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远到球馆领电饭锅，裁判给他发了一张决赛号码布。
“我抽中了？”他问。
“锅在抽奖台。你先把衣服换了。”
裁判把报名表翻到背面。球馆里太吵，她在方知远的名字下面划了两道。城西工友队，替补。方知远记得填表那天，队长夏义买了两杯豆浆过来，拿着手机说非得写个替补才让提交，借他名字用一下。方知远当时在刷牙，听见有电饭锅抽，嘴里含着泡沫就说了个行。
夏义刚从厕所出来，裤脚往上卷，右小腿缠着弹力绷带。早上半决赛打到最后一球，他退得急，撞了放毛巾的铁架。站直能站，往左蹬一步就打软。
“医生叫我别动。我试了一下，他说得对。”夏义把球拍往方知远手里塞，“你就替我打完。另一只拍别拿，厚海绵，你用不惯。”
方知远没接。他本来打算来报个到，领完电饭锅就去老商场，把他租的最后一张球台卖掉。买家约了下午四点半，刚发来消息，说已经找好车。方知远发过他台面的照片，一边有一道三寸长的刮痕，是他开班第一天，有个小孩拿钥匙给自己的球划线留下的。他跟买家说刮痕正好在双打的中线外头，不碍事。
“你另找一个。”他说。
裁判把表转回去：“名单上只还有你。决赛半个钟头后打。换人要现在报，要么我给你们勾弃权。”
“和谁打？”
裁判往墙上的大屏幕一指。另一边已经显示东堤馆队，贺桐、魏正凯。方知远一眼认出贺桐。三年前东堤馆开张，老板在他面前试了二十个人的球，最后说你带这个。贺桐只跟他练了六周，第七周就自己站到门口，说市里那场选拔我报单打，你不用帮我配对。后来贺桐一路打到第一轮直播。镜头拍进看台时，方知远在下面帮他拧水。
“你们另一个呢？”方知远问。
夏义侧过身。旁边长凳上，一个穿工作裤的男人正在把鞋底卡着的石子抠出来。听到这句，他把石子往掌心一拢，抬起头。
杜昆。方知远上一次跟他配双打，打了两局。第一局两人的拍子打到一块，第二局两个人的头撞到一块。杜昆说再打一局，方知远说算了，这比赛还不如直接掰腕子。杜昆当时把拍子一搁，说来。
这回杜昆看他了半天，说：“我能掰腕子。你要报那个，我也打。”
方知远终于接过夏义的拍。他给买家回消息，问五点半来行不行。买家说车按钟头算，你晚一个小时，我少给你八十。方知远想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裁判去前台办换人。夏义问方知远怎么突然答应了。方知远把号码布往自己背上一比，觉得长了一截，低头找裁判要别针。
“想看他现在怎么发球。”他说。
二
还有二十五分钟，旁边两张热身台都是满的。方知远拎着拍到小卖部门口，借了一只没拆封的球。他跟杜昆面对面站开，隔着一道贴在地上的黄线，先往对方脚边轻轻打了几下。
杜昆接球的时候，右脚不动，左脚绕一个很小的弧。第三次绕回来，他踩到了小卖部摆在外面的瓜子盒。瓜子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方知远也蹲下去，顺便看了一眼他的鞋。右脚的鞋头磨得比左脚白，都是在同一个点磨出来的。
“你最近打单打？”
“打单位楼下那张。球桌靠着墙，右边伸不开腿。”
“难怪你往左绕。”
“夏义给我挡右边。他往外跑，我把里头空给他。”
方知远把最后一颗瓜子捡进塑料盒。他惯打靠前的位置。发完球习惯往左后退一点，等搭档把下一拍接过去，自己还要回到近台抢。杜昆正好也喜欢往那条斜线上撤。最糟的是，两个人站在一处时，都以为对方应该先走。
“我这边让你半步。”方知远说，“你见我打了，就往前。”
“哪半步？”
方知远用鞋尖在黄线上比了一下。杜昆站起来，把脚尖也搁过去。两只鞋差点踩在一起。
“这就不是半步。”杜昆说，“你要我从你身上迈过去。”
