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表藏秘
我妈打电话让我把房子让出来那天，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的摊子上给一块老上海表换游丝。镊子尖儿夹着那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金属片，手不能抖，气不能喘，刚对准位置，手机在绒布上震起来了。我没接，等把游丝卡进摆轮桩里，拿放大镜看了一眼，稳了，才腾出手按了免提。
“建国，你弟女朋友家要房子才肯嫁，你那套两居室先过户给你弟，等他结完婚过两年再还你。”
我妈说话从来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跟下通知似的。我把镊子搁下，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六月的菜市场门口，鱼腥味混着烂菜叶子味儿，头顶那盏白炽灯烤得人头皮发烫。
“妈，那房子是我名儿。”
“我知道是你名儿，又不是不还你，你弟又不是外人。”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你弟那边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十六，人家女方要看房本。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
她挂了。我坐马扎上抽了根烟，看着摊子对面卖豆腐的老刘收摊，三轮车蹬得吱呀响。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拿起那块上海表翻了个面。这块表我修了三年，走时总差那么一两分钟，隔两个月就得拆开调调游丝。表是我爸留下的，上海牌，全钢表壳，表盘发黄，刻度上那点夜光粉早就不亮了。我以前拆过不下二十回，每回打开后盖都能看见机芯和底盖之间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油泥粘在一块儿，拿棉签擦过两回没擦动，当是陈年油垢，就没再管。
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拿镊子尖儿夹住那团东西往外一拽，拽出来一张叠得指甲盖大小的纸。纸都脆了，边角发黑，对着灯展开一看，上头几行字，蓝黑墨水，我爸的笔迹，我认得。他写“陈”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别人不一样。
“老大：房本在火车站西头寄存柜，三号柜，密码你生日。表别给人，钥匙在表冠里。老二要问你就说表丢了。爸。”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老半天，手心里全是汗。摊子对面卖豆腐的老刘蹬着三轮过去了，按了两下铃，我都没听见。表冠我修了这么多年表，从来没想过里头能藏东西。拿尖嘴钳夹住表冠脖子往外一带，表冠芯子里掉出来一把铜钥匙，小指甲盖一半大，拴着个塑料牌，上头用圆珠笔写着“三号”。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四，我弟十六。心梗，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人就没了。他走之前那几天老把我叫到摊子上，教我怎么认游丝软硬、怎么听摆轮声音对不对。我还嫌他啰嗦，说这些书上都有。他不接话，就坐在那儿闷头修表，修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有一回他修着修着忽然说了一句，老大，你手比我稳。我说那是你老了。他笑了笑没接话。现在想起来，他大概那会儿就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想跟我说房子的事，又怕我妈听见。
我爸这人一辈子闷葫芦，就会修表。他那摊子原来在百货大楼门口，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块绒布，几把螺丝刀，一坐一整天。他修表有个毛病，修完了不收钱，让人家戴两天试试，走时准了再给。有的人戴两天不回来了，他也不追，下回碰见还跟人打招呼。我妈为这个跟他吵过多少回，说他不长记性。他就嘿嘿笑，说人家有难处。他走以后我收拾他摊子，抽屉里一堆欠条，最早的一张是九几年的，五块钱修表钱，欠条上写“下月给”，人早搬走了。我没扔，搁铁盒里收着，到现在还在。
他走以后我妈翻遍了家里所有柜子，存折、金戒指、房本，全找出来了。房本上是我爸一个人的名字，我妈说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她做主。我没跟她争。那会儿我刚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修表摊，一个月挣两千多，自己租房子住。我弟还在念书，我妈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每个月拿五百块钱回家。我拿了十年，直到我弟工作。那十年我没算过账，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十年六万。六万块钱搁那会儿不算少，够在老城区付个小户型首付了。我媳妇后来跟我说，你妈那会儿拿你钱给你弟攒着，你以为她真花了？我说我知道，但那是给家里的，我给得乐意。
