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想要自杀的第487次，我的车失控撞到了路边的护栏上。
擦干净身上的血，我面无表情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笛落音。
一道身影停在车头前，强行闯入了我的视线。
出警的是我的前男友——傅筝。
1.
他看到我的身影后也是一愣。
“你就是报警的人？”
“嗯。”
我攥紧了袖子，心跳得厉害。
我已经有七年八个月零七天没见过傅筝了。
他比高中的时候长开了不少，五官更硬朗了，皮肤也从瓷白色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之前需要我帮他出头的那个少年都长这么大了啊。
跟在傅筝后面的警察钱申走上前来，看到我后十分惊喜。
“江小姐，又是你啊，咱们已经见过有十几面了吧？”
傅筝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问钱申，“你认识她？”
钱申乐呵呵地点点头，“对啊，傅队，你刚调来咱们这你不知道，这江小姐可是警局的大红人了，总是喜欢给城市建设捐钱呢。”
人话就是我总是因为一些意外损坏公共设施，而且每次缴纳的罚金都很多。
傅筝没接话，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我的身上。
钱申纳闷地挠了挠头，这俩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傅筝问，“这些年你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不太好。”
我正要问他为什么不太好，钱申却打断了我。
“那个，傅队，你跟江小姐什么关系啊？”
傅筝：“前任。”
我：“同学。”
两个人一起开口，说出来的答案却一点都不一样。
钱申一副吃到大瓜的模样，“到底是前任还是同学？”
傅筝抢在我前面开口，“分手2802天的初恋。”
我心里泛起酸涩，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楚。
钱申拉过傅筝去，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傅筝再回来时俯身与我四目相对，“别躲着我，悠悠。”
我没说话，任由他把我带上警车。
看着他靠在车窗边的侧颜，我的思绪不由回到了高一那年。
2.
我跟傅筝是在文理分班后认识的，我们两个都选了全理。
又因为缘分成为了同桌。
那时候的他很瘦，他妈妈在生他的那年难产去世了。
他家里穷，为了供他上学，他爸爸去了外省打工，一去就是十几年，这些年里，他身边只有奶奶一个亲人。
好在傅筝争气，次次考试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
而我不一样，我爸妈离婚后就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他们不要我，但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我，打给我的生活费每个月都很准时。
甚至为了让我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合资给我买了一套loft。
也正因为我的原生家庭，养成了我后来叛逆的性格。
从我小学开始我就发现了，只有我在班里打人了，他们才会被班主任叫到我面前来。
我给他们打去的电话，对面从来都是无人接听。
而班主任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半个小时之内一定能赶来学校。
他们会跟老师道歉，给同学赔礼，却从来不会问我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在学校里有没有被欺负。
为了保护自己，我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叛逆的盔甲。
混成了二中黑社会的老大，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
傅筝与我恰恰相反，他是所有坏学生都喜欢霸凌的对象。
一次偶然，我在楼梯间撞见他们拿颜料泼了傅筝一身。
傅筝缩成一团坐在墙角，在颜料泼下来之前把校服褂子保护在了怀里。
他就一动不动坐在那，无论被打几下、被踹几脚，他都不敢反抗。
我最不喜欢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了，于是我上前去把那伙男生都打跑了。
傅筝愣愣抬起头，就看到了护在他身前的我。
我问他，“你怎么这么蠢？别人打你你也不会反抗吗？”
傅筝低声嗫嚅，“我打了他们，他们会去骚扰奶奶。”
那时候我在想，还好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不要我，要不然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打人了。
我看着他一头被颜料染绿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不知道护着点头发，等会颜料干了多难弄啊。”
他说，“校服很贵，弄脏了买不起。”
好吧，还是穷人家的孩子。
我带他去了我的loft洗澡。
他本来很不好意思去。
我说，“你也不想被你奶奶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吧？”
他妥协了。
从那天后，他给我讲题，帮我辅导功课。
我帮他打人，做他的贴身保镖。
再后来呀，我们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没那么多浪漫俗套的情节，只是因为少年少女的脸红和心动。
我送他了一束玫瑰花，问他想不想让我一直保护他。
他同意了，脸比玫瑰花还要红。
3.