他们说着说着，东堤馆的人进来了。贺桐走在最前面，腋下夹着两只球拍套，头发比三年前剪得短。他先跟夏义打招呼，问腿要不要去找赛事那边的人看看，又转向方知远。
“方教练，你也打？”
“替半场。”
“决赛一场打到底。”贺桐把球包拉开，露出一张小小的蓝毛巾，“你那家店网上显示暂停营业，我上周还想过去。你号码换没换？”
“没换。”
贺桐点头，把毛巾塞回包里。他没说为什么想过去。站他身后的是魏正凯，四十多岁，右腕细，膀子宽。方知远以前只看过他单打。他跟贺桐一左一右站开时，方知远忽然看见贺桐握拍换了只手。
“你改左手了？”
“小时候先用左手。我爸叫我跟右手的人学，后来单打都用右手。魏哥带我配过半年，现在两边都能打。”贺桐左手把球在拍面上颠了一下，球起得不高，落下去没响多大声，“你今天先看我哪只手？”
“先看你脚。”
贺桐笑了一下，抬脚把一块压在凳子边的白线踩平。人走后，杜昆把瓜子盒送还老板，回来跟方知远说，刚才那小子用左手摸包拉链也是从上往下摸，你教人的时候没见过？
“见过。我管他的正手什么时候起来，没管他拿哪只手拉包。”
“你教我别的我都听。脚底下我得自己管。”杜昆说，“你让我硬走右边，我先试两板。走不通，我会喊你。”
三
比赛上台前，主持人让两队往中间站。方知远被一只话筒戳到嘴边，问他作为曾经东堤馆的教练，和当年的学生碰上了，有没有一句话想说。
他看了看杜昆。杜昆把工作裤换了，脚上仍穿原来那双磨白的鞋。他正低头拽裤腰里的抽绳，抽绳一头太短，快缩进去了。
“他叫杜昆。”方知远朝话筒说，“跟我打双打的是他。”
主持人愣了下，转过去问杜昆从哪儿来。杜昆说从门口进来的。他终于抽出了那根绳，低头扎了个死结，跟着方知远走向球台。
裁判在台边叫杜昆过去，确认接发球的人。杜昆回头望了望方知远，说我先接。方知远问你看清楚贺桐发球没有，杜昆说刚才看了两眼，一眼看左手，一眼看魏正凯。贺桐短球一出，魏正凯左脚就会跟上来，跟上来以后肩底下有块空的地方。方知远觉得他把第一拍想得太复杂了，抬手要在他背上点一下。杜昆往前走了一步，他手指落空，才想起来两个人都穿着同一个队名的衣裳，今天站在他前头的是队友。
贺桐和魏正凯先发。贺桐把球往上一送，拍面一蹭，球擦着中线落到杜昆面前。方知远认得这个动作。以前贺桐想发到短处，总先把右肩抬一下。改了左手以后，右肩不动了。杜昆看了球一次，伸拍轻轻一托，落点稍高。魏正凯直接压向方知远肘边。他刚才为了给杜昆留位置，脚还在往后挪。那一下碰到拍侧，球往上飞，落到后面的挡板。
第二分杜昆接得更短，魏正凯抬手，把球送进更短的位置。方知远抢上去的时候跟杜昆肩膀一撞。他打中了球，球扎进网，网布颤了两下。杜昆说：“你刚叫我往哪边退？”
“右。”
“我打完正往右。你从右边进来的。”
方知远看了一眼地上。杜昆打完球的位置比他想的更贴台角。他从那边跑进来，等于把两个人的出口挡住了。他想开口说调整，轮到杜昆发球了。裁判把球递过来，杜昆去拿，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发贺桐反手。
接球的是魏正凯。杜昆看他一眼，没争，摊平掌心，把球送了出去。
打到三比七，方知远赢了一分特别好看的球。他先拉贺桐的远角，贺桐把球捞回来，杜昆让出整张台子的左边，魏正凯退到两米之外。轮到方知远，球还是高，他把拍挥出很响的一声。边上有人叫好。他顺着鼓掌的地方望了一眼，第二秒才看见杜昆在地上捂手。
刚才他往后拉拍，拍边撞了杜昆的小指。那一下只是碰着肉，没出血。杜昆站起来把手在短裤边擦了一下，说没事。他说没事的时候，方知远下意识去看那根小指。它曲着，一时没伸直。
下一分魏正凯也给了一个高球。方知远没再全力抡，往台内收了收。贺桐反手一拨，球落到两个人中间。杜昆接下一板，拍子过去太慢。球在地上跳了两次，滚到他鞋下。
