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宏图广告的前台姑娘笑得特别甜，“您稍等，HR马上来”的声音也温柔，我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来，心里还给这家公司打了个不错的印象分。
然后会议室的门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林见微？”
我抬头，看见一张化了精致全妆的脸。豆沙色唇釉，微卷长发披在灰色西装领上，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整个人精干又漂亮。
周娇娇。
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在这？第二反应是：操。
周娇娇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坐我后两排。那时候她是班里挺吃得开的女生，成绩不错，稳在年级前二十，长得好看，说话亮堂，老师喜欢她，男生乐意围着她转，女生也愿意找她逛街。
按理说这种人跟我不会有什么交集。我林见微在班里就是个闷头画画的，成绩中游，不惹事不冒头，毕业合影里老师叫不出名字的那种。
但周娇娇就是看我不顺眼。
原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可能是某次小组讨论我没接她的话茬，可能是春游分组她暗示“你去找别人吧”的时候我没听懂，也可能就是单纯——我坐她前桌，每天后背对着她，她看着烦。
高中三年，我的作业本从来不会直接发到手里。课代表发到周娇娇那儿就跳过我，我得自己站起来去她桌角拿。她跟旁边人聊天，我伸手够本子，她头都不抬，好像我是一团空气。春游分组，她当着我面说“咱们这车满了”，然后拉上车门。我站在大巴过道里被司机问“你坐哪儿”，后来班主任协调才挤到别的车上。她事后还特意跑过来说：“哎呀见微，我当时真没看见你，不好意思啊。”语气真诚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最恶心的一次是我鼓起勇气问她：“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她笑了笑：“没有啊，你想多了吧。”
那个笑我记了六年。特别无辜，特别坦荡，好像我才是那个有毛病的人。后来我就不问了，高二下学期开始自己带饭、自己画图、自己考了个还行的大学。毕业之后我把高中班群设成免打扰，偶尔点开看看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从来不说话。
我以为我跟周娇娇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结果她站在宏图广告的会议室门口，冲我伸出手：“见微！老同学！太巧了吧！”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她手心很热，握得挺用力，大拇指还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亲热得像我失散多年的表姐。
“我现在在这边做HR，”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我简历抽过去翻了翻，“哎呀早知道是你投的，我提前打个招呼呀。坐坐坐，别紧张。”
我心想我本来不紧张，看见你开始紧张了。但嘴上只说了句“是挺巧的”。
周娇娇把简历往桌上一扣，姿态切换得极其自然——从“老同学叙旧”变成“专业HR面试”只用了半秒：“那咱们按流程走哈，我不为难你，就照公司标准来。两小时，做一套护肤品广告方案，主题不限，你随意发挥。”
她推过来一张A4纸：品牌调性年轻化、主打天然成分、目标人群25到35岁女性、投放渠道social加电商。
我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开始构图了。护肤品，天然成分，女性人群——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画面：山茶花，白色花瓣带一点淡粉，早晨的露水，干净、素雅、有生命力。
“行。”我说。
周娇娇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做啊见微，我等着看。”拍的那一下特别自然，像真跟我多熟似的。她踩着高跟鞋出去，门关上前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对着关上的门吐了口气，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干活。
两小时，三张海报加一段十五秒动态视频脚本。主视觉是一朵半开的白色山茶花，花瓣上凝着水珠，背景是虚化的晨雾绿。文案写的是“花期有时，素颜有光”——不硬拗年轻，干净就是年轻。做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每一帧图片右下角用百分之一透明度的白色写了“LJW-0324”，图层命名全部带“LJW”前缀，源文件存自己云盘，本地副本的保存时间戳清清楚楚。
这习惯是高中养成的。那会儿我的作业本莫名其妙出现在垃圾桶里，跟老师告状没人信，后来我就学会所有东西留底——作业拍照存档、聊天记录截图、连值日表都存一份。没想到这习惯用在这儿了。
两小时后周娇娇准时推门进来，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她看了大概三分钟，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认识，是真心觉得好。但她嘴上说的是：“嗯，见微你这功底不错啊，比我们设计部有些正经科班出身的强多了。”
“谢谢。”我说。
“行，你等通知吧，”她把我文件拷走，又拍了拍我肩膀，这回拍了两下，“放心，老同学我肯定给你说好话。”
我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她还在工位上看我的方案，一边看一边点头。我心想也许她变了吧，人长大了总归会成熟点。也许高中那点破事她早忘了，或者真像她说的——是我“想多了”。
三天后，微信弹窗。
周娇娇：“见微啊，我跟设计总监碰了一下，你的设计理念跟公司目前的调性不太合，这次先这样哈，别灰心，你水平挺好的，再找找别的机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又发来一个文件：“对了，这是我们公司之前做过的参考案例，你可以看看，对你以后面试有帮助。”
我点开。
一张玫瑰海报。构图、配色、光影角度、花瓣的渐变方式、甚至第三张海报里那片故意画歪的叶子——全是我做的。只是山茶花换成了玫瑰，右下角署名“苏蔓蔓”。
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放大，再放大。
那片叶子歪的弧度一模一样。我当时画的时候就想着“别太完美，留点呼吸感”，特意往左偏了零点五毫米。
聊天框里周娇娇又弹了一条：“加油哦见微，相信你很快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先截图。然后打开云盘，把源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图层命名全部打包存档。最后打开招聘软件，把状态改成“离职-随时到岗”。
室友在客厅喊我吃饭，我走出去的时候脸色应该不太好看，她看了我一眼：“咋了？面试没过？”
“过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她做的番茄炒蛋，“但面试官是高中欺负我那个。”
“就你说的那个，发作业本永远跳过你的？”
“嗯。她把我方案拿去给她朋友署名了。”
室友筷子一摔：“操！那你怎么办？举报她！发网上！曝光她！”
“不急。”我嚼着番茄炒蛋想了想，“我现在手里有源文件时间戳、图层命名、还有她发我的聊天记录，够用了。但她现在是HR，宏图内部可能帮她压，得等个更合适的场合。”
“什么时候？”
“不知道，先找工作。”
室友看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复杂：“林见微你被欺负了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谁说我没事？”我拿筷子指了指手机屏幕，“我骂了，在心里骂的，骂得可脏了。但骂完我得干活——我总不能因为一个傻逼就不做设计了。”
室友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你赶紧找，找个比宏图牛逼的，气死她。”
“嗯，”我扒了口饭，“正在找。”
晚上我刷招聘软件刷到十一点，投了六家公司。临睡前打开微信朋友圈，看见周娇娇发了一张自拍，配文“面试了八个候选人，终于招到合适的了～辛苦但值得❤️”。
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娇姐专业！”“辛苦了宝贝！”
我点了右上角，把她设成“不看她的朋友圈”。
想让我彻底看不到？不行。我得留着这一条，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第二章
我在家躺了一天。
说是躺，其实也没真躺住。早上八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我摸手机刷了会儿招聘软件，又点开宏图广告的公众号看了一圈——他们最新一篇推文里，设计部团队合影，苏蔓蔓站在C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配文写着“宏图设计新星苏蔓蔓：山茶花系列背后的故事”。
我往下滑，评论区第一条是他们公司同事：“蔓蔓超棒！方案改了十几版才有了最终效果！”苏蔓蔓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改十几版？那方案我两小时做完的，她改十几版是改图层名吗？
室友出门上班前探头看我：“你今天干嘛？”
“躺尸。”
“你昨天不是说要振作吗？”
“振作需要缓冲期，这叫技术性调整。”
室友翻了个白眼走了。我躺到十点，肚子饿了，爬起来煮了碗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高中班群有人@全体成员：“下个月校庆，有空回去的接龙哈。”底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报名，周娇娇冒泡：“我我我！顺便招人！我们公司设计部缺人，学弟学妹有合适的推我呀～”有人接话：“娇姐现在混得好呀！”“大公司HR，牛逼！”
我把群消息划掉，面汤喝干净，碗洗了，坐在电脑前打开自己作品集从头翻到尾。翻完关掉，又打开招聘软件，把昨天没投的三家也投了。
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很利落：“林见微吗？我是锐意广告的陈姐，看到你投的设计岗，明天下午能来面试吗？带作品集。”
“能。”
“行，地址发你短信，到了找前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锐意广告的主页——中型公司，专做快消品和护肤品，案例库里几个campaign挺有想法，比我之前投的那几家都强。我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弹起来打开衣柜——明天穿什么？那件灰西装还是黑衬衫？灰西装吧，显得专业。
晚上室友回来，我正对着镜子试衣服。她愣了一下：“你不是技术性调整吗？”
“调整完毕了，”我对着镜子系扣子，“明天面试锐意广告，你帮我看这身行不行。”
室友上下打量我两圈：“行是行，但你这表情像要去打架。”
“面试就是打架，”我把西装脱下来挂好，“打赢了才有班上。”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五分钟到锐意广告。公司在前台摆了一排绿植和公司案例折页，等候区沙发坐了个戴耳机画速写的男生，看见我抬头点了下头，又继续画。氛围挺松弛的，至少没让我一进门就想绷紧后背。
陈姐把我领进小会议室，让我先做一套笔试题——限时四十分钟，三道设计简答题加一个看图改错。我扫了一眼，都是实打实的活儿：第一题给一个失败案例让分析问题出在哪，第二题改一张排版乱成一锅粥的海报，第三题问“你被客户毙掉最多的方案是什么，为什么”。