“到地方了，下车吧。”
傅筝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他真的把我带到了警局。
我叫住他，“傅筝，我的车怎么办？”
“保险公司拉走了，放心，会给你修好的。”
他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只好跟在他身后进了局子。
我缴完罚款后，他把我带到了会议室。
“我就撞了个车，没必要审讯我吧……”
傅筝紧挨着我坐下，语气笃定，“你是故意撞上去的。”
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慌乱。
“我不是，我打了个哈欠的功夫，车自己撞上去了。”
“江如悠。”
傅筝轻声打断了我。
“路障后面是一条七米深的河，很宽，你不会游泳。”
这句话堵死了我接下来想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我最后刹住车了，不是吗？”
我本来是想一了百了的，可是在我即将撞出去的前一刻，中国联通给我发来了手机欠费的信息。
刚好，傅筝含笑的眉眼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的手机屏保一直是我在高三那年给他拍的照片。
傅筝低垂着眼眸，声音颤抖，“为什么想寻死，这七年来，你一直都这样吗？”
“没有，就这一次。”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我，双眼通红。
“悠悠，别骗我。”
看到他的眼神，我的心慌更甚，当年我向他提出分手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红着眼挽留我。
他似乎是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的泪。
我好心疼他，我伸手想抱住他，却想起了我们现在的关系。
最终，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都七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他的左手握住了我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他泪眼蒙眬地看着我，“悠悠，我这几年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总是梦见你跟我分手的那一天，你说你腻了我，但我不相信，你是个多好的人啊，怎么可能会突然变心？”
我沉默了，心里泛起细细麻麻的疼痛。
他继续说：“那时候的我一没钱，二没权，你走之后我根本找不到你，直到大学毕业，我才向以前的同学打听到你的去处。”
他这番真情表露让我也红了眼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跟他说我没有想要离开他，是因为迫不得已？
因为我那时候生病了，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每天从白天哭到凌晨，看到他的时候我会更加难过，更加想哭？
这些我都不能说，他知道了会愧疚、会自责、会跟当初的我一样伤心的。
他又顶着湿漉漉的眼睛问我。
“所以悠悠，你不讨厌我，对吗？”
“不讨厌。”
我这句话刚说完，傅筝就用力将我抱进了怀中，像是要把我融入他的身体。
他的怀抱温暖、心跳剧烈。
犹豫了一会，我伸出胳膊回抱住了他。
他总是这样，只要轻微一伸手，就能抚平我内心的一切不安。
就这样，你们两个在会议室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钱申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画面后，他捂住了眼睛，说话也结巴起来。
“傅，傅队，有案子。”
傅筝对我说，“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处理完案子我来接你，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答应了。
结果他走后的下一秒，我就打车逃离了警局。
我还是做不到平静地面对他。
回到我在海市买的房子后，我反锁住房门，拉住所有窗帘，又把自己隐藏在了黑暗里。
我本来就是应该生活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中，我是肮脏的啊。
痛苦的回忆一波一波地向我袭来。
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只手向我伸来，它们狞笑着、淫叫着。
妄图把我拉入深渊。
我从厨房里拿着菜刀出来，往四处挥砍。
“我不怕你们了！我不怕你们！你们别想再欺负我一次！别想！”
“都滚！滚！离我远点！”
“不要……求你们了，你们快点滚啊！”
我手里的刀最后挥向了自己。
胳膊上的疼痛唤回了我的理智，我抱着胳膊瑟缩到了卧室的角落。
笨拙地拍打着自己的肩膀，想要安慰自己别哭，别怕。
可是我的血还是往下流着，我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就像我的心理那永远无法治愈的创伤。
4.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蜷缩在衣柜的角落里，身上的每个地方都泛着酸痛。