第一局四比十一。方知远擦完汗，走回场边想给杜昆讲刚才那板。杜昆正从工作人员那里接来一只纸杯，手上没用小指。他听了两个字，说你让我先把水喝下去。方知远便蹲在那儿等他喝，直到杯子空了，杜昆才把手递过来给他看。
小指能伸直了，只是有一点红。
“我听见旁边说再来一个。”杜昆说，“我就知道你下一板还要抡。你想好回去开班了吗？”
“没想好。”
“那你现在打的是我们两个的决赛。你看我一眼，再往那边看。”
四
换边以后，魏正凯站到了光线更亮的一端。他很少挥空拍，手摆在那里像摆了一把尺。杜昆把球接低一点，他退半步，杜昆把球送到身侧，他又上半步。打到第三分，方知远终于认出来，贺桐得分多，给贺桐留出那一步的人一直是魏正凯。
方知远试着也给杜昆留一步。贺桐把球顶到中间，他退到台后，一只脚踩在胶带外头。球落过来，轮到杜昆，杜昆抢了一板。那球又短又轻，擦着网落下去。魏正凯一步到了台角，伸手去捅，拍面碰到球下边，球滑了回来。
方知远几乎就在桌沿旁边。他探拍送了一下，球落到贺桐身前。贺桐的左胳膊抬不起来，只好往后退。杜昆说走。方知远没弄明白往哪走，脚比脑子先动，顺着桌边让到外面。杜昆从他背后绕上去，把球点进贺桐刚让出来的地方。
方知远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他往外只多走了一步，两个相撞的位置就空了。杜昆把落在脚边的球捡起来，往他手上一抛。
“刚才怎么走的，下一板你还怎么走。”
“那是你把我叫走的。”
“我再叫一声。”
下一分方知远过分注意听声，球过来了他还在等。杜昆没叫，一拍挡出去，拍沿斜了，球飞上了看台。方知远跟着球去看，杜昆已经在叫他回来。魏正凯拿水的时候也跟贺桐说了两句。回来以后，他们故意把球落在更深的地方，叫杜昆贴台的小动作够不到。方知远又往回退，前后接不上，两个人很快五比九落后。
夏义坐在边上着急，把没伤的那条腿伸来伸去。方知远路过他，听见他说杜昆晚上打球最烦别人给他打快。我跟他配，给他一板慢的，他才有空看人。
下一分轮到方知远接球。他看见贺桐右脚往后一撤，知道是那种容易把人顶到角上的长发球。球过来的时候他忍了一下，没拉到最远的角，反手送回一个带点弧度的斜线。魏正凯往前一推，本来要追他身边。杜昆已经从台侧进来，轻轻一板，把球压到贺桐前面。
贺桐勉强接起。方知远正好回到中间，一板打得不重，落点很长。魏正凯没能碰到。
“要那个。”杜昆说。
方知远把拍面转了转。他第一次打那种球是接近台教学，八岁孩子在对面跳起来也够不到长线。他得把球送出去，又不能送太快。一年教了四十多个孩子，有几个小孩总爱拿拍横过来，拍面像一把锅铲。为了等他们翻手，他每天打的球有一多半都这么慢。今天他第一次有意在比赛里等这半拍。
他打完往外让。杜昆从他肩后挤过来，没撞到他。杜昆下一板的球还是快。看台上有人说怎么突然都提速了。方知远听见了，没回头。
五比九追到九比九。魏正凯靠发球抢回一分，九比十。杜昆接发球追平。接着两边互换发球，方知远接住长球，再由杜昆在近台挡出空当。最后那一分，贺桐发球。方知远把接发搓得很短，魏正凯往前一挑，球落在网带下沿。裁判把牌翻到十二比十。方知远听见那纸板哗的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杜昆的手腕。
杜昆没动，等他先松开，说下一局你给我拿瓶水。方知远说你喝的那瓶在凳子上。杜昆说我拿过了，你也该替我跑一步。
五
去拿水时，方知远碰见东堤馆老板严升。严升带着一件没拆吊牌的球衣，原本准备打完给贺桐拍照。看见方知远，他把球衣往胳膊上一搭，问小方现在一个月还有多少学生。
“零。”方知远说，“台子四点半卖。改到五点半了。”
