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隐第三年，开了家棺材铺。八两银子一口，不讲价。
江湖人不信，非逼我重出江湖。
霸刀门三弟子来砸场，我剑没出鞘，他的刀钉在了门框上。
管理局派化罡境高手来「强制激活」，我连剑都没取，只转身看了他一眼——他跪了，脚下青砖裂了三道细纹。
我说：换个化罡以上的来，你不够量。
后来门主抬着四两尾款上门，不打架，只求我把那口棺材退了。
棺材不退。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可以当没订过。
他们排队来，排队躺。我漆还没刷完。
第1章 进棺材铺，先问价
王不留退隐第三年，棺材铺头一回被人砸了场子。
来的是霸刀门三弟子，姓赵，刚在城南擂台连赢三场，刀穗还是新的。他抬着一口旧棺材撞开铺门，一脚掀了棺材板，当着一圈街坊把刀往柜台上一搁。
“偷工减料。”他嗓门不小，“松木充沉水铁木，八两银子卖八十两的价。今天要么退钱，要么这铺子别开了。”
铺子里没人接话。
王不留蹲在最里头那口棺材边上，正上第三遍漆。刷子从棺盖这头走到那头，没停。小刨从后堂探出半个脑袋，嘴刚张开要报“我师父首席大弟子”，被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那块地。”王不留说。
赵弟子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踩的那块地。”刷子拐过棺角，稳稳收住，“刘掌门上个月订的。他躺进去之前特意交代，铺子里的地别踩脏。”
围观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
刘掌门。三年前就发了讣告、丧事办得满城皆知的那位。江湖上都说他病逝了，谁也没想过他“病逝”前一个月，还亲自来城南量过尺寸。出殡那天，霸刀门门主亲自来送，站在队尾。
赵弟子的脸慢慢变了，嘴上还硬：“你……你拿死人压我？”
“八两一口，不讲价。”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刮了刮，“刘掌门那口，也是八两。”
“你——”
他拔刀砍下来。
王不留放下漆刷，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压图纸的铁剑。
剑没出鞘。他随手一横。
刀砍在剑鞘上，“铮”一声，赵弟子虎口裂了，刀脱手飞出去，斜斜钉在门框上，刀柄还晃了两下。
檐角那串风铃定住半息，没响。青砖上多了一道细纹，从柜台脚延到门槛。有人后脖颈一凉，往后挪了半步，自己都没察觉。
围观街坊只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漆面落灰。
“你师傅没教过你，”王不留把剑挂回墙上，“进棺材铺先问价？”
赵弟子捂着手走了，连那口掀翻的旧棺材都没收。刀是同来的师弟替他拔走的，门框上只剩一个钉眼。
那阵子江湖传得邪，说王师傅的棺材埋三百年漆都不掉，用的是失传的沉水铁木、九转安神漆。
王不留只回过一句：“普通松木。黑漆。八两。”
江湖人不信。江湖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小刨蹲下去扶棺材板，嘴碎：“师父，他踩坏那块……”
“算他账上。”王不留把漆刷搁回碗沿，拾起砂纸，“料没废，地擦了。加二两。”
“他都走了。”
“会有人来结。”
天擦黑，铺子门口多了个小板凳。
穿官服的姑娘第七天准时到，手里攥着一份盖了三个红印的公文。她没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新钉眼，又看了一眼白天赵弟子站过的那块地。地擦过了，漆没花。
“王不留前辈。”她说，“您的退休档案，今天被人调阅了。”
砂纸声没停。
她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念得很平：“调阅人——霸刀门。”
王不留低头给那口小棺磨边角，没抬头，只把砂纸往木面上又按了一下。
“哦。”他说，“那明天来结账的，该换个人了。”
第2章 前九任
第二天来的是霸刀门管事，姓周，没带刀，带了两个人，堵在铺子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王师傅。”周管事四十来岁，说话比赵弟子客气，客气里带着刀，“弟子不懂事，冲撞了铺子。门主让我来讨个说法——要么王师傅给个面子，赔个礼，这事算过；要么，霸刀门把铺子买下来，自己关。”
王不留蹲在院里给一口薄棺上底漆，头也没抬：“买铺子？”
“门主说了，价钱好商量。”
“这铺子不卖。”刷子蘸漆，匀，“棺材卖。”
周管事脸僵了一瞬。
小板凳上的苏谨把公文翻了一页，笔尖动了动，写：疑似以“棺材不卖”搪塞，规避资产交易。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划了，改成：目标报价逻辑清晰，未发现违规。
“王师傅。”周管事往前半步，“门主的意思是——”
“你们门主去年托人订了一口棺。”王不留说。
周管事话头断了。
“松木，加厚板，内衬没用他指定的料，我换的。”王不留把刷子搁下，直起腰，第一次看他的脸，“尾款四两，到今天整一年。先结了，再说话。”
铺子门口安静了几息。
那两个跟来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周管事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紧，指节发白，却没拔。
这件事，门内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王师傅记得清楚。”周管事从牙缝里挤出来。
“做生意的，账要清。”王不留重新蹲下去，“四两，现银。明天之前送来，我当没这回事。送不来——”
他没往下说，刷子又走起来。
周管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创从后堂钻出来，压低声音：“师父，霸刀门会不会……”
“会。”王不留说。
“那咱……”
“他明天来。”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磕了磕，“来的不是管事了。”
苏谨的笔停了停，写下：今日未用武力。目标以账目信息压制对方。备注：霸刀门主与目标存在未结交易，棺材一口，尾款四两，逾期一年。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看了一会儿那道被刀钉过的门框。
“王前辈。”她问，“您这铺子，开多久了？”
“三年。”
“三年里，来过多少客人？”
王不留想了想：“结清账的，三十七位。”
苏谨笔又动了。
第3章 棺材铺老板也配用剑？
第三天，管事周禄又来了。
这回没带人，自己一个人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刀，刀没出鞘，可刀鞘往青砖上一顿的那一声，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霸刀门，管事，周禄。”他说，一字一顿，“凝真境中期。奉管理局牒，强制激活王不留退隐状态。要么赔礼，要么关门。”
话落，刀风扫过门槛。门口石阶上“嚓”地多了一道白印，深半寸。
围观街坊有几个已经挪到了巷子口。
王不留放下漆刷，从墙上取下铁剑。
周禄笑了一声：“棺材铺老板也配用剑？”
王不留没接话。
剑出鞘三寸。
刀风方才扫起的那层薄灰没落下，贴在石阶上，像被谁按住了。
一股气浪从剑鞘缝隙里涌出来，不响，也不亮，只是铺子门口那一片空气忽然沉了。周禄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感觉得到对方的“势”比自己高，可高多少，他掂不出来。胸口像被谁轻轻搁了块东西，不重，但挪不开。
他咬牙抢攻，一刀劈向面门。
王不留侧身半步。剑鞘横拍在刀身上，“当”一声，刀被荡开，周禄整个人跟着偏了方向。王不留顺势把剑鞘往前一送，点在他胸口。
周禄飞出去三步，摔在巷子里，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围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棺材铺老板会武功。
王不留把剑插回鞘里，挂回墙上，重新蹲下去看那块刷到一半的漆。
“门板撞歪了。”他说，“赔二两。”
门合上了。砂纸声又起来，细，稳，跟没断过一样。
小板凳还搁在门口。穿官服的姑娘没走，笔尖顿在纸上，半天写下一行：
目标：非不肯出手。是出手一次，够江湖记十九年。
她把那行划了，重写：“今日用鞘，未用刃。”
周禄从巷子里爬起来，刀都没捡，扶着墙走了。第二天一早，霸刀门的弟子来取那柄刀，另带来一只木匣，匣里是四两银子，另加二两，纸条上写了四个字：门板赔的。
小刨收银子的时候嘴快：“师父，门主服软了？”
“没服。”王不留把银子收进柜里，“是算账算明白了。”
“那——”
“明天他自己来。”
第4章 五两
第四天，霸刀门门主亲自上门。
没带弟子，没抬刀架，只带了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门主姓霸，单名一个刀字，江湖上叫了二十年霸刀，本名反倒没人提了。他站在门槛外，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钉眼，才抬脚进来。
“王师傅。”
“银子带了？”
“带了。”霸刀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五两银子，摆得整整齐齐，“尾款四两，加利息，五两。门板那二两，弟子昨儿送过了。”
王不留收了银子，掂了掂，放进抽屉。
“还有一事。”霸刀说，“那口棺材……能不能退？”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小刨张了张嘴，被苏谨一个小板凳挪过去挡了一下，没让他出声。
“棺材不退。”王不留说，“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可以当没订过。”
霸刀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师傅，我那个弟子不懂事，我已经罚了。管事不会说话，我也训了。门里的账，我认。”他压低声音，“可你这铺子，开着，终归是个事。”
“什么事？”
“您是武林里退下来的。哪个门派不想知道您为什么退、退给谁看？我今日来结账，明日就有别家来试。霸刀门惹不起您，可江湖上，总有惹得起的。”
“所以呢？”
“我把话带到了。”霸刀合上木匣，“您要是哪天想收摊，霸刀门愿意接。”
他说完要走。
“门主。”王不留叫住他。
霸刀回头。
“你那口棺。”王不留指了指铺子最里头，“还在。哪天人真躺进去了，我按八两收，不加价。”
霸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刨等人走远，凑上来：“师父，他这算服了？”
“算认了账。”王不留把银子收进柜里，“账认了，事没完。”
“那——”
“明天会来人。”王不留重新拿起漆刷，“不是霸刀门的。”
苏谨坐在小板凳上，笔尖悬着，半天落不下去。她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自己这些天记的笔记：第一天，目标拒绝配合；第二天，目标拒绝配合；第三天……这些天，目标每天的回应不超过三句话。她翻到最新一页，看着“今日未用武力，以账目压制”，在下面添了一行。
添完，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王前辈。”
“嗯。”
“霸刀门主走的时候，您提了那口棺材。”她斟酌着用词，“您是在告诉他——账可以清，棺材不能退。棺材不退，他就永远欠您一笔没结的账。”
王不留没抬头，刷子走得很匀。
“你这姑娘，”他说，“适合卖棺材。”
苏谨的笔顿住了。小刨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第5章 封条
管理局换了打法。
这天上午，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文吏，手里捧着一卷盖了鲜红官印的封条，身后跟着四个带刀差役。苏谨跟在那文吏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王不留。”文吏展开公文，念得字正腔圆，“经查，退隐人员王不留，于退隐期间违规经营棺材铺，以退隐身份招揽江湖业务，涉嫌扰乱武林退隐管理秩序。依据《武林退隐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即日起封铺审查，铺内所有资产暂行冻结，待审查完毕再行处置。”
念完，他把封条往柜台上一拍。
围观的街坊又聚了半条巷子。小刨急了，往前一步：“我师父开铺子三年，哪个章程说退隐的不能卖棺材？”
“章程第十七条。”文吏面无表情，“退隐人员不得从事与武林业务相关之经营活动。棺材铺，服务对象为江湖人，属于武林相关业务。”
“棺材铺服务的是死人！”
“死人也是江湖人。”文吏说，“江湖人死了，还是江湖人。”
小刨噎住了。
王不留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漆刷。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封条，又看了一眼文吏。
“封可以。”他说。
文吏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但铺子里有三口棺材，今天要交的货。”王不留把漆刷搁在柜台上，“让我送完，回来你随便封。”
文吏皱眉：“这不合规矩——”
“三口棺材，三个地址，送完最多一个时辰。”王不留看着他，“封条你先拿着。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你贴。铺子里少一块木板，算我的。”
文吏犹豫了一会儿。苏谨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文吏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他把封条收回袖里，“差役跟着。”
“跟可以。”王不留弯腰搬起第一口棺材，往板车上一搁，“别踩地。刚扫的。”
第一口棺材的地址，在城南一条窄巷尽头。王不留推着板车走在前面，四个差役跟在后面，苏谨抱着公文夹走在最后。巷子越走越窄，最后窄到板车勉强能过。
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像天天有人打扫，又像很久没人来过。
王不留把棺材卸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老妇站在门里，头发全白，腰弯得很低。她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王不留。
“他说过，”老妇开口，声音沙哑，“只有王师傅打的棺材，他才躺。”