手机屏幕亮起，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工作人员给你发的消息。
“江老师，您的个人画展快要筹备完成啦，想问问您这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或想法吗？”
“没有了，我等会过去看看。”
回完消息后，我去客厅接了杯温水。
我现在的工作是半自由画家。
其实我在高中之前，一直都是没接触过画画的。
确诊重度抑郁症后的那段时间，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去画室学了画画。
我的画暴力、血腥，却恰好满足了一部分人对艺术的追求。
凭借《刺》这幅作品，我赚得盆满钵满，也就自然而然地走上了画家这条道路。
那时候的我每天都想着怎么跳楼、怎么上吊，画完的画，就当做我给世界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好歹会让一些人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叫江如悠的画家存在过。
这次的画展，本来是我最后的道别。
可没想到会再次碰到傅筝。
久违的心开始跳动、血液开始沸腾。
好想让他陪我一起死。
换好衣服后，我打车去了画展。
画展明天才会开放，今天的画展里面只有工作人员。
杨琳看到我后立刻迎了过来。
“江老师，您来了？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我带您逛一逛吧？您看看哪里还有需要改的地方。”
“好。”
展台上被保护起来的，是我这七年里画的二十多幅作品。
我的目光被一幅作品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我朝着最中间的作品走了过去。
那是我的成品作品，《刺》。
这一整幅画被撕裂成好几块，拼接在一起，接缝处有暗红污渍一样的色块。
同一个女孩的形象被拆成两半：一半安静、空白，另一半被混乱汹涌的黑色漩涡吞噬。
甚至都没有明确的光源，光影混乱，没有正常的明暗逻辑。
可就是这么一幅画，却引得无数人共感。
杨琳看到后夸赞道，“江老师，您这幅《刺》真的太厉害了，我最喜欢的就是您这幅画，像是把一个人内心的纠结全都画了出来。”
她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笑了，江老师，我毕竟不是专业的，说的可能有些词不达意。”
我摇摇头，“没关系，这幅画的意思是我不是我，其实跟你说的意思差不多。”
也是我心头的一颗刺。
杨琳又说，“可以问问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这么一幅画吗？”
什么情况？
万念俱消、心如死灰。
“随便画的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杨琳语气有些惋惜，“好吧，江老师，我再带您看看别的地方？”
“好。”
……
“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你们处理得挺好的。”
“谢谢江老师的夸奖啦。”
我转给了杨琳600元钱。
“你们这些天辛苦了，给大家点杯奶茶喝吧，也算我的一片心意了。”
杨琳眼睛都亮了，江老师不仅画好人也好！
她马上招揽人，“快过来！江老师请我们喝奶茶了！”
画展里马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谢谢杨老师。”
5.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便找了个理由，跑了出来。
这时候保险公司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车修好了，让我去取车。
打车到保险公司后，我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傅筝。
他皱着眉靠在我的车上，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扭头看到我的那一刻，却笑了出来，“好巧。”
“嗯，是挺巧的，你在这干嘛？”
他指了指维修师傅正在修的车，又指了指自己。
“我的。”
“怎么坏了？”
“追嫌疑犯的时候撞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便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上了我自己的车。
他十分迅速地打开副驾驶的门跟着钻了进来。
我正在系安全带的手顿住，“你跟上来干嘛？”
“车坏了，捎我一段呗。”
他的表情似乎笃定我不会赶他下车。
没等到我的答案，他往驾驶座靠的更近了些。
然后抢过了我手中的安全带。
手指‘不小心’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那一刻我呼吸一窒。
周边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
‘咔嚓’一声，他帮我系好了安全带。
随后傅筝坐正，系好了他的安全带。
他笑嘻嘻的，“好了，走吧，江大小姐，劳您辛苦捎我一路咯。”
我看他一眼，“下不为例。”
随后踩离合、挂档、拉手刹，车顺利开出。
傅筝：“这次可别再不小心撞上东西了，我明天可不想带着伤工作啊。”
“闭嘴，再说话自己走回去。”