“你那儿早该关。楼上修鞋，楼下做饭，来接孩子的家长没处停车。”严升说得干脆，“你打完跟我聊聊，东堤秋天开个新班。你教动作，我让贺桐带比赛。薪水照你原来在我这儿的时候开。”
方知远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喝得急，顺脖子流下一截。以前在东堤的时候，他一个月带八十二节课。到了最后一周，有个孩子家里临时搬走，缺一张训练照，他自己坐了四站地铁把照片送过去。第二天回馆里收拾东西，严升把他的柜子腾给新来的教练。照片里只有孩子，他自己离镜头远得看不见。柜子里还留一卷他买的绷带，别人以为是球馆发的，拿去用完了。
“薪水是有课的时候算，还是每月固定？”方知远问。
“你现在跟原来不一样了，问得细。”严升没有立刻答。他向裁判那边望了一眼，“待会儿你得抓贺桐头一板。打到十几板，他比你年轻，后面吃亏。”
方知远把手上两瓶水换了个手，说他后面还有搭档。
严升嗯了一声：“杜昆挺能打。我还以为你刚才故意站后头，让他打给他单位的人看。”
方知远没解释，回到场边把瓶子递过去。杜昆已经跟裁判借了块白板，自己画了一个球台。台后两只箭头一大一小。大的往左拐，小的贴着中线回来。
“你画了半天，画什么？”方知远问。
“我看魏正凯往哪儿走。”杜昆拿指头擦掉最外面那半截，“贺桐越想杀，魏正凯退得越早。我想往他们中间还一个，叫他先退不掉。”
方知远低头看了几秒。他把刚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问杜昆要自己发哪种球。杜昆说你先让他们打出刚才那一种。方知远拿起水，没喝，弯腰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六
第三局开头，杜昆看见的机会真来了。贺桐侧过身要抢，魏正凯提前往外让，台中间空出一条竖线。方知远把球推到那条线的边上。魏正凯硬生生把脚刹住，拍还没抬平。杜昆早等在那里，下一板点出一分。
方知远往外撤，刚好看见魏正凯侧头对贺桐说了一句什么。贺桐先看台子的中间，再看杜昆。他过来拿球的时候，捏着球用拇指转了半圈，像看球上沾了什么东西。
下一次打到中间，站住的人是贺桐。他撤掉那个要抢的动作，把球碰到杜昆鞋边。杜昆挥拍落空。魏正凯没有回到离台很远的地方，他一直在贺桐身后，右手贴着裤缝，随时能往里拐。
“他们换了。”杜昆说。
方知远知道换了，没看明白怎么换的。他又给了一次慢球，贺桐直接从台面上把球挑走。那一板过去，杜昆连该往哪边绕都没来得及定。第二局管用的半拍，第三局只够对手把脚挪好。
方知远把球擦干净递给裁判。观众里有人说，那姓杜的只会挡。说话的人声音不大，方知远还是听见了。杜昆也听见了。他没转头，手上的球拍换了个握法，拇指压低，跟之前每次接短球都不一样。
贺桐发球，杜昆迎上去，想主动拧一板。他步子迈到台底，肘没地方让，球蹭拍出界。下一个球他又上去抢，拍头压得太早，球撞网。杜昆退了两步，低头搓手，把握拍的拇指挪回原处。
“再给我一次。”他说。
方知远的嘴已经张开了。以前给学生上课，碰到这种球，他一定会说先收起来，不要在比赛里改新动作。他今天还想这么说。话到舌尖，他看了一眼杜昆发红的手指，改问：“你要短的还是长的？”
“短的。短到我能走到台下面。”
他们等到魏正凯放短。杜昆右脚先往里进一点，手肘有了位置，球这次没撞网。贺桐伸手一拨，方知远上去把下一板接了回来。两边打了七个来回，最后是魏正凯把球送到远端，他们没追上。杜昆看着那球滚下去，握拍的手却没再换回去。
第三局八比十一。走到场边，方知远把毛巾先给杜昆。他问最后那个短球怎么样。杜昆抹过鼻梁，说过网就行。方知远说，过去了，人家接回来，咱们接着打就行。杜昆看了他一眼，开始擦拍柄。他擦得很慢，像终于有一整局时间够他擦。
七