王不留点了点头，没多话，把棺材往门里推了推，转身要走。
老妇叫住他：“王师傅。”
他回头。
“他走的那天晚上，”老妇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袖里摸出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递过来。
王不留接了，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四个差役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问苏谨：“这谁家？”
苏谨翻开公文夹，找到地址对应的名字，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本子合上，没说话。
那个名字，三年前发过讣告。讣告上的死因写得含含糊糊，江湖上没人敢问。但苏谨翻过管理局的旧档，知道这人生前是什么身份——杀手的活干过，镖局的活也干过，最后一单生意做完，自己给自己订了口棺材，然后消失了。
四个差役里，有一个悄悄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走。”王不留推起空板车，“还有两家。”
封条还在文吏袖里，一个时辰后要贴的。没人提。
第6章 一个头
第二口送到城北镖局。
总镖头姓铁，四十来岁，一条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江湖上人称“铁面镖”。他站在镖局门口，看到板车上的棺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掀开棺盖看了一眼。
棺材内壁上刻着一个记号，很小，像随手划的。
铁面镖盯着那个记号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做了一件让四个差役全都愣住的事——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膝跪地，对着棺材磕了一个头。
“师父。”他说，“徒弟送您。”
磕完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放在棺材盖上。
“王师傅，棺材钱。”
“八两。”王不留说，“你给多了。”
“多的是那年欠您的。”铁面镖把银子推过去，“我师父走之前交代过，棺材要王师傅打的，钱要结清。他这辈子不欠人账。”
王不留收了银子，把棺材卸在镖局院里。
差役头子凑上来，小声问：“这……这棺材里是谁？”
铁面镖看了他一眼，没答，只说了两个字：“故人。”
差役头子不问了，把已经抽出来的封条又塞回袖里。
第三口棺材，地址是一座空宅。
宅子在城西，门楣上没挂匾，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锁头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王不留拿钥匙开了锁——他有钥匙，钥匙是三天前有人塞进棺材铺门缝的，没有署名，只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四个字：送到即可。
他把棺材推进正厅，摆在厅中央。
正厅里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墙角的蛛网结得很密，地上却没什么灰。
四个差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
“王师傅。”差役头子忍不住问，“这口……谁收？”
“没人收。”王不留把板车调头，“放这儿，他自己会来取。”
差役头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回棺材铺的路上，苏谨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开口：“王前辈。”
“嗯。”
“那口棺材。”她斟酌着，“是给活人准备的，还是给死人？”
王不留推着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
“棺材只有一种。”他说，“给躺进去的人准备的。”
“可那座空宅里没人。”
“会有的。”
苏谨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四个差役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王不留推着板车走到铺子门口，把车搁下，回头看了一眼差役头子：“一个时辰到了。封条呢？”
差役头子如梦初醒，掏出封条，走上来，贴在铺门上。
王不留站在旁边看着，等封条贴好，把钥匙交到差役头子手里：“铺子里的货，不许动。少一块木板，我找你们局长要。”
差役头子点头如捣蒜，带着人走了。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苏谨没走。她把小板凳从门槛外拎过来，放在封了条的门板旁边，坐下，摊开本子，写了一行：
今日。目标完成三口棺材配送。第一口，收棺人为三年前讣告死亡之杀手遗孀；第二口，总镖头铁面镖跪棺磕头，称死者为“师父”；第三口，无人收棺，目标称“他会自己来取”。
她停笔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判断：此三口棺材，对应三件江湖上无人敢提的旧事。
写完，她抬头看王不留。他已经从后门进了铺子，砂纸声从里面传出来，细，稳。
苏谨合上本子，没再问。
她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第7章 退隐证
封条贴了三天，棺材铺没开张。
小刨每天从后门溜进去，把当天该磨的边角磨完，出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木屑，苏谨坐在小板凳上一条一条记：目标伙计违规进入查封铺面，每日一次，每次约两刻钟。写完自己看了半天，又在后面补了个括号：（木屑品质良好，疑仍在接单）。
第四天上午，苏谨没来坐板凳。
来的是管理局的传话人，一个跑腿的年轻差役，跑得满头汗，站在封条前面喊：“王不留！局长传话，让你去局里走一趟！”
王不留从后门探出头：“铺子封着，走不开。”
“封条是局里贴的，局长说可以临时启封两个时辰。”
“那行。”王不留把漆刷放下，“等我刷完这遍底漆。”
差役等了半个时辰。
管理局在城东，门面不大，挂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武林退休管理局”七个字，字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笔力遒劲，但牌匾底下堆着两筐没来得及倒的废纸，显得很不成体统。
王不留进院子的时候，局长正站在廊下等他。
局长姓管，单名一个理字，六十来岁，身材清瘦，留三绺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十九年前，武林大会那一场，他是唯一一个没跟王不留交过手的人——不是不想上，是抽签排在了最后一个，等轮到他上场的时候，王不留已经打完了所有人，站在擂台中央问“还有谁”。管局长当时在台下，举了举手，又放下了。
那之后，王不留走了，管局长进了管理局，一干十九年。
“王老弟。”管局长笑呵呵地迎上来，亲自给他倒茶，“坐，坐。”
王不留没坐。
“封条的事。”管局长把茶杯推过来，“不是我本意。底下人办事，章程卡得死，我也难做。”
“嗯。”
“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封条。”管局长收了笑，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你的退休申请，我翻出来了。当年你塞在武林大会奖金盒里那份，程序上没问题，我认。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王不留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没说话。
“你在城南待了三年。”管局长看着他，“十九年前那一场，你打完所有人，天下再没人是你对手。按规矩，你该在管理局挂个名，领一份‘天下第一’的供奉，每月十两银子，不用干活。你不挂。你连申请都是塞奖金盒里的，塞完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嫌麻烦。”
“嫌麻烦？”管局长笑了一声，“你是嫌麻烦，还是嫌我们这些人麻烦？”
王不留没答。
管局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王老弟，我跟你交个底。你这个案子，不是我卡你。是你自己卡你自己。退休手续我批了，可你得来局里按个手印，领一张退隐证，这事才算完。这三年，我传了你多少回，你一步没踏进过这个院子。”
“今天不是来了？”
“今天是我传你来的。”管局长叹了口气，“传你来，你才来。这叫什么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廊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里没鸟，笼底积了一层灰。
“局长。”王不留开口，“证，我不领。”
“为什么？”
“领了证，就上了册。上了册，江湖上谁都知道我在哪儿。”王不留看着他，“你那个册子，每年被人翻多少回？”
管局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十九年前那一场。”王不留说，“你没跟我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管局长没说话。
“因为你聪明。”王不留说，“你知道打不过，就不打。十九年了，你一直很聪明。可你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退休证。”
管局长把茶碗盖搁下，盖碗碰出一声脆响。
“有人往我桌上放了一口棺材。”他说，声音低下去，“小的，一尺来长，木头是松木，漆是黑漆。棺材盖上贴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铺子可以封。但你这辈子最好别死。”
王不留笑了一下。
那是管局长十九年里头一回见他笑。
“局长。”他说，“那口棺材，是送你的。”
“我知道是送我的。”管局长的声音有点绷，“王不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不留转身往外走，“棺材铺不卖小棺材。你桌上那口，不是我打的。”
管局长愣住了。
王不留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最好想清楚，是谁放的。”
当天下午，封条撤了。
苏谨赶到棺材铺的时候，王不留正在给一块新木板刮腻子，砂纸声不紧不慢。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确认封条确实撕了，才把小板凳拎进来，坐下，摊开本子。
“王前辈。”
“嗯。”
“局里为什么撤封？”
“局长想通了。”
“想通什么？”
王不留把砂纸换了个面，继续磨：“想通棺材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该操心的是，谁把棺材放他桌上的。”
苏谨的笔停了一下。
“您知道是谁？”
“不知道。”王不留说，“但放棺材的人知道一件事——局长怕死。”
“所以呢？”
“所以这人要么是想吓唬局长，要么是想告诉局长：有人要你死。”王不留把砂纸放下，吹了吹木面上的粉，“不管哪种，局长现在顾不上封我的铺子了。”
苏谨低头记了一笔，又抬头：“那您呢？您就不怕？”
“怕什么？”
“有人把棺材放到您铺子里来。”
王不留把木板翻了个面：“放我铺子里，得先问价。”
第8章 你不够量
管理局换了第三招。
封条撤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巷子口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子落稳，下来一个中年汉子，短打劲装，腰挎一柄窄刃刀，太阳穴微微鼓起，脚步落地无声。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整条街的气压都低了一截——茶馆门口那只趴了三年的老黄狗突然站起来，夹着尾巴躲进了桌底。
苏谨坐在小板凳上，看见来人，脸色变了。
“韩……韩执事？”
来人看了她一眼：“小苏，局里的公文，给我。”
苏谨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韩执事接了，没打开，径直走到棺材铺门口，把折子往柜台上一搁。
“王不留。”他说，“管理局退休执行人，韩振，化罡境初期。奉局长手令，强制激活退隐状态。你的退休手续批了，手印却一直未按，按条例视为在职。请即刻回局办理在职登记，恢复武林供奉身份。”
念完，他把手按在折子上，往前推了半寸。
“局长说了，这回不是商量。”
王不留放下漆刷，转过身。
韩振伸手要拉他。
王不留看了他一眼。
巷子里忽然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一整条巷子檐下的风铃明明还在风里，却一齐定住了，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响；是十丈之内空气像凝成了一整块，鸟不飞，虫不鸣；是脚底下青砖“滋滋”地裂成一片细纹，砖缝里积了三年的灰，浮都浮不起来。
韩振头顶压下来一座山。
他想抬手，手臂重得像灌了铅；想说话，喉咙里堵了棉花；想撑住膝盖，膝盖已经自己弯了。
没有暴烈，没有风声，只有一种笃定的碾压——像大人看着小孩举拳头。
三秒。
王不留收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韩振单膝跪在地上，公文飘下去，落在青砖上。王不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
“回去跟你们局长说。”他说，“再来人，换个化罡境以上的。你不够量。”
韩振接了公文，站起来，腿还在抖。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王不留——那一眼里带着某种重新打量一个人的意味，像第一次认清自己刚才站在谁面前。
“王前辈。”他说，声音发涩，“您的境界……”
“量过了。”王不留打断他，“回去吧。”
韩振走了。这回走得很快，轿子都没坐，直接牵了马。
苏谨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最新一行写着：韩振，化罡境初期，江湖排名前五十。管理局能调动的最高战力。
她一笔划掉这行，重写：
目标：未取剑，未动手。仅以“势”压制化罡境，三秒收。判定：目标境界可能是化罡境以上。