傅筝立刻禁音，双目直视前方。
直到我开车到我家小区附近，突然发现傅筝有些不大对劲。
他脸色发白，死死咬着嘴唇，一只手捂着自己腹肌。
等等，捂着自己腹肌？
“你捂腹肌干嘛？”
傅筝猛地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脸色终于红润一些。
“那是我的胃！”
我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谁让你捂得那么靠下呢。”
傅筝气呼呼地打了他自己胸口两拳。
我不忍看他傻到如此地步。
“你胃疼吗？”
傅筝深深点头，语气可怜，“悠悠，我胃好疼，昨天抓嫌疑犯抓到凌晨，今天早上接着又出任务了，我已经三顿饭没吃了。”
我皱眉，下意识训斥道，“你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好歹准备一些面包用来解饿啊。”
他从高中开始就一直有胃病，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痛到走不动路。
还记得那时候我们每次吵架，他都会装作胃疼卖惨，然后求我两句，哄我一会儿，我就忍不住原谅他了。
傅筝像小狗一样耷拉着耳朵，“我忘记了，况且你不在，没人给我准备面包。”
我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的怒火。
我不在的这些年里他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吗？
可看到他发白的嘴唇、忍痛的表情，我又说不出一句重话来了。
我开车拐入了我家小区。
傅筝惊恐，“你要带我回家吗？别这样，我们还没复合。”
他戏怎么这么多？
明明满眼期待，还要装作不想。
我直接没理他，下车后拉着他就上了电梯。
他扭扭捏捏地抓着我的手指不敢看我。
“我一个大男人跟着你回家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名分才行，要不被我的同事们听说了会把我当笑话的。”
我才不信警局的人能有这么闲。
傅筝又说，“悠悠，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你前男友不会有意见吧。”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前男友肯定没意见啊。
毕竟我前男友就是傅筝。
他进到我家后，轻车熟路地倚在了沙发上。
我有些纳闷，“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悉？”
傅筝眨眨眼，“跟你高中时的家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好吧，这确实是。
当初买下这个房子时，我也没那个心情搞装修。
直接把原先loft的图片给设计师看了，让她按照那个做的。
傅筝四处看了看后，眼神落在了桌上的纱布和碘伏上。
他皱眉，“你受伤了？”
“没有。”
我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袖子。
傅筝没再多问。
我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慌。
“我去给你找胃药。”
“好。”
吃完药后，傅筝的脸色还是没有好转起来。
“悠悠，家里有粥吗？我好饿。”
差点忘了他到现在还没吃饭。
不过，他没吃饭怎么敢吃药的啊！
找死呀！
骂了他一通后，我转头扎进厨房给他熬粥。
6.
我坐在沙发上，手隔着衣服抚摸着胳膊上深浅不一的伤疤。
傅筝一口一口喝着我为他煮的粥，喝着喝着，他的眼角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我摩挲疤痕的动作顿住。
“难吃哭了？”
傅筝摇头，他抬起手来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好吃，很好吃，跟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哦，好吃就行。
傅筝喝完粥后，十分自觉地刷干净了碗。
眼看外面天也要黑了，我站起身来下了逐客令。
“走吧，我送你回去。”
傅筝却十分自然地坐在沙发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
他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家里闹鬼，我好害怕。”
我气笑了。
“你想赖在我家？”
“不可以吗？”
傅筝小心翼翼问道，“我们还像高中那样，你睡床上，我睡沙发就行。”
我看了一眼他一米九的身高，又看了一眼一米八的沙发，然后发出了由衷的疑问，“你确定我的小宝贝沙发睡得下你这条霸王龙？”
傅筝：“沙发说可以。”
“你给我压塌了怎么办？”
“我赔你钱。”
我本想开口拒绝，却见他的嘴角又有隐隐向下的趋势。
似乎我拒绝他的下一秒，他就会蹲到角落去自己擦眼泪。
毕竟他高中的时候没少干过这种事。
“你在这住可以，但我们要约法三章。”
傅筝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可以。”
“第一，不准随便进我卧室。”
我可不想被他看到我在衣柜里睡觉的样子。
傅筝同意了。
“第二，不准随便进厨房。”
厨房里的刀具类型太多，我怕他起疑心。
傅筝撇嘴，“人家还想给你做好吃的呢。”
我瞪他一眼，他只好服从，“可以。”