离第四局还有几十秒，球馆的音响突然响了两下。主持人举着话筒请大家别挡过道。有人站太近，碰到了用胶带圈出来的赛区。工作人员来拉挡板，露出边上半张没人打的台子。
杜昆端起水要喝。方知远把那张白板拿过来，翻到没画过的背面，问他小时候跟谁练的球。
“我哥。”杜昆说，“家里没有桌，吃饭的方桌当中拉两根皮筋。我哥在台子底下藏了一碗绿豆，输了的人吃一颗生的。”
“你一直练这么近？”
“家里退一步是柜子，再退就是我妈的缝纫机。”杜昆喝了一口，“你想叫我退到底线？底线那么远，我走两步还没走到球就没了。”
方知远把白板横过来，用手把上面一块空白挡住。只露出来的那一截，大概就是杜昆这些年能用到的桌子。他把自己先前画的大半个圈擦掉了。杜昆不用跑那么大一圈。他就贴着台，放完球往侧边走。方知远要改的是自己从后边绕进来的地方。
两个人到那张空台比了一下。杜昆摆好脚，方知远从他背后走，第一次衣角挂到拍柄，第二次方知远提前收了臂，杜昆把肘再往里一折，两个人就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看我？”方知远问。
“我不用看你的脸。你打完别把脚跟往下砸，我听你那一下就知道你停住了。”
方知远试了一回。他原先从外面冲到近台，总在最后一步把脚跟压实。这回他跑到杜昆前面，收脚时膝盖松一点，鞋底只擦了一下地面。他回头看杜昆，杜昆已经从旁边到了台边。
夏义坐在椅子上，举起完好那只脚比了比。“就这样。你们现在走得像一对。”他说完自己先笑，“我说脚。”
上场前，方知远的手机响了一下。买家说货车到了商场门口，司机下一单赶时间，最多再等四十分钟。他本来想回一个快了。指头按在屏幕上，他又删掉了。要是打到决胜局，离商场还有二十分钟地铁。说快了，等于让人替他赌这局会输。
他把商场门口保安的号码发过去，又发了一段语音，说押金在柜台抽屉里，买家可以先验台。看中的话拿走，剩款转给他。嫌那道刮痕深，他现在就退押金，不耽误他们找货。语音发出去，屏幕上还亮着一张球台的照片。
他把手机交给夏义。夏义问要不要给你记分。方知远说记吧，记我俩撞几次。
八
第四局上来先丢一分。方知远发短，魏正凯把球挑向深处，杜昆转身，拍边擦过去，没够到球。贺桐没等方知远站定，第二分又把球往几乎同一个地方送。方知远提前站过去，被一板突然变直的球打在相反的角上。
杜昆说：“他知道你要来。”
“他想我来。”方知远说。
他没再提先前说好的那个空当。下一次轮到杜昆接短，杜昆把拍面侧了一点，球低低地过去，魏正凯抬手回了个高一些的。方知远不急着从中路回。他看着贺桐的左脚，等对方迈到右侧准备接斜线，才把球直着推到了边上。
球没出界。贺桐没走够，半个身子向台面探，勉强带回一条弧线。杜昆正要跑去方知远身后，听见鞋底擦了一下地，转过半边腰就进了台前。他下意识要重打，手伸到一半改了，用极小的动作把球摁短。魏正凯才退开一步，回来时只碰到球的侧面。
方知远赢过许多一板就结束的球。赢完他通常会回想，是角度够斜还是手腕够快。这一分之后他只记得杜昆横在台角的拍。杜昆没追那一下重的，留在两人中间等了他一步。
他们连赢三分。魏正凯叫了暂停。
贺桐走下台的时候，白毛巾已经湿透。他把毛巾折了一折，干的那一面还是湿的。方知远想起以前训练，贺桐怕手汗多，怕人看出他紧张，什么课都拿两条。今天他背包里明明有一条蓝毛巾，没拿，眼睛一直盯着球台。
暂停结束，贺桐改打更快的节奏。他和魏正凯连续几次把回球送到同一侧的两个深浅位置，逼他们前后奔。杜昆硬着头皮接住第一板，第二板轮到方知远，两个球前后只差一点，方知远要往里一步，再往侧面拐一步。过去他总想在这时候拿拍把对面截住。这次他把球送回后半台，转身就往外走。连着两回没碰着杜昆。第二回听见杜昆在他背后轻轻呼了一声，球已经落下去了。