第三题我差点笑出声。被毙掉最多的方案？那不就是山茶花吗，被前公司面试白嫖之后还通知我“调性不合”。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写：“一个护肤品系列，我用山茶花做主视觉，做完之后对方觉得不合适，后来我复盘觉得问题不在设计本身，在沟通环节——我没问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风格就开始干活。”
陈姐收卷子的时候扫了一眼答案，没说什么，让我等十分钟。
十分钟后进来一个男的，三十岁上下，黑T恤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像刚睡醒没梳，但眼睛很利——扫了我一眼就坐下来翻我作品集，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偶尔停两秒。
“林见微，”他头也不抬，“你这作品集里有一组山茶花方案，标了‘废弃稿’——为什么废弃？”
我看着他翻到的那一页。那是我故意放的，山茶花系列完整方案，右下角标注“废弃稿-2024.03”。
“面试别的公司被白嫖了，”我说，“对方把我方案改了个花名给别人署名，通知我面试没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嘴角动了一下：“哪个公司？”
“不方便说。”我笑了笑，“说了显得我像在背后嚼舌根。”
他把作品集合上，往后靠了靠：“行，那说点方便的。如果让你现在把这套山茶花做完，补全套视觉物料，给你一周，你做得出来吗？”
“三天。”
“别吹。”
“两天做视觉，一天做物料延展，前提是客户别中途改方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推开会议室门冲外面喊：“陈姐，这人我要了。薪资按B档谈。”
陈姐从工位探头：“你确定？你昨天还说今天来面试的要是再画成屎你就自己上手画。”
“这个不是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个画得挺好。就是被人坑了。”
我坐着没动，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黑T恤男又转回来，伸出手：“陆衍，设计总监。下周一入职，带作品集和身份证。你那套山茶花方案入职后重新做一版给我，锐意没被白嫖的习惯——面试方案一律不作商用，谁违规法务部伺候。这条写合同里的。”
我跟他握了手：“林见微。谢谢陆总。”
“别叫陆总，显老。叫老陆或者衍哥都行。”他摆摆手走出去，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山茶花被人抄了是吧？保存好证据，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别觉得丢人，被抄是设计师的勋章——证明你做得好。”
门关上，我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窗户外面那条堵成停车场的马路，嘴角咧了一下。
周一入职，我的工位靠窗，电脑是新的，显示器比我自己那台大一圈。陆衍扔给我一份客户需求单：“上周跟你说的山茶花，客户是做纯净护肤的，叫‘素研’，预算不高但给得痛快，你做主，做好了算你第一个case。”
我打开需求单看了一遍，跟之前面试宏图时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年轻化、天然成分、25到35岁女性。
我对着屏幕笑了。行啊，山茶花，你被人偷了一回，这回咱们光明正大做出来。
接下来一周我加班加得昏天黑地，但做得爽。陆衍每天过来溜达一圈，看一眼进度，说两句风凉话——“你这花瓣画得跟纸片似的，加层透明”“文案还行，不酸”——然后走人。周五交提案，素研那边品牌经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个。我本来预算只够做一组海报，你们这个完整度我加钱做全套。”
陆衍扭头看我：“加钱的部分算你提成。”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高中班群有人发了条链接，标题是“宏图广告苏蔓蔓：山茶花之后的‘东方美学’新系列”。
我点进去，一套兰花方案。花瓣角度、渐变方式、光影方向——跟我山茶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换了个花。
底下苏蔓蔓接受采访：“我一直在探索东方植物美学，山茶花系列是起点，接下来会有更多……”
我把链接转发给陆衍，附了一句：“老陆，这算不算‘被抄是设计师的勋章’？”
他秒回：“算。保存好，以后能凑一副扑克牌。”
我关掉链接，打开素研项目的源文件，把山茶花2.0的图层命名改成“LJW-2024-正版”，保存，云盘同步。
窗外天黑了，办公室里就剩我和陆衍两个工位的灯还亮着。他敲了敲我桌子：“走了，明天再搞。你那个山茶花方案先别往外发，等素研那边正式上线再说。”
“为什么？”
“打脸要挑日子，”他拎起包往外走，“等你那个同学再抄一轮，抄到客户都看不下去的时候——那时候放出来，效果才好看。”
我关了电脑，跟在他后面出公司。电梯里他忽然问：“你高中被她欺负过？”
“你怎么知道？”
“你说‘面试官是我高中同学’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电梯到了，他先走出去，“以后她再惹你，跟我说。锐意法务部挺闲的，正缺活儿干。”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公司来对了。
第三章
入职锐意的第三周，素研那边通知方案过审了，全套视觉加物料延展一共十二件，客户追加了预算，拍摄排期定在下个月。
陆衍在例会上把项目排期投到屏幕上，指着我的名字说：“素研这个case，林见微主设计，从主视觉到延展全跟，客户那边点名表扬了第一版海报。加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提成月底一起算。”
会议室里几个人扭头看我，坐我旁边的文案小声说了句“牛啊”。我低头假装翻笔记本，耳朵有点热。
会后陆衍把我叫到茶水间，递给我一杯咖啡：“素研的品牌经理跟我说了句话，你猜她说啥？”
“说啥？”
“她说‘你们那个设计师风格挺成熟的，怎么之前没在行业里见过’。”
我接过咖啡没吭声。陆衍靠在台面上喝他那杯美式，喝了两口又开口：“我就跟她说，有些人被前公司坑了，作品流不出来。她说那挺可惜的，以后有新东西优先给我们看。”
“老陆你话里有话。”
“我话里有话的意思是——”他拿咖啡杯指了指我工位方向，“素研那边有个行业交流群，品牌经理拉我进去了，群里有不少甲方和设计公司的人。下周有个线下交流会，主题是‘快消品牌视觉年轻化’，素研品牌经理在群里@我，说让我带设计师去讲讲素研这个案子。你去不去？”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行，那准备个十分钟的分享，别讲太干，就讲你山茶花怎么从概念到落地的。对了，”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又回头，“群里有个名单我发你了，你看看有没有熟人。”
我坐回工位打开微信，陆衍发来的名单是个PDF，一共二十来个人，各家公司的设计总监、品牌经理、还有几个广告公司的代表。我往下滑——
宏图广告，设计总监，孙志强。
宏图广告，设计部，苏蔓蔓。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苏蔓蔓也在名单里。
陆衍隔了一排工位喊我：“看见没？”
“看见了。”
“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关掉PDF，打开PPT开始写分享提纲，“她又不知道我在这边。况且就算知道——她抄我的东西，该怕的是她。”
陆衍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三天我除了做素研的延展物料，就是磨那个十分钟的分享。陆衍要求高，让我改了三版，最后拍板说“行，够用了，上去别紧张，紧张就当底下人全是土豆”。
交流会那天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场地不大，来的人大概三四十个，摆了七八排椅子。我和陆衍到的时候素研的品牌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姐姐，见了我就笑：“林见微对吧？你们陆总跟我夸你夸得天花乱坠，说山茶花那个方案是你三天做出来的？”
“两天半。”我说，“第三天改了一版配色。”
她哈哈笑，拍了我肩膀一下：“实在人，我喜欢。一会儿你坐前面，讲完咱们细聊。”
我进去找了个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陆衍坐我旁边，低头刷手机。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不少人，胸口挂着各家公司的牌子，有几个人围着素研品牌经理交换名片。我正低头翻自己的笔记，听见后面几排有人进来，一个女声笑着说：“哎呀孙总你坐里面，我坐过道就行，方便一会儿溜出去接电话。”
这声音我听了三年，熟得不能再熟。周娇娇。
我没回头，余光扫了一眼陆衍，他抬了下眼皮，冲我做了个“稳住”的口型。我低头继续翻笔记，手指头把纸页捏出了一道印子。
周娇娇跟旁边人寒暄了几句，又听见她说：“我们设计部孙总今天来讲案例，我跟着来学习学习。对了蔓蔓你过来坐这边，一会儿你上台别紧张啊。”
苏蔓蔓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知道啦娇姐。”
我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的PPT大纲：山茶花概念起源、视觉系统搭建、物料延展逻辑、客户反馈。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一遍，把纸页抚平，放桌上。
陆衍凑过来低声说：“你后面那俩，一个HR一个设计，都来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我讲我的，她们听她们的。听完要是坐不住，那是她们的事。”
交流会开始，前面几个人讲得中规中矩，有个讲国潮的挺有意思，我认真听了会儿。第四个上台的是孙志强，宏图的设计总监，四十来岁男的，讲话四平八稳，讲的是一套饮料品牌的焕新案例。讲到一半我大概听明白了——方案架构、视觉逻辑、甚至几张海报的构图，都有点眼熟，但具体的花名和配色跟我山茶花对不上。
我碰了碰陆衍胳膊：“他这套东西，跟我山茶花一个骨架。”
陆衍低声回：“骨架像但皮换了，打官司打不赢。你继续看，最后那张主视觉。”
孙志强翻到最后一页，一张饮料海报——构图是斜切三分法，主体产品放右下，左上留白放品牌logo，中间一道弧形色块做分割。我盯着那道弧线的曲率看了两秒，转头看陆衍。
他也看着我，挑了下眉。
“那道弧线是我山茶花第一张海报的背景分割线，”我压低声音，“曲率半径我调了十几遍，弧度往左偏了三度，因为背景雾气往右飘。”
“你确定？”
“我画的我能不确定？”
陆衍没再说话，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孙志强讲完，主持人报下一个名字：“锐意广告，林见微，分享案例‘素研山茶花系列视觉搭建’。”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路过第四排的时候余光扫到周娇娇的脸。她正低头看手机，苏蔓蔓在旁边戳她胳膊说了句什么。她抬头往台上看了一眼——
我站定，插上U盘，打开第一页PPT。
标题：素研山茶花系列——从概念到落地。
周娇娇的表情我看见了。她手里手机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圆了，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苏蔓蔓没反应过来，还在翻手里的会议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嘉宾介绍，看见我的名字和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多看她们，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十分钟，我讲了山茶花的灵感来源——早上在菜市场看见卖花阿婆筐里那朵带露水的白山茶。讲了视觉系统的搭建逻辑——主色调用晨雾绿配暖白，因为山茶花的白不是冷白是暖白。讲了物料延展的取舍——电商头图要干净，social图要有点呼吸感。最后一张放的是素研品牌经理的反馈截图：“就这个，加钱做全套。”
