面上漂着油污和碎木板。
三十多个黑衣保镖把整个三号码头的岸线围得水泄不通，赵泰在岸上跳着脚骂娘，正让人去找鱼叉和快艇。
我泡在离岸十来米的海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慢条斯理地踩着水，从怀里的防水袋中摸出那台花了八十块钱淘来的诺基亚老年机。
熟练地按下快捷键“3”。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那头传来拳套砸在重沙袋上的闷响，以及男人粗重低沉的喘息：“说。”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把一个闯了祸的废物老四演得活灵活现：
“三哥，我在三号码头泡澡呢，赵泰要把我叉起来烤了……水有点凉，你来接我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沙袋爆裂声。
“撑住十分钟。”周野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少一根汗毛，我把赵家祖坟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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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兄护短
我没能撑住十分钟。
第七分钟的时候，黑狗已经带着四个人划着救生艇冲了过来，一船桨拍在我肩膀上，硬生生把我从水里拖拽到了岸边的水泥地上。
冷风一吹，我缩在地上直打摆子，双手护着胸口那个装有怀表的防水袋。
赵泰踩着昂贵的皮鞋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打电话叫人？周芒，你就算把你那三个哥哥全叫来也没用！两千万的游艇，外加蓄意谋杀的罪名，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你把牢底坐穿！”
十指连心，手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我疼得直抽冷气，盯着他裤脚上的泥点，嘴里还在讨饶：“赵少爷，误会，真有耗子……”
“我让你抓耗子！给我废了他的右手！”赵泰暴喝。
黑狗狞笑着举起一根实心铁棍，带着恶风，照着我的右肩狠狠砸落。
我闭上眼，身体微侧，计算着卸力的角度。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轰——！！！”
码头入口处那扇两米高的生铁大门，伴随着一声巨响，直接被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牧马人撞飞了出去！铁门在空中翻滚了三圈，重重砸在几十米开外的集装箱上，火花四溅。
牧马人连刹车都没踩，咆哮着冲上栈桥，一个狂野的甩尾，车屁股直接把赵泰手下的三名打手扫进了海里。
车门推开。
三哥周野赤着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如刀劈斧凿，肩膀上还缠着早上打黑拳留下的渗血绷带。他手里没拿武器，布满老茧的拳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一双狼眼锁死了举着铁棍的黑狗。
“老三……”我缩在地上喊了一声。
周野看都没看赵泰一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拦住他！给我剁了他！”赵泰吓得连退三步，扯着嗓子尖叫。
三十多个黑衣打手同时扑了上去，铁棍、砍刀在阴沉的天色下乱舞。
周野不退反进，像一头闯入羊群的暴熊。他一记重拳轰碎了冲在最前面那人的鼻梁，顺势抓住黑狗手里的铁棍，硬生生夺了过来。
但他身后就是缩在墙角的我。
为了不让人群冲撞到我，周野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前一米的地方，寸步不让。
三根碗口粗的铁棍同时从侧面砸来！
周野完全可以躲开，可他一旦躲开，那三棍子就会结结实实地落在我头上。他闷哼一声，竟然用后背的血肉之躯，硬扛下了这三记重击！
“砰！砰！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听得人牙酸，周野后背的肌肉高高肿起三道紫黑色淤血，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棍扫飞左边的打手，右手闪电般扣住黑狗的咽喉，像拎小鸡一样将这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单手举起，狠狠砸向旁边的石柱！
“咔嚓！”
黑狗的胳膊折成诡异的形状，惨叫声响彻码头。
周围的打手全被这股不要命的凶悍气势镇住了，握着武器哆哆嗦嗦不敢上前。
周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扯下旁边晾晒的一件干净帆布外套，转过身，动作笨拙却轻柔地裹在我身上，压低声音吼道：“蠢货，下水不知道穿厚点？”
我看着他后背渗出的血珠，心口像被钝刀子生生剜了一块，喘不上气，脸上却还得挤出个没心没肺的笑：“三哥，你这身材，不去拍电影可惜了。”
“周野！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赵泰躲在保镖后面，掏出手机疯狂拨号，“我已经给海警大队和市局打电话了！你们周家完了！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嘟——嘟——！！”
赵泰话音未落，码头外围的盘山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气喇叭轰鸣。
五辆十五米长的巨型重卡冷链车，像五座移动的钢铁大山，轰隆隆驶入码头广场。车身统一刷着“周氏水产集团”的蓝白标志，在距离赵泰豪车不到半米的地方同时急刹，呈扇形，将整个三号码头所有的出入口彻底焊死！
车门打开，几十个穿着防水胶裤、手里拎着剁骨刀和铁钩的冷库壮汉跳下车，齐刷刷站在卡车前，杀气腾腾。
头车的副驾驶上，二哥周算披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
他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微笑，手里还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
“赵公子，多大点事啊，怎么还惊动市局了呢？”
周算笑吟吟地走到赵泰面前，看了一眼海里只剩下半截船头的游艇，又看了一眼裹着帆布衣、抖成筛子的我，啧了一声：“哎呀，我们家老四从小脑子就不好使，肯定是他听见您这船底有耗子叫唤，好心帮您砸开抓耗子，结果没收住力气。”
“周算！你少在这儿放屁！”赵泰气得浑身发抖，“两千多万的船！还有我十几个兄弟的医药费，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让你们周家吃不了兜着走！”
“说法？好说啊，生意人嘛，最喜欢讲说法了。”
周算从羊绒大衣内袋里摸出支票本，刷刷点点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笑眯眯地拍在赵泰那张扭曲的脸上。
“五百万，算我们周家给赵公子赔的不是。”