九比九的时候，魏正凯把球打得很平。方知远脚跟落下去前收了一下，赶上了。他只能把球抬高。贺桐的拍子已经举起来，眼睛往台边一扫，干脆改打杜昆脚下。杜昆没有跳开，他把重心落在右脚上，让球到自己膝边再出手。那一板不漂亮，球从网边擦过去，贴着白线落下。魏正凯迈过去时球已经弹第二次。
杜昆把拍往身后一藏，笑了一下。比分到十比九。最后一分，两边走了几个来回，贺桐从外面拉了一板偏急的斜线。球掉到界外。杜昆伸手够了一下，方知远抬拍叫他别碰。两个人的拍面在空中停住，相隔大约两寸。
裁判说第四局结束。夏义在后面用手比了个零。
九
决胜局开始前，方知远收到买家的语音。
台子拿走了。刮痕我儿子摸过，没摸出多高。他说贴一张贴纸上去就行。我给你转了，车费就不扣了，老板说我把货在街对面卸，他还能接上下一趟。
方知远听到最后一句，按了收款。那张台子卖了一千三，运费是买家自己出。他当初租铺子押了两个月，账上到现在还缺一千七。现在回去一眼就能看见没有桌的那间房。他不知道自己下星期还能去哪儿教球，想了一会儿，把手机装进夏义的外套口袋。
夏义问：“什么事？”
“桌子卖了。”
“早知道我买。摆在我店门口，夏天切西瓜。”
方知远说那你买个便宜的，切过球桌的西瓜我不吃。夏义乐了，笑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边上人让他坐回去，他说决赛要站着看才知道球落哪儿，我又不用往左走。
上台后，贺桐和魏正凯打得很稳。前四个球，一边拿了两个。轮到方知远用反手接，他没有把球打得更快，只把拍面压低一点。贺桐从正手位拉出一条线，杜昆挪不开，拍擦过来没接着。下一回又碰到这个位置，杜昆先把他那条习惯不动的右腿让出半步，手肘朝里收，截住了一分。
打到五比四，两边换端。接发次序也换了。杜昆把球抛给方知远，两人从台角擦肩过去。杜昆看了一眼对面，说我今天第一次看见贺桐在拿毛巾的时候用右手捏了左手。他左手累了。方知远这才发现，贺桐刚才有三次出拍都比原来更往下压，尽量让手腕少转一点。
“你要我打他反手？”方知远问。
“你爱打哪儿打哪儿。我告诉你我看到什么。”
贺桐发球的时候没像前几局一样蹭得很薄。他加了一点力，把球送长了。方知远把球接回去，魏正凯拉出一条横着走的线。杜昆贴住台，没法后退，右腿先挪，打完马上贴边转了出去。方知远顺着他让出来的位置接下一板，出手时贺桐左肘已经压到身体边。他反手撑起一拍，球高了半尺。
魏正凯没等方知远抢。轮到他打的时候，他把弧线推得极深。杜昆转身去追，连拍柄都伸到手指最前面，还是差了一点。对面赢了这分，五比五。杜昆停下来捡球，回来时说魏哥腰还能转那么大，年轻的时候得有多难打。方知远说你问他下回练不练，他现在也难打。
这两个人居然在台边说笑。贺桐举着拍等了片刻，说你们说完了没有，球给我。他也笑了一下。方知远把球递过去，碰到他的手，汗都是凉的。
十
到八比八的时候，贺桐接住了一板本来没人接得住的球。魏正凯闪向外侧，球已经低到台沿下面。贺桐从他身后跑出来，鞋底在地上拖了一声，左臂几乎擦到地板，才把球往上兜。方知远跟着球走了半步，迎面看见杜昆。两个人都收住了拍，那是杜昆的球。杜昆从方知远肘边伸拍把球送了回去。
下一板魏正凯压深，方知远反手顶住，贺桐就站在原来的位置，左手又扫了一次。方知远没去追第二回。杜昆咬着嘴唇往外一步，拍子碰到球侧边，球斜着掉下去。贺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裁判报东堤队九比八，他才把腰挺直。
下一分还是贺桐发。方知远接发，轻轻送一条长线，魏正凯赶过去，打给杜昆一板快的。杜昆这次没拧拍。他把拍面摆在最早接短的那个角度，球打在拍心，几乎原样回去。贺桐腿已经进台下，拍够不着身后，九比九。