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我讲完说了声谢谢，下台往回走。
路过第四排，周娇娇叫住我：“见微！”
我停下来看她。她脸上已经换回了那个热情的笑，但嘴角绷得有点紧：“你也来啦？怎么没跟我说你在锐意？我上次还跟蔓蔓说呢，你水平挺好的……”
“周HR，”我笑了一下，“你上次通知我面试没过的时候，也说我水平挺好的。后来我就去锐意了，谢谢关心。”
苏蔓蔓在旁边坐着，手里会议手册捏皱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挤出一句：“你就是……素研那个方案的作者？”
“嗯，”我看着她，“你山茶花之后那个兰花方案，我也看了。花瓣渐变调得不错，就是光影方向跟我那版反了——山茶花是左上光，你那兰花从右下打光，看着像晚上拍的。”
苏蔓蔓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周娇娇拽了她一把，笑着打圆场：“哎呀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嘛。见微你留一下联系方式？回头可以合作……”
“行啊，”我掏出手机，“不过合作就算了，我怕方案又‘调性不合’。”
我扫了她微信二维码，加完好友，转身回了自己座位。陆衍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等我坐下来才低声说：“最后那句绝了。”
“哪句？”
“‘调性不合’那句。你看周娇娇脸都绿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周娇娇正在跟苏蔓蔓低声说什么，苏蔓蔓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孙志强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我这边一眼，表情复杂。
交流会散场后，素研品牌经理拉着我在门口聊了十分钟，说想签年度框架合作，问我能不能下个月出个春季新品的概念稿。我说回去跟老陆商量，她说行，等你消息。
我和陆衍往外走的时候，苏蔓蔓从后面追上来：“林见微。”
我回头。
她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包带，嘴抿了一下：“你那个山茶花方案……是你自己做的？”
“你说呢？”
“我……”她声音小下去，又忽然拔高，“娇姐跟我说是她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我不知道……”
“你上台演讲的时候说‘从采风到定稿花了三个月’，”我打断她，“买来的案例你采什么风？”
她噎住了。周娇娇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苏蔓蔓胳膊，冲我笑：“见微，蔓蔓不懂事，回头咱们私下聊哈。你忙你忙。”
我看着她俩走远的背影，陆衍在旁边慢悠悠说了句：“她刚才说‘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把周娇娇卖了。”
“嗯，”我把手机揣兜里，“录音了。”
陆衍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叫住我的时候我就按了录音键。职业习惯。”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林见微，你比我想的狠。”
“不狠怎么活，”我把包甩到肩上，“走，回去改素研春季方案。下个月要交呢。”
晚上到家，我打开“素材”文件夹，把今天的录音存进去，跟之前那张玫瑰海报的截图放一起。文件名改成“苏蔓蔓承认来源-交流会现场”。
然后点开周娇娇的微信对话框，发了条消息：“周HR，今天聊得挺开心的。对了，你们孙总讲的那套饮料案例，背景分割线曲率调得不错，跟我山茶花第一张海报挺像的。改的时候费了不少劲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一看，周娇娇回了三个字：“哈哈哈。”
我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
第四章
周一早上我刚到工位，陆衍就把我薅进会议室，说素研那边合同定了，年度框架合作，签一年，首期款下周到账。陈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林见微，素研品牌经理在微信上跟我说，她们春季新品想让你做概念主视觉，预算独立核算。”
我算了一下提成，够我换台新电脑了。
“别光高兴，”陆衍拿笔敲了敲桌面，“素研签了是好事，但宏图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昨天你在交流会上露了脸，苏蔓蔓和周娇娇都看见你了。按这俩人的性格，不会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周娇娇昨晚那条“哈哈哈”的回复，往上翻还有几条新消息，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第一条：“见微，昨天聊得挺好，改天约饭呀。”第二条隔了半小时：“对了，孙总那个饮料案例是去年做的，可能跟你那个有相似的地方，纯属巧合哈，设计圈这种事挺常见的。”第三条又隔了十分钟：“蔓蔓昨天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她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递给陆衍看。
他一条条读完，眉毛挑得老高：“她这是在试探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嗯。先打感情牌，再提前打预防针说‘纯属巧合’，最后替苏蔓蔓道歉探口风。”
“你怎么回？”
“没回。”我把手机收回来，“让她猜。我越不回她越虚。”
陆衍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行，你稳住。我去跟法务那边打个招呼，万一你那个同学犯蠢搞出什么动静，咱们这边随时能接招。”
周娇娇确实坐不住了。周二下午她又发一条消息，这回换了个路数：“见微，我听说素研那边签你们公司了？挺厉害呀！你们还缺设计吗？我这边有学弟想找实习……”我回了句“帮你问问HR”，然后就没下文了。她隔了一小时又发：“对了，你之前那个山茶花方案，其实当时我跟孙总都觉得挺好，主要是老板那边觉得风格偏素了，真不是针对你哈。”
我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对着屏幕说了句：“编，接着编。”
周三中午陈姐过来找我，表情有点微妙：“见微，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今天上午有个自称宏图广告HR的人打电话到公司，说是做背景调查，问你的工作表现和离职原因。”
我放下手里的色卡：“周娇娇？”
“没留名字，但声音挺年轻的，说是姓周。我问她宏图跟我们有业务往来吗，她说是常规背调。我说林见微在职表现优秀，正在负责重要客户项目，别的没透露。”
“她问没问我在锐意的项目细节？”
“问了，”陈姐抱着胳膊靠在隔断上，“她问‘林见微在贵司负责哪些客户，有没有出现方案版权方面的争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背调谁问版权争议？”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陈姐，谢了。这事我来处理。”
陈姐走了之后我坐那儿想了五分钟。周娇娇这步棋挺阴的：以背调名义给锐意打电话，表面是查我底细，实际是想探我有没有把山茶花的事在锐意公开，顺便暗示“这个人有版权争议”，要是碰上不明就里的HR，可能真会被她带节奏。陈姐是老江湖，没上套，但换一家公司呢？
我打开电脑，把之前整理的证据链又检查了一遍，发现缺一个东西：周娇娇以宏图HR身份骗方案的直接证据。微信截图算间接，得让她自己再亲口说一次。
我点开周娇娇微信，主动发了条消息：“娇娇，你昨天打电话到我们公司做背调了？陈姐跟我说了。其实你直接问我就行，咱俩老同学，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呗。”
发完我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屏幕等了二十分钟。她回了：“哎呀见微你别误会，就是走个流程嘛，我们这边招人有时候会交叉背调，刚好看到你名字就顺便问了一下。”
我打字：“嗯嗯理解，不过你问那个‘版权争议’是啥意思？我这边项目都挺正常的呀。”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快一分钟，最后发过来：“没啥没啥，就是公司背调模板上固定有这一栏，你别多想哈。”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截图。然后继续打字：“对了娇娇，你上次说苏蔓蔓那个兰花方案是她自己做的，我后来看了一下，跟我山茶花确实有点像，孙总那个饮料案例也像。你们公司是不是内部有个视觉参考库啊？宏图是不是有共享设计素材的习惯？”
这次她“正在输入”闪了两分多钟。最后回了一条语音，我转文字：“见微你想多了真的，设计圈这种东西太多了，谁还没个风格相似的时候对吧？你水平那么好，纠结这些没意思。改天我请你吃饭当面聊哈。”
我把语音转文字截图，保存。然后回了句“行，改天聊”，把手机扣桌上。
陆衍从隔断后面探出头：“套出话没？”
“套出来了。她亲口承认‘公司背调模板固定有版权争议这一栏’——宏图HR的背调模板我查过公开资料，根本没有这一项。她编的。”
“她问你版权争议，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算，”我打开文件夹给他看新截的图，“她打电话到锐意问‘有没有版权争议’，说明她心里清楚山茶花那事有法律风险，怕我在这边把事捅开。她先来探我底，这行为本身就证明她心虚。”
陆衍看完截图，点头：“行，证据差不多了。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素研春季方案下个月上线，等上线之后热度起来，我再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发出去。到时候素研有品牌曝光需求，我有作品背书，周娇娇那边就算想压也压不住。”
“你算盘打得比我还精。”陆衍缩回隔断后面，又探出来补了一句，“对了，素研品牌经理说下周有个三方对接会，王总要来。王总就是之前骂苏蔓蔓‘高开低走’那个甲方，手里有宏图不少料。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
“王总？哪个公司的？”
“盛恒集团，做商超连锁的，宏图和锐意都是他们供应商。王总是采购总监，在甲方圈子里说话挺有分量。他对苏蔓蔓最近交的方案极度不满，上个月在供应商群里直接点名骂过。下周这会本来是素研的项目启动会，王总说他也想来听听，顺便聊聊盛恒年度视觉供应商的事。”
我心里快速盘了一下：王总如果对苏蔓蔓不满，那他手里可能有宏图内部更多信息。三方对接会如果周娇娇和苏蔓蔓也到场，那场面就有意思了。
“她们会来吗？”我问。
“王总点名让宏图设计部带方案来汇报，”陆衍耸了耸肩，“周娇娇是HR不一定来，但苏蔓蔓肯定跑不掉。孙志强带队。”
我点头：“行。那这几天我把素研春季方案赶出来，会上正好带着。让王总对比一下正版和山寨的区别。”
周四晚上加班到九点，素研春季概念稿的主视觉基本成型。这回我做了三版山茶花变体：晨雾白、暮光粉、雨后天青。每一版都保留了那个暗纹彩蛋，位置从右下角挪到了花蕊里，更隐蔽。陆衍看完说“第二版最好，粉的那套，有春天的劲儿”。我采纳了。
周五上午，我在工位上改配色，手机弹了一条微信。周娇娇发来的，这回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直挺挺一条：“见微，下周三盛恒那个会你也去？”
我回：“嗯，素研项目启动会，我们公司负责视觉。”