周算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寒气逼人，凑到赵泰耳边轻飘飘地说：“要是赵公子觉得不够，那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赵家名下那十二家五星级酒店、八家高端会所的所有海鲜冷链供应，我就只能替赵老太爷断掉了。听说下周省商会要在你们酒店办年会？到时候桌上连条死鱼都端不出来，不知道赵老太爷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赵泰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捏着那张支票，指节泛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周算退后一步，重新挂上笑面虎的表情，转头瞪了我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嫌丢人丢得不够大？老三，把这混账东西拎上车，回家领家法！”
周野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像拎落水狗似的，将我塞进了牧马人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刹那，我透过深色防弹玻璃，看着外面谈笑风生替我善后的二哥，又看了看驾驶座上连靠背都不敢碰、硬挺着脊梁开车的三哥。
我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按住那块冰冷的铜制怀表。
快了。
再忍一忍，等我把赵家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你们就再也不用为了我，去跟这群畜生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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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决裂逐家
夜里十一点，暴雨倾盆。
周家老宅位于雾港半山腰，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青砖大院。
祠堂里没开大灯，只点着两排惨白的长明烛。烛火摇曳，映照着供桌上“周公讳大海”、“周母陈氏”两块黑漆金字的牌位。
我换了身干爽的旧卫衣，老老实实跪在冰冷的青石板蒲团上。
二哥周算坐在左侧椅子上，正拿着棉签和碘伏，小心翼翼地给三哥周野后背的淤血擦药。周野咬着根没点的烟，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
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大哥周凛端坐如山。
他刚从市政厅赶回来，黑色西装还带着潮湿的寒气，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喜怒。
祠堂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周凛才抬起手，抓起桌上的两份文件，扬手甩在我脸上。
锋利的A4纸边缘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细痕。
我低头一看。
一份是雾港市政厅今天下午五点刚签发的《关于周凛同志停职配合调查的通知》；另一份，是全英文的澳洲某三流大学留学协议，里面夹着一张明天早上七点飞往悉尼的单程机票。
“赵德海今天下午五点半，亲自去了市委大院。”
周凛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一柄重锤砸在祠堂里，“他把你砸船的视频、老三打人的照片，还有举报我利用职权包庇黑恶势力亲属的材料，直接递到了省巡视组的案头上。我停职半个月，明天开始接受隔离审查。”
我猛地抬头：“大哥，砸船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我去市局自首！”
“自首？”周算在旁边冷笑一声，把带血的棉签扔进托盘里，“老四，你把赵德海当什么人了？善堂里的菩萨吗？你前脚进看守所，后脚就会因为‘突发疾病’或者‘喝水呛死’横着出来！为了把今天这事压成民事纠纷，我刚才已经签了转让协议，把城南那两个最赚钱的深水码头，无偿让给了赵氏航运。”
我浑身一震，怔怔地看向周算。
城南那两个码头，是二哥五年前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拿下的心血！
“签字。”周凛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冷冷指着地上的留学协议，“护照和签证我已经让人加急办好了。明天早上六点，老三送你去省城机场，直接飞悉尼。没有我的允许，这辈子不准再回雾港。”
“我不签！”我一把抓起协议，梗着脖子喊道，“凭什么让我走？是赵泰那个畜生先撞翻了陈阿婆的船，还让人打她！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赵家在雾港一手遮天！”
“啪！”
周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供桌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你看不惯？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看不惯！”周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是他极少露出的失态，“周芒，你今年二十二了！整天在码头跟一群烂仔混在一起，收保护费、打架斗殴、砸人家两千万的游艇！你以为你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吗？我们三个还要给你擦多少次屁股？！”
“大哥，你别动怒，老四也是心善……”周算连忙起身劝道。
周野也站了起来，闷声不响地走到我身边，从裤兜里掏出两根沉甸甸的十两金条，硬往我卫衣口袋里塞，低声道：“老四，听大哥的。去了国外，想买啥买啥，别省着。”
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拼命想把我往外推的样子，一股邪火混杂着十年的委屈，直冲我的天灵盖。
如果今天我不把话绝了，明天他们真会用绳子把我绑上飞机！一旦我离开雾港，赵德海找不到那块怀表，所有的怒火都会倾泻在我这三个哥哥身上！
我必须把他们彻底激怒，让他们对我死心，把我赶出家门，我才能在暗中把这场戏唱完！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周野塞过来的金条掏出来，狠狠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够了！你们少在这儿假慈悲！”
我红着眼眶，指着供桌上父母的牌位，扯着嗓子冲他们咆哮：“你们让我滚，不就是嫌我给你们丢人了吗？大哥你是体面的大处长，二哥你是威风的大老板，你们怕我这个烂仔连累你们的前途，怕得罪赵德海那个老狗！”
“十年前爸妈死在海里的时候，你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整整十年过去了，你们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早就把爸妈的血仇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你们就是一群没骨头的懦夫！”
整个祠堂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周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野那双总是充满暴戾的眼睛里满是痛楚。
下一秒，一阵风声袭来。
“啪——！！”
周凛扬起右手，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记耳光。