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我爸单位分的房改房，九八年房改的时候他补了两万八差价买下来的。这两万八是我出的。那会儿我二十一，在钟表店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八百，攒了两年多，攒了两万四，又跟工友借了四千，凑齐了给我爸。我爸接过存折的时候手有点抖，说这钱算他借的，等房本下来加上我的名。后来房本下来了，我妈说加名要交税，不划算，先搁着。一搁就是二十年。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把那房子租出去，租金她收着，说给我弟攒着娶媳妇。我弟大专毕业换了四五份工作，卖过保险、干过中介、跑过外卖，每份干不到一年。我妈说他不容易，工作不好找。我弟那人其实不坏，就是从小被我妈惯的，什么事都觉得有我妈兜着，轮不着他操心。
我拿着那把铜钥匙坐了一晚上。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摊子上事多，累了。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真没事。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火车站西头。寄存柜还在，老式铁皮柜，刷着绿漆，掉得斑斑驳驳，一排二十来个柜子，三号柜在中间。我把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柜门弹开，里头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抽出来一看，房本、土地证、一份手写遗嘱，还有一个存折。遗嘱是打印的，A4纸，我爸签了字按了手印，底下两个见证人签名，一个姓周，一个姓刘。周叔是我爸的老同事，刘姨住我家楼下。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城区那套房子归大儿子陈建国单独所有，存款八万给老二陈建军，老伴由两个儿子共同赡养。存折里八万块钱，开户日期是我爸走之前半个月。
我蹲在火车站广场上看了三遍，把东西塞回档案袋，揣怀里回了家。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我说还没想好。她说你弟下个月结婚。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我说我先找老周问问，他是见证人。
第二天我出摊，老周过来串门。老周是同行，在隔壁街修了二十年锁，跟我爸老交情。他坐我摊子旁边抽烟，问我那块上海表修好没有。我说修好了，走时还有点差。他嘿了一声，说那表你爸临走前半个月天天揣兜里，来我这儿坐，说这表走得不准，让我给看看。我打开后盖看了，机芯没毛病，就是后盖让人拧过，扣不严。我说那我给他紧紧。他说不用，就这么搁着吧。我当时还纳闷，现在想起来，他那是故意把后盖拧松的，好往里塞东西。老周抽了口烟又说，当时你爸那表后盖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我也没细看，以为是垫了块油布防潮。你爸那人手巧，藏东西也有一手。
我问老周，我爸走之前找过你没有。老周抽烟的手停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嘛。我说我爸留了东西在表里。老周把烟掐了，看着我，说你知道那房子的事了。我说知道了。他说你爸当年找我商量过，说想把房子给你，又怕你妈闹，让我给出个主意。我说你就给他出了藏表里这个主意？老周乐了，说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就会修表，别的不会。他能想出这招已经不容易了。
我说周叔，我爸那遗嘱上的见证人是你和刘姨吧。老周说是，那天你爸把我和老刘叫到摊子上，念了一遍遗嘱，让我们签的字。我说那你能给我作证不。老周说废话，我作证怎么了，你爸的东西给你天经地义。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她要是闹起来，光有遗嘱不够。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找方律师问问，就那个在法院对面开事务所的，我认识，回头给你电话。隔了一天他把方律师号码发我微信上了。