她秒回：“行，那到时候见。对了，你们那个素研方案，跟宏图之前做的山茶花是不是有点像？王总那个人嘴挺毒的，你别被他挑刺挑到下不来台哈。”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最后一句“别被他挑刺挑到下不来台”翻译成人话就是：王总会拿我跟苏蔓蔓的方案做对比，周娇娇提前警告我“别露怯”。她怕我当场被王总质问“你为什么跟宏图方案这么像”——她怕我把真相说出来。
我回她：“谢谢提醒。不过我那方案源文件时间戳是今年三月的，比苏蔓蔓那版早两个月。王总要是问起来，我就照实说呗。”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调色。过了五分钟，手机响了，周娇娇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挺低：“见微，你那个时间戳……你留着呢？”
“留着呢。所有源文件都留着呢，云盘备份三份，本地硬盘一份，移动硬盘一份。职业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语气软下来：“见微，其实当年高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挺有才的。这样，下周三会前咱俩先见一面？我请你喝咖啡，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你说呢？”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她慌了。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那个发作业本跳过了也不吭声的高中生了。
“行啊，”我说，“周二下午，你定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音保存，文件名改成“周娇娇约见面-试图私了”。
陆衍从隔断后面探出脑袋：“她约你？”
“嗯，想私了。”
“你去？”
“去。听听她怎么说。”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调色，“顺便让她当面再说一遍‘山茶花是买的参考案例’。录音笔我明天买节新的。”
第五章
周二下午两点，周娇娇把见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精品咖啡馆，离她公司三站地铁，离我公司半小时公交。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挑了个靠角落的双人座，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搁在桌上，屏幕朝下，旁边压了张纸巾。
周娇娇两点整推门进来。今天没穿正装，一件米色风衣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妆也淡了，看着像“老同学约饭”的打扮。她扫了一圈看见我，挥挥手走过来，坐下第一句话是：“见微你瘦了，最近是不是加班加太狠了？”
“还行，忙项目。”
她招手叫服务员，点了杯拿铁，问我要什么，我说美式。咖啡上来之前她先聊了一通有的没的：高中谁结婚了、谁出国了、班主任退休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等她进入正题。
拿铁喝了三分之一，她终于把杯子放下来，叹了口气：“见微，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哈。”
“你说。”
“你那个山茶花方案的事——我承认，当时面试流程上我处理得不太规范。但真不是故意的，我跟蔓蔓关系好，她说她手上没方案交差，我就想着你反正也没入职，方案放着也是放着……”
“所以你就把我方案给她了。”
“不是‘给’，是‘参考’，”她强调了一下这个词，“我让她参考借鉴一下，谁知道她直接拿去用了。我也骂过她了。”
我端着美式没说话，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后来那个兰花方案也是，我说了她了，让她别老盯着你那套东西。但你知道蔓蔓那个人，要面子，觉得自己改改就是原创了。我夹在中间特别难做。”
“娇娇，”我放下杯子，“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见微，下周三王总那个会，你能不能别提山茶花的事？王总那人脾气爆，一不高兴就掀桌子。你一提抄袭，蔓蔓肯定当场下不来台，孙总脸上也挂不住，回头宏图在盛恒那边丢了大单，蔓蔓工作保不住不说，我作为HR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介绍素研的方案？”
“你就正常介绍素研的视觉思路呗，别提跟宏图方案的对比。反正王总又不知道你之前那版废弃稿长什么样，你素研这套是新做的，跟山茶花不一样了对吧？”
我看着她。她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深思熟虑过的，连“废弃稿”这种词都替我想好了。在她嘴里，我那套被偷走的东西叫“废弃稿”，苏蔓蔓拿去用叫“参考”，我提出来就叫“让她下不来台”。
“娇娇，”我靠回椅背，“你高中发作业本跳过我的时候，其实没什么理由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扯到高中去了？”
“就是突然想问问。你那时候成绩比我好，人缘比我好，老师也喜欢你。你针对我，纯粹是因为看我不顺眼对吧？”
她表情有点挂不住：“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你懂事的，”我说，“你当时知道不能明着欺负人，所以选的全是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法子——作业本跳过我不算欺负，春游分组不带我不算欺负，问起来就是‘我没注意’‘你想多了’。你一直都很懂，知道怎么恶心人还让人说不出口。”
周娇娇脸色变了变，又很快压回去，挤出一个笑：“见微，你要是对高中有气，我跟你道歉。但今天咱聊的是工作，你别把两件事混一起……”
“我没混。我就是告诉你，你高中怎么对我的，现在又怎么对我，手法一模一样。区别是高中我没证据，现在我有。”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收起来。然后她换了个语气，比刚才生硬了不少：“那你开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你说个数。”她把手包往桌上放了放，“蔓蔓那边拿了你的方案确实不对，让她补你一笔授权费，这事就算了了。以后大家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到台面上。你开个价，我回去跟她说。”
我看着她，觉得特别好笑。她真觉得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
“娇娇，你当年要是给我发作业本的时候甩我十块钱说‘自己买本新的’，我也不能说什么对吧？但那不叫解决问题，那叫花钱买闭嘴。”
“林见微，你别给脸不要。”她声音压低了，但火气上来了，“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非得揪着不放是吧？你以为你手里那点截图能怎么样？源文件时间戳能证明什么？我可以说你离职之后泄露公司面试资料，苏蔓蔓可以说她是独立创作，你告到哪儿都没用。”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既然我告到哪儿都没用，你直接周三开会不就完了？怕我干嘛？”
她噎住了。
我放下杯子，语气放平：“娇娇，我告诉你个实话。我手里不止截图——苏蔓蔓在交流会上亲口说‘娇姐跟我说这是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我录了。你打电话到锐意做背调问‘有没有版权争议’，陈姐记了通话记录，我截图了。你刚才说‘蔓蔓拿了你的方案确实不对，让她补你一笔授权费’——这段我也录了。”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低头看了一眼我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但录音状态下顶部会有一条细小的红色指示条。她刚才可能没注意，现在看见了。
“你他妈录音？”她声音陡然拔高，旁边桌的人扭头看过来。
“职业习惯，”我把手机翻过来按了暂停，收进包里，“你高中教我的——凡事留个底。”
周娇娇脸涨得通红，抓起手包站起来：“林见微你行，你等着。”
“我等着呢，”我坐着没动，“周三见。”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拿铁剩了大半杯搁桌上。我喊服务员来结账，把她那杯也算上——毕竟她一口没喝完，但我大方，不差这三十几块钱。
回公司的路上我给陆衍发了条微信：“谈完了。她提了补授权费私了，我没同意。她急眼了。”
陆衍秒回：“录音存好。周三王总会前你先把证据给我，我让法务写个知会函备着。”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把整理好的证据包打印了三份：源文件时间戳截图、图层命名对比、周娇娇微信截图、苏蔓蔓交流会录音转文字、周娇娇打电话到锐意的通话记录、昨天咖啡录音的文字整理。厚厚一沓，陆衍翻了翻，说了句“你高中要是学会这一套，能少受多少气”。
“高中没云盘，”我把文件夹塞进包里，“现在有了。”
下午两点，盛恒集团会议室。长桌这头坐着王总——一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别着袖扣的男人，表情看着不好惹。素研品牌经理坐他旁边，我和陆衍坐对面。长桌另一头是宏图那边：孙志强带队，苏蔓蔓坐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打印材料，脸色发白。
周娇娇没来。意料之中。
王总开场就点了苏蔓蔓的名：“小苏，你先说。你那个‘东方植物美学’系列，之前交的三版我都看了，一版比一版不像话。今天你带新东西来了吗？”
苏蔓蔓把打印材料递上去，声音有点抖：“王总，这次是桂花系列，秋天主推……”
王总翻了两页，往桌上一扔：“桂花？你上次兰花，这次桂花，下次是不是要牡丹？合着你这就认准了把一种花换成另一种花？你这设计思路跟自动售货机有什么区别——投币换罐？”
苏蔓蔓脸白了，孙志强在旁边打圆场：“王总，这次桂花系列我们做了结构上的调整……”
“你等会儿。”王总一抬手，转向我这边，“锐意，你们素研那个山茶花方案带了没？我看看。”
陆衍碰了碰我胳膊。我站起来把U盘插上，投屏打开素研春季三版主视觉。晨雾白、暮光粉、雨后天青，三张整整齐齐挂在屏幕上。
王总看了几秒，扭头对苏蔓蔓说：“小苏你过来看看，人家这个叫‘换了个结构’。你这桂花跟人家比，你自己说像不像话？”
苏蔓蔓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她回头看孙志强，又回头看屏幕，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总又翻回自己手里的对比材料，抬起头问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我听说，小苏第一版山茶花方案，作者另有其人？”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孙志强表情变了，扭头看苏蔓蔓。苏蔓蔓嘴唇哆嗦了一下：“王总，这个……有误会……”
我往前推了推面前的文件夹。
第六章
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沓打印材料，按顺序摆到王总面前。
第一页：我的源文件创建时间截图。文件名“山茶花-LJW-初稿”，创建于今年3月12日14:23，最后修改3月12日16:08。底下附了云盘同步记录，带时间戳的。
第二页：苏蔓蔓那版玫瑰方案的截图，右下角署名“苏蔓蔓”，但图层命名被我圈了出来——“山茶花-花瓣-左偏0.5mm”、“山茶花-光影-左上光源”、“山茶花-背景雾气-测试V3”。苏蔓蔓交方案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图层命名也能当证据。