“第三，不准卖惨，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毕竟这可是个有先例的人，我信不过他。
况且，我也不想让他看到你的身体是这副残破模样。
傅筝：“……行。”
交代完这些，我回到卧室，反锁了门。
昨天那把刀现在还放在我的梳妆桌上，寒光凛凛，很是显眼。
我愣了愣，把刀藏到了床下面。
万一傅筝进来了呢。
还是藏一藏比较安全。
这晚我久违地睡在了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卧室里好像也能听到傅筝的心跳声。
听到他的心跳声，我便觉得心安。
第二天早上我是哭着醒来的。
七年了，这个梦还在继续。
我又看到了校长行凶时丑恶的嘴脸，还有来自他身旁站着的几个领导的不怀好意的打量。
而我，手脚无力地躺在床上，好晕。
好痛。
好想死。
我一拳打在了墙上，关节处瞬间变得红肿。
我深吸一口气，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
外面传来敲门声。
“悠悠，你没事吧？从床上掉下来了吗？”
傅筝语气关心。
“我没事。”
忘记他的存在了……
我看了眼往外渗出血珠的指关节。
嗯，没有不被看出来的风险。
外面又传来傅筝的声音。
“你想吃什么早饭？我去给你买。”
“豆浆油条吧。”
我听到他轻笑一声。
“好，那就还是老样子。”
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我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然后直奔医药箱。
还是包扎起来吧。
就在我的手刚打开医药箱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
我的动作僵住。
傅筝竟然没走，他就躲在厨房里，等着我自己出来。
傅筝看到我手上的伤口后，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攥更紧了。
他语气没有起伏。
“不处理好会发炎的。”
我没挣扎，任由他往我的伤口上涂抹着碘伏。
涂完后，他弯腰、低头，我的手背感受到了暖风吹过，有点痒。
他语气温柔，“吹吹就不疼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滴落到他手上。
他慌张地站起身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我用力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傅筝急忙把我摁到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着我。
我声音哽咽，“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是故意的，故意等我把我不堪的一面全都暴露给你。”
傅筝一口否决，“不是这样的，悠悠，这没有什么不堪的，你只是生病了，迟早会好的，我不想让你在生病的时候身边没有人照顾，就像你以前照顾发烧的我一样，我也想在你身边陪着你。”
“这不一样，傅筝，发烧几天就能好，可我已经病了七年了，人生能有多少个七年呢？我不想让你把时间都耗费在我身上，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傅筝摸摸我的头，“时间用来陪你对我来说并不是耗费，你不能这么狠心，剥夺我想陪在你身边的权力。”
他继续说，“七年治不好，我们就治十年、二十年，这辈子总是能治好的，不是吗？”
“你陪在我身边就是个错误！”
我一把将他推开。
“你知道吗？我被玷污过，我不干净了，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啊……”
我的情绪又崩溃了，双拳交替着一直往墙上打，直到墙上全是血印。
傅筝也哭了，他踉跄着过来，强硬地把我抱在怀里。
“我早就知道了，悠悠，这些我全都知道，你的经历我全知道，我从没想过离开你，悠悠，我本来就是贱命一条，我更配不上你，你那么美好，第一次为我撑腰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你就像是电视剧里的菩萨，从天而降，打跑了那些欺负我的坏人，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这条贱命有主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去死，我也绝不独活。”
“悠悠，你别嫌弃我，别不要我，我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别再让我一个人了，我也会怕黑，我也会怕偌大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直在想念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温暖、幸福，有人在乎。”
“所以，悠悠，能不能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让我尝试治愈你，可以吗？”
我在傅筝怀里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吗？
他从来没有介意过。
他一直都在想我，都在爱我。
7.