她想了想，又把“可能”划掉。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王不留。他已经蹲回去刷漆了，砂纸声重新响起来，细，稳，跟没断过一样。
“王前辈。”
“嗯。”
“韩执事回去会怎么写报告？”
“他爱怎么写怎么写。”
“他会写‘目标实力超出预期’。”苏谨说，“然后局里会派更高的人来。”
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刮了刮：“来一个，量一次。量到他们够了为止。”
苏谨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来的那个人，”她说，“比化罡境高呢？”
王不留没抬头。刷子从棺盖这头走到那头，油漆均匀地铺开，一点没多，一点没少。
“那得看，”他说，“他想买棺材，还是想躺。”
苏谨的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笔，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边写：
备注：今日判断——目标不是不想打。是觉得没人值得他打。
她刚写完，巷子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篓，走街串巷卖杂货的。货郎走到棺材铺门口，把担子搁下，从篓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小刨：“有人让我捎来的，说交给王师傅。”
小刨接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糊得很牢。王不留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四个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笔力犹在，一笔一划都带着旧年月里的冷意：
“守棺，不理。”
王不留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小刨凑过来：“师父，这什么意思？”
王不留把旧纸折好，揣进怀里。
“意思就是，”他说，“明儿个开始，铺子晚开一个时辰。”
苏谨在旁边记下：目标收到旧信，内容不明。行为变化：营业时间延后。判断：信与目标退隐原因直接相关。
她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王不留。他站在那儿，手里没拿漆刷，也没拿砂纸，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第9章 能不能退
韩振回去的第三天，苏谨来了，脸色不对。
铺子刚卸门板，比往日晚了一个时辰。她没坐小板凳，站在柜台前面，公文夹抱在怀里，抱得比平时紧。王不留正给一口薄棺上底漆，刷子没停，等了半天没听见她开口，才抬头看了一眼。
“局长让我问你一句话。”苏谨说，“那口棺材……能不能退？”
“棺材不退。”
“局长说，能退的话，他愿意出双倍价钱。”
“出十倍也不退。”王不留把刷子在碗沿刮了刮，“你回去告诉他，那口小棺材不是从我这铺子里出去的。他要是想查谁放的，让他自己查，别老往我这儿派人。”
苏谨站着没动。
“还有事？”
“韩执事回去写了报告。”苏谨翻开公文夹，念得干巴巴的，“报告原文：目标未取剑，未出招，仅以‘势’压制，属下即单膝跪地。属下判断，目标境界至少在化罡境巅峰以上，建议局里重新评估此案。局长在报告上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
“暂缓处理。”
王不留把刷子搁下，笑了一声。
“你们局长，”他说，“十九年前轮空，十九年后还是轮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敢派人来了。”王不留重新拿起刷子，“暂缓处理，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先放着，等别人出头。你回去跟局长说，谢了。他给我省了不少麻烦。”
苏谨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写了个“暂”字，又划掉。
她刚走，后堂小刨探出脑袋：“师父，局长不派人来了，那咱们是不是就清净了？”
“清净不了。”
“为啥？”
“局长不敢派人，别人敢。”王不留把漆刷往碗里一插，“韩振那报告一交，管理局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棺材铺老板，势压化罡。这消息传出去，比霸刀门那档子事快十倍。”
小刨掰着手指头算：“所以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试？”
“会。”
“那您……”
“来一个，量一个，量到他们够了为止。”小刨自己把话接了，学着他那天的口气，学得还挺像，“师父，这句我替您说了啊。”
王不留蹲回去刷漆，没接茬。
消息传得比王不留说的还快。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游方道士，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里一柄拂尘，在棺材铺门口转了三圈，探头往里看。王不留没理他，小刨迎出去问：“道长看棺材？”
“不看棺材。”道士甩了一下拂尘，“看人。”
“看人？”
“贫道云游四方，听说城南有家棺材铺，老板会武功。”道士笑得高深莫测，“贫道不才，通脉境巅峰，想跟老板切磋切磋。”
小刨上下打量他一眼：“通脉境巅峰？”
“正是。”
小刨回头喊：“师父，有个通脉境巅峰的道长，说要跟您切磋！”
王不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通脉的？搬木板可以，管饭，不给工钱。”
道士脸上的笑僵住了：“贫道是来切磋的——”
“切磋也行。”王不留走出来，手里拎着漆刷，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定个规矩，怎么算赢？”
道士精神一振：“三招为限，贫道若能逼老板退一步，便算贫道赢。”
“行。”王不留说，“你出招吧。”
道士摆开架势，拂尘一甩，脚下踏罡步斗，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十来息，往前一冲——
“等一下。”王不留说。
道士收住拂尘：“怎么？”
“你方才踏罡步，第三步踩着门槛了。”
道士低头一看：“这……这也算？”
“算。”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刮了刮，“加二两。三招我记着，不赖，回去练到不踩门槛再来。”
道士愣在原地，拂尘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半晌，把拂尘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拍在柜台上：“来一口棺材。”
“给谁用？”
“给我自己。”道士气鼓鼓的，“贫道回去就躺进去，躺到想明白为止。”
小刨凑过来收钱：“道长，八两。您给的是三枚铜板。”
“先付定金！贫道回去凑钱！”
道士走了。小刨捏着三枚铜板，一脸茫然：“师父，这算怎么回事？”
“算他输明白了。”王不留转身往里走，“把铜板收好，回头他真来买，给他减八两。”
“那他不来呢？”
“不来就留着，当个教训。”
同一天傍晚，又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个带刀武师，凝真境初期，开口就要挑战。王不留正在量棺材尺寸，头都没抬：“你不够量，回去练到气走匀了再来。”
武师不服：“你怎么知道我不够？”
“你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凝真境初期是刚破的，气还走不匀。”王不留拿尺子在棺材盖上划了一道，“练到气走匀了再来。”
武师脸一阵红一阵白，走了。
第二拨更离谱，是个穿锦袍的富商，带了四个护院，在巷子口转了半天，最后派护院进来传话：“我家老爷想请王师傅过府一叙，价钱好商量。”
“不去。”
“老爷说了，一百两银子，就请他吃顿饭。”
“二百两也不去。”王不留把尺子收起来，“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棺材八两一口，不讲价。要吃饭，隔壁有面馆。”
护院灰溜溜地走了。
苏谨坐在门槛外的小板凳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越记眉头越皱。记到最后，她合上本子，抬头：“王前辈，照这么下去，每天来试的人会越来越多。”
“嗯。”
“您不烦？”
“烦。”王不留蹲在棺材边上，砂纸磨得沙沙响，“但比一个个打服了省事。”
“可他们来多了，总有一个……”
“总有一个够量的。”王不留替她说完，“我知道。”
苏谨沉默了一会儿：“那到时候您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王不留放下砂纸，看了她一眼，“你这姑娘天天坐这儿记笔记，局里给你发加班费吗？”
苏谨愣了一下：“不发。”
“那你不划算。”王不留重新拿起砂纸，“回去跟局长说，让他给你涨工钱。”
苏谨没动，坐在小板凳上，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目标明知会引来更强的人，但不驱赶、不解释、不回避。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划，也没改。
巷子口这时候来了个人。没带刀，没报门派，也没往里走，只在拐角站着，看了一眼刚卸下的门板，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合上的册子。
“姑娘，”那人问，“这铺子，明天还晚开一个时辰吗？”
第10章 守棺，不理
又过了两天，铺子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是个瘦小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进门先往柜台上搁了一两银子，说要买口最便宜的棺材。
“最便宜的就是八两。”小刨说。
“一两是定金，剩下的出殡那天补。”老头说话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棺材不用送，我自己背走。”
小刨觉得这人古怪，喊了王不留出来。王不留走到柜台前，看了老头一眼，忽然不动了。
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五六息。小刨在旁边站着，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
“你给谁订的？”王不留开口。
“给一个……以前认识的人。”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这是单子。十九年前的旧单。”
王不留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年月日久，墨迹已经洇了，有些地方模糊得看不清。但最上头四个字还很清楚，笔力冷硬，跟前几日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守棺，不理。”
底下是一份棺材的规格：松木，加厚板，内衬用陈年柏木屑，棺盖内侧刻一个“陆”字。最后一行是日期和签名，签的是“陆九”，旁边按了一个手印。
王不留看了很长时间。
“我记得这单。”他说。
“你当然记得。”老头把纸收回去，折好，揣进怀里，“这口棺，十九年前就该交了。你没交。你走了。”
小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师父，这怎么回事？”
王不留没答他，看着老头：“棺材没卖出去，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搁进这铺子也有三年了。你要取，今天就能取走。”
“我不取。”老头说，“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有人要取了。三天之内。”
“谁？”
“我不能说。”老头把那一两银子往前推了推，“这锭银子你收着。到时候棺材给谁，你心里有数。”
他说完转身就走，草鞋踩在青砖上没什么声响。小刨追到门口，老头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王不留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那锭银子。
苏谨来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她站在门口敲了半天，小刨才从后门溜出来，把她领进去。
铺子里灯没点，王不留坐在最里头那口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砂纸，但没在磨。他就那么坐着，砂纸捏在手里，一动不动。
“王前辈。”苏谨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没事。”王不留把砂纸放下，“明儿照旧晚开。有人来问，就说我出门了。”
“您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王不留站起来，走到后墙，摸了一下墙上一块砖。那块砖比旁边的颜色深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收拾点东西。”
苏谨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小刨端着油灯过来，照见王不留从墙上取下一块砖，砖后面是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没什么兵器秘笈，只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布上放着一枚铜钱，红绳穿着，跟前几日那老妇给的那枚是一个模子。
王不留把铜钱也揣进怀里，两枚碰了一下，没出声。旧布没动，把砖塞回去。
“师父。”小刨忍不住了，“那老头到底谁啊？”
“姓陆，排行第九。十九年前江湖上跑单帮的，专替人送不该送的东西。”王不留坐回去，拿起砂纸，“那口棺材，是他托我打的。打好了，人没了。棺材就一直搁着。”
“那现在有人要取了？”
“有人要取了。”
“谁？”
王不留没答，低头开始磨棺材边角。砂纸声重新响起来，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苏谨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把本子合上，坐在小板凳上，没走。
“王前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有人来问，为什么说您出门了？”