第三页：周娇娇面试后发我的微信截图。“设计理念跟公司调性不太合，这次先这样哈”底下紧跟着那条“参考案例”的文件传输记录。玫瑰海报，跟第二页那张一模一样。
第四页：苏蔓蔓在交流展上亲口说的话，我整理成了文字版，底下列了录音时间戳。“娇姐跟我说是她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我不知道”——旁边标注：录音原文件存于本地及云盘，可随时提供。
第五页：周娇娇打电话到锐意做背调的通话记录，陈姐手写了情况说明并签字。重点圈出那句“有没有出现方案版权方面的争议”。
第六页：昨天咖啡馆的录音文字整理。周娇娇那句“蔓蔓拿了你的方案确实不对，让她补你一笔授权费，这事就算了了”加粗标红。
王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翻到第六页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苏蔓蔓站在投影屏幕旁边，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王总，”我开口，“素研这套方案是我来锐意之后独立完成的，从概念到落地，源文件、过程稿、客户反馈全部可查。至于苏小姐交上去的山茶花和兰花——源文件时间戳比我的晚两个月，图层命名直接照搬我的工程文件，连我故意往左偏的那零点五毫米都没改。我做设计有个习惯，所有源文件都会留命名标记和暗纹，方便自己后期修改。没想到还能当防伪用。”
苏蔓蔓忽然出声：“你胡说！那图层命名是我自己习惯这么写的……”
“你习惯管花瓣叫‘LJW-花瓣-左偏0.5mm’？”我翻了翻手里另一份材料，“LJW是我名字缩写。你哪天改名叫苏LJW了？”
孙志强伸手把材料拿过去自己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苏蔓蔓：“蔓蔓，这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这个方案是你从采风开始做的，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版。”
苏蔓蔓嘴唇抖了两下：“孙总我……我就是参考了一下，后来改了很多……”
“你参考得连图层命名都不改？”孙志强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拿什么改的？改了个花名就叫改了？”
王总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小苏，你先别说话。”他转向我，“林设计师，你继续说。”
“我要说的都在这几页里了，”我把剩下的材料收回来，“王总您要是需要更详细的源文件对比，我带了笔记本，现场可以打开图层逐层看。”
“不用了，”王总把那沓材料合上放到自己手边，“我看明白了。小苏第一版方案是偷的，后面那些花花草草全是绕着人家原创打擦边球。我说怎么头一案惊艳得不像新人，后面全跟换了个人似的——合着根本就是两个人。”
苏蔓蔓眼眶红了，嘴抿得紧紧的，看了一眼孙志强又低下头。孙志强清了清嗓子：“王总，这事是我们管理不到位，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你处理不处理的先放放，”王总摆了摆手，“盛恒的年度视觉供应商，我原本想在你们和锐意之间选一家。今天这会开完，我不用选了。”他看向陆衍，“锐意这边素研方案我看了，山茶花系列延展性也好，春季新品直接上。盛恒年度框架合同，走锐意。”
陆衍欠了欠身：“谢谢王总信任。”
“别谢我，谢你们设计师。”王总指了指我，“这姑娘被人偷了方案不哭不闹，先把证据码整齐了再拿出来说话，思路清楚。做设计跟做人一个道理，底子正才走得远。”他转头看苏蔓蔓，“小苏，你底子歪了。回去好好想想，是继续换着花样抄，还是踏踏实实从头学。”
苏蔓蔓眼泪掉下来了，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散会后孙志强把苏蔓蔓叫到走廊尽头谈话，隔着玻璃隔断能看见他表情很难看。我和陆衍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苏蔓蔓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林见微。”
我停下来。
她红着眼睛看我：“娇姐跟我说那个方案是你同意给的，她说你跟她是老同学，不会计较……”
“她跟我说的是‘参考一下’，”我看着她，“她跟你说的呢？‘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
苏蔓蔓愣了一下，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掏出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我没再管她，跟陆衍出了门。
电梯里陆衍按了一楼，靠着轿厢壁看我：“你最后那句话够狠，直接把周娇娇卖了个干净。”
“她自己说的‘从外面买的’，我只是重复了一遍。”
“苏蔓蔓现在回去肯定找周娇娇对质，”陆衍笑了一声，“这俩人要内讧。”
“内讧最好，”电梯到了一楼，我先走出去，“周娇娇拿苏蔓蔓当枪使，苏蔓蔓以为周娇娇是帮她。等苏蔓蔓发现自己被当替罪羊，周娇娇那套‘老同学’‘好闺蜜’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回公司路上我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周娇娇发来的。第一条：“林见微你疯了？”第二条：“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搞蔓蔓会被开除？”第三条：“她要是丢了工作我跟你没完。”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你等着。”
我没回，把消息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然后给陆衍看了一眼。他扫完说：“她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她要跟你没完，是苏蔓蔓要跟她没完。”
第二天上午，苏蔓蔓在微信上找我。好友申请附了一句话：“我想问你点事，方便吗？”我通过之后她直接甩了张截图过来——她和周娇娇的聊天记录。周娇娇跟她说：“那个山茶花方案是我从林见微那儿拿的，她反正也没入职，放着白放着。你改改拿去用，她那种性格不会闹的。”
苏蔓蔓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闷闷的：“她跟我说是从外面买的参考案例，让我放心用。我后来问她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她说‘林见微那人怂得很，高中被我治了三年连屁都没放一个，她能怎么着你’。”
我听完把语音转文字截图，回了她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她隔了五分钟回：“我不知道。孙总让我主动辞职，说公司不追究抄袭责任，但留不下了。周娇娇今天没来上班，听说是被老板叫去谈话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发出去：“苏蔓蔓，你抄我方案这事我肯定生气。但把方案递到你手里的人是周娇娇，她拿你当枪使，出了事把你推前面挡着。你辞职也好、转行也好，我管不着。我就问你一句——你那个‘从采风到定稿花了三个月’的演讲稿，是她帮你写的吧？”
她秒回：“她写的。她说获奖感言得有点故事性，不然别人觉得太容易了。”
我截图，存档。回了一句：“以后别替人背锅了。”
下午陆衍把法务拟好的知会函发我看了一眼，大意是锐意广告就林见微作品被侵权一事，正式知会宏图广告，要求对方内部处理并出具书面说明。陆衍说：“发不发你定。发了就是公事公办，周娇娇那边宏图必须给个处理结果。不发也行，反正苏蔓蔓已经要走了。”
“发，”我把知会函转发给陈姐，“走正式流程。周娇娇不是要跟我没完吗？那就按规矩来。”
隔天宏图那边回了函，大意是：经查，HR周娇娇在面试环节存在违规操作，将候选人方案转交他人使用，公司决定予以辞退；苏蔓蔓抄袭行为属实，已办理离职手续并列入公司黑名单，永不合作。
函件末尾盖了宏图广告的公章。
我把扫描件存进“素材”文件夹，文件名改成“官方处理结果-闭环”。
晚上室友回来，我正坐在客厅吃外卖。她换了鞋凑过来：“咋样了？”
“周娇娇被开了。苏蔓蔓自己辞了。”
室友愣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我旁边：“卧槽，真的？那你是不是该发个朋友圈了？”
“还不到时候，”我夹了块红烧肉，“素研春季方案还没上线，等上线之后我再发。到时候作品热度在，业内关注度高，我发出去才有传播效果。”
室友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林见微，你高中要是这么能打，至于被欺负三年吗？”
“高中没证据链，”我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有了。而且——”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周娇娇刚发了条朋友圈，‘职场小人防不胜防，问心无愧就好’。底下还有人点赞安慰她呢。”
室友看了一眼：“她还有脸说别人是小人？”
“所以说嘛，”我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吃饭，“发朋友圈打脸这种事，得挑她最难受的时候发。她现在刚被开，还有人为她惋惜。等素研方案上线，我把完整版证据放出来——到时候这些安慰她的人自然知道自己安慰了个什么东西。”
室友竖了个大拇指：“狠。你是我见过最会等的。”
“等是最便宜的，”我把饭盒盖子扣上，“不用花钱，不用吵架，只需要在别人以为你忘了的时候，把东西全摆出来。”
第七章
素研春季系列上线那天是周四。品牌经理提前两天给我发了排期表，说电商平台首页banner、social媒体投放、线下门店物料三线同步，早上十点准时铺开。
周四早上我九点半到公司，陆衍已经坐在工位上刷手机了。看见我来了，把屏幕转过来：“你搜一下你那个山茶花。”
我打开微博搜“素研山茶花”，跳出来一堆营销号转发，评论区已经有人问“这个设计谁做的，挺好看的”。素研官方号发的那条主贴底下，品牌经理自己评论了一条：“设计师林见微，后续还有春季三色系列，敬请期待。”
我往下翻，看见素研品牌经理在评论区@了我微博账号。我那个账号平时只转发猫猫图和设计素材，粉丝两位数，瞬间被炸出一串消息提醒。
陆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那个素材文件夹可以解压了。”
“不急，”我刷新了一下首页，“等素研那条微博转发过五百再发。太早发人家以为我蹭自己项目热度。”
“你算得真细。”
“被坑过的人算得都细。”
中午素研那条微博转发过了八百，品牌经理微信跟我说“后台数据比预期好百分之四十，加印了线下物料”。我吃完饭回到工位，打开微信朋友圈，开始敲字。
没写小作文。就写了三段话，配了六张图。
第一段：“去年三月面试某公司，HR是我高中同班同学。面试题是做一套护肤品方案，我交了一套山茶花。三天后通知我‘调性不合’。两个月后在行业交流展上看见这套方案署名别人，获了奖。”
第二段：“今年三月入职锐意，素研找我做春季新品。我把山茶花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正大光明署自己的名字。素研今天上线，感谢客户信任。”
第三段：“顺便说一句，当年那个HR后来打电话到我新公司做‘背景调查’，问有没有‘版权争议’。我当时没回她。现在正式回复：有。证据都存着。想要的话随时来拿。”
配图六张：素研上线海报三张（晨雾白、暮光粉、雨后天青），加源文件创建时间截图、苏蔓蔓原版署名截图、周娇娇微信通知“调性不合”截图。
发出去之前我把周娇娇和苏蔓蔓的名字、公司名全打了码，只留了“某公司HR”和“某广告公司”的字样。倒不是心软，是法务提醒过：公开点名可能被反诉侵犯名誉权，打码了照样有人能对号入座，法律上稳一点。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继续改盛恒年度框架的初稿。十分钟后手机开始连续震，我翻过来看：点赞四十多个，评论十几条。
第一个评论是室友：“啊啊啊啊啊我见证了这个全过程！！！”第二个是陈姐：“干得漂亮。”第三个是陆衍，就仨字：“已转发。”底下跟着他那个认证了锐意设计总监的微博账号。