力道极大，打得我整个人偏过头去，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左脸颊高高肿起。
“滚。”
周凛站在烛光阴影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今天起，周家没有你这个老四。你死在外面，也别指望我们给你收尸。”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咬紧牙关，把眼底翻涌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弯腰抓起地上那张机票，冷笑一声，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撕得粉碎，扬手洒在空中，转身一脚踹开祠堂大门，冲进了漫天暴雨里。
……
很久以后，二哥周算才在酒后红着眼跟我提起，在我冲出院门的那一刻，祠堂里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大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抬起一直在发抖的右手，看着掌心的红印，摘下金丝眼镜，重重闭上了眼。
“哥……”周算叹了口气，满嘴苦涩，“你这又是何苦呢？这十年来，你一分钱都没花过，全攒着给老四铺后路了，刚才那一巴掌，打在你自己心上吧？”
“不把他逼走，难道留着他等死吗？”
周凛的声音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赵德海今天在市委跟我摊牌了，他怀疑当年老头子留下的东西在老四手里。这次他不是要钱，也不是要码头，他是起了杀心，要斩草除根。”
周野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根金条，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灰尘，声音闷得像雷：“我今晚就去赵家，把赵德海的脑袋拧下来。”
“站住！”周凛厉声喝止，“赵家大宅现在至少有五十个持枪保镖，你去就是送死！我已经安排好了，老四就算不去机场，我在码头也安排了蛇头的快艇，只要他今晚回三号码头，就会有人强行把他弄晕送去公海。”
周凛站起身，面向父母的牌位，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疯狂：
“至于赵德海……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兄弟三个，就算把这身官皮扒了，把这副家当砸了，把这条命填进去，也得在老四回来之前，帮他把这片海给荡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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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怀表藏证
凌晨两点，雾港城中村。
这里到处是私搭乱建的握手楼，臭水沟里漂着发烂的菜叶。
我撬开一扇生锈的铁皮门，顺着狭窄湿滑的楼梯往下走，推开了地下室的暗门。
一进屋，我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纨绔表情尽数收敛。脱下湿透的卫衣，随手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十几平米的地下室里，三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从赵氏集团近十年的财务洗白路径、港口走私航线，到十年前那场特大台风夜的海事气象图，每一条线索都被红蓝两色的毛线串联在一起。
桌前，陈阿婆那个天生失语的孙子阿水，正戴着高倍数的修表放大镜，用一套精密的微型特种工具，小心翼翼地拆解着那块铜制怀表。
阿水是个机械天才，十年前他爸跟着我爸一起出海，同样死在了那场海难里。这三年，我用收保护费的名义做掩护，暗中把这群海难遗孤和底层船工组织了起来，在赵家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听见脚步声，阿水抬起头，看见我肿起半边的脸，焦急地比划起了手语：“哥，赵家动手了？”
“不是赵家，是我大哥打的。”我自嘲地扯了扯嘴皮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想逼我出国保命。阿水，别管我，东西弄出来了吗？”
阿水点了点头，手腕微动，镊子在怀表内部一个隐蔽的齿轮卡扣上一挑。
“咔哒。”
怀表的纯铜底座竟然弹开了第二层暗格！
暗格里没有机械零件，只有一卷用石蜡封存得严严实实、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微缩胶片。
我呼吸一滞，心脏狂跳起来。
阿水迅速将石蜡剥离，把胶片放进旁边那台改装过的老式幻灯机里，打开了开关。
昏暗的地下室里，一束白光打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看清墙上画面的那一刻，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双拳攥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海难记录。
第一张图，是一份十年前由赵德海亲笔签字、按着鲜红手印的私密指令：“049号拖轮货舱违规化学品泄露，检修工周大海拒不配合伪造事故，着令于三日后狂风礁海域将其渔船撞沉，全员灭口，不得留活口。”
第二张图，是一张手绘的赵家宗族祠堂结构图，在供奉海神像的底座下方，用红圈标注着一行小字：“049号行船黑匣子及原始录音备份，藏于此处。吾儿若见此物，切记先保自身。”
原来是这样。
十年前，根本不是我爸贪图高额运费出海走私，而是我爸去检修049号拖轮时，撞破了赵德海走私剧毒违禁品的勾当，还截下了这份灭口密令！我爸自知跑不掉，趁着检修的最后机会，将这份铁证焊死在了仇人拖轮的底舱排水阀夹层里，三天后，赵德海就残忍地让人开着“049号”拖轮，在狂风巨浪中活生生撞碎了我爸妈的木质渔船！
后来那艘拖轮报废拆解，核心龙骨被赵泰拿去改装成了“海皇号”游艇，这才让这份沉冤十年的铁证，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
“爸……妈……”
我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墙上那行冰冷的字迹，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阿水在旁边红着眼眶，用力比划着：“哥，我们把胶片交给大少爷！大少爷是市政厅的处长，他一定能把赵德海送进监狱！”
“不行。”
我迅速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发颤，“不能交给我大哥。赵德海在市里经营了三十年，市政厅和市局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大哥现在已经被停职盯死了，这东西一旦交到他手里，不仅送不出去，反而会坐实他‘公报私仇、伪造证据’的罪名，赵德海会借机直接要了他的命。”
更重要的是，只有半份指令的胶片还不够定赵德海的死罪，必须拿到藏在赵家祠堂里的那个行船黑匣子，人证物证俱全，才能一击必杀！
我走到桌前，拿起相机，将墙上的微缩胶片画面翻拍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阿水，明天一早，你去趟省城。”