“等人。”
“等来取棺的人？”
“不是。”王不留把砂纸换了个面，“等一个不该来的人。他要是来了，铺子里不能有旁人。”
“那我……”
“你明天别来。”
苏谨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她把板凳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不留坐在那口旧棺材旁边，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砂纸声比平时慢，比平时沉。可也没停。
苏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棺材铺。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砂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翻开本子，写下：
目标今日反常。早关铺，取暗格，怀旧铜钱，称“等人”。判断：明日将有事发生。建议：不该听他的，明天照常来。
写完，她把“建议”那行划掉了，改成：
明天照常来。
第11章 来取棺的人
第二天，苏谨还是来了。
她到的时候，棺材铺门开着，但门槛上多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墨写了四个字：今日歇业。她没管，拎着小板凳从木板旁边绕进去，在后堂找到小刨。
小刨蹲在地上给一口半成品棺材刮腻子，看见她进来，嘴张了张：“我师父说你今天别来……”
“我来了。”苏谨把板凳搁下，坐好，“他在哪儿？”
“最里头，守着那口棺材。”
苏谨往里走。铺子最里头光线很暗，那口一直没卖出去的棺材停在墙根，王不留坐在棺材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捏着那枚红绳铜钱，翻来覆去地捏。铜钱旁边放着一柄铁剑，剑没出鞘。
“王前辈。”
“说了让你别来。”
“我坐外面，不进来。”苏谨退到门槛外面，把小板凳搁在门槛内侧，自己坐上去，“我在这儿坐着，万一有人来买棺材，总得有人招呼。”
王不留没再赶她。
日头爬到巷子正上空的时候，人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上挂着一柄刀，刀鞘上缠着粗布条，缠得很密。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没什么声响，可巷子两侧的猫狗全都不叫了，茶馆门口那只老黄狗干脆把头埋进了前爪里。
苏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
这人身上没放“势”，但整个人走过来，像一座山慢慢挪过来。他走到棺材铺门口，看了一眼门槛上的“今日歇业”木板，又看了一眼坐在门槛内侧的苏谨，没说话，抬脚跨过木板。
“王不留。”
王不留抬起头。
来人摘下刀，靠在门框上，走进铺子。他走到最里头那口棺材旁边，伸手在棺盖上摸了一下，手指顺着盖缝滑过去，停在棺头的位置。
“十九年了。”他说，“这口棺，你一直留着。”
“留着。”王不留放下铜钱，“等你来取。”
苏谨在后头听得一头雾水。小刨从后堂探出脑袋，被苏谨一把按了回去。
来人转过身，看着王不留：“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
“那你知道我来取什么。”
“取棺。”王不留站起来，跟来人面对面站着，“也取别的。”
来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在城南躲了三年，每天刷漆磨板子，把自己当个棺材铺老板。可你心里清楚，那件事没了。你欠的那笔账，没结。”
“我欠的账，我自己结。”
“你结不了。”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棺材盖上，“十九年前那笔账，牵进来的人比你记得的多。你以为你走了就干净了？你以为你躲在这儿，那些人就不找你了？”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苏谨从她的角度看不全，只看见最上头一行，写着三个字：陆九。
底下还有一个名字，她认识。
“王不留。”来人把纸往前推了推，“你手里那份，比这张纸值钱。你记了十九年。把它给我，我拿了东西走人，这口棺材我照价付。你不给——”
“不给怎样？”
“不给，我就只能当你还记着那些事。”来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按得很慢，“你还记着，我就不能留你。”
铺子里的空气沉下来。
苏谨坐在门槛内侧，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不是压下来，是慢慢收紧，像有人拿绳子一圈一圈往身上缠。
王不留看着来人按刀柄的手，没动。
“陆九的棺材，你取走。”他说，“别的，不给。”
“那没得谈了。”
“谈得谈不得，看你够不够量。”王不留终于把手伸向墙上的铁剑，“报吧。”
来人站直了身体，刀从鞘里出来三寸，寒气在铺子里铺开：“化罡境巅峰，离神域半步。十九年前我第三个上台，一招没走完，你连剑都没拔。”
他顿了顿：“今天补上。”
王不留把铁剑从墙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铺子最里头那口棺材。
“出去打。”他说，“铺子里都是要交货的棺材，碰坏了你赔不起。”
来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随后他把刀全抽出来，转身往门外走。
苏谨站起来想拦：“王前辈——”
“退到墙根去。”王不留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小板凳，又看了一眼小刨，“把门板摘了，摆回去。打完了还得开门做生意。”
小刨手忙脚乱去摘门板。苏谨被王不留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小板凳还捏在手里，忘了放下来。
来人站在巷子中央，刀尖指地，等王不留出来。
王不留走到巷子里，铁剑提在手里，没出鞘。
“十九年前那一批，”他说，“你叫什么？”
“陆十一。”来人报出名字，刀锋一横，“陆九是我哥。”
“那你该知道，你哥那口棺，是我亲手打的。”
“知道。”陆十一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今天来取。取棺，也取个说法。”
“说法打完再给。”
“好。”
陆十一先动了。
他一动，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跟着炸开。刀风劈出去，巷子两侧的墙面上“嚓嚓”裂出两道白印，地砖碎了好几块。苏谨在墙根底下被气浪推得往后一仰，小板凳脱手飞出去，滚了两圈。
王不留侧身让过第一刀，铁剑横着往前一送——剑没出鞘，鞘尖点在陆十一的刀身上，“铮”一声，陆十一退了一步。
陆十一脸色变了，刀势一变，连劈三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重，最后一刀劈下来，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被刀风扫过，树枝晃了晃，一片叶子没落。
王不留这次没躲，铁剑横着一挡，刀砍在剑鞘上，内力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巨石互相挤压。巷子里的青石板从两个人脚下开始，往两边裂出蛛网一样的纹路。
王不留往前踏了半步，铁剑仍没出鞘。
“够了。”他说。
陆十一愣了一下，蓄了一半的势泄了。
“你哥那口棺，我打了三天。”王不留说，“棺盖内侧刻了一个‘陆’字，刻的时候我问他，刻哪个陆，他说刻我陆九的陆。我说你还没死呢刻什么字，他说提前刻好，省得到时候没人给他刻。”
陆十一握刀的手开始抖。
“后来他没来取。”王不留把铁剑从地上拔起来，重新提在手里，“我等了他一年。一年之后有人告诉我，陆九死了。棺材我留着，一直没卖。你哥那口棺，我一直给他留着。”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来取，我不拦你。”王不留说，“但你要说法，我给你说法——你哥死之前半个月，来找过我。他让我替他打一口棺材，没说是给自己打的。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以后他兄弟来取棺，让我告诉他兄弟——别查了。”
陆十一的刀往下沉了一寸：“别查了？”
“别查了。”
“为什么？”
“不知道。”王不留说，“他就留了这一句话。”
城西那口空宅的货，不是你哥的。王不留没提，陆十一也没问。
陆十一站在原地，刀尖慢慢垂下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重。
苏谨在远处看着，手里的笔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过了好一会儿，陆十一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到棺材铺门口，站在那口棺材旁边，伸手又摸了一下棺盖。
“棺材我取走。”他说，声音哑了，“别的——下回再说。”
“下回也别来。”王不留把铁剑挂回墙上，“但你哥那口棺，八两。出殡那天来结。”
陆十一从怀里摸出八两银子，放在棺材盖上，弯腰把棺材往背上一扛，走了。扛着棺材走路的背影比来时矮了一截。
苏谨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站起来，捡回小板凳，走到棺材铺门口。小刨正在往门框上装门板，装歪了，王不留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歪了。”
“师父，刚才……”
“别问。”王不留转身往里走，“把地扫了。明天还得开门。”
苏谨坐下，翻开本子，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行：
今日，目标未出全鞘。对手化罡境巅峰，收刀，取棺，付八两，走。
写完，她又补了一行：
棺材取走了。别的，下回再说。下回是谁？
第12章 势对势
陆十一走后的第三天，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扛棺材，空着手，腰上那柄刀还在，粗布条缠得比上次更密。他站在棺材铺门口，先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块“今日歇业”的木板，木板还没摘。苏谨坐在门槛内侧的小板凳上，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你又来了。”
“又来了。”陆十一跨过门槛，没往里走，站在柜台前面，“上回我应了不查，回去撬开棺盖，没忍住。我哥的棺材我埋了，内侧确实刻了个‘陆’字。是你刻的？”
“我刻的。”
“那我哥的事，我该信你一半。”陆十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这是另一半。”
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表面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两个字：退隐。
苏谨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管理局的退隐令牌。”陆十一说，“江湖发的令牌不算数，局里按了手印那张证才算。我哥死之前三个月拿到的。他拿了令牌，按理说该退隐，可他没退。他把令牌给了我，说他还有最后一趟活要送。送完了，就退。”
王不留看着那块铜牌，没说话。
“我查了三年。”陆十一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最后一趟活送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他死在半道上，尸体都没找着。有人跟我说，你手里那份记着那趟活的买主。你把它给我，我查我的，从此不来找你。”
“不能给你。”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不给的理由。”陆十一把手按在刀柄上，“化罡境巅峰，上回我收了刀，这回我把那半步走稳了。你上回没出全鞘，这回不一定赢得那么轻松。”
铺子里的空气沉下来。小刨在后堂探头看了一眼，被苏谨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出去打。”王不留从墙上取下铁剑，“老规矩，铺子里东西碰坏了你赔。”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缝里昨天刚扫过，干净得很。陆十一先走出去，站在巷子中央，刀抽出来，寒光一闪。
王不留跟着走出来，铁剑提在手里，剑出鞘三寸。
“三寸不够。”陆十一说。
“够不够看打完。”
陆十一不再废话。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沉，双脚踩碎了两块青石板，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脚底往四周扩散开去——方圆二十丈，飞沙走石。巷子两侧人家的窗户纸“噗噗”全破了，晾在院里的衣服被风卷上半空，街坊们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谨站在巷子口，只觉得胸口发闷，膝盖发软，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她往后退了十来步，退到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才勉强站稳。
二十丈内，空气像被抽走了，呼吸都费劲。
王不留没退。他站在飞沙走石的正中间，衣角被气浪吹得猎猎翻动，脚底下却纹丝不动。
然后他把铁剑从鞘里拔了出来。
全出鞘。
剑身没有花哨的光，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可剑锋一出，那二十丈的飞沙走石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往两边一分。巷子里的气压变了——陆十一的势是往外推的，王不留的势是往下压的，推不动的就往下沉，连空气都往下沉。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站着，内力在空气里碰撞，发出闷响，像两块巨石互相挤压。巷子两侧的墙面上“嚓嚓”裂出蛛网一样的细纹，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碎渣被气浪卷起来，打在墙上噼啪作响。
陆十一先动了。