再往下翻，有几条高中同学的评论。一个男生：“我去，周娇娇？她当年不是成绩挺好的吗怎么干这事。”另一个女生：“我靠我上个月还跟她吃过饭，她跟我说她公司最近有人搞她，原来是搞别人。”还有人直接@周娇娇的微信名：“娇姐出来解释一下？”
周娇娇没在朋友圈回复。她大概在忙别的——十分钟后苏蔓蔓给我发了张截图，是周娇娇微信找她：“蔓蔓你看到林见微朋友圈了吗？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让她删了？我工作刚丢，她这样发我以后怎么找下家？”
苏蔓蔓回她：“你让我去说？你当初让我用她方案的时候怎么不自己跟她说？”
周娇娇：“那不是为了帮你吗？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苏蔓蔓：“你帮我？你拿我当枪使。孙总骂我的时候你人呢？老板找你谈话你把我推出去顶雷。娇姐，咱俩这闺蜜情就到这儿吧。”
截图到此为止。苏蔓蔓附了一句：“她刚又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听。你要不要存着？”
我回：“存。谢了。”
下午三点，周娇娇终于发了条朋友圈回应。没点名，但意思很明确：“有些人心眼比针尖小，一点误会记好几年。我当初面试流程确实有疏忽，但已经付出代价了，还要怎样？非得把人赶尽杀绝才满意？”
底下零星几个点赞，评论区有人问“娇娇你说谁呢”，她没回。我翻了翻点赞名单，一共四个人，其中两个是高中时跟她玩得好的小团体成员。
我把她这条也截了图，存进“素材”文件夹，文件名改成“周娇娇回应-倒打一耙”。
陆衍路过我工位瞟了一眼：“你那个文件夹快满了吧？”
“满了就新建一个。”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这条？”
“不处理，”我把手机放下，“她发得越多越好。她那几个点赞的闺蜜，等过两天事情传开了，自己就会去翻她高中干过什么。我不用说话，她自己给自己挖坑。”
隔天周五，事情开始发酵。素研那条微博转发过了一千五，有个设计类大V转发了我的朋友圈截图，配文：“面试方案被白嫖这事设计圈太常见了，难得有人留了完整证据链还等了一年才放出来。这位设计师的耐心值得学习。”
底下评论区有人顺着大V的转发扒出了宏图广告之前发的苏蔓蔓专访，标题写“山茶花系列背后的故事”。网友把两篇摆一起对比，评论画风从“这个设计师好惨”变成了“宏图广告出来挨打”。
宏图广告的官方微博在周五下午发了一条声明，大意是：经公司内部调查，原HR员工周某在招聘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已予以辞退；原设计部员工苏某存在作品抄袭行为，已解除劳动关系。公司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林见微女士深表歉意，将加强内部管理。
声明底下第一条热评：“早干嘛去了？人家证据摆脸上了才道歉。”
第二条热评：“所以那个苏蔓蔓当初采访说‘从采风到定稿花了三个月’是编的？采风是采林见微的工位？”
周五晚上室友拉我出去吃火锅庆祝，吃到一半她刷手机忽然抬头：“哎你那个高中班群有人@你了。”
我点开一看，一个高中时跟周娇娇走得挺近的女生发了条消息：“见微，你朋友圈说的那个HR是娇娇吧？我看她今天在群里一直没说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她人挺好的呀，当年还帮我补过课呢。”
底下有人跟：“对啊娇娇成绩那么好，不至于干这种事吧。”
另一个高中同学冒出来：“人好跟干这种事不冲突。我高中跟林见微不熟，但我知道周娇娇当时确实发动全班孤立她，我那时候还纳闷为啥没人跟林见微玩。”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个吃瓜表情包。
接着又有人发了张截图——周娇娇高中时在QQ空间发的状态，配图是林见微的背影，文字写“有些人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啊，真当自己是艺术家了”。底下周娇娇的小团体评论了一串哈哈哈。
发截图的人是高中时跟我一样被孤立的另一个女生，她@了周娇娇：“娇娇你当年这条说说还记得吗？我截图存了八年，今天终于用上了。”
周娇娇没在群里回复。
周六早上我打开微信，发现高中班群显示“周娇娇已退出群聊”。我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截图存档。
陆衍发消息来问：“听说你高中班群炸了？”
“炸了。周娇娇退群了。”
“舒坦了？”
“还行，”我回他，“不过这才哪到哪。她高中干的事只是开胃菜，正餐是她在宏图违规操作被开除的事。等过两天行业里都传开了，她在这个圈子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陆衍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又补了一句：“对了，王总昨天打电话来，说盛恒年度框架合同拟好了，下周一签。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那个山茶花方案后续延展做的时候，记得在合同里注明设计署名权归你个人所有，公司不得擅改。’”
“替我谢谢王总。”
“他说不用谢，他闺女也是学设计的，去年实习被坑过方案，他记仇。”
我把手机放下，从文件夹里翻出周娇娇昨天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眼底下那几个点赞的闺蜜。然后打开微博，把苏蔓蔓发给我的那段“周娇娇求她来找我说情”的聊天截图打码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一句话：“周娇娇同学，你说我把你赶尽杀绝？你求苏蔓蔓来当说客的时候，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煮了碗面。回来一看，点赞三百多，评论区清一色：“姐，你还有多少素材，一次性放完吧，我们吃瓜跟不上进度了。”
第八章
周一早上我刚泡好咖啡坐下，前台小妹的内线电话就打到了我工位上：“见微姐，楼下有个女的找你，没预约，说是你老同学。姓周。”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陆衍从隔断后面探出脑袋：“周娇娇？”
“应该是。”
“让她上来呗，”陆衍靠回椅背，“在咱们地盘上，怕她？”
我按了前台：“让她上来，直接带到小会议室。”
五分钟后周娇娇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这回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卫衣牛仔裤，脸色灰扑扑的，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跟上次咖啡馆的精致打扮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看见我就开口：“林见微，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死才开心？”
我把咖啡杯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坐。慢慢说。”
她没坐，站着就开始输出：“苏蔓蔓把我拉黑了，我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了。她跑去跟孙总说是我指使她抄的，孙总又跟老板汇报说HR部门监管不力。我工作没了，我爸的建材厂跟宏图断了两笔订单，他今早打电话骂了我半个钟头，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满意了？”
“你爸的生意被断，是因为宏图跟你家合作的事被老板知道了，”我喝了口咖啡，“你拿公司供应商资质帮你爸走单，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噎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角度继续输出：“那你发朋友圈什么意思？打码了谁看不出来是我？你知不知道现在行业群里都在传？我投了五家公司的HR岗，三家直接拒，两家连回复都没有！”
“你当初骗我方案的时候没想过我会发现？”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是个误会！我让蔓蔓参考一下，谁知道她直接拿去用！我怎么管得住她？”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她：“娇娇，你高中管得住全班不跟我说话，你现在跟我说你管不住苏蔓蔓？你把她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时候挺管得住的呀。”
她脸涨红了，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林见微你别太过分！你那个破方案值几个钱？我赔你！你开价！一万够不够？两万？”
“你知不知道素研签了年度框架？首期款就这个数。”我比了个手势，她脸色变了变。我继续说，“你要赔，按市场价来——我素研合同里的设计费是六位数。你掏？”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小下去了：“你别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你能不能把朋友圈删了？”
“不能。”
“你——”
“第一，我打码了，法律上不构成侵权。第二，我说的全是事实，有录音有截图有宏图官方处理函。第三——”我站起来，跟她平视，“你当年发QQ空间骂我‘摆臭脸’的时候，想过删吗？”
她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那个？”
“班群里有人截图了。八年前的说说，配图是我背影，文字是‘有些人天天摆个臭脸给谁看啊’。底下你闺蜜团评论了一串哈哈哈。娇娇，你高中那会儿发网上公开骂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删？”
她嘴唇抖了两下，忽然声音拔高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你上周还打电话到我们公司做假背调，问我‘有没有版权争议’——这是一周前的事。你跟我扯多少年前？”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陆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聊着呢？外面都听见嗓门了。”他看了看周娇娇，又看了看我，“见微你没事吧？”
“没事，老同学叙旧。”
“叙旧叙到拍桌子？”陆衍把咖啡递给我，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周娇娇，“周女士是吧？我是锐意的设计总监陆衍，也是林见微的直属领导。有个事我得通知你一声——你上周打电话到我们公司前台，以背景调查名义套取在职员工信息，冒用宏图广告名义。我们公司法务已经记录了通话录音，陈姐签了书面证明。你要是觉得林见微发朋友圈侵犯你权益了，走法律程序就行，锐意法务部接这种案子不收费。”
周娇娇脸色从红变白，嘴硬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犯法的话……”
“以虚假名义获取他人信息，”陆衍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侵犯个人隐私。第二，冒用公司名义。第三，干扰正常商业秩序。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法务部想不想跟你玩？”
周娇娇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卫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看向我，声音软下来：“见微，咱俩同学一场，我当年是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行不行？你把朋友圈删了，我回老家去，不在这行干了，行吗？”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跟苏蔓蔓那种说来就来的哭不一样，她是硬憋着的。我放下咖啡杯，语气放平了：“娇娇，我没想把你赶回老家。你回不回去、干不干这行，跟我没关系。我就一个要求——你以后别来搞我。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咱俩互不相欠。”