我将信封递给阿水，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找我大哥的人，直接把这个信封，匿名塞进我大哥在市政厅最大的政敌——李副市长的专车里。”
阿水愣住了，拼命摇头：李副市长一直想搞垮大少爷，给他不是羊入虎口吗？
“正因为他是政敌，赵德海才绝对想不到我会走这一步。”
我冷笑一声，眼底闪着赌徒般的寒芒，“李副市长这人虽然跟我大哥不对付，但他也是省里空降下来的铁腕人物，一直想拿赵氏集团开刀立威，苦于没有切入口。只要他看到这半份胶片，为了抢功，他一定会越过市里所有的关系网，直接向省厅申请成立专案组！”
至于黑匣子……
我看向墙上日历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明天傍晚，就是雾港一年一度的“海神祭”慈善晚宴，地点就在赵家庄园。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不能再把三个哥哥拖进这潭死水里了。这次，我一个人去把那个黑匣子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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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血契
我还是低估了赵德海那条老狗的嗅觉，也低估了他的狠辣。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阿水刚坐上前往省城的大巴，整个雾港的天，就塌了。
打捞队在上午十点将沉没的“海皇号”游艇从三号码头吊了上来。赵德海亲自去了现场，当他看到底舱龙骨那个被精准砸开的暗格、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时，这位在雾港只手遮天了三十年的老太爷，当场捏碎了手里的翡翠扳指。
他立刻明白，昨天我砸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陈阿婆，而是冲着十年前周大海留下的遗物去的！
一只他以为早就驯服了的周家幼犬，竟然在暗中亮出了咬断他喉咙的獠牙。
赵德海没有给我任何喘息布局的时间，他直接掀了桌子！
下午两点，正在地下室制定潜入计划的我，接到了三号码头一个老渔民打来的紧急电话。
“阿芒！不好了！你快躲起来吧！赵家疯了！”
老渔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小时前，市政厅纪检组和反贪局的人直接去你家老宅，给你大哥戴上手铐带走了！罪名是涉嫌巨额受贿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铅笔直接折断：“什么？！那我二哥和三哥呢？！”
“周老板名下城北那三个最大的海鲜冷链中心，半个小时前同时起火！火势大得吓人，消防车进去的路口全被几辆没牌照的报废泥头车给焊死了！周老板为了抢救里面的账目，被掉下来的横梁砸破了头，现在满脸是血……”
我浑身发冷，直接冲出地下室，疯了一样往外跑：“我三哥呢？！周野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警笛声和哭喊声，老渔民带着哭腔喊道：“阿野……阿野早上开车送陈阿婆去外地避风头，在盘山国道上，被两辆满载石头的重型泥头车一前一后夹在中间撞下山崖了！车子都撞成废铁了，刚才救护车拉去市中心医院，听说……听说全身都是血，已经进ICU抢救了！”
“啪嗒。”
老年机从我指间滑落，摔在臭水沟里，四分五裂。
十一月的冷风迎面吹来，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晃了晃，扶着斑驳的砖墙才勉强没有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已经跟他们断绝关系了，我明明是想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雷都踩爆，为什么赵德海还是冲着他们去了？！
周野……那个昨天还用后背替我扛下三根铁棍、往我兜里塞金条的三哥……
“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拳狠狠砸在砖墙上，指骨皮开肉绽。我顾不上暴露行踪，冲到马路上拦下一辆摩的，红着眼吼道：“去市中心医院！快！！”
……
下午五点，市中心医院，五楼ICU重症监护室外。
我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浑身发抖地顺着消防安全通道摸上了五楼。
刚推开安全通道的防火门一条缝，我就看见走廊尽头拐角的吸烟室里，虚掩着门，里面站着两个身影。
二哥周算身上的羊绒大衣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破烂，额头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鲜血还在往外渗。他双手插在头发里，蹲在地上。
而在他身边，竟然站着本该被关在隔离审查室里的大哥周凛！
周凛身上的黑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扯掉了，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我刚想摸过去，却听见周算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的哭腔，从吸烟室的门缝里传出来：
“哥……医生刚才下了病危通知书，老三肋骨断了四根，重度脑震荡加上失血性休克，怀疑有内出血，到现在还没醒……赵德海那条老狗，他是真要我们周家绝后啊！他是不是发现老四昨天没上那艘快艇，也没去机场？！”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扶着门框的手僵住了。
“他发现了那个游艇底舱的秘密。”
周凛靠在冰冷的白墙上，摘下金丝眼镜，抬起袖子擦了擦通红的眼角。那个在我记忆里永远像山一样高大威严的大哥，此刻脊背竟然佝偻得像个老人。
“老二，怪哥没用。”
周凛的声音抖得厉害，“这十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哪怕被人骂成冷血的酷吏，我也认了；你拼了命地赚钱，把雾港的冷链全抓在手里；老三拼了命地在黑拳坛挨打，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我们三个像狗一样在泥潭里挣扎，不就是为了攒够筹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撕了当年那份契约，护住老四一辈子吗？可我没想到，我还是爬得太慢了……”
什么契约？
我躲在消防门后，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周算抬起头，满脸是泪，捶着自己的胸口痛哭失声：“十年前……十年前爸妈被他们撞沉在狂风礁，尸骨无存！赵德海把我们三个抓进赵家祠堂，地上铺满了砸碎的啤酒瓶玻璃碴子！他拿枪指着当时才十二岁、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老四，逼我们三个跪在玻璃碴子上！”
“我们三个磕了整整九十九个响头啊哥！膝盖上的肉都烂光了，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才求得他饶老四一条狗命，签下那份永不翻案、永不查旧账的封口死契！”
周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老四这辈子就算当个废物、当个烂仔、把天捅破了，也有我们三个给他兜着！只要他不碰十年前的事，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可现在，老三快不行了，你的仕途也毁了，我们还是护不住他吗？！”