后来我在傅筝的怀里哭睡过去了。
再睁眼，我正躺在他的怀里。
好多年没有过这么温馨的时刻了。
傅筝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子。
“醒啦？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打了好几遍呢。”
“我草，我的画展。”
手机上果然显示着来自杨琳的十三个未接来电。
我赶忙回过去。
对面声音急切，“江老师，你去哪了？画展已经开始了，你今天还过来吗？”
“不好意思啊，我马上过去。”
对面听到这句话语气才好转。
“不好意思啊，江老师，实在是我们老板催了我们太多次。”
我边穿衣服边往外走，“没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没能及时跟你们沟通，等我到了会亲自跟王总说，让他别为难你们。”
“那就提前谢谢江老师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也换好了鞋。
傅筝就跟在我身后，“什么画展？”
“我的个人画展。”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问他，“你要去看吗？”
我不想再向他隐瞒自己的经历。
他点头，“好，看过画也算是参与过不在悠悠身边的那七年了。”
“油嘴滑舌。”
画展外面的停车场已经没有地方放车，我跟傅筝只好把车停到了旁边的万达广场的地下车库。
带傅筝参观画展，我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不是怕他嫌弃我的画作，是怕他心疼我的过往。
果然，他看完那些画作后沉默了。
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我总是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哭出声了。
看着身边喧闹的人群，我把他带到了我的个人休息室里。
“看个画展而已，别搞这么沮丧。”
傅筝果然哭了，“画家的画是她当时情绪的表达，悠悠，我后悔了，我应该早点赚钱，早点找到你，陪在你身边的。”
我无奈，“傅筝，这不是你的错，我想躲起来，谁都没办法找到我的。”
这确实是实话，每个月我的生身父母都会每个人转给我十万，用来躲藏还是绰绰有余的。
傅筝把头埋在我怀里，语气丧丧的。
“可是如果我在你身边，说不定你就不会生病了。”
我向他笑笑，“那我可能早就死了。”
如果傅筝在我最痛苦的时候还一直在我身边，我只会更加撕裂，更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那时候的我一定会想，会不会我死去，傅筝才会奔向属于他的人生。
“好啦，”我摸摸怀里毛茸茸的头发，“你怎么比我更像抑郁症病人呢？”
傅筝立马抱住我的腰，“我愿意替悠悠生病。”
我失笑，“这玩意是想替就能替的吗？”
“万一呢？”
“万一我也不会让你替我受罪。”
傅筝，爱是相互的呀。
8.
傅筝跟我一起去看了心理医生。
跟我谈完话后，我的医生把他叫进去单独聊了半个小时，这期间他们聊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只知道再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里笑意很浓。
傅筝伸出手来，“走吧，去买你最爱吃的那家芋泥肉松麻糍。”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好，但你要告诉我，刘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傅筝佯装思考，“嗯……她说，爱能克服一切心理疾病，我就是你的良药。”
“噫，你这也太肉麻了。”
傅筝耸肩，一脸坦诚地看着我，“没办法呀，刘医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呢，我这只是复述。”
“哦，不信。”
他叹气，“老天爷骗我，人与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信任。”
我打开车门坐到副驾上，“行了，说这么多还不如想想今晚吃啥。”
“麻辣小龙虾！”
我点头，“行，我买你做，怎么样？”
自从跟傅筝坦诚布公之后，他就不让我踏进厨房一步了。
他若是没时间做饭会给我点外卖，总之不想让我碰到任意一样具有伤害性的物品。
我们两个刚从超市买完小龙虾出来，他就接到了局里的电话。
接完电话后，傅筝愧疚地看我一眼。
我早已习以为常，“去吧，我回家先睡一觉，等你回家给我做小龙虾吃哦。”
傅筝点头，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他回警局了，我百无聊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却听到小巷子里传来了少女的呜咽与惨叫。
我浑身血液一冷，手里的小龙虾掉到地上，迅速跑进了巷子。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经常出现在让我夜不能寐的噩梦里。
跑过分岔路后，我看到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把一个女生摁在地下。
女生身上衣服被撕烂了，哀嚎着、哭泣着。
我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我迅速跑到男人后面，拽着他的后衣领子把他翻了过来。
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拳拳到肉。
殴打他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精味。
呵，又是冒充醉汉进行强迫。
我打的更用力了，他被我死死摁在地上，反抗不得。
也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来发生那件事前的愿望。
我是想当拳王的啊。
小时候学过的跆拳道、散打、拳击、防身术，如今终于派上了大用处。