他一刀劈过来，刀风把巷子上空的晾衣杆劈成两截，半截杆子飞出去，钉进了巷子对面的茶馆招牌里。王不留侧身，剑锋横着一挡，刀剑相撞，“铛”一声，声浪炸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抖了抖，没落。
“第一招。”王不留往前踏了半步，剑锋一翻，往陆十一肩头压下去。这一剑看着不快，可陆十一往后退了两步才躲开，肩膀上已经被剑气划出一道口子，青布衫裂开半尺长。
陆十一脸色变了。他知道王不留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他化罡境巅峰，离神域只差半步，这半步他走了三年，还没走通。王不留随手一剑，他退了两步。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陆十一咬着牙问。
“打架别问境界，问就是八两。”
陆十一被他这句噎了一下，随即暴喝一声，双手握刀，刀尖往地上一劈——这一刀劈出，地面裂开一道一尺来宽的口子，石屑飞溅，气浪贴着地面往王不留脚下碾过去。
王不留没躲，铁剑往地上一插，剑锋没入青砖三寸。那道气浪撞上铁剑，往两边一分，把巷子两侧的墙根各撞塌了一截。墙砖哗啦啦往下掉，小刨在后堂隔着窗户喊：“师父！墙塌了！”
“记他账上。”王不留头也不回。
陆十一第二刀已经劈到面门。王不留拔剑上撩，“铛”的一声，刀被荡开，陆十一整个人跟着偏了方向。王不留顺势往前一送，剑锋直取胸口——没出刃，用的是剑脊，拍在陆十一胸前的刀身上，把他连人带刀拍退了三步。
“第二招。”王不留收剑站定，“你还有一招。”
陆十一站稳，喘了两口气。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自己撑不住第三招，干脆把心一横，刀收了回去，双手握柄，整个人绷紧，刀尖指天，刀刃上凝出一层寒芒。这一刀的架势跟上回在铺子里蓄的那一刀一模一样，但这次他蓄满了。
“这一刀，是我这三年悟出来的。”陆十一说，“劈不中你，我认输走人。劈中了——”
“劈中了再说。”
陆十一暴喝一声，刀落下来。这一刀劈出的刀气足有一丈多高，巷子上空的空气被劈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白痕，两侧墙砖哗啦啦又塌了一片。刀气擦过王不留的左袖，袖口裂了一道细口子。
王不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他表情变了。
苏谨在巷子口被气浪推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茶馆的外墙才停住。她看见王不留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整条巷子的碎砖全往两边分开了。
王不留铁剑横着一挡——刀砍在剑身上，“铛”一声巨响，整条巷子都震了一下。气浪从刀剑相交的地方炸开，把巷子两侧的墙又震塌了两截，碎砖烂瓦铺了一地。
陆十一这一刀用了全力，可刀砍在剑身上，就像砍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都被吸走了，一点没剩。他还没来得及收刀，王不留的剑已经往前一送——这回出刃了，剑锋贴着刀身滑过去，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细口子。
不深，但血流出来了。
陆十一手一抖，刀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又抬头看王不留。
“你——”
“第三招完了。”王不留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没插回鞘里，“你输了。”
陆十一站在原地，刀垂下去，没再举起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墙塌了半截，砖头滚得到处都是，老槐树的叶子一片没落，有几家晾的衣服还挂在墙头没掉下来。
“我输了。”陆十一把刀插回鞘里，声音发涩，“那份我不问了。但我哥的事——”
“你哥的事，我没说完。”王不留把剑往地上一拄，“上回我说你哥让我告诉你别查了。我没说的是，你哥还留了一句话。”
陆十一猛地抬头。
“他说，等他兄弟来取棺的时候，如果非要查，就告诉他一句话。”王不留看着陆十一，“那趟活的买主，姓韩。”
陆十一脸色骤变。
“韩？”他声音有点抖，“哪个韩？”
“你心里有数。”
陆十一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苦。
“怪不得。”他说，“我哥拿到退隐令牌，该退不退。他是知道那趟活干完就没命了，才把令牌给我。他知道买主是谁，还是去了。”
“你哥是个明白人。”王不留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他明知道是坑，还是跳了。但他不想让你跟着跳。”
陆十一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棺材钱我结了。”他最后说，“我哥的事，我自己查。那份东西——你说得对，我沾不起。等我能沾了再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不留一眼：“你的境界，比我哥说的还高。”
“你哥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想打架的人。”陆十一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信了。”
他走了。这回走得比上回还快。
苏谨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的小板凳还拎着。她走到棺材铺门口，看了看塌了半截的墙，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砖。
“王前辈。”
“嗯。”
“姓韩的买主，是管理局那个韩振？”
王不留看了她一眼。
“你脑子转得比你笔记快。”他把铁剑挂回墙上，“韩振是他本家。韩振能进管理局当执事，靠的是他叔。他叔十九年前在江湖上专干替人消灾的买卖，陆九最后一趟活，就是他叔买的。”
苏谨的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那局长……”
“局长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王不留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砖，“但韩振上回回去写报告，写的是‘建议暂缓处理’。他要是真不知道他叔的事，他该写‘建议加派人手’。他写暂缓，说明他心虚。”
苏谨把本子合上，坐回小板凳上，开始重新整理笔记。王不留捡了半筐碎砖，忽然停下手，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明天把墙补了。”他说，“补墙的钱，让管理局出。”
“怎么让他们出？”
“你回去跟局长说，局里派人来办案，把墙办塌了。公文明明写的是‘强制激活退隐状态’，没写‘拆房子’。”王不留把碎砖倒进筐里，“局长要是不认，你就把韩振的报告抄一份贴他桌上，批注一句：执事拆墙，局长赔钱，天经地义。”
苏谨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低头记下来，写完看了一遍，在底下加了一行：
目标补墙钱都要从管理局账上走。此人真把棺材铺当生意在做。
第13章 枯木逢春
墙还没补完，陆十一又回来了。
这回只隔了一天。他站在巷子口没进来，远远地冲王不留喊了一声：“王不留！韩家派人来了！”
王不留放下手里的砖刀，抬头看他。
“韩振他叔，韩魁。”陆十一快步走进巷子，压低声音，“十九年前专做黑活的韩魁。他今儿早上到了城南，带了六个人。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他叔的买卖被你搅了十九年，那份东西在你手里，他怕你哪天拿出来。”
“他人在哪儿？”
“巷子口外头，茶馆里坐着。”陆十一往身后一指，“他说给你半个时辰，把东西送过去。不送——”
“不送怎样？”
“他说他侄子韩振在管理局当执事，把‘暂缓处理’那四个字透给了他。你打了韩振，管理局暂缓处理，他出面替管理局‘补办程序’，师出有名。”
王不留笑了一声：“师出有名？”
“他是化罡境巅峰。”陆十一补了一句，“比我扎实。我那个巅峰是这三年悟出来的，他那个巅峰是十九年前就拿命换来的。你小心。”
王不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你替我看着铺子。”他对陆十一说，“小刨，把门板摘了。”
苏谨这回没问为什么，把公文夹往怀里一塞，拎起小板凳就往巷子对面跑。小刨手忙脚乱摘门板，陆十一愣了一下：“你真让我看铺子？”
“你看铺子最合适。”王不留把铁剑从墙上取下来，“韩魁要是派人来取东西，你正好还你哥的账。”
陆十一沉默了一下，把刀抽出来，往柜台上一坐：“行。”
王不留提着剑走出巷子口。
茶馆门口摆着三张桌子，中间那张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穿一件黑绸短褂，手里捏着茶碗，茶碗盖一下一下磕着碗沿。他身后站着六个人，个个短打劲装，腰上带刀。
老头看见王不留出来，把茶碗放下。
“王师傅。”
“韩魁。”
“十九年了。”韩魁站起来，个头不高，可往那一站，茶馆门口的气压往下沉了一截，“你走那年我就该来找你。拖了十九年，拖到今天，是我韩魁懒了。”
“你懒不懒我不管。”王不留站定，“那份东西我不给。”
“我知道你不给。”韩魁笑了笑，“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东西的。”
“那来干什么？”
“来拿一样东西。”韩魁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巷子口正中间，站定，“你手上那份，记了十九年。你不给我，行。那你告诉我——除了陆九，还有谁？”
王不留没说话。
“你不说，我就一个一个试。”韩魁抬手，身后六个人散开，把巷子口堵住，“你铺子里那个小伙计，还有那个天天坐板凳的女吏员，我的人已经看好了。你不给我名字，我先从他们身上问。”
王不留的眼神变了。
苏谨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远远看着王不留的脸，手里的笔攥紧了。她认识王不留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了那种“懒得管”的表情。他的脸沉下来，沉得很平，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东西。
“韩魁。”王不留开口，“你侄子韩振上回在这条巷子里跪了一次。你没问过他为什么跪？”
“问过。”韩魁笑了一声，“他说你势压化罡，三秒收势。我听了就想笑——三秒收势，那是给你面子。你真有本事，怎么不三招收命？”
“因为我不收命。”
“你不收，我收。”韩魁把手一挥，“名字，你说不说？”
王不留把铁剑从鞘里抽出来。
全出鞘。
韩魁看着他手里的剑，笑了：“要动手？行。十九年前我躲着你走，今天不躲了。”
他退后一步，双手一展，整个人往下一沉。方圆二十丈的空气猛地一紧，不往外推，往里收，像整条巷子被一只手攥住。茶馆门口三张桌子“咔嚓”一声全散了架，茶碗茶壶摔了一地，巷子两侧的墙砖簌簌往下掉。
王不留没退。他把铁剑往身前一横，剑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寒芒。
韩魁先动了。他一掌拍过来，掌风把巷子口的地面拍出一个浅坑，碎砖飞溅。王不留侧身让过，剑锋横着一扫——韩魁变招快，第二掌紧跟着拍向王不留胸口。
王不留没躲。铁剑竖着一挡，掌力拍在剑身上，“轰”一声，气浪炸开，把巷子两侧的墙又震塌了两截。王不留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碎了两块青石板。
“第一掌。”韩魁笑了笑，“你退了。”
“退半步不算退。”
“那再试试。”
韩魁第三掌拍过来，掌风比前两掌加起来还重，直接冲着棺材铺的招牌去的。王不留一看方向不对，剑锋一转，身形忽然往前一迎——不躲了，迎着掌风上去。
铁剑横着一挡，枯木逢春。
掌力拍在剑身上，王不留身形纹丝不动，所有力道像打进了棉花里，被吸得一干二净。下一瞬，那股力道从剑身上弹回去，比来时还快。韩魁脸色骤变，侧身避开，可他身后的茶馆外墙没避开，“轰”一声塌了半面墙。
碎砖烂瓦砸了一地，茶馆老板在里头喊：“我的墙——”
“记他账上。”王不留头也不回。
韩魁站稳，脸上的笑没了。
“枯木逢春。”他咬着牙，“你果然练成了。”
“十九年前就练成了。”王不留把剑收回来，剑尖朝下，“你十九年前没来找我，是你运气。”
韩魁不说话了。他退后一步，双手重新蓄势，这回两只手掌都凝出了寒芒，比刚才厚了一层。
“最后一掌。”他说，“拍不中你，我走人。”
“拍中了呢？”
“拍中了，你躺，我拿东西。”
王不留没接话，把铁剑横在身前。
韩魁暴喝一声，双掌齐出。这一掌拍出来，巷子口的地面整块往下陷了一寸，茶碗碎了一地，连巷子对面茶馆的招牌都被气浪掀了下来。苏谨在墙根底下被气浪推得连退了好几步，小板凳脱了手，飞出去老远。
王不留这次没挡。他往前踏了一步，铁剑竖着一劈——以攻对攻，剑锋直取韩魁双掌之间的空隙。韩魁没想到他敢硬碰硬，双掌一合想夹住剑身，王不留剑锋一翻，从他掌缝里滑过去，剑脊拍在他胸口。
“砰”一声，韩魁往后退了三步，胸口衣裳裂了一道口子，没见血。
“你输了。”王不留收剑站定。
韩魁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裂口，又抬头看王不留。他脸色很难看，可嘴角还挂着笑：“没见血，不算输。”
“你要见血？”
“见血才算。”
王不留看了他一眼，把铁剑往地上一拄。
“行。”他说，“下一招见血。但你得先接住我这招。”
韩魁摆开架势。王不留没给他蓄势的时间，铁剑往前一送，剑锋直取面门。韩魁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王不留肩头——王不留没躲，肩膀硬挨了一掌，同时剑锋往下一划，在韩魁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血出来了。
韩魁往后退了两步，捂着手臂，脸色铁青。王不留肩膀上挨的那一掌也不轻，衣裳裂了，露出底下一道红印，可他站得稳稳当当，剑尖朝下，一滴血顺着剑锋滑下去，滴在地上。
“见血了。”王不留说，“你走人。”
韩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十九年前我躲着你走。”他把手从手臂上拿开，血还在流，“十九年后我找上门来挨一剑。王不留，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他转身走了，六个人跟着他，走得很快。茶馆的墙塌了半面，招牌掉在地上，老板蹲在门口捡碎茶碗，嘴里骂骂咧咧。
王不留把铁剑挂回墙上，走到苏谨面前。
“板凳呢？”
苏谨愣了一下，指了指巷子对面：“飞那边去了。”