“轰——！”
像有一道惊雷，在我的天灵盖上狠狠劈开。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陷进肉里，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水泥地上。
我想起来了。
十年前我大病初愈醒来后，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大哥、二哥和三哥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我问他们怎么了，大哥笑着摸我的头，说他们三个去后山抓野猪摔下山坡了。
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这十年来，每当我表现出一点点想进市政厅实习、或者想去二哥公司帮忙的念头，他们就会大发雷霆，宁可每个月给我塞几万块钱让我去码头混吃等死；为什么三哥教我防身术的时候，从来不教我怎么进攻，只教我怎么挨打不伤内脏、怎么在人群里最快地逃跑。
原来不是他们忘了爸妈的血仇。
原来不是他们嫌弃我这个烂仔丢人。
是我引以为傲的“隐忍”和“孤勇”，在他们长达十年、用血肉和尊严筑起的城墙面前，愚蠢得像个笑话！
是我这十年来心安理得享受的纨绔人生，全是三个哥哥当年跪在碎玻璃上，磕了九十九个血头给我换来的保护色！
吸烟室里，周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压低了声音：
“老二，听我说。我刚才之所以能从审查室出来两个小时，是因为我跟李副市长做了笔交易。”
“我把城东填海项目所有的违规责任，以及包庇亲属的罪名，全签字认下了。作为交换，今天晚上八点，李副市长会派省厅的特勤人员，秘密护送你、还有病床上的老三直接转院去省城，同时全城搜寻老四，一旦找到，立刻送他出境。”
周算猛地抬头：“哥！你全认了，那是要判十年以上的！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我完了，周家还有你们。”周凛转过身，透过玻璃窗看着不远处ICU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只要老三能活下来，只要老四能逃出去，我坐十年牢，值了。”
门后的我，缓缓松开了咬着的手背。
我擦干脸上的眼泪和血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怯懦，彻底化为了灰烬。
坐牢？逃跑？
不。
大哥，二哥，三哥。
十年前，你们跪在碎玻璃上，用九十九个响头换了我周芒一条命。
今天晚上，这笔旧账，该由我这个当弟弟的，连本带利地给你们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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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闯宴掀桌
傍晚六点半，暮色四合。
我趁着大哥和二哥在医院办理转院手续的空档，利用以前混迹街头学会的溜门撬锁手艺，翻进了周家老宅二楼大哥的书房。
我太了解大哥了。他既然说了这十年一直在攒筹码，书房的保险柜里，就绝对不可能只有空白的文件。
密码我试都没试，直接按下了十年前爸妈出海遇难的那个日期。
“滴——咔哒。”
厚重的精钢保险柜应声而开。
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东西，我的鼻子再次酸涩起来。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我这十年在码头鬼混时被人偷拍的照片——有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的，有我被人追着打跑掉了鞋的，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大哥刚劲有力的字迹标注着日期和“平安”二字。
而在相册下面，压着一份厚达百页、封面上写着《赵氏集团十年罪证汇编》的绝密卷宗！
里面详细记录了赵德海这十年来每一笔洗钱的账目、每一次暴力强拆的伤亡名单，唯独缺的，就是十年前狂风礁海难的直接物证——那份沉船指令和黑匣子！
我将这份卷宗和那块装有微缩胶片的铜制怀表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
我脱下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卫衣，打开旁边老父亲留下的旧衣柜，取出了里面唯一一套洗得发白、却被大哥熨烫得平整挺括的藏青色老式西装。
穿上西装，虽然有些宽大，但镜子里的青年，眉眼间终于有了几分当年周老船长的硬朗与孤傲。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压在空荡荡的保险柜里：
“哥，前二十二年你们替我遮风挡雨。今晚，换老四给你们把这片天掀了。”
写完，我转身下楼，从车库里提了两桶备用汽油，扔进那辆我平时用来拉海鲜的破旧五菱宏光面包车里，一脚油门，朝着城东的赵家半山庄园疾驰而去！
……
晚上七点半，赵家半山庄园。
今晚是雾港一年一度的“海神祭”慈善晚宴，也是赵氏集团彻底洗白上岸、赵德海接受省商会副会长授牌的大喜日子。
庄园内灯火通明，豪车如云。全雾港有头有脸的富商、政要以及省里来的十几家主流媒体记者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宴会大厅的中央舞台上，七十岁的赵德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正满面红光地对着麦克风致辞：“……赵某人这一辈子，生在雾港，长在雾港，最看重的就是‘仁义’二字！今晚这海神祭，既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也是为了……”
“轰——！！！”
赵德海的话还没说完，庄园宴会厅那扇造价不菲的落地玻璃大门，突然被一辆破破烂烂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撞得粉碎！
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飞溅开来，伴随着尖叫声和警报声，面包车一路碾过昂贵的波斯红毯，撞翻了三张摆满香槟塔的宴会桌，最后稳稳停在了距离中央舞台不到五米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宾客和记者都吓傻了，纷纷抱头后退。
赵泰正端着酒杯在台下跟几个嫩模调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待看清车牌号后，尖声叫道：“保安！保镖呢？！是周家那个疯子老四！”
五十多名早已埋伏在庄园四周的黑衣保镖哗啦一下冲进大厅，将面包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车门“吱呀”一声拉开。
我穿着那身不合身的藏青色老旧西装，左手拎着两个满满当当的铁皮汽油桶，右手拿着一部正在进行全网直播的智能手机，嘴里叼着根点燃的红塔山，慢条斯理地跳下了车。
“赵老太爷，大喜的日子，孙子辈的没啥好送的。”
我无视周围几十把黑洞洞的电击枪和甩棍，大步走上舞台台阶，一脚踢翻旁边的鲜花花篮，把两桶汽油重重顿在舞台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送您两桶95号汽油，祝您老今晚红红火火，一路走好！”
闪光灯在台下疯狂闪烁，省里的媒体记者们虽然害怕，但职业本能让他们把摄像机对准了舞台。