直到男人脸肿成猪头，嘴里吐出血，牙也被打掉了几颗，那个受欺负的女生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够了，够了，姐姐，别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
最后她报了警，我们全部被打包送入了警局。
审讯我的警官是钱申，还有一个我未曾见过的新面孔。
钱申见到我的那一刻先是一愣，才坐到我对面，“江小姐，又见面了。”
我点头，“江如悠，女，今年25岁，是我打的人，我看到那个男人在……殴打那个女生，路见不平而已。”
钱申忍俊不禁，“江小姐，虽然你制止了暴力，但你的处理方式会不会更暴力了一些。”
被担架抬走的男人身边还掉了六颗牙。
我沉默片刻，“我没那么聪明，我只会以暴制暴。”
钱申问了我几句问题后，出了审讯室。
他再回来时，看向我的表情十分严肃，眉头皱的很深。
他说，“女受害者说被你打进医院的男人意图侵犯他，是真的吗？”
“是。”
我坦然承认。
钱申，“那你刚才为何要骗我说是殴打？”
我微低下头，“我不知道她敢不敢直面这件事情。”
对我来说，我是不敢直面这件事情的，当年校长跟教育局的那群人轮流侵犯完我过后，我选择了一个人消化这些。
我害怕、恐惧、痛苦，我不愿回想，也不愿面对。
毕竟我没有爸妈撑腰，世界上除了傅筝以外，也没有第二个愿意在乎我的人。
可是即便知道这件事情，傅筝当时只是一个高中生，还是一个留守学生，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若是得罪了教育局的那些领导，他的一辈子就毁了。
钱申没对我说太重的话，他只是告诉我。
“她已经申请检测她体内的体液了，如果她说的情况属实，你的罪责会小很多。”
“帮我谢谢她。”
钱申疑惑，“谢什么？”
“谢谢她敢于直面这件事情，也谢谢她愿意作证，让世界上少了一个渣滓。”
“好。”
9.
我被无罪释放，只是赔的钱多了些，但这些对于我三年一见的父母来说，也只不过是洒洒水啦。
这件事之后，钱申找我谈过。
他问我，“你知道傅队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能调来我们局里当队长吗？”
我当然知道。
“因为他很优秀。”
钱申失笑，“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他是破获一个大案子才被破格调来这里当队长的。”
“什么案子？”
傅筝怎么没跟我说过？
“他把几个教育局的领导送进去吃牢饭了，那几个禽兽不如的杂种经常给无权无势的女学生下药，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钱申口中的目的说的太保守了，普通人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目的’，是我的亲身经历。
我扯了扯嘴角，最终露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钱申说，“我猜他是为了你吧，之前我听他说过，他的梦想一直是当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
可为了我，他在高三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去做了一名惩恶扬善的警察。
听完钱申说的这些事后，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
我没想到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傅筝今天没出任务，我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回来了？尝尝我新学的菜。”
他转过身看到我的表情后，有些紧张地跑到了我面前。
“怎么了？悠悠，你是不是……”
没等他的话说完，我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他手足无措地抽搐一会，两只胳膊才慢慢搭在我的腰上。
傅筝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宝宝，发生什么了？外面有人欺负你了？”
我狠狠摇头，“傅筝，是你，你为什么为我做了这么多却一只瞒着我。”
他一怔，“你都知道了？”
随后他立马确定了嫌犯，“是钱申告诉你的。”
我把眼泪擦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对，如果不是他，你还想瞒我多久？”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再想到这件事情了，所以没告诉你。”
他清楚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傅筝把哭成泪人的我从他的怀里揪出来，他拿卫生纸擦拭着我的泪。
“别哭了，都过去了，我也很喜欢当警察的，多酷啊。”
随后他又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幸好你没有去当拳击手，否则我某天要是在地下拳击场见到你，是抓还是不抓啊。”
我瞪他一眼，“我想当的是正规拳击手！”
“嗯。”
傅筝语气宠溺，“好，悠悠想当正式的就当正式的，现在也还不晚，不是吗？”
“哼。”
……
又过了一年，我的抑郁症已经轻了很多，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落泪或者妄图寻死了。
从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傅筝就站在门外等我。
他举起手里装的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眉眼弯弯，“老婆，今晚想吃什么？”
我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嘴角，然后凑到他的耳边。
“吃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