“那你朋友圈……”
“不删。留着提醒我自己，以后面试先查HR背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咬着牙转身往外走。经过陆衍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嘴上补了一句：“周女士，电梯在右手边，前台会让你登记离开时间。”
周娇娇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是恨还是后悔。然后推门出去了。
陆衍等脚步声远了才转头看我：“你刚才说‘没想把你赶回老家’——真心的？”
“半真半假，”我把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她回不回去我管不着，但我得把话说得体面点。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刚她越来劲。我刚才给她个台阶下，她反而没话说了。”
“你这套拿捏人心的本事哪学的？”
“高中三年练的，”我把会议室椅子归位，“跟周娇娇这种人打交道，你得比她多想三步。她来找我的时候肯定想好了我怎么怼她、她怎么回嘴，我没按她剧本走，她当场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衍笑了一声，拉开门让我先走：“行，那按剧本走的下一幕是——王总合同等你签呢，下午两点，盛恒总部。”
下午签合同很顺利。王总亲自递的笔，签完拍着我肩膀说：“小林，盛恒年度视觉这一块你放手做，出了好作品我帮你推给同行。我闺女明年毕业，到时候让她去你那儿实习，你带带她。”
“没问题，王总。”
签完合同回公司路上，我刷了下手机。高中班群里有人发了张截图——周娇娇把微信头像换成了全黑，朋友圈背景图换成了“重新开始”四个字，签名改成了“离开是非之地，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底下高中同学评论：“娇姐要走了？”“去哪啊？”“不至于吧，一个朋友圈的事。”
我看了两眼没说话，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陆衍开着车瞟了我一眼：“她走了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我把手机收起来，“她走她的，我过我的。她要是真回老家反省两年重新开始，那是她的事。她要是不服气憋着坏等我，我也不怕——证据链都存着呢。”
“你那个‘素材’文件夹现在几个G了？”
“加上今天的会议录音，大概三个多G吧。”
陆衍吹了声口哨：“够拍一部纪录片了。”
第九章
事情过去一个月，我以为周娇娇和苏蔓蔓这两个名字会慢慢从生活里淡出去。结果证明我低估了广告圈的狭小程度。
素研春季系列上线三周，数据不错，品牌经理趁热打铁签了夏季合作。盛恒那边王总也痛快，年度框架的首批brief下来了，三个子品牌视觉焕新，全走锐意。陆衍乐得合不拢嘴，在例会上说“林见微一个人养活半个设计部”，我赶紧摆手说别别别，捧杀我。
活多了就得上人。陈姐开始招人，面试了一圈，挑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鹿，塞给我带。小鹿第一天来的时候紧张得说话都打磕巴，我让她先跟着做盛恒的物料延展，改了三版之后她忽然开窍了，第四版做得挺有灵气。我夸了她一句，她脸红了半天。
日子这么过下去其实挺顺的。直到周四中午，我跟陆衍在公司楼下吃面，刷到一条朋友圈。
发朋友圈的人是一家快消品牌的品牌经理，跟素研那位认识，我也加了好友。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新合作方来提案，方案做得挺有想法，期待长期合作～”照片里是会议室桌面上摊开的几页打印稿，拍得有点糊，但中间那张主视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斜切三分法构图，左上留白，右下产品，中间一道弧形色块。
我放下筷子，放大照片看了五秒。
陆衍嘴里嚼着面含含糊糊问：“咋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嚼面速度慢下来，咽下去之后说了句：“这弧形跟山茶花一模一样。”
“嗯。曲率我调了十几遍，往左偏三度。她这个连偏都没偏，直接搬的。”
“苏蔓蔓？”
“除了她还能有谁。”我拿回手机翻了翻那条朋友圈底下的评论，发朋友圈的品牌经理回别人问“哪家做的”时说了一句“新锐小公司，设计师叫苏蔓蔓，挺有想法的”。
陆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她怎么找到工作的？宏图不是行业通报了吗？”
“通报的是宏图内部，她换个公司名照样投简历，小公司不做背调就看不出来。”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面，“而且你看她那个方案，风格跟我的山茶花一个骨架，说明她根本没想过改路子，就是把换花名从玫瑰兰花桂花换成了别的东西。”
陆衍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找她新老板？”
“先摸清情况。”我把面汤喝干净，“她新公司叫什么？”
“照片里合同封面上有logo，叫‘拓行广告’，没听过，估计刚成立没多久。”
下午回公司我搜了一下拓行广告的公开信息，法人代表叫孙拓，公司地址在城东一个创业园区，注册时间去年年底。官网案例页一共就五个项目，其中最新的一个就是朋友圈里发的那套方案。我把官网案例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又翻到拓行在招聘网站上挂的岗位信息，设计部招人，薪资写“面议”，要求“有独立完成项目经验”。
小鹿路过我工位，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见微姐你看拓行干嘛？他们上周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去面试，我没去。”
我扭头看她：“他们怎么有你电话？”
“不知道，说是从招聘平台看到的简历。”小鹿挠了挠头，“打电话那人说他们设计部有个从大公司出来的资深设计师带队，能学东西。我心想大公司出来的怎么跑那种小公司去，就没搭理。”
我跟陆衍对了个眼神。他靠在隔断上抱着胳膊：“苏蔓蔓拿宏图的工作经历包装自己，小公司老板一看‘前宏图设计师’，觉得捡到宝了。”
“而且她肯定跟新老板编了一套说辞，”我把官网案例关掉，“比如‘前公司派系斗争我被人排挤走了’之类的。”
陆衍想了想：“你那个快消品牌经理的朋友圈，能联系上吗？”
“能。我问问她拓行那边的对接人是谁。”
我给那位品牌经理发了条微信，寒暄了两句直奔主题：“看到你发的拓行提案了，挺有意思的。他们设计对接人是叫苏蔓蔓吗？我好像在行业活动上见过这名字。”她秒回：“对，就是苏蔓蔓，他们老板说她是前宏图的主力设计师，山茶花系列就是她做的。你也听说过她？”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声，回她：“听说过。挺有名的。”
品牌经理没听出我话里有话，继续发：“她们方案做得不错，价格也便宜，我们老板挺满意的，准备签个小合同试试。”我回了个“恭喜”，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存好。
陆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她现在刚搭上新客户，正得意的时候，我去戳破了显得我像追着她打。”我打开盛恒的brief翻了翻，“等拓行这个案子做完上线，数据出来，她老板尝到甜头觉得捡到宝了——那时候再曝，她摔得才重。”
“你又来‘等最便宜的’那套。”
“等最便宜的，出手最贵的。”我把brief合上，“不过有个人可以先动一下。”
当天晚上我联系了苏蔓蔓。微信上问她：“听说你去拓行了？新公司怎么样？”
她隔了半小时回：“还行吧，小公司没那么多破事。你怎么知道我在拓行？”
“行业群看到的。”我打字，“对了，你们最近接的那个快消案子，主视觉我看了，跟我的山茶花挺像的。你这次别再说‘娇姐说是从外面买的’了啊，娇姐已经不在宏图了。”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段话：“林见微，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但我也要吃饭的，我总得找工作吧？这个案子是我自己做的，跟你没关系。”
我回她：“你自己做的？弧形分割线曲率往左偏三度，你调了多少遍？”
她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周娇娇老家那边的。短信内容：“见微，我是娇娇。蔓蔓跟我说你又在找她麻烦。她刚找到工作不容易，你能不能别赶尽杀绝？算我求你了。”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素材”文件夹，然后给苏蔓蔓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你跟周娇娇说我在找你麻烦？你去拓行用的什么作品集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从我这儿‘参考’的东西全撤了，方案重做。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拿着改花名的东西交差，我就把证据发给拓行老板和你们的甲方。你看着办。”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跟陆衍说了声“搞定了”。他抬头看我：“你真给她一个月？”
“给。一个月足够她新老板看出她几斤几两了——她那个快消方案跟我的山茶花一个骨架，但后面的延展物料她肯定做不出来，到时候不用我动手，甲方自己就会骂。”
陆衍笑了一声：“你这招叫借刀杀人。”
“不，”我打开盛恒的项目文件开始干活，“这叫让作品自己说话。她的作品会替她把脸丢干净的。”
第十章
我给的期限是三十天。到了第二十三天，事情自己炸了。
那天下午小鹿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见微姐，这个快消牌子上新了，包装怎么跟你之前那套山茶花延展物料一个路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拓行广告给那家快消品牌做的夏季新品方案上线了，主视觉海报发在品牌官方账号上，构图还是那套斜切三分法，弧形分割线往左偏三度，产品放右下，留白放logo。连配色都没大改，晨雾绿换成了薄荷绿，远看就是色差。
小鹿歪着头琢磨：“这谁做的啊？抄得也太明显了吧。”
“苏蔓蔓。之前在宏图抄我方案那个。”
小鹿嘴张成了O型：“她怎么还在抄啊？上次被扒得不够狠？”
“新公司老板不知道她底细，甲方也不清楚宏图那段历史，她换个地方接着混呗。”我把手机还给她，“你继续盯着，品牌那条微博底下评论要是有骂抄袭的，截图发我。”
小鹿领了任务兴冲冲回工位了。陆衍从隔断后面探出脑袋：“炸了？”
“快了。她那个方案第二波延展物料今天一起上的，你看吧，主视觉能抄，延展物料她八成又糊弄。”
果不其然，下午四点多小鹿又跑过来，这回直接端着笔记本：“见微姐你看评论！”
品牌官方账号那条上新微博底下，最早几条评论还挺正常，夸配色清爽的。往后翻画风就变了。一个头像像是同行的人评论：“这主视觉跟素研春季那套山茶花也太像了吧？换了个颜色就当新方案？”底下有人跟：“我还以为素研出夏款了。”更直接的：“这不是抄素研吗？@素研官微 你们被人抄了。”
再往后翻，有人发了张对比图：左边素研春季海报，右边快消夏季新品，构图、分割线曲率、产品摆放位置一模一样，底下配文“找不同，我反正是没找到”。
品牌经理当天晚上就给我发微信了，语气火急火燎的：“见微，你看到我们夏季那套新品没？有人说是抄你们素研的？这怎么回事？拓行那边跟我说是他们原创的，我看了方案觉得风格挺成熟的才签的！”
我回她：“你翻翻宏图广告上个月发的声明，搜‘苏蔓蔓’三个字。”