赵德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周芒！你大哥贪赃枉法已经被抓，你两个哥哥自身难保，你现在闯进老夫的慈善晚宴闹事，是想拉着全周家一起下地狱吗？！”
“下地狱？要下也是你先下！”
我猛地抬脚，拧开其中一个汽油桶的盖子，一脚将其踹翻！
刺鼻的汽油顺着舞台红毯蔓延开来，淋湿了我的裤脚，也流到了赵德海的唐装布鞋前。
我左手举起手机对准赵德海的脸，右手从兜里掏出金属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苗！
跳跃的火光映着我决绝的脸，台下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宾客们拼命往大门外拥挤逃窜。
我将怀里那份《赵氏集团十年罪证汇编》和那块铜制怀表，狠狠拍在舞台的演讲台上，冲着直播镜头和台下的媒体字字泣血地吼道：
“各位省里的媒体朋友，直播间里的父老乡亲！看清楚了！十年前狂风礁海难，根本不是天灾，也不是我爸周大海走私！是赵德海这条老狗为了掩盖049号拖轮走私剧毒化学品的罪行，亲手下令撞沉了我爸妈的渔船，活生生淹死了船上七条人命！”
“他不仅杀了人，还用我的性命逼迫我三个哥哥跪在碎玻璃上签下封口契约！就在今天下午，因为我从赵泰游艇底舱找回了当年我爸藏起来的铁证，赵德海杀人灭口，派泥头车把我三哥撞进了ICU，放火烧了我二哥的冷库，买通败类陷害我大哥入狱！”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在宴会厅里炸响！
赵德海眼皮狂跳，他没想到我不仅查清了全部真相，还拿到了周凛搜集了十年的罪证卷宗，更没想到我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疯子方式当众捅破天！
“疯子！一派胡言！这小畜生精神失常了！”赵德海对着保镖队长厉声咆哮，“快！把庄园所有的信号屏蔽器全部打开！把记者全赶出去，摄像机全砸了！”
“别白费力气了，老狗！”
我把打火机的火苗往汽油上方凑近了三寸，咬牙逼视着他，“今天这出戏，唱不完谁也别想走！赵德海，我知道049号拖轮的行船黑匣子就藏在你们赵家后院的海神祠堂底座下！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带我去祠堂把黑匣子拿出来当众播放，我现在就松手，拉着你和你的宝贝孙子一起变成烤乳猪！”
“三！”
“二！”
赵泰在台下吓得裤裆都湿了，连滚带爬地冲着台上哭喊：“爷爷！爷爷快答应他啊！他真敢点！他昨天砸我船的时候就是这么疯的！我不想死啊爷爷！”
赵德海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打火机，看着我那副根本不在乎生死的疯魔样，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我即将喊出“一”的刹那，庄园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我举着的手机屏幕上，直播画面猛地卡住，随即跳出了“网络连接已断开，无信号”的红色提示框。
赵家庄园最高级别的军用信号屏蔽器，启动了！
与此同时，台下的媒体记者已经被如狼似虎的保镖强行架出了大厅，沉重的防火卷帘门轰隆隆落下，将整个庄园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赵德海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冷笑。
“好，好得很。”赵德海缓步走下舞台，对着周围端着猎枪和砍刀的保镖挥了挥手，“既然周家老四这么想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那就带他去后院祠堂，让他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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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全员归位
后院，赵家宗族祠堂。
这里比前面的宴会厅阴森得多，供桌上摆着一尊青面獠牙的海神雕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
我的汽油桶和打火机在转移途中就被保镖用高压水枪打掉了，全身上下也被搜了个遍。
此刻，我被四名壮汉反剪着双手押进祠堂。
赵泰换了条裤子，满脸怨毒地冲上来，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膝盖窝上：“跪下！小畜生，刚才在前面不是挺狂吗？给我跪下！”
钻心的剧痛从膝盖传来，“噗通”一声，我重重跪在了祠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我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块有些发暗的青石板。
十年前，我的大哥、二哥、三哥，就是跪在这块石头上，膝盖扎满了碎玻璃，为了让我活命，冲着面前的恶魔磕了九十九个头。
我没有挣扎，反而顺势挺直了腰杆，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赵德海露出了一个带血的笑容。
赵德海生性多疑，刚才听我一口叫破黑匣子的藏匿点，他自己也坐不住了，急着确认老巢到底有没有失守。他走到海神雕像前，转动了旁边的一尊铜鹤机关。
“轰隆隆。”
神像底座缓缓裂开一道缝隙，赵德海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外壳锈迹斑斑、却依然完好无损的橙色金属方盒——正是十年前“049号”拖轮的行船记录仪，俗称黑匣子！
看到东西还在，赵德海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道：“周芒，你比你那三个废物哥哥聪明，居然能从游艇龙骨里找到周大海藏的东西。”
赵德海拍了拍手里的黑匣子，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你乖乖拿着那点微缩胶片滚出雾港，老夫或许还奈何不了你。但你居然蠢到一个人跑来送死！”
“你以为开个手机直播就能扳倒老夫？这庄园的信号屏蔽器，连苍蝇飞出去都发不出半点动静！这就是当年的黑匣子，里面确实录下了老夫下令撞沉周大海的全过程，怎么，下地狱前想听听吗？”
赵泰在旁边狂笑起来：“爷爷，别跟他废话了！赶紧拿猎枪崩了他，连着这黑匣子一起扔进炼钢炉里化了，神仙也查不出来！”
我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赵德海轻声问道：
“赵老狗，谁告诉你，我今天来是开手机直播的？”
赵德海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你身上已经被搜过三遍了！”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吗？”
我猛地发力，挣开身后保镖的一只手，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旧西装的领口！
在藏青色的西装翻领夹层里，缝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金属摄像头，而是一枚伪装成普通塑料衬扣、正闪着微弱绿光的军用级超短波卫星发信器！
“我是三号码头的烂仔啊，赵老太爷。”
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雾港那些走私犯在公海上逃避海警追踪、不受任何常规频段屏蔽器干扰的军用跳频卫星设备，就是我帮他们牵线买的！刚才我手里拿的手机，不过是个逗你玩的幌子！从你打开那个暗格、亲口承认撞沉我爸渔船的那一秒起，你的声音和画面，就已经通过头顶三万六千公里的同步卫星，传给阿水接管的市政厅广场大屏幕和省厅专案组了！”