“捡回来。”王不留蹲下去捡碎砖，“明天还得坐。”
苏谨去捡板凳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把板凳捡回来，坐上去，翻开本子，笔尖悬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
今日，目标出全鞘。对手化罡境巅峰，十九年前旧人。目标肩头中一掌，未退。对手小臂中一剑，退走。
写完，她看了看，又补了一句：
目标受伤了。第一次。
第14章 你……神域？
韩魁走后的第二天，他侄子韩振来了。
没穿官服，没带公文，一个人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木匣。他看了看塌了半截的墙，又看了看巷子口还没扫干净的碎砖，脸色不太好看。
“王前辈。”
“你叔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韩振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茶馆那半面墙、茶碗、招牌的钱。我叔不懂事，我替他赔。”
王不留看了一眼银子，没动。
“还有一件事。”韩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银子旁边，“这是我的辞呈。管理局的差事我不干了。”
苏谨坐在门槛内侧，笔差点掉地上。
“你辞了？”
“辞了。”韩振苦笑了一下，“我叔做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以前装不知道，现在装不下去了。陆九那趟活，我叔买的，我查过旧档，查到了，没敢往上递。这回我叔找上门来，你没把我叔的名字写进那张补墙的批注里。我欠你个人情。”
王不留把银子收了，辞呈推回去。
“辞呈你拿回去。”
“为什么？”
“你辞了，管理局少一个化罡境。”王不留把银子放进抽屉，“你留着，以后局里派你来，我不打你。”
韩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行。那我留着。”
他收了辞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前辈，我叔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最后那一掌用了七成力。你连退都没退。他让我问你一句——”
“问。”
“你是不是神域？”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苏谨的笔悬在纸上，小刨在后堂探出半个脑袋，连陆十一都从巷子口外头走了进来，站在门槛边上没说话。
王不留把漆刷拿起来，蘸了蘸漆。
“回去跟你叔说，”他蹲下去，刷子落在棺盖上，“八两一口，不讲价。”
韩振看了他半天，没再问，走了。
陆十一站在门槛边上，等韩振走远了，才开口：“他问的那句话，我不问了。”
“那你问别的。”
“不问了。”陆十一声音低下去，“我哥十九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江湖上要是还有人能摸到神域的边，那就是你。我当时不信，我哥说等你哪天见着他动手，你就信了。现在我信了。”
王不留把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头那口一直没卖出去的棺材旁边，拿起那块磨刀石。
“神域不神域的，没意思。”他说，“能刷漆就行。”
陆十一看着他手里的磨刀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块磨刀石，是磨什么的？”
“磨剑的。”
“你三年没磨过剑了。”
“嗯。”
“那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王不留把磨刀石翻了个面，上面一层灰，他拿布擦了擦：“留着磨漆刷。”
陆十一没再问。他把刀从柜台上拿起来，挎回腰上，往门口走。
“我走了。”他说，“韩魁那边，我替你盯着。他要是再来，我先挡。”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陆十一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哥欠你的，我替他还。”
他走了。苏谨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王不留面前。
“王前辈。”
“嗯。”
“韩振问的那句话，我记下来了。”她翻开本子，找到那一页，“你回答的是‘八两一口，不讲价’。这个回答，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
“您到底是神域，还是不是？”
王不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苏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本子合上了。
“你天天坐这儿记笔记。”王不留说，“记了这么多天，你觉得呢？”
苏谨想了想：“我觉着是。”
“那你还问？”
“我得确认。”苏谨把本子抱在怀里，“局里让我写结案报告，我得写明白。您要不是神域，韩振问那句话就是多余。您要是神域，那报告得换个写法。”
“怎么写？”
苏谨翻开本子，念她刚写的那一行：“目标疑似神域境。建议管理局撤销此案，不再追讨。备注：追讨成本过高，且目标铺子里的棺材质量确实好。”
王不留笑了一声。
“报告照这个写。”他蹲回去拿起漆刷，“但最后那句备注删了。棺材质量好不用你替我宣传，传出去了来试的人更多。”
苏谨把备注划掉，重新抄了一遍，写完抬头：“王前辈，还有一件事。”
“说。”
“韩魁走的时候说你是怪物。我觉得他说得对。”她把本子合上，“但你是个刷漆的怪物。”
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刮了刮。
“刷漆的怪物也得进料。”他说，“墙补了，砖钱你让管理局出。出了没有？”
“局长批了。”
“批了多少？”
“二十两。”
王不留看了一眼抽屉里韩振送来的二十两银子，又看了一眼苏谨。
“砖钱二十两局里批了，茶馆那二十两你叔赔了。人工费三天，一天五两，十五两，另算。零头抹了，让局长再送十五两过来。”
苏谨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低头记下来，写完看了一遍，在底下添了一行：
备注：目标神域与否待考。但此人算账的能力，至少化罡境巅峰。
第15章 加班费
账本是三天后拿出来的。
这三天里王不留把塌了的墙补好了，砖是新砖，灰是旧灰，补出来的墙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打了块补丁。小刨问要不要再刷层白灰遮一遮，王不留说不用，留着，省得下次再塌还得重新找补。巷口那人第三天没再来，门槛上拿炭条留了句话：不必等了。王不留扫了一眼，没擦。
陆十一每天都来转一圈，看看韩魁有没有派人来。来了三天，没见着人，倒是把苏谨的小板凳坐了两回。苏谨来了之后发现板凳上沾了刀鞘的油，拿纸擦了半天，从此把板凳藏到柜台后面。
第三天傍晚，王不留把铺子关了，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小刨以为今天收工早，正在后堂收拾刨花，被王不留叫了出来。
“把灯点上。”王不留说，“多拿两盏。”
小刨点了三盏油灯，铺子里亮堂了不少。苏谨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本子摊开，不知道要记什么，笔悬着等。
王不留走到后墙，摸到那块颜色深一点的砖，抽出来，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布展开，里面是一本册子，旧皮纸封，四个角磨得起了毛边，厚薄跟苏谨的公文夹差不多。
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
“这就是账本？”
“账本。”王不留拉开椅子坐下，难得坐得这么正式，“记了十九年。从走的那年记起，一直记到今天。”
苏谨把笔搁下，凑近看了一眼。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日期、地点、事由，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比棺材铺的账目还清楚。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陆九。后面跟着：十九年前，三月初七，城西，收棺一口，松木加厚，未取。
第二个名字：周铁衣。后面跟着：十九年前，三月十二，城北镖局，收棺一口，松木，未取。
第三个名字：赵四。后面跟着：十九年前，三月廿，城南，收棺一口，薄板，未取。
苏谨一页一页往后翻，翻了十来页，停住了。
“这些人……”
“死人。”王不留说，“十九年里，该躺的躺了，不该躺的也躺了。每人一口棺，我打的，棺钱另记，这本只记人。大半都处理了，账还留着。前几日送的那三口，就在这本上挂着‘未取’——周铁衣那口挂在城北镖局，他徒弟前几日磕了个头，才算取走。”
苏谨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存”字，愣了一下。
“这个‘存’是什么意思？”
“没死。”王不留指了指那个名字，“还活着的，我标个存字。活着的没几个，翻到后面你就看见了。”
苏谨往后翻，越翻越快。名字从少到多，再从多到少。后面几十页里，“存”字出现的频率渐渐高起来，到最后几页，几乎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存”字。
她翻到倒数第五页，看见了一个名字。
霸刀。后面跟着：去年腊月，城南棺材铺，订棺一口，松木加厚，尾款四两，已结，存。
翻到倒数第三页，又一个名字。
韩振。后面跟着：前年二月，管理局执事府，收棺一口，薄板，存。
再往前翻一页。
韩魁。后面跟着：十九年前，六月，城东韩宅，收棺一口，沉水铁木（未用），存。
苏谨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半天没动。
“沉水铁木。”她抬头看王不留，“您不是说铺子里只用松木吗？”
“铺子里用松木。”王不留说，“韩魁那口是十九年前打的，那会儿我还没走，铺子还没开。他托人找上门来，要一口好棺，我打了。打完了没来取，一直搁着。”
“城西空宅那口？”
“嗯。”王不留说，“钥匙是有人塞进门缝的，没署名，只写了送到即可。我照送。”
苏谨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像怕它自己跑掉。
“王前辈，您把这本账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你坐了我这么多天板凳。”王不留说，“局里又不给你发加班费。这本账，算你的加班费。”
苏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要把账本给管理局？”
“给管理局没用。”王不留摇了摇头，“给局长看，局长最多把韩魁叫来骂一顿，然后接着装糊涂。这本账得给能看懂的人看。”
“谁看得懂？”
“你。”
苏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你这姑娘记了这么多天笔记。”王不留往椅背上一靠，“哪件事该记、哪件事不用记、哪件事记了但装不知道，你比我清楚。这本账你拿去，怎么用你定。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弄死太多人。”王不留说，“棺材铺接不过来。”
苏谨抱着账本回了管理局，当天晚上没回家，在值房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来棺材铺的时候，眼睛底下两团乌青，本子里夹了十几张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她把账本放在柜台上，摊开，翻到中间一页。
“我想了一夜。”她说，“这本账直接捅出去，江湖上得死一半人。韩魁那种的，跑不掉；霸刀那种的，也得跟着倒霉。但您说了，棺材铺接不过来。所以不能全捅。”
“那捅多少？”
“挑着捅。”苏谨从纸条里抽出一张，上面画了个表，“账上有三十七个还活着的名字。我分了四类：第一类，该杀的，四个，韩魁排头一个；第二类，该查的，八个，韩振他叔那趟活的买主名单，全在里头；第三类，该问话的，十五个，这些人不一定有罪，但账上记了，得给个说法；第四类，该结账的，十个，里头有个游方道士，三枚铜板定金，还欠七两九——您说过，不来就留着当个教训。”
王不留看了一眼那张表，没说话。
“韩魁那四个，不能用管理局的名义办。”苏谨接着说，“管理局里有他的人，走公文走不通。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苏谨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上那行字。那行字不是人名，也不是日期，是四个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违者，不恕。”
“这是您写的？”
“不是我写的。”王不留看了一眼那四个字，“陆九写的。他死之前把那趟活的买主名字写在这本账上，让我替他记着。明面让弟弟别查，暗地留了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加的。”
苏谨把账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用陆九的名义。”她说，“把这四个名字抄出去，贴在江湖上最大的那个告示栏里。不用管理局的名义，不用棺材铺的名义，就用一个死人的名义。韩魁想找人算账，找死人算去。”
王不留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姑娘，”他说，“比我想的狠。”
“您教的。”苏谨把账本收进公文夹里，“账要算清楚，事要办利索。棺材铺的规矩，我记着呢。”
第16章 三十七份审查通知
外头的风声比告示先到。
陆十一冲进棺材铺的时候，苏谨刚把抄好的告示折好收起来，准备送去城南告示栏。陆十一堵在门口，脸色铁青。
“外头传遍了，说告示头一个写的是我哥的名字。”
“传错了。”苏谨没躲，看着他，“告示上只抄了买主的名字，你哥是受害者，不在上面。”
“那韩魁的名字在上面？”
“在。”
“你知不知道韩魁看到告示会干什么？”
“会来找棺材铺的麻烦。”苏谨把公文夹抱紧，“或者来找管理局的麻烦。不管是哪一样，我都有准备。”
陆十一转头看王不留：“你就让她这么干？”
王不留坐在柜台后面刷漆，头也没抬：“她比我算得清。”
“可韩魁——”
“韩魁我来管。”王不留把刷子搁下，“你管好你自己。告示贴出去，韩魁那边会有人收拾他。你哥的事，等韩魁倒了，你再慢慢查。”