她隔了五分钟回过来一大段语音，我转文字一看，开头就是“我操”。大意是：“苏蔓蔓不就是宏图那个抄袭被开除的？拓行跟我说她是从大公司正常离职出来的！我现在就给拓行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拓行老板孙拓的电话打到了我这儿。他是通过素研品牌经理要的号码，语气倒是挺客气：“林设计师吗？我是拓行广告的孙拓。我们最近接了个快消案子，出了点争议，甲方说方案跟你们素研那套有相似的地方。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情况，方便的话我过去拜访您？”
我约了他下午到公司来。陆衍听说拓行老板要来，主动把会议室让出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旁听。
孙拓四十来岁，穿件花衬衫，看着像半路出家做公司的，说话挺直：“林设计师，我就直说了。苏蔓蔓来我这儿面试的时候，给我看了她在宏图做的山茶花系列，说是她主导的，我一看这水平可以啊，就招了。后来她交上来的方案前面还行，后面延展越做越拉胯，我以为是新人磨合期。结果昨天甲方把你们素研的图发给我看，我才知道这他妈是抄的！”
我把证据包又调出来给他过了一遍：源文件时间戳、宏图官方处理函、苏蔓蔓在交流会的录音转文字。孙拓看完拍了下大腿：“这女的把我坑惨了！我跟甲方合同都签了，方案上线了被人扒出来抄袭，尾款能不能收回来都不一定！我回头就让她滚蛋！”
“孙总，”我把证据包收起来，“你辞不辞她跟我没关系。我就一个要求：你们那套方案下线，重新做。你要是自己有人能做就做，做不了可以外包——但我建议你这次好好审一下设计师的作品集，别再招进来一个拿着前公司偷来的案例蒙事的。”
孙拓连连点头，临走前还问我能不能介绍靠谱设计师。陆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先把苏蔓蔓处理干净了再说。”
孙拓走了之后，苏蔓蔓给我发了条微信：“孙拓是不是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回：“你老板说什么你回去问他自己。我就提醒你一句——上次我给过你一个月，现在还剩七天。你那套东西是你自己撤还是等拓行老板撤，你选。”
她没回。
隔天拓行广告在官方账号发了条致歉声明，大意是：经核查，我司员工苏某某提交的夏季新品方案存在不当借鉴行为，公司已责令其离职并撤回全部相关物料。向甲方及原创作者致歉。
苏蔓蔓被拓行辞了。这回没等她主动辞职，是孙拓当天就让她收拾东西走人，连当月工资都扣了一部分说是赔偿甲方损失。
周五晚上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室友凑过来问：“那个苏蔓蔓现在咋样了？”
“被开了。听说投简历投到一家做母婴用品的甲方，人家背调一搜她名字，直接拒了。”
“该。”室友啃了口苹果，“周娇娇呢？有动静没？”
“她啊，”我把手机翻到高中班群给她看，“前几天有人看到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老家，配图是家里建材厂办公室，文案写‘帮老爸打理生意，换个赛道重新开始’。底下她闺蜜团点赞说‘娇姐加油’。”
“她回老家了？”
“回了。听说她爸建材厂之前被宏图断了合作，生意不太行，她回去帮忙跑业务。前两天她给高中班群一个做装修生意的同学发私信，问人家要不要进建材，那个同学把截图发群里了，配文‘娇姐现在卖水泥了’。”
室友乐得苹果差点掉了：“她当年不是说‘穷鬼学什么设计’吗？现在自己卖水泥去了？”
“所以说嘛，”我翻回自己微博首页，看见素研品牌经理刚转了一条行业媒体的报道，标题是《专访锐意广告林见微：好设计经得起时间，也经得起抄袭》，“人别把路走窄了。她当年觉得看不顺眼就能欺负人，现在发现人家比她走得远，想回头都回不来了。”
室友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问：“那你现在算赢了吧？”
“算吧，”我退出微博打开盛恒的项目文件，“不过赢不赢的另说，活还得干。盛恒下周交初稿，我要是交晚了王总得骂死我。”
第十一章
盛恒年度框架的第一批方案交上去那天，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文件。
我翻开一看，是一份行业媒体年度评选的申报表，“年度新锐设计师”那一栏填了我的名字，推荐单位写的是盛恒集团。
“王总，我入职满打满算不到一年，新锐是够新锐，业绩够吗？”
“你素研那个系列跑了三个月，同比销量涨了百分之三十七，”王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数据摆着，谁不服让他也做一个涨三十七的出来。表我让人填好了，你回去把作品集整理一下发过去，评不评得上另说，先报。”
我抱着申报表回公司，陆衍看了一眼就乐了：“王总这是把你当亲闺女推啊。”
“别瞎说，人家闺女才上大三。”
“大三怎么了，大三也能当你实习生。”他指了指我工位旁边的空位，“下个月王总闺女来实习的事别忘了，陈姐流程都走完了。”
盛恒那边的活儿越铺越大，我从一个人干变成了带着小鹿一起干，又招了个兼职插画师帮忙做延展。陆衍说要给我升职，我说别急，等年度评选结果出来再说，万一没评上，升了职显得像公司故意抬我。陆衍翻了个白眼说“你事儿真多”，但还是把升职文件压着没发。
十一月中旬，行业媒体那边通知我入围了，一共五个候选人，要做一个线上作品展加一轮评委投票。我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素研山茶花系列和盛恒两个子品牌的视觉焕新放进去，想了想，又把山茶花最初那版被偷走的废弃稿也放进去了，标了“2024.03 初版-未商用”。
陆衍看了问我：“你把废弃稿放进去干嘛？”
“评委会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最初版，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商用，一年后重新做了一版上线的。他们要是细问，我就说被面试公司白嫖了。实话实说，不丢人。”
“你打算在评选材料里自曝？”
“不算自曝，算背景介绍。评委里有人看到时间戳是2024年3月，问一句‘为什么隔一年才上线’，我总得有个说法。与其编个体面理由，不如直说。”
陆衍想了想，点头：“行，你自己把握分寸。别说得太惨，显得咱们公司好欺负。”
十二月初线上作品展上线，我的页面底下有人留言问：“山茶花初版和2.0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要做两版？”我按陆衍建议的尺度回了一条：“初版是2024年3月做的，当时面试一家公司被要求现场出方案，交完之后对方说风格不合适没用。2025年3月素研找我做春季新品，我把初版翻出来重新做了完整版，就是现在这个2.0。两版放在一起对比能看出来2.0在光影和色彩上成熟了不少，初版比较生涩。感谢素研给我机会把没做完的东西做完了。”
这条回复底下有个评委号点了个赞。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评委是一家4A公司的创意合伙人，他给评委会的推荐语写的是：“作者坦诚面对自己的失败方案，不回避不遮掩，职业态度可嘉。2.0版完成度高，1.0版能看出成长路径，两版对比反而是加分项。”
十二月底结果出来，我评上了。年度新锐设计师，五个候选人里票数第二，但评委推荐语分最高。颁奖那天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的小礼堂，来了百来号人，我上台领了个透明亚克力奖牌，站那儿说了两分钟感谢词，下来之后被几个同行拉着加微信。其中一个问我：“你那个山茶花初版到底是被哪家面试骗的？圈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我笑了笑说：“都过去了，重要的是2.0版权在我手里。”
回公司之后陆衍终于把升职文件发了，设计组长，带三个人，薪资涨了一档。小鹿在旁边起哄让我请客，我说行，楼下麻辣烫随便点。陆衍说“你这也太抠了”，然后自己掏钱叫了两百块钱烧烤送到公司，大家围在茶水间吃，陈姐喝了瓶啤酒脸通红，说“我招林见微进来的时候可没想过她一年能拿奖”。
升职之后活更多了，但干得顺。盛恒那边王总闺女来实习，小姑娘叫王念，大三学视觉传达的，手绘功底不错，就是软件用得磕磕绊绊。我让她先跟着小鹿做延展，慢慢上手。有天中午吃饭她忽然问我：“见微姐，我爸说你之前被人抄过方案？怎么回事啊？”
我把手机里存的简版时间线给她看了一眼。她看完瞪大眼睛：“那你还给抄你的人留了一个月改？”
“一个月够她新老板看清她真实水平了。我要是当场撕，她还能装受害者说同行排挤她。给一个月，让她自己把脸丢干净，省得我动手。”
王念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爸说你狠，我之前不信。”
“你爸还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以后要是自己开公司，让我跟着你干。”
“你爸挺会打算盘。”
元旦前高中班群有人张罗聚会，说毕业这么多年了大家聚聚。我本来没打算去，室友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了碰见周娇娇多尴尬。她说“她不一定来，听说她在老家卖建材忙得很”。我想了想，在群里接了个龙。
聚会那天在高中旁边一家火锅店，来了二十来个人。周娇娇没来，但有人提起她，说“娇娇现在在老家卖建材，上次我装修问她水泥多少钱一吨，她报得比市场价还贵两百，说‘老同学不坑你’，结果我转头一问别家便宜三百”。桌上笑成一片。
有人问我现在干啥，我说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刚拿了个行业奖。那人哦了一声说“那娇娇当年还老说你画画没用”。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涮毛肚。
散场的时候有个女生追出来叫住我：“林见微，你那个朋友圈的事……我看了。周娇娇高中那样对你，我那时候没帮你说话，对不起啊。”
我看了她一眼，想不起来她高中坐哪儿了，但也没必要追着问。我摆了摆手说：“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她松了口气，加了微信走了。我把手机揣兜里，外面风挺冷的，我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王念在群里发消息：“见微姐，你让我改的那版盛恒延展我改完了，你看看行不行？”我回了个“明天到公司看”，又补了一句“改完就早点回去，别加班太晚”。
她秒回：“好嘞！对了姐，我今天翻你以前作品集，发现那个山茶花2.0的花蕊里有个特小的字，放大看写的是‘LJW-2025打脸成功版’——这是彩蛋吗？”
我回了个狗头表情。
番外：面试官是我高中同学
第二年春天，陈姐让我帮忙面几个设计岗候选人，说“你现在是组长了，得学着看人”。我翻着简历，翻到一份投递来源写着“拓行广告前员工”，名字是苏蔓蔓。
我把简历递给陈姐：“这个人不行，作品集里大概率有抄我的东西。”
陈姐看了一眼名字，乐了：“她还有脸投？”
“大概觉得换了个公司名就没人知道了。”我把简历翻到作品集那页，果然，山茶花2.0的延展物料放在第二个，标着“个人独立作品”。我在简历上批了两个字：“不面。”
隔了几天跟陆衍吃饭聊起这事，他说：“你猜周娇娇现在干嘛呢？”
“不是卖建材吗？”
“卖建材是副业，主业是在朋友圈卖面膜。前两天有个高中同学截图给我看，她发了一条‘亲测好用，闺蜜内购价’，配图是她自己敷着绿泥面膜的自拍，底下评论有人问‘娇姐你不是HR吗怎么卖面膜了’，她回了一句‘帮朋友转发’。”
我笑得差点呛住：“你怎么有她朋友圈？”
“我没有，你高中那个同桌有，她发给我的，说‘让见微看看解解气’。”
“不用解气，她自己过得怎么样她自己清楚。”我夹了一筷子菜，“我过好我的就行了。”
第二天到公司，王念跑过来问我：“见微姐，你下周有空吗？我爸说想请你吃个饭，顺便聊聊明年盛恒视觉升级的事。”
“吃饭可以，聊工作也行，别搞成相亲局就行。”
“放心，我爸说他闺女还小，不着急。”
我笑着把盛恒的资料翻出来，准备下周的会。窗外春天了，楼下花坛里不知道谁种了几棵山茶，开得正好。
手机弹了条消息，高中班群有人发了张周娇娇的朋友圈截图，配文是“娇姐面膜三无被投诉了”。底下有人@周娇娇：“娇娇你那个面膜是不是正规厂家生产的啊？”周娇娇没回。
我顺手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