“什么？！”
赵德海脸色骤变，如同见了鬼一样盯着我领口那点绿光。
祠堂内，赵德海终于意识到了大祸临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扭曲成了恶鬼。
他一把抢过身旁保镖手里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我的脑门上，手指疯狂扣向扳机：
“小畜生！老夫就算死，也要先崩碎你的脑袋！！”
冰冷的枪管贴着我的额头，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我却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祠堂大门外的夜空。
爸，妈，儿子不孝，先走一步了。
大哥，二哥，三哥，这局棋我替你们走完了，以后……别再跪任何人了。
赵德海眼露凶光，食指猛地往下一压！
0.1秒。
就在撞针即将击发底火的刹那——
“轰隆——！！！”
赵家祠堂那两扇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厚达十公分的沉重大门，连带着半面青砖院墙，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轰然炸裂！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砖石烟尘中，一辆本该出现在建筑工地上的黄色重型履带式铲车，像一头从九幽地狱冲出来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撞进了祠堂大厅！
巨大的钢铁铲斗横扫而过，直接将站在赵德海身边的七八名持枪保镖连人带枪拍飞了出去！
“砰！”
赵德海受惊之下猎枪走火，霰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将我身后的青石板轰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
我呆呆地抬起头。
只见那辆重型铲车的驾驶室里，本该躺在ICU病房里观察抢救的三哥周野，正死死握着操纵杆！
他胸口缠着固定断肋的加压绷带，头上的医用纱布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甚至还挂着被生生扯断的输液管针头！
他靠着硬打进去的三针强效止痛封闭，一脚踹开变形的驾驶室门，手里拎着一根两米长的实心镀锌钢管，从三米高的铲车上直接跳了下来，重重砸在我和赵德海之间！
“老三……”我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野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反手一钢管抽翻了扑上来的赵泰，转身用那只宽厚得像铁板一样的后背，再次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他啐出一口血沫，布满血丝的狼眼死死盯着赵德海，沙哑地吼道：
“老子在阎王殿门口听见有人欺负我老四，阎王爷都不敢留我！赵德海，动我老四，问过我的命没有？！”
“拦住他！他就一个人！给我乱枪打死他！”赵德海捂着被震出血的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
外围的几十名保镖刚要往祠堂里冲。
“呜——呜——！！”
庄园外的半山腰上，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渔船汽笛声和拖拉机轰鸣声！
火光冲天而起！
庄园那扇雕花大铁门，被十几辆挂着“周氏水产”牌子的重型冷链车硬生生顶塌！
紧接着，三百多名穿着雨衣、手里举着火把、握着钢叉、鱼刀和船桨的雾港老渔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座豪门庄园！
冲在最前面的，是额头缠着绷带、手里拿着扩音大喇叭的二哥周算，以及被阿水搀扶着的陈阿婆！
赵家的保镖们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阵仗，面对红了眼的几百号渔民，吓得节节败退，连枪都不敢开，转眼间就被渔民们用渔网和船桨围困在了院子中央！
周算一脚踩在赵泰那辆限量版跑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举着大喇叭冲着祠堂方向破口大骂：
“赵德海你个老王八蛋！烧老子的冷库是吧？今天老子把全雾港的船工兄弟全请来了！今晚我周算就算倾家荡产，把周氏水产全赔光，也要拿钱把你赵家的庄园填平！谁敢动我家老四一下，老子赏他一百万，把你们赵家祖宗十八代的牌位全劈了当柴烧！”
陈阿婆也在人群里嘶声高喊：“乡亲们！十年前周大海船长是为了救我们才被赵家害死的！今晚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周家的娃！”
“保住周家的娃！讨回血债！”
三百多名渔民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将半山庄园的屋顶掀翻！
赵德海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的火把，看着堵在门口浑身浴血的周野，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用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声。
探照灯雪亮的光柱从天而降，将整个赵家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滴呜——滴呜——！！”
数十辆闪着红蓝警灯的省厅特警防暴车，沿着盘山公路呼啸而至，直接冲进庄园。百余名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控制了全场，将赵家所有保镖全部缴械按倒在地。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一阵沉稳而熟悉的皮鞋叩击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透过周野肩膀的缝隙看去。
大哥周凛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左手撑着一把巨大的纯黑雨伞，在李副市长和省厅专案组组长的簇拥下，踏着满地泥水，一步步走入祠堂。
他没有戴手铐，更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狼狈。
李副市长一挥手，两名特警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赵德海和哭爹喊娘的赵泰按在地上，戴上了精钢手铐，同时将那个橙色的行船黑匣子作为核心物证当场封存。
“周凛……不可能……你明明已经被反贪局关起来了，李副市长不是你的死对头吗？！”赵德海被按在当年我哥哥们跪过的青石板上，绝望地嘶吼。
周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半份由阿水匿名塞进李副市长车里的微缩胶片复印件。
“赵老太爷，忘了告诉你，李副市长虽然在政务上跟我政见不合，但他是我老师在省党校的同窗。”
周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冷冽，“如果我不主动配合他们演一出被停职带走的戏，在医院外故意放风稳住你的眼线，让你觉得周家已经彻底垮了、放松警惕在今晚举办海神祭，我这不成器的四弟，又怎么能顺理成章地逼你亲自打开那个连特警搜查令都找不到的祠堂暗格呢？”