陆十一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还是忍不住：“王不留，我哥让我活着，不是让我替他死。可他最后悔的，就是没带我一起走那趟活。”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不留把漆刷放下，站起来，走到陆十一面前。
“你哥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替他死。”他说，“你哥让你活着，是让你替他活。活明白了，比死强。”
陆十一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告示的事，我跟你一起去贴。”他抬起头，“韩魁的人要是拦，我挡着。”
“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陆十一把刀往肩上一扛，“我哥欠你的，我替他还。我盯的是韩魁的人，没盯你桌上那张纸——这不，风声比人先到了。”
苏谨把告示递给他一份：“那你拿好了，别折了。折了贴不平，看不清楚。”
陆十一接过告示，跟苏谨一前一后出了门。王不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小刨凑上来：“师父，咱不跟着去？”
“不去。”
“为啥？”
“他们贴不完。”王不留转身往里走，“一会儿还得回来。”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苏谨和陆十一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告示贴出去不到两刻钟，韩魁的人就来了，把告示撕了个干净。陆十一跟对方动了手，打跑了两个，又来四个，最后是苏谨亮出管理局的公文才把人暂时镇住。
“韩魁的反应比预想的快。”苏谨把撕破的告示摊在柜台上，有些地方已经拼不回去了，“他肯定在管理局安了人，消息传得太快。”
“告示贴不出去，那就换个法子。”王不留说。
“什么法子？”
“不贴了。”王不留把撕破的告示拿起来看了看，“你拿着这本账，回局里走正式程序。韩魁能在城南撕告示，他撕不了管理局的立案文书。”
苏谨没立刻应。她把撕破的纸一张张对齐，忽然开口：“通知不是告示。问话不算弄死人。上回那张四类表，我按‘该问话的’发，该结账的照结，该杀的四个先不动。不算改您的条件。”
王不留看了她一眼：“你比我算得清。”
“那印怎么盖？”苏谨说，“局长在结案报告上又批了‘暂缓’。暂缓就得走合规审查，印是按程序盖的。”
苏谨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用管理局的名义立案？”
“用你那个合规审查的名义。”王不留说，“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查，查完了再办。韩魁能撕一张告示，他撕不了三十七份审查通知。”
苏谨当天晚上就把三十七份审查通知拟好了，每份只问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是否向王不留棺材铺订购棺材一口，如有，请说明用途及结账情况。
审查通知盖上管理局的印，发出去。第二天一早，城南炸了锅。
第一个来管理局问话的是霸刀门门主。他拿着审查通知站在管理局门口，脸色很不好看：“我订棺材的事，怎么捅到管理局来了？”
苏谨在值房里接待的他，不卑不亢：“门主别急，程序问话。您那口棺材，尾款四两已经结了，账清了，问完您就可以走。”
“韩魁那边呢？”
“韩魁那边也在走程序。”苏谨翻开公文夹，“不过他的审查通知还没送到，我们局里有人压着，得换个人送。”
霸刀门主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小姑娘，挺会办事。”
“棺材铺的规矩，账要算清楚。”
“行。”霸刀门主站起来，“韩魁当年拉我入伙，我没接。这回他的通知，我替你们送。”
苏谨愣了一下：“您替我们送？”
“他撕你们的告示，我撕他的脸。”霸刀门主把审查通知折好揣进怀里，“这事办完了，棺材铺那边，替我给王师傅带句话。”
“什么话？”
“那口棺，王师傅留着就留着。我出双倍价也不退，我懂规矩。”
审查通知陆陆续续发了出去，三十七份，发出去三十四份，剩下三份送不下去——韩魁的人把着路口，送通知的差役被打回来两回。隔日，韩振补送了两份，剩下一份是韩魁本人的。
苏谨正发愁，陆十一从巷子口走进来。
“韩魁那份，给我。”他说，“我去送。”
“你送？”
“我送。”陆十一把刀抽出来，往桌上一搁，“我哥欠的账，我替他还。韩魁那小子，我早就想见见了。”
苏谨看了王不留一眼。王不留蹲在后院刷漆，头也没抬：“让他去。”
陆十一揣着审查通知走了，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审查通知不见了。
“送到了？”
“送到了。”陆十一把胳膊上的口子拿布条缠了缠，“韩魁看了通知，问是谁让送的。我说管理局。他说管理局没这个胆子。我说还有棺材铺。他就不说话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审查通知收了，让我滚。”陆十一笑了一声，“我滚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哥叫陆九。他脸色变了。”
第17章 七十二两
审查通知发出去七天，管理局门口排起了队。
苏谨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登记，一张问话。小刨被她临时抓了壮丁，负责给排队的人倒茶。王不留没来，他在棺材铺里刷漆，苏谨每天回去把问话记录拿给他看，账本也顺手搁回柜台，要用才带回局里。他看完就一句话：“接着问。”
前三天问的是那些该结账的。游方道士来了，穿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从袖里摸出碎银，补齐了七两九，连上回那三枚铜板，正好八两，拍在桌上：“贫道想明白了。躺进去了才叫躺，没躺进去不算。”
苏谨收了钱，把账上那行“三枚铜板定金，欠七两九”划掉，改“已结”。道士临走又回头：“那口棺还给我留着？”
“留着。”苏谨说，“八两一口，不讲价。”
第四天问的是该问话的。镖局的铁面镖来了，看见问话记录上写着“十九年前，三月十二，城北镖局，收棺一口，松木，已取，已结”，沉默了半天，问苏谨：“这账，王师傅记了多久？”
“十九年。”
铁面镖把问话记录推回去：“我师父走之前交代过，棺材要王师傅打的，钱要结清。他这辈子不欠人账。上回那口，我磕头收了，十两，多的是那年欠的。你们随便查。”
第五天问的是该查的。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可审查通知上盖着管理局的印，不来不行。八个买主名字，来了七个，剩一个差役回来说病了，苏谨在名下记了“补送”。该杀的四个，按上回说好的，一个没发通知，一个没动。
第六天没人来。第七天收桌，苏谨抱着问话记录回棺材铺，账本也带回来了，搁在柜台上。王不留正刷漆，听她念完“八个来了七个、四个一个没动”，把刷子搁下。
“韩魁那一页，得当面结。”他说，“不用等他来。”
“我回局里把结案底稿先拟了。”苏谨说，“他端着，问不出话——我不去。”
“不用你去。”王不留从柜台底下抽出那只木匣，把账本收进去，指了指巷子口。陆十一正蹲在铺子门口磨刀，“他。”
陆十一把刀插回腰上，站起来：“走。”
韩魁住在城东，宅子不大，围墙很高，门口两个带刀的门房。王不留到的时候，门房拦了一下，陆十一往前一站，门房认出他，退了一步。
韩魁在正厅里坐着，见王不留进来，没起身，端着茶碗：“王师傅亲自来了。”
“来结账。”王不留把账本翻到韩魁那一页，推到他面前，“十九年前，六月，城东韩宅，收棺一口，沉水铁木，未用，存。那口棺我替你留着，钥匙在我这儿，要取随时。尾款七十二两，今天结了，账清了。”
韩魁看了一眼账本，笑了一声：“七十二两？十九年前八两定金，现在尾款七十二两，你这利息怎么算的？”
“棺材涨价了。”王不留说，“你订的是沉水铁木，我那铺子里只卖松木。铁木的价，十九年前是八十两，现在是二百四十两。我给你按八十两算，尾款七十二两，没多要。”
“你不是八两一口，不讲价么？”
“那口不是松木。”
韩魁脸上的笑僵了。
“还有一件事。”王不留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那趟活的买主名单，账上记了四个名字。我今天来，一是结棺材账，二是问你要那四个名字的事。”
韩魁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王不留面前，压低声音：“王不留，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王不留没退，“韩魁，十九年前专做黑活的韩魁。陆九最后一趟活是你买的。他死在半道上，你连尸都没给他收。”
“那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是不小心。”王不留的声音没变，跟平时刷漆时一样平，“你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你自己清楚。我今天来，不是替陆九讨公道。公道这事，十九年前就没了。我来结账，棺材账，还有你欠陆九的那笔。”
韩魁退后一步，手按在腰上。他腰里没刀，只按了个空。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王不留把账本合上，“七十二两，今天结了，棺材我带你去取。那四个名字，你交出来，陆九的账清了，以后我不来找你。你不交，也行，账本我留着，你哪天躺进去了，我按八两收，不加价。”
韩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王不留，你他娘的真是个怪物。”
“七十二两。”王不留把账本揣进怀里，“明天之前送到棺材铺。过了明天，七十二两变一百四十四两。后天再送，二百八十八两。”
韩魁没说话，转身走回正厅，从柜子里摸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他抽了三张，拍在桌上：“七十二两。棺材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棺材不退。”
“不要了。也不退。”韩魁把银票往前推了推，“棺材你留着，哪天我躺进去了，用得上。”
王不留收了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就走。陆十一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韩魁一眼。
“我哥的尸首，在哪儿？”
韩魁没答。
“我哥的尸首在哪儿？”陆十一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城外乱葬岗。”韩魁说，“自己去翻。”
陆十一转身走了。
回棺材铺的路上，陆十一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
“王不留。”
“嗯。”
“我哥的尸首，我自己去翻。”
“我本来就没管。”王不留走进巷子，“我结的是棺材账。”
陆十一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城外走了。
棺材铺门口，苏谨和小刨等着。王不留把银票拍在柜台上，苏谨数了数，七十二两，数目没错。
“韩魁交了？”
“交了。”
“那审查的事……”
“该结的结了。”王不留往椅子上一坐，“该杀的四个，一个没动。”
苏谨翻开本子，开始写。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王前辈，那本账，您还留着吗？”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王不留从柜台底下把木匣拿出来，打开，账本还在里面，旧皮纸封，磨得起毛的边角。
“留着记下一笔。”他把账本放回去，“棺材铺还得开，人还得死。记着谁欠账，比记着谁有理有用。”
小刨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嘴快：“师父，那下回谁来订棺材，您还记吗？”
“记。”王不留把木匣收好，“八两一口，不讲价。”
苏谨把结案报告写完，递给王不留看了一眼。报告最后一行写着：
“经查，退隐人员王不留所经营之棺材铺，未发现违规经营情形。审查期间，目标全程配合，未发生冲突。建议管理局予以结案。”
王不留看了一眼，把报告推回去。
“再加一句。”
“什么？”
“棺材铺伙计小刨，审查期间表现良好，建议管理局发奖金。”
小刨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王不留蹲下去拿起漆刷，“但你首席大弟子的名号，这回没人反驳了。”
小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苏谨在旁边也笑了，把报告收起来，坐回小板凳上。
巷子口，韩振的轿子停在路边。他没进来，站在轿子旁边往巷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苏谨在报告背面写了一行：
备注：本次审查结束。目标全程未出剑。韩魁结账，该杀的四个未动，陆九案移交陆十一自行追查。棺材铺重新开业。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棺材铺门口的招牌。招牌旧了，漆掉了好几块，王不留没换。
“王前辈，招牌该换了。”
“不换。”王不留刷着漆，“换了人认不出来。”
第18章 你坐远点
韩魁结账后的第五天，铺子门口来了个人。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苏谨是第一个看见的——她坐在门槛内侧的小板凳上写结案报告的补充材料，抬头换墨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口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往铺子走，就那么站着。
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扎了个松松的髻，脚上一双旧布鞋，鞋面沾着泥。面相很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可他站在那儿，巷子里的猫狗全没了影，连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苏谨的笔停住了。
小刨从后堂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巷子口，缩回去，小声说：“师父，那人谁啊？站半天了。”
王不留正在给一口薄棺刮腻子，头也没抬：“来了多久了？”
“小苏说有一会儿了。”