我妈那边没等我“考虑考虑”完就自己上门了。那天是周六，她带着我弟一块来的，我弟手里还拎了箱牛奶。我妈坐沙发上开门见山，说下个月十六日子定了，人家女方要房本看，你这两天抽空跟你弟去过户。我说妈，那房子是我名儿。她说我知道是你名儿，又不是不过回来。我说不过户。我妈愣住了，说你说什么。我说那房子是爸留给我的，我不过户。
我妈脸沉下来，说你爸什么时候说留给你了。我说爸留了遗嘱。我妈笑了一声，说你爸走的时候话都没留一句，哪来的遗嘱。我从抽屉里把档案袋拿出来，遗嘱摊桌上。我妈拿起来看了两眼，手就开始抖，说这是假的，你爸什么时候写过这个。我说周叔和刘姨都签了字，你要不信可以问他们。我妈把遗嘱往茶几上一拍，说周老六算什么东西，他跟你爸串通好了坑我们孤儿寡母。我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说哥，妈说那房子是她的。
我看着我妈。妈，房子是爸的，房改是我出的钱，爸遗嘱上写得明白，归我。我爸留给弟的八万块钱存折我可以给弟，但这房子，不能给弟。
我妈眼泪刷地下来了，说你爸偏心，你也偏心，你弟马上要结婚，你让他拿什么结。我说妈，弟结婚我出一万红包，再多我拿不出来。我妈站起来指着我说陈建国你良心让狗吃了，你弟小时候你背着他上学，你现在看他笑话。我说妈，我没看他笑话。这些年我每个月往家拿钱，我弟换工作我托人找关系，我对他什么样您心里清楚。但房子的事，爸说了算。
我妈不接这个话，坐沙发上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爸，说你死鬼撇下我们娘仨不管了，老大现在翅膀硬了，你弟连个窝都没有。我弟站旁边搓手，一会儿看看我妈一会儿看看我，嘴张了几回没说出话。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给我妈倒了杯水，说妈您消消气，有话慢慢说。我妈把水杯一推，说不用你假好心。我媳妇没恼，把杯子搁茶几上，坐我旁边不说话了。
我弟这时候站起来了，把牛奶往桌上一搁，说哥你行，你真行。拉着我妈走了。我妈在楼道里哭，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听见对门邻居开门探头的声音。我媳妇过去把门关上了，坐回我旁边，说你这下把你妈得罪死了。我说得罪就得罪吧。她说你弟那边怎么办。我说我给他一万。她说你觉得够吗。我说不够也没办法，爸的东西我不能白送。
过了两天我弟给我打电话，约我单独吃个饭。我去了，他挑了家烧烤摊，点了半桌子串，给我倒上酒。喝了两瓶他开始说，哥，妈这两天在家哭，饭也不好好吃。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也劝了，劝不住。我说嗯。他说哥，那房子你真不给？我说真不给。他闷头喝了一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打算把房子卖了，给你凑个首付，剩下的我自己换个大点的。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说哥你真卖？我说真卖。
我弟愣了半天，说那你住哪儿。我说我租了两年房子了，再租一年也死不了。他说那你亏了。我说亏就亏吧，你结婚要紧。他突然哭了，拿手背抹眼睛，说哥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他说我知道那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妈跟我说过，让我别跟你说。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别听妈瞎出主意。他点了点头，又倒了杯酒，说哥，我其实不想跟你要房子，是妈说女方那边要房本，我想着先结了婚再说。我说你结了婚以后呢。他说以后我挣钱还你。我说你先把你那个工作干稳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弟喝多了，我把他送回去，在楼下碰见我妈。我妈看见我扶着我弟，愣了一下，没说话。我说他喝多了，我给送回来。我妈接过去，临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你回去路上慢点。我说知道了。
我后来把房子挂中介卖了六十八万。看房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嫌楼层高的，有嫌没电梯的，有嫌装修老的。最后买房的是一对小年轻，刚结婚，男的跑快递，女的在超市收银，俩人凑了首付，贷款批下来那天给我打电话，说陈哥我们啥时候能搬。我说你们随时，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交房那天我把钥匙给他们，女的接过去看了半天，说这钥匙真好看，老式铜的。我说你们要是不喜欢就换锁芯。她说不用换，挺好的。我笑了笑，心说你们这锁芯我看了，B级，防不住技术开启，回头我给你们换一个。
给弟转了三十万做首付。他拿着钱在偏一点的地段看了套小两居，首付三十五万，自己凑了五万。房本写的是他和他对象两个人的名。签合同那天我去了，他对象也在，签完字她主动跟中介说，房本加我男朋友他哥的名。中介愣了，说加名要交税。她说交就交，首付是他哥出的。我说不用加，你们俩好好过就行。她说那不行，不加名我说不过去。我弟在旁边红着脸说哥你就让她加吧。最后没加成，因为我坚持没让，但这事我记下了。