我跪在地上，听着大哥的话，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原来，我以为自己瞒着所有人布下的绝杀底牌，在大哥看到那半份微缩胶片字迹的第一眼，就已经被他看穿！
他将计就计，甚至不惜以身为饵，配合我在暗中布下的引线，直接调动了省厅的雷霆之力，为我兜住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底！
周凛蹲下身，看着满脸污泥的赵德海，缓缓说道：
“十年前，你在这间祠堂里教了我们周家兄弟一个道理——斩草，要除根。”
“今晚，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赵家。”
说完，周凛不再看他一眼，转过身，撑着那把大黑伞，走到了我的面前。
二哥周算也扔了大喇叭跑了进来，三哥周野放下了手里的钢管。
三个哥哥，一个政界阎王，一个商界大亨，一个地下凶兽，此刻全都浑身带伤、满身泥水地站在我面前，为我撑起了一方连暴雨都淋不进来的天幕。
我仰起头，看着他们三个，张了张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流，却笑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大哥，二哥，三哥……我把赵老狗的祠堂给砸了，这次……你们还能帮我摆平吗？”
周野眼眶通红，伸出大手在我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周算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脸；周凛看着我身上那件属于父亲的旧西装，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一把将我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拉了起来。
“摆得平。”
周凛替我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声音温和得像十年前的春风，“天塌下来，也有哥哥们顶着。老四，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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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三个月后，清明。
轰动全省的“雾港赵氏集团特大涉黑涉恶及十年前狂风礁沉船灭口案”正式宣判。
赵德海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太子爷赵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赵氏集团名下所有非法资产全部没收充公，曾经笼罩在雾港头顶整整十年的黑云，烟消云散。
这天上午，海风和煦，阳光明媚。
雾港东山的海景墓园里，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周父周母的衣冠冢前，摆满了新鲜的白菊花和老头子生前最爱喝的高粱酒。
我蹲在墓碑前，用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将结案通知书的复印件，连同那张写着“封口死契”的旧纸片，一起点燃，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纸灰。
“爸，妈，十年的旧账，儿子们给你们连本带利地收回来啦。你们在底下安心喝茶，以后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周家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心情大好地往嘴里塞了块水果味的口香糖。
等我转过身的时候，原本温馨肃穆的祭拜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只见墓园的台阶下，三个身影正呈品字形，把下山唯一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刚刚官复原职、并且更进一步升任市政厅副秘书长的大哥周凛，正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衫的袖扣，将袖子一折一折地挽到手肘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臂。
靠着省里补偿款重建了全城最大智能化冷链园的二哥周算，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铜锁，“咔哒”一声，把墓园外面的铁栅栏门从里面给反锁上了。
至于终于洗白上岸、在市中心开了家正经综合格斗俱乐部的三哥周野，伤势早就痊愈了，此刻正歪着脖子，把指骨捏得“咔吧咔吧”乱响，凶得像要吃人。
我嚼口香糖的动作一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了爸妈的墓碑上。
“那个……大哥，二哥，三哥，今天清明节，阳光明媚，你们这是……”我干笑两声，企图蒙混过关。
“周芒。”
周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步步走上台阶，声音冷酷无情，“赵家的账算完了，现在，该算算我们周家的内部账了。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撬我的保险柜，偷我的卷宗，还敢拿两桶汽油绑在自己身上去给专案组当诱饵的？”
“还有我！”周算摩拳擦掌地逼近，脸上的笑比哭还渗人，“臭小子，在三号码头装怂骗了我们整整十年！搞半天整个码头的地下情报网全是你小子的手笔！亏我这十年为了替你平事，白白给人家赔了那么多医药费和罚款，连城南两个码头都差点贴进去！这笔账，今天怎么算？！”
周野没有废话，直接挽起袖子，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爸妈看着，动家法。”
“不是吧！我都二十二了还动家法？！”
我一看势头不对，三个哥哥眼底那股后怕与心疼此刻全化作了实质性的杀气，今天这顿揍要是挨实了，起码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甩掉脚上那双二十块钱的人字拖，光着脚丫子往墓碑上一踩，借力翻上了墓园两米高的围墙！
“救命啊——！！市政厅副秘书长带头搞封建家长制、殴打立功市民啦——！！”
我站在墙头上冲着他们三个做了个鬼脸，怪叫一声，直接跳下围墙，顺着通往海堤的石板路狂奔而去！
“周芒！你给我站住！今天老子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就不姓周！”
“老三，抄近道堵他！别让他跳海！”
身后传来三个哥哥气急败坏的笑骂声，向来稳重自持的周大秘书长甚至连西装外套都脱了，带着老二和老三在后面紧追不舍。
四月的海风吹拂着蔚蓝的海面，海鸥在金色的阳光下盘旋鸣叫。
我光着脚在长长的海堤上肆意狂奔，迎着风，听着身后三个疯子哥哥的怒吼声，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阳光将我们四个追逐打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恍惚间，竟与十年前老宅相册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