王不留把刮刀放下，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走到铺子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口那个人。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看了一眼，王不留转身走回铺子最里头，从墙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拿起那块磨刀石。
磨刀石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布擦了擦，拿在手里。
“小刨。”他说，“把门板摘了，摆回原位。今天不做生意。”
小刨手忙脚乱去摘门板。苏谨站起来：“王前辈——”
“你坐远点。”王不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小板凳，“坐到巷子对面去。越远越好。”
苏谨抱起板凳往巷子对面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王不留已经走出铺子，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没拿剑，只攥着那块磨刀石。
巷子口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可每一步落地，苏谨都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在微微发颤。
那人走到王不留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王不留。”
“来了。”
“来了。”那人点了点头，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十九年了。你走那年我就该来。”
“你比韩魁能拖。”
“韩魁不算什么。”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做买卖，我做别的。买卖有价，别的没价。”
王不留没接话。
那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柜台、棺材、墙上的铁剑，最后落在苏谨和小刨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铺子不错。”他说，“八两一口？”
“八两一口。”
“那给我来一口。”
“给谁用？”
“还没想好。”那人说，“先订着。哪天用得上了，你送到城北土地庙后面那片林子，挖个坑就行，不用立碑。”
王不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订棺材，我卖。”他说，“但今天你不像是来买棺材的。”
“那你看我像来干什么的？”
“来找死人的。”王不留说，“十九年前那笔账，韩魁结了，陆九的账陆十一在查。你不一样。账本上该杀的四个还在，今天来的这个不在。你那笔账，账本上没记。”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
“你知道我？”
“知道。”王不留说，“十九年前陆九最后一趟活，买主是韩魁。但韩魁背后还有个人。韩魁出钱，那人出名单。陆九送的那趟活，送的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东西。送完，陆九死了。韩魁拿钱走人，那人拿名单走人。名单上的人，到现在死了一半，另一半坐在江湖最高的位置上。”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既然知道，”他说，“当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没用。”王不留说，“你不在江湖上走，不挂门派，不报名号。找你得等你自己来。我等了十九年，你今天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韩魁结账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王不留说，“韩魁栽了，你手里的名单就不值钱了。名单不值钱，你就得亲自来把名单收回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把知道名单的人收了。”王不留看着他，“我就是那个知道名单的人。”
那人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王不留，你比十九年前话多了。”
“开铺子练的。”
“那你知道我今天来，打算怎么收你？”
“不知道。”王不留说，“但你打算怎么收，我都接着。”
那人退后一步，把长衫下摆掖进腰带里。他没带刀，没带剑，两手空空，可他一动，巷子两侧的墙面上“咔嚓”一声裂出两道缝，从巷子口一路裂到铺子门口。
苏谨在巷子对面被气浪推得往后一仰，小板凳差点翻了。她勉强站稳，看见巷子里的空气不对了——不是亮了暗了，是稠了，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锅稠粥，每呼吸一口都要使劲。
小刨在铺子里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
王不留没动。他拇指在石面上蹭了蹭。
“这里不方便。”他说，“巷子里有街坊，有铺子，打坏了赔不起。往北走半里，有块空地。”
“行。”那人说，“你带路。”
王不留转身往巷子北头走，那人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身影消失在拐角。
苏谨抱着板凳站在巷子对面，愣了两息，拔腿就要跟上去。
“别去。”小刨从铺子里追出来，一把拉住她，“师父说了，让你坐远点。”
“可——”
“你去了，他分心。”小刨难得正经了一回，“我师父打架的时候，最烦旁边有人看着。”
苏谨站住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记闷鼓。苏谨脚下晃了晃，扶住墙站稳。紧接着又震了一下，比第一下重，巷子两侧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第三下没震。巷子北头那片空地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半里外有扇重门合上了。然后安静了。
苏谨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从巷子北头走回来。
王不留从拐角处走出来，衣摆沾了点土，袖口蹭了块泥，其他没什么变化。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刀石，石面上沾了点灰。他拿布擦了擦，走回墙根，把磨刀石搁回原处。
走到铺子门口，苏谨迎上去：“王前辈，那人呢？”
“埋了。”王不留往铺子里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明儿你帮我立块牌子——‘此处禁止倒垃圾’。”
苏谨愣在原地。
小刨追上来：“师父，那人到底谁啊？”
“一个不喜欢留名字的人。”王不留蹲回去拾起砂纸，“现在更不喜欢了。”
苏谨还想问，被小刨拽了一下袖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本子，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当天傍晚，她还是绕去看了。巷子北头那片空地，地上没什么打斗痕迹，就是靠墙根那几棵杂树，叶子全落光了，像被人一把捋下来的。树底下多了一块松土，明显是刚翻过的。
她在土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回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也落了一层叶子，无风，枝子空得发亮。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目标未取剑。用磨刀石。对手身份不明。结果：埋了。
她把“埋了”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涂掉了。
回到铺子门口，王不留还蹲在那儿磨边角，砂纸声不紧不慢。苏谨把板凳放回门槛内侧，坐下，翻开本子，把刚才那行重新抄了一遍，抄完在后面添了一句：
备注：目标今日说了“埋了”两个字。语气跟“八两一口”一样平。
第19章 按你那儿
第二天，苏谨起了个大早，去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立了块木板。木板上用墨写了七个字：此处禁止倒垃圾。
小刨跟去看了一眼，回来汇报：“师父，牌子立好了。但字太小，站远了看不清。”
“看得清。”王不留蹲在铺子门口刷漆，“倒垃圾的人走到跟前才看得清。”
“那要是有人故意倒呢？”
“那就让他倒。”王不留说，“倒完了他自己扫。”
苏谨立完牌子回来，在小板凳上坐下，翻开本子，先看了一眼昨天记的“埋了”那条，又翻回前面，把从第一天开始记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合上本子，抬头：“王前辈。”
“嗯。”
“案子结了。”
“结了。”
“结的是违规经营那桩。证您一直没领。”
“嗯。”
“局里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以后还退隐吗？”
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刮了刮，想了想：“退。”
苏谨的笔顿了一下：“还退？”
“退。”王不留说，“但手印不按在局里了。”
“按哪儿？”
“按你那儿。”王不留看了她一眼，“你收得快。”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红绳铜钱，搁在柜台上：“这个也放你那儿。账上最后一笔，结了。”
苏谨愣了半天，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她低头把墨点涂成一个小方块，在旁边写：退隐证手印，按印处：本人。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又改成：退隐证手印，按印处：苏谨。
还是不对。最后她写：退隐证手印，按印处：管理局办事员苏谨。
小刨在旁边偷看了一眼，嘴快：“苏姐，你脸红了。”
“没红。晒的。”
“今天阴天。”
“闭嘴。”
小刨缩回后堂去了。王不留把漆刷搁回碗沿，拾起砂纸，砂纸声没停，跟没听见一样。
苏谨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今日结案。棺材铺重新开业。目标继续退隐。备注：退隐证手印，改走正规渠道。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问：“王前辈，墙根空了这些天，您又摆了一口？”
王不留手里的砂纸没停：“嗯。”
“给谁？”
“等躺进去的人。”
苏谨没再问。她站起来，把小板凳拎起来，往门槛内侧挪了挪，重新坐好。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刚立好的那块木板吹得晃了晃，木板上的墨字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发亮。
第20章 继续刷漆
棺材铺重新开业的头一天，来了三个客人。
第一个是个赶车的把式，要给他家老爷子订一口薄棺，八两，不讲价，当场交了八两。第二个是城北布庄的掌柜，问能不能打一口小棺，给他家那只养了十五年的老猫用。王不留说小棺不打，八两一口，跟人一样。掌柜的想了想，订了。
第三个是苏谨。
她没订棺材，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内侧，翻开一本新本子，第一页写了四个字：重新开始。
王不留从后堂搬出一口新棺材，松木，黑漆，八两。他把棺材搁在柜台旁边，蹲下去刷底漆。刷子从棺盖这头走到那头，没停。
小刨在后堂磨刨刀，磨得沙沙响，跟刷子声一唱一和。
苏谨坐在板凳上，写了两行字，抬头看了一会儿铺子里的光景。柜台后面那面墙上，铁剑还挂着，压着一张旧图纸。墙根那口新摆的棺材还在，磨刀石搁回原处，石面上干干净净，没灰。
她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头，在那口新摆的棺材旁边站了一会儿。里头是什么，她没问。
“王前辈。”
“嗯。”
“我就问一句，您以后还开铺子吗？”
“开。”
“还八两一口？”
“八两一口。”
“不讲价？”
“不讲价。”
苏谨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门口，在小板凳上坐下，翻开本子，把刚才那几句写下来。写完，她看了一眼巷子口。
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那块“此处禁止倒垃圾”的木板立得稳稳的，风一吹晃了晃，没倒。树底下的土翻过，平整了，上面冒出几根新草芽。
苏谨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今日，棺材铺正常营业。目标在刷漆。刷子没停。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王不留。他蹲在那口新棺材旁边，漆刷在棺盖上来回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小刨从后堂探出脑袋：“师父，中午吃啥？”
“面。”
“又是面？”
“面便宜。”
“您一天挣八两银子，就吃面？”
“八两是棺材钱。”王不留把漆刷在碗沿磕了磕，“面钱另算。”
小刨叹了口气，缩回去了。苏谨在旁边笑了一声，翻开本子，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巷子口来了个人，是韩振。没坐轿，自己走来的。他没往铺子里走，在门槛外站住，从袖里摸出一只小木盒，搁在门槛边上。
苏谨看了一眼：“印泥？”
“嗯。”韩振说，“证要按手印。局里那盒干了，我领了盒新的。”
苏谨也点了点头。
韩振往铺子里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上回轻。
王不留没抬头，问了一句：“谁？”
“韩振。”苏谨说，“送印泥来的。”
“看什么？”
“看您还开着没有。”
“开着。”王不留把漆刷搁下，站起来，看了一眼铺子里里外外，“明天还开。”
他走到墙根那口棺材旁边，把磨刀石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手在棺盖上搭了一下，没推开，就那么搭着，站了一会儿。
苏谨远远看着，没过去问。
过了一会儿，王不留走回来，重新蹲下，拿起漆刷，蘸漆，落在棺盖上。刷子从这头走到那头，没停。他把漆刷搁回碗沿，拾起砂纸。
砂纸声又响起来，细，稳，跟三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