我自己留了三十八万，在偏一点的地段付了个小两居的首付。房子不大，六十来平，顶楼，夏天热点，但便宜。我妈知道了，打电话骂我，说你卖房子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说妈，那房子是我名儿，我卖自己的房子商量什么。她气得挂了电话，一个礼拜没理我。
那段时间我日子紧巴，每个月房贷四千多，修表摊子流水一个月万把，去掉房贷剩不了多少。我媳妇没抱怨，就是有回晚上躺床上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你把他房子卖了给你弟凑首付，不知道是骂你还是夸你。我说他得夸我。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遗嘱里那句“老二要问你就说表丢了”，你品品。我爸知道我弟耳根子软，我妈一撺掇他就来要。他让我说表丢了，就是给我留个缓冲，让我看着办。她想了想说，你爸这人，活着的时候闷不吭声，走了还替你操心。我说嗯。
那之后过了小半年，有天下午我在摊子上给人换表带，老周领了个姑娘过来，说是他外甥女，姓赵，表停了让我给看看。姑娘二十七八岁，戴块浪琴，说在商场专柜买的，走了两年突然停了。我打开后盖一看，机芯里夹了根头发丝，卡住摆轮了。拿镊子挑出来，上了点油，走了。姑娘高兴，问多少钱。我说五十。她扫了码，临走忽然回头问我，师傅你姓陈？我说嗯。她说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陈建军？我说是。她笑了，说我是他女朋友，下个月结婚，他老跟我提他哥修表手艺好，让我来这儿修表。老周在旁边乐，说巧了不是，建军那小子有福气。
姑娘坐下来跟我聊了会儿，说她跟我弟处了两年，我弟那人实在，就是胆子小，家里的事老拿不定主意。她说房子的事我都知道，你给他凑首付的事他也跟我说了。我说那你家里不介意房子小？她说我家又不是卖闺女，有房子住就行，再说了首付是你出的，我还能挑什么。临走她说，哥，下个月婚礼你得来，坐主桌。我说行。
婚礼那天我去了，我妈坐我旁边，全程没怎么跟我说话。敬酒的时候我弟端着杯子过来，叫了声哥，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过日子。我妈这时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建国，妈那天话说重了。我说没事。她说你爸那房子的事，妈想岔了。我说过去了。她抹了把脸，说你把那表修好了没有。我说修好了。她说给我看看。我把表摘下来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表还是你爸当年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会儿你刚出生，他说等儿子长大了给儿子。我说那现在给我了。她没接话，把表还给我，说戴着吧。
婚礼散场的时候老周过来跟我碰了一杯，说你这事办得可以。我说哪件事。他说房子那事。我说没什么可以的，就是按爸的意思办。老周乐了，说你爸要是还在，准得请我喝顿酒。我说他现在也在——我指了指摊子上那块上海表，老周看了半天，说你这人，心软嘴硬。
后来我弟媳妇生了孩子，我妈搬过去帮忙带，跟我弟住一块儿。那三十万首付的房本上写的是我弟和弟媳两个人的名，弟媳主动提的，说哥出的钱，不加名说不过去。我妈有回跟我说，你弟媳妇比你有出息，人家知道好歹。我说那是，你挑的儿媳妇能差吗。我妈白了我一眼，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我那个修表摊子还在菜市场门口，白炽灯一亮，马扎一坐，桌上铺块绒布，摆几把螺丝刀。有时候活儿不忙，我把那块上海表摘下来翻个面看看后盖，里头那张纸我取出来另存了，后盖里现在塞了张我自己写的纸条，写着“这表传老大”。我媳妇说你闲的。我说我爸当年就这么干的，我学他。
去年我弟媳妇带着孩子来摊子上玩，小孩三岁多，扒着我桌子看表。我弟媳妇说孩子喜欢看修表，老在家拆遥控器。我说那你让他拆，拆完我给他装。小孩拿我那块上海表翻来覆去看，说大伯这表后盖能拧开吗。我说能，你试试。他拧了半天拧不动，我帮他拧开，他往里瞅了一眼，说里头有纸。我弟媳妇凑过来一看，上头写着“这表传老大”。她乐了，说哥你这传家宝有点寒碜。我说寒碜什么，我爸传我的，我传我侄子，这叫传承。她说那万一将来你儿子也想要呢。我说让他俩打一架，谁赢给谁。弟媳妇笑得不行。
那块表现在还戴着，走时还是不太准，隔两个月得调一次。我估摸着再修也修不到分秒不差了，机芯老化，游丝也疲了。可我不打算换，戴着挺好。有时候客人问这表有年头了吧，我说嗯，我爸留的。他们说值钱不。我说不值钱，上海牌，那会儿买的时候一百二。他们说不值钱还戴着。我说你看这后盖，拧开有字。他们说什么字。我说我爸写的，说我要是没了你就把这表传老大。
客人愣了愣，说你这表真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