然后各拿一分。十平之后，第一球魏正凯发，杜昆接得高了点。贺桐握拍的手早就举起来，没抡，给了方知远一条角度不大的快线。方知远把球送回魏正凯左手边。他看见魏正凯的上身转过去，下盘停了半拍。杜昆也看见了。轮到他打的时候，他把球贴着台中间轻轻碰回去。贺桐上来得太早，球擦着他球衣前襟下去了。
十一比十。杜昆手里有球。
他把球放在掌心，朝方知远看了一眼。方知远想起刚见面的时候，他往哪边站，杜昆就跟过来问到底是哪半步。这次他没去指脚。他知道杜昆准备发长的。杜昆今天发短没少吃亏，对面也知道他最后一分可能换长。
球抛起来。杜昆打的是短球。
球落到网后，第二跳也留在台上。贺桐只能伸手往上搓，拍头比原来低。方知远在这一刻已经站稳。他有机会把球向外拉，大约能擦到最远一截白线。打中了，分直接拿。没打中，后面还有杜昆。可他看见魏正凯的右脚先去了白线那头。杜昆从他背后擦过，鞋底没有重重落下来。
方知远把球送到了另一边。球没多重，刚好让魏正凯从远角回来，能借一板力。魏正凯伸拍一挡，球到杜昆面前时，台子中间露出一掌宽的空当。贺桐已经往右去，魏正凯的肘还留在原处。杜昆没有往那个空当打。他把球反着送回魏正凯的脚边。
魏正凯习惯让开，他让了半步，发现这半步正让球从自己外侧过去。贺桐转身扑，拍尖扫过球落下的地方，裁判已经翻了牌。
杜昆还举着拍。方知远走过去，先看见他小指上那一点发红的地方，伸手想碰，又改了握他的手腕。杜昆把拍放下，说最后那一板你往那边送的时候，我以为你打歪了。
“我也没准。”方知远说。
杜昆把自己的手转了半圈，回握住他。“歪得好。下次你早半拍，我还能打得更歪。”
十一
奖品六千块，当场从协会财务的账号打给队长。夏义坐下来，拿出计算器。报名费是他垫的，五百；前两轮帮忙顶了三场的人都要分。他一笔笔算，最后方知远拿到一千一，杜昆拿到一千五。两个人没往裁判处看。杜昆问夏义你脚伤去拍片的钱算进去没，夏义说单位保险管，算进去不得报两回。
电饭锅没抽中。抽中的人扛着纸盒往外走，方知远替他扶了下门。纸盒上的锅闪闪发亮，跟他家那个老的差别不大。他早上还给自己留了个位置，准备带一个新的回去。现在他用手机给原来那只下了单，换个能压紧的锅盖。
贺桐在门边叫他。比赛结束他总算换了蓝毛巾，右手拎两瓶汽水。他递给方知远一瓶，说上周想找你，是有个侄女老把拍横过来握，托我找个有耐心的教练。她才九岁，东堤说一年后才让她进训练班。你要是没关门就好了。
“门关了，球拍还在。”方知远说。
贺桐喝了一口汽水，被气顶得打了个嗝。“那加个微信吧。严老板叫我问你那边有没有答复，我说我今天只负责给你递一瓶饮料。”
方知远说：“馆里的课，我想好了再直接回他。你让你侄女先拿拍过来，我看她怎么握。别拿太重的。”
贺桐点头。他把汽水瓶往下放，手一滑，瓶子差点落到地上。杜昆从边上伸手接住，把瓶子塞回给他，说哪只手累，用另一只。
三个人从球馆出来，晚饭摊已经开始出烟。杜昆问方知远周二晚上有空没有。单位那张靠墙的桌他原来嫌挪不开，今天答应给值班的人买两瓶汽水，他俩一起把桌子抬到廊下。夏义说那我能不能来。杜昆说你就坐那儿骂人，腿好了再打。
周二，方知远照约带了两瓶汽水。他到的时候，杜昆已经找了卷胶带，在地上贴好一条线。新桌位的右边能站一个人，还有半步空当。九岁的姑娘果然把拍横得像锅铲。她看方知远拍子一竖，也跟着竖了一下。等她把胳膊抬起来，手腕又滑回去了。
杜昆从台边经过，想替她把拍拨正。方知远对他摆摆手，先把球往近处一送。球在姑娘面前跳了两次。第三次快跳到台下时，她上前了一小步，拍子歪歪斜斜地伸出去，碰到了。
方知远往旁边让开。姑娘不知道他在让谁，顺着看过去，杜昆已经到了台前。
“下一板给谁？”她问。
“你先打。”方知远说，“打完看我怎么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