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知遥搬进梧桐里那天，下了半场雨。
雨不大，把楼梯淋得发亮。她拖着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烤箱，箱轮在台阶上一格一格地磕，磕到三楼歇了一次，磕到五楼又歇了一次。
房东王阿姨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了个塑料橘子。
"五零二，就这间。"王阿姨把钥匙递过来，"两室一厅，我中间砌了一道墙，对面那间已经租出去了。你们各走各的门，阳台是共用的。"
"共用一个阳台？"
"中间有矮墙，一人一半。"王阿姨说，"晾衣服别越界。"
沈知遥点头。
"这楼老，墙薄。"王阿姨又交代，"晚上十点以后别洗衣服，洗衣机一响，整层楼都知道你还没睡。"
"好。"
"隔壁住的是个男的，人挺正经，就是不爱说话，你别怕。"
"我不怕。"
"不怕就好。"王阿姨把橘子钥匙塞进她手心，"房租押一付三，微信转我。"
门一关，楼道里只剩雨声。
沈知遥站在屋子中间，把两个箱子放下，环顾了一圈。
三十来平，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地板是旧的，走上去有响声。墙刷得挺白，应该是刚刷过，墙角留着一小片没刷到的旧漆，颜色发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一棵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直往下滴。
她把窗户关上，抹了一把窗台上的水。
这房子不算好，可她一眼就看上了。租金便宜，离她盘的那个门面走路八分钟，楼下有菜场，转角有公交站。
她把箱子打开，先把烤箱抱出来，放在客厅的长桌上。
这烤箱跟了她六年，从苏州一路过来的。烤箱外壳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年在酒店后厨搬东西撞的。她伸手把划痕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老朋友。
收拾到晚上，衣服挂好了，锅碗摆好了，就差墙上那个钟。
她把钟从箱子里拿出来。钟是圆的，白底黑字，是她妈留下的，走得不太准，一天慢两分钟，她习惯了，每天早上手动拨一下。
她找了颗钉子，搬了张凳子，站上去，对着墙比划位置。
锤子敲第一下，钉子进去一半。
第二下还没落，墙那边传来三声闷响。
咚、咚、咚。
沈知遥举着锤子停在半空。
她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那边没声了。
她想了想，又爬上去，轻轻敲了一下。
咚。
墙那边立刻回了两下。
咚、咚。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下了凳子，把钟抱在怀里，坐到沙发上。
门被敲了。
三下，不急不缓。
她把钟放在桌上，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个子挺高，穿一件洗旧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湿，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他长得不凶，五官挺清楚，就是没什么表情。
"刚才敲墙的是你。"他说。
这不是问句。
"是我。"沈知遥说，"我挂个钟。"
"墙薄。"他说，"敲三下，我这边像有人在砸墙。"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薄。"
"现在知道了。"
他说完没走，好像还有话。
沈知遥等着。
"这墙里面是空的。"他终于说，"中间砌的，没砌实。所以你那边说话声音大一点，我这边能听见字。"
沈知遥愣了一下。
"那……我以后小声点。"
"不用。"他说，"正常说话就行。"
他把手里的垃圾袋往上提了提。
"我叫陆时衍。"他说，"住五零一。"
"沈知遥。"她说，"刚搬来。"
"嗯。"
他拎着垃圾下楼了。
沈知遥关上门，回头看了看那道墙。
墙是白的，摸上去凉的，敲一下，空空地响。
她把钟放在了电视柜上，没挂。
夜里十一点多，她躺下了。
床是新的，床垫硬，翻个身咯吱一声。她怕吵到隔壁，翻得很慢。
刚闭上眼，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先是翻身。床板"吱"一声。
然后是水声。水龙头开了，放了十几秒，关了。
然后是脚步。走了几步，停住，又走回来。
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沈知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王阿姨说的那句"墙薄"，当时只当是提醒她别吵人，现在才明白，薄是双向的。
她听得见他的翻身，他也听得见她的。
她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黑下去那一瞬间，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今年二十七。
在苏州那家酒店做了五年甜品，从学徒做到主管，工资不低，日子不难。可她一年前开始觉得不对劲，每天早上走进那个后厨，闻到的不是黄油味，是一种"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味道。
她跟家里说想出来自己开个店，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你想好了就去"。
她攒了十万块，辞了职，坐了六个小时高铁，来了这座城市。
门面已经签了，二十平，在老街，租金不便宜，签了三年。
钱花出去那天，她一个人在小店里坐到天黑，地上还堆着上一个租客留下的纸箱。
那时候她没怕。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她忽然有点怕。
怕什么说不上来。可能是怕这三年做不成，可能只是怕明天早上没人叫她起床。
墙那边又响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啪"。
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沈知遥闭上眼睛，在心里数了三下，也睡了。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楼下的菜场吵醒的。
有人在喊"新鲜河虾，三十五一斤"，喊得很卖力。她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她起来洗脸，换了衣服，出门。
锁门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开了。
陆时衍穿着一件衬衫，外面搭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两个人站在各自门口，隔着一米多的楼道，对看了一眼。
"早。"沈知遥说。
"早。"
他锁门，下楼，走得快。
沈知遥跟在后面，脚步慢。
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等她跟上来，让出了半边楼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
到楼下，他往左走，她往右走。
走了十来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陆工"。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一辆黑色车旁边，正跟一个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解释什么结构。
沈知遥转回头，继续往老街走。
老街不长，两边是矮房子，她的店在中间，门脸不大，上头挂着一块旧招牌，写着"老陈卤味"。
招牌她还没换。
她掏出钥匙开门，卷帘门拉起来，"哗啦"一声，把整条街的声音都带进来了。
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2
甜铺开张那天，招牌还没换。
沈知遥在旧招牌下面贴了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知遥甜铺"，四个字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写得不算好看，但挺端正。
阿桃是第三天来的。
十九岁，本地人，个子小小的，头发染了一撮紫，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招人吗？"
"招。"
"我会做奶茶。"
"我这儿不卖奶茶。"
"那我会喝奶茶。"阿桃说，"还会跟人聊天，还不要太高工资。"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
"一个月四千，包一顿饭，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
"四千五行不行。"
"四千五，不管饭。"
"那还是四千吧。"阿桃推门进来，把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管饭。"
就这么定了。
铺子小，一个烤箱，一台冰箱，一个柜台，靠窗摆两张小桌。沈知遥做蛋糕，阿桃站柜台，招呼客人，收钱，顺便把这条街的八卦讲一遍。
头一个星期，生意清淡。一天卖不出十个。
第八天下午，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沈知遥在后面的操作间，听见阿桃喊了一声"欢迎光临"，然后就没声了。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
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个子高，肩膀挺直。
沈知遥愣了下。
她认得这个背影。
"要一个原味戚风。"男人说。
"要什么装饰吗？"阿桃问，"有草莓，有蓝莓，还可以加奶油。"
"不用。"
"那要不要装盒？"
"要。"
阿桃手脚麻利地装好，报了价。
男人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拿袋子，转身走。
全程不到一分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门关上，阿桃趴在柜台上，压着嗓子说："姐，这人有点怪。"
"哪里怪？"
"买蛋糕不要奶油不要装饰，跟买馒头似的。"
"有人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来甜品店干嘛。"阿桃想了想，"我给他起个名吧。不加糖先生。"
沈知遥笑了一下，没在意。
第二天，三点整，门又开了。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句"一个原味戚风"。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十天，阿桃已经不用问，直接装盒，扫码，说一句"明天见"。
那个人从来不回"明天见"。
沈知遥开始留意他。
不是别的意思，就是做生意的本能。一个人天天来买同一款蛋糕，她想弄清楚他到底是喜欢，还是别的原因。
她试着换过配方。有一天她把糖减了两克，他没反应。有一天她多烤了三分钟，皮稍微焦一点，他还是没反应。
她就知道，他不是来尝味道的。
第十六天，下雨。
雨从中午下到下午，街上没什么人。三点整，那个人推门进来，头发湿了一半，肩膀上都是水珠。
他买完蛋糕，站在门口看了看雨。
沈知遥从操作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给你。"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不用。"
"外面雨大，你走回去要淋透。"
"我开车。"
"车停哪儿？"
"街口。"
"那也得走二十米。"
他没说话。
沈知遥把伞往他手里塞。
他接了，握了一下，又递回来。
"我明天还你。"他说。
"不用还。"
"借的东西要还。"他说，"明天。"
第二天三点，他把伞还回来了，放在柜台上，伞折得整整齐齐，伞面上没有一点水。
沈知遥拿起伞，发现伞柄上多了一小段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这伞柄裂了。"他说，"我缠上了。"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阿桃凑过来看那把伞。
"姐，这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给你缠胶带，还缠得这么齐。"阿桃说，"我妈说，看一个男人行不行，要看他会不会给你缠胶带。"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别找不会修东西的。"
……
陆时衍回到家是三点四十。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换了拖鞋，把手里那个纸袋放在餐桌上。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面空着，沙发上没有靠垫，茶几上只有一只水杯。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
他打开冰箱，把纸袋里的盒子放进去。
冰箱里已经有三个一样的盒子，摞在一起。
他看了两秒，把门关上。
这间屋子是他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装修是他自己画的图，极简，白墙灰地，线条干净。
他住进来以后，东西一件一件地少。先是没有了茶几上的杂志，后来是没有了沙发上的抱枕，再后来，连电视都搬走了。
他不是不喜欢东西，是觉得东西多了乱。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
八点，工地。
十点，甲方会。
下午两点，事务所例会。
三点，空着。
他在三点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又划过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是共用的，中间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那边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米色的围裙，两件T恤，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围裙上有一点面粉印。
他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
甜铺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到了第二个月，一天能卖三四十个。街坊开始认这个地方，早上有人来买面包，下午有学生来买小蛋糕。
沈知遥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店，先烤一炉戚风，再烤面包。
三点那一份，她单独留着。
不是特意为他留的，是她自己说的：反正他天天来，留一份省事。
有一天他来晚了，三点半才到，那一份还在。
阿桃说："先生，最后一份给你留着了。"
他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沈知遥。
"留的？"
"我姐说你可能来。"
他没说话，付了钱，走了。
出了门，他站在街上，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戚风是完整的，中间没有塌，表面有一道很细的裂。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份也是这样的裂。
他抬头看了一眼甜铺的招牌。
红纸上那四个字被雨打得有点花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盒子盖上，走了。
那天晚上，沈知遥在店里算账。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收款记录。
从开张到现在，一共五十三天。原味戚风的订单，每天一份，没有一天断过。
她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数了数，一共五十三。
她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数字。
"这人到底是多爱吃戚风啊。"她自言自语。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来。
她只知道，他每周有两天会多买一份，那两天，是周六和周日。
3
台风来之前，风先到了。
那天下午风大，梧桐里的晾衣杆被吹得直响。沈知遥在店里忙，没回去收衣服。
等她晚上八点多到家，阳台上已经一片狼藉。
她的两件T恤掉在地上，围裙挂在杆上，被风抽得直打转。
隔壁那边更惨，一件白衬衫不见了。
她蹲下去捡自己的衣服，发现矮墙这边压着一团白。
她把白衬衫拎起来。
衬衫是男款，料子很软，领口洗得有点松。上面沾了灰，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铁锈。
她抬头看了看矮墙。
没有人。
她把衬衫拿回屋，想了想，放进了洗衣盆。
洗的时候她有点犹豫，这是别人的衣服。但衬衫上那片铁锈，不洗的话印子会越来越深。
她洗了，拧干，用熨斗熨平，叠好。
第二天早上，她把衬衫放在矮墙上，压了一块石头。
晚上回来，衬衫不见了。
矮墙上放着一盒牛奶。
是那种纸盒装的纯牛奶，常温的，牌子很普通。
沈知遥看着那盒牛奶，站了一会儿。
"王阿姨？"她朝楼道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把牛奶拿进屋，放在桌上，没喝。
第二天，矮墙上又有一盒。
第三天还有。
到第四天，矮墙上一共摆了四盒，她没地方放了，只好把它们摆进冰箱。
她给王阿姨发微信，问是不是她放的。
王阿姨回："我住城西，一年去一趟，怎么会给你放牛奶。"
沈知遥看着这条消息，抬头看了看那道矮墙。
……
那天晚上她炒了个菜，油放多了，油烟大。
抽油烟机是老的，嗡嗡响，吸不干净。烟从厨房飘到客厅，再从客厅飘到阳台。
她正手忙脚乱地开窗，墙那边传来三下。
咚、咚、咚。
她赶紧把火关了。
过了两分钟，她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着一小碗，走到隔壁门口。
敲门。
门开了。
陆时衍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刚从沙发上起来的。
"对不起。"沈知遥把碗往前递了一下，"我炒菜油烟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菜。
是一碗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碎，西红柿出了很多汁。
"不用道歉。"他说。
"我下次注意，把窗户关严。"
"油烟机该洗了。"他说，"滤网堵了才吸不干净。"
"哦。"
"拆下来泡热水，加两勺小苏打。"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沈知遥举着那碗菜，有点尴尬。
"这个……给你。"
"我吃过了。"
"那你明天热一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接了。
"谢谢。"
"不客气。"沈知遥说，"还有，牛奶……是你放的？"
他没答。
"矮墙上的牛奶。"她说，"四盒。"
"嗯。"
"为什么？"
"衬衫。"他说，"你洗了。"
"那是顺手的事。"
"那我也是顺手。"
他说完，拿着碗，把门关上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转身回屋。
她回屋以后，隔着墙听了一会儿。
那边有水声。
洗碗的声音，洗得挺久。
……
第二天，她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了。
泡在热水里，加了两勺小苏打，油污果然一层一层地浮起来。她刷了半个多小时，刷到手指发白。
装回去的时候，她试了试，风明显大了。
她站在厨房里，笑了一下。
……
台风那天晚上，雨横着打。
沈知遥把阳台上的东西全搬进屋，盆、拖把、小板凳，连晾衣杆都收了。
她给阿桃发消息，让明天别来上班。
阿桃回："姐你也别出门，风大。"
她煮了碗面，坐在窗边吃。
窗外梧桐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
吃到一半，停电了。
屋子一下全黑，冰箱"咔"了一声，安静下来。
沈知遥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她翻出蜡烛，点了两根，一根放客厅，一根拿在手里。
她想去楼道看看，别人家是不是也停了。
拉开门，楼道里也黑着。
楼梯口有一团光。
她走过去，看见陆时衍坐在台阶上，手里也拿着一根蜡烛。
"你也停了。"她说。
"整栋都停了。"
"你坐这儿干嘛？"
"等电。"
"要等多久？"
"不知道。"他说，"物业电话打不通。"
沈知遥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凉，她把睡裤往上提了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蜡烛。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我也吃面。"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面，有葱花吗？"
"有。"
"我那碗没有。"
"为什么？"
"家里没葱。"
沈知遥笑出声。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笑，笑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那儿有。"她说，"明天给你拿一把。"
"不用。"
"一把葱而已。"
"我做饭少。"
"那我给你拿两根。"
他没再推。
蜡烛烧了一截，蜡油顺着流下来，滴在台阶上。
"你为什么来这儿住？"沈知遥问。
"近。"他说，"走路到事务所十分钟。"
"你自己有房子？"
"这个就是。"
"那你还租？"
"我住五零一。"他说，"五零二原来空着。"
沈知遥明白了。
"那你把房子隔开租出去，自己住一半？"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太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没打算让人听见。
沈知遥没接。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的风雨。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回屋，端了一个纸盒出来。
"我下午烤的，还没卖。"她把盒子打开，"冷的，你别嫌弃。"
里面是一个戚风，没切，中间塌了一小块。
"塌了。"他说。
"塌了才好吃。"沈知遥说，"塌的地方最软。"
她把盒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用手掰了一块。
掰的时候没出声，吃的时候也没出声。
"甜吗？"她问。
"不甜。"
"我做的是低糖的。"
"嗯。"
"你不爱吃甜的？"
他嚼完那一口，才说："吃。"
"那你还天天买原味的，不加奶油。"
"奶油太甜。"
"哦。"
沈知遥也掰了一块。
两个人在楼梯上坐着，一人一块蛋糕，谁也没说话。
风把楼道窗户吹得咣咣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睡不着。"
沈知遥转头看他。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差不多。"
"多久了？"
"三年。"
他说的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看过医生吗？"
"看过。"他说，"吃药能睡，第二天脑子是木的。"
"那就不吃。"
"嗯。"
沈知遥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水果硬糖，包装纸是透明的。
"给你。"
"什么？"
"糖。"她说，"含着。"
"含着就能睡着？"
"不能。"沈知遥说，"但嘴里有东西，脑子就没那么空。"
他看着那颗糖。
过了一会儿，他接过去，剥开纸，放进嘴里。
蜡烛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甜。"他说。
沈知遥笑了一下。
"这个当然甜。"
那天晚上电来得很晚。
沈知遥先回屋，躺在床上。
墙那边有动静，翻身。
翻了一下，就没再翻。
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4
陆时衍出差那天，沈知遥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点整门没有开。
三点十分，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点半，她把那一份戚风从柜台挪到了后面的架子上。
四点，她自己切了一块，坐在窗边吃。
"姐，"阿桃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看什么呢？"
"看街上。"
"街上有什么？"
"有人。"
"天天都有人。"
沈知遥没接。
第二天三点整，门还是没开。
第三天，她把那份戚风做小了。做大了卖不掉，浪费。
第四天，她干脆没做。
三点十分，门开了，进来一个阿姨，买了两袋吐司。
沈知遥收钱的时候，往门口多看了一眼。
阿姨说："姑娘，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等人啊？"
"没有。"
阿姨走了。
阿桃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姐。"
"嗯。"
"你是不是在等不加糖先生？"
"我在等生意。"
"生意天天有。"阿桃说，"他四天没来了。"
沈知遥拿抹布擦柜台。
"他可能出差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你猜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阿桃"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擦的那块地方，已经擦了三遍了。"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下，把抹布放下。
……
第五天，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她翻出收款记录，把原味戚风的单子单独列出来。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她一直数到最后一条，是上个月二十八号。
从那天起，空了五天。
她看着那个空白，忽然觉得有点慌。
她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她什么。一个客人，天天来，突然不来了，这是很正常的事。可能是吃腻了，可能是搬家了，可能是换了一家公司。
可她还是慌。
她给姜姜打了个电话。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姜姜那头在剥橘子，声音很脆。
"我店里有个客人，天天来买同一款蛋糕，买了快两个月。这几天没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慌什么？"
"我没慌。"
"沈知遥，"姜姜说，"你紧张的时候，说话会比平时慢半拍。"
"……"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更好。"姜姜说，"不知道名字，就不用负责。"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姜姜把橘子吃完，"你要是真想知道，就问他。他天天来买你的蛋糕，你问他一句'你叫什么'，他还能不告诉你？"
"问不出口。"
"那就别说喜欢。"
沈知遥挂了电话，坐在店里。
窗外天黑了，阿桃已经下班了。
她一个人把店里收拾干净，锁门，走回家。
上楼的时候，她在五零一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着，门口鞋柜上有一双鞋，落了点灰。
她看了两秒，回自己屋了。
……
第六天，三点整，门开了。
沈知遥在操作间听见阿桃喊了一声"欢迎"，手里的裱花袋停在半空。
她没出去。
她听见他说话："一个原味戚风。"
阿桃说："先生，您好几天没来了。"
"出差。"
"去哪儿了？"
"西北。"
"那边是不是很干？"
"嗯。"
然后是一阵安静。
沈知遥在操作间里站了一会儿，才端着那一份戚风出来。
"你的。"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
他看着她。
他瘦了一点，眼下有点青，皮肤也晒黑了，头发短了一些。
"谢谢。"
他付款，拿了盒子，没有马上走。
他从手里那个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小束花。
花不多，五六支，白色的，茎用牛皮纸包着，纸上系了根麻绳。
"这是什么？"沈知遥问。
"花。"
"我知道是花。"
"客户送的。"他说，"带回酒店没地方放，就带回来了。"
"那你带回来给谁？"
他看着她。
"给你。"
沈知遥愣住了。
"我没地方插。"他补了一句，"我家没有花瓶。"
"哦。"
"你这儿有吗？"
"没有。"
"那就算了。"
"等等。"沈知遥把花拿起来，"我有个矿泉水瓶。"
他看着她，好像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也行。"
他把花放下，拿着戚风走了。
阿桃一直没出声，等他走了，才小声说："姐，他给你送花。"
"客户送的。"
"客户送他的，他送你，这不还是送你。"
"他说没地方放。"
"姐，"阿桃认真地说，"一个男人要是想把花扔了，他会扔进垃圾桶，不会拎着坐飞机。"
沈知遥没说话。
她把花拿回操作间，找了个矿泉水瓶，剪开，灌上水，把花插进去。
六支，插得有点挤。
她把瓶子放在操作台上，看着。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花也带回去了，放在窗台上。
……
九点多，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
墙那边有动静，脚步，来回走了两趟。
然后，两下。
咚、咚。
沈知遥看着那道墙。
她伸手，敲了两下。
咚、咚。
那边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她也敲了一下。
就这样，两下，一下，两下，隔着一道空心的墙，谁也没说话。
最后她敲了三下。
那边停了一会儿，敲了三下。
沈知遥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墙薄一点，好像也不错。
5
入秋以后，雨一场比一场凉。
那天沈知遥去菜场买菜，去的时候没下雨，回来的时候下大了。
她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跑了两百米。
到家时衣服湿了一半。
她换了衣服，觉得没什么事，第二天照常六点半起床，去店里烤面包。
到上午十点，她开始觉得冷。
空调没开，店里还开着窗。她把窗关上，坐在操作间的小凳子上，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十一点，她烤第二炉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整盘面包扣在地上。
阿桃跑进来："姐？"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今天二十度。"
阿桃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立刻缩回去。
"姐，你发烧了。"
"没有。"
"烧得烫手。"
阿桃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到她腋下。
五分钟后拿出来，三十九度一。
"去医院。"
"下午还有两个订单。"
"订单我给你送。"阿桃说，"你先回去躺着。"
"躺着没意思。"
"姐。"
沈知遥站起来，站到一半，眼前黑了一下，扶住了操作台。
……
阿桃扶她到店里那两张小桌旁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翻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翻到一半停住。
她想起一件事。
"姐，"她说，"不加糖先生的电话，我这儿有。"
"你打给他干嘛。"
"他住得近。"
"你怎么知道他住得近。"
"他说过，走路十分钟。"阿桃说，"他还留过电话，说要是那一份卖掉了就给他打个电话。"
"那是订蛋糕的事。"
"现在也是订蛋糕的事。"阿桃说，"订一个能把你送回家的人。"
沈知遥想拦，没拦住。
阿桃已经拨出去了。
"喂？是那个……不加糖先生吗？我是甜铺的店员。我姐发烧了，三十九度，走不动。您能不能……"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阿桃连声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她说："他说马上到。"
"你怎么就打了。"
"姐，你都坐不直了。"
……
不到十分钟，门被推开。
陆时衍进来的时候，鞋都没有换，裤脚上沾了泥，应该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
他走到沈知遥面前，蹲下，看着她。
"能站起来吗？"
"能。"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走。"
"去店里……"
"店我锁。"阿桃说，"订单我送，你走你的。"
沈知遥被扶着出了门。
街上有太阳，她眯起眼。
他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
"去医院。"
"回家就行，吃点药。"
"三十九度一，回家干什么。"
"医院排队要两个小时。"
"那就排。"
他把车开出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很干净。后座放着一个卷起来的图纸筒。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工地上的事……"
"不急。"
"耽误你。"
"闭嘴。"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有点冷。"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又伸手把出风口对着她。
"再忍一下。"
……
医院里果然排了两个小时。
她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手背上扎了针，凉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中间他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杯热水，一条薄毯。
他把毯子搭在她腿上。
"哪儿来的毯子？"
"车上。"
"你车上为什么有毯子？"
"冬天工地冷。"
沈知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谢谢。"
"嗯。"
输液输到一半，她困了。
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到了他肩膀上。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说了句什么。
"别告诉我妈。"
他没动。
"她一个人在家，"她说，"知道了要坐车过来。"
他过了几秒，说："不说。"
"还有我姐……"
"你姐也不用说。"
"嗯。"
她睡着了。
……
再醒过来，是在自己床上。
窗帘拉着，屋子里有点暗。她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多。
手背上的针眼贴着一小块胶布。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粥还温着，上面撒了一点葱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横平竖直：
"药在桌上，一天三次，饭后。粥热过了，吃完再睡。"
没有落款。
沈知遥坐起来，端起那碗粥。
粥是小火熬的，米粒都开了花，很稠。
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烧还没退，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她床边留了一碗粥。
她喝完了整碗。
下床去客厅，桌上摆着三个药盒，按早中晚的顺序排好，旁边放了一杯水。
她坐下来吃药。
吃完，她抬头看了一下屋子。
屋子干净了一点。
她昨天堆在沙发上的衣服不见了，应该是被叠进了卧室的衣柜。
厨房的水池空了，碗都洗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看见灶台擦过，抹布挂在钩子上，晾得平平整整。
……
她走到阳台上。
对面那边的灯亮着。
她隔着矮墙看了一会儿。
矮墙上放着一盒牛奶。
还是那个牌子。
她伸手拿起来，发现牛奶是温的。
她把牛奶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在矮墙上敲了两下。
那边静了一下。
回了两下。
沈知遥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笑了一下。
……
第二天，她坚持去店里。
阿桃不让，她说退烧了。
到店里，她发现后厨的架子重新码过了，面粉、糖、酵母，按高矮排好。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面粉袋开过口要封。"
还是那个横平竖直的字。
沈知遥把便签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
阿桃凑过来看。
"姐，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字挺好看。"
"嗯。"
"昨天送你回去的那位，写字是不是就这样？"
沈知遥没答。
她系上围裙，开始称面粉。
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阿桃。"
"啊？"
"他昨天……在我那儿待了多久？"
"我哪知道。"阿桃说，"他把你扶走以后就没回来。"
"哦。"
"姐。"
"嗯。"
"你脸又红了。"
"称你的面。"
6
郑北是上午来的。
沈知遥在操作间揉面，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还听见阿桃"哎"了一声。
她探头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手里那块面，停在半空。
"遥遥。"
沈知遥把面放下，擦了擦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朋友圈发过招牌。"郑北笑了笑，"红纸那个，一看就是你写的。"
阿桃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自觉地退到柜台最里面。
"有事？"沈知遥问。
"来看看你。"郑北把纸袋放到柜台上，"给你带了点茶叶，你以前爱喝的那个。"
"我不喝了。"
"那你留着待客。"
沈知遥没接。
"郑北，你有话直说。"
郑北收了笑。
"行。"他说，"我家那个酒店，甜品这块一直不行。去年请了个总监，做了半年，客人投诉。我爸上周开会还在说这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你回去。"
沈知遥看着他。
"月薪两万。"郑北说，"包住，就在酒店后面那栋楼。你一个人在外面，房租水电，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吧。"
"我这儿挺好。"
"好什么。"郑北往店里看了一圈，"二十平，一天卖几个蛋糕？这个月的房租交了吗？"
"交了。"
"下个月呢。"
"也能交。"
郑北叹了口气。
"遥遥，我不是来吵架的。这店你开一年，能挣多少？你三十岁以后呢？四十岁呢？"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郑北说，"你以前做事有计划。"
"我现在也有。"
"你这个叫计划？"
沈知遥没说话。
她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台面。
郑北看着她擦。
"我在这儿等你答复。"他说，"不急。"
他真的坐下了，坐在靠窗那张小桌上，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阿桃凑到操作间门口，小声说："姐，这人谁啊。"
"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
"以前的男朋友。"
阿桃眼睛瞪圆了。
"那我打电话？"
"打给谁。"
"打给……"阿桃说到一半，看见了门口的影子。
……
三点整，门开了。
陆时衍进来，还是那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一个原味戚风。"他说。
阿桃手脚飞快地装盒。
陆时衍接过盒子，付了钱，转身的时候，看见了窗边坐着的人。
他停住了。
郑北也抬起头。
两个男人对视了两秒。
郑北站起来，笑了一下。
"这位是？"
"客人。"沈知遥说。
"客人天天来？"
"天天来。"
郑北往陆时衍那边走了两步，伸出手。
"郑北。"
陆时衍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
"陆时衍。"
"陆先生做什么的？"
"画图。"
"建筑师？"
"嗯。"
"哪个所？"
陆时衍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看着沈知遥。
"他让你回去？"
沈知遥抬头看他。
"嗯。"
"回去做什么。"
"做甜品主管。"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陆时衍转过头，看着郑北。
他只说了一句。
"她说不。"
声音不大。
店里安静下来。
郑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看了陆时衍一会儿，又看了看沈知遥。
"行。"他说，"遥遥，名片我放柜台上了。你想通了随时打。"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拿起纸袋。
"茶叶你留着。"
他走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阿桃站在柜台后面，捂着嘴，眼睛亮得吓人。
陆时衍把手里的戚风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个，等一下再拿。"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沈知遥追到门口。
楼道外面有太阳，他站在街边，背对着她。
"陆时衍。"
他回头。
"谢谢。"她说。
"谢什么。"
"刚才那句。"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他要是再来，"他说，"敲墙。"
"敲墙有什么用。"
"我下来。"
他说完就走了。
沈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街上的人里。
……
傍晚，她收拾到七点多。
阿桃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
柜台上放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一家酒店的名字。
她拿起来看了看，正要扔进垃圾桶，又放下。
她想起郑北刚才说的那些话。
三十岁以后呢。四十岁呢。
这些话她自己也想过。想过很多次，在深夜算账的时候，在月底交房租的时候，在店里一整天只进来三个人的时候。
她不是没动摇过。
可她一想起那个后厨，就觉得闷。
那里什么都有，不锈钢的操作台，六台大烤箱，三个学徒围着转。可她每天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的一部分。
她现在这台小烤箱，转起来嗡嗡响，还老是温差不准。她得守在旁边看着，隔十分钟转一次盘。
累是累。
可这是她自己的。
她把名片放进围裙口袋，锁门回家。
……
上楼的时候，楼下垃圾桶旁边有个人。
陆时衍拎着一袋垃圾，正在往桶里扔。
沈知遥走近了，看见桶里有一张白的东西。
名片。
她愣了一下。
陆时衍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谁也没说话。
"你扔的？"她问。
"嗯。"
"你怎么拿到的。"
"你放在柜台上。"
"你专门下去拿的？"
他没答。
"这不礼貌。"沈知遥说，"万一我明天要打呢。"
"你要打吗。"
"……不打。"
"那就扔了。"
他说完，拎着空袋子往楼里走。
沈知遥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上来。
走到四楼，她忽然说："我今天本来想扔的。"
"什么？"
"名片。"她说，"我自己想扔。"
他停了一下。
"那你还怪我。"
"我怪你抢我的活。"
他没接话。
到五楼，他掏钥匙开门。
"陆时衍。"
"嗯。"
"你刚才那句'她说不'，说得挺大声的。"
"正常音量。"
"我说挺大声。"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开。
"你以后少让人替你说不。"
"我没让人替我说。"
"那你说。"他转过头看她，"下次自己说。"
"我说了。"
"说得不够。"
沈知遥看着他。
"那要怎么说才算够。"
他把门推开。
"自己想。"
门关上了。
沈知遥站在自己门口，气笑了。
她回屋，把包放下，走到墙边。
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那边过了几秒，敲了三下。
比她重。
7
程野是周四晚上找上门的。
怎么找上门的，沈知遥后来才知道。
那天陆时衍在事务所加班到十点，程野一直在他办公室门口转。
"周六我结婚。"程野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问我。"
"问什么。"
"伴郎。"
"不当。"
"你再说一遍。"
"不当。"
程野在他对面坐下，把腿翘起来。
"陆时衍，我们从大二认识，十年了。"
"嗯。"
"十年，我没求过你什么。"
"你求过。"
"我忘了。"程野说，"反正这次你得答应。"
"我不适合。"
"你适合。你站在那儿就行，不用说话，不用笑，伴娘那边我来打点。"
"我不去。"
"行。"程野站起来，"那我跟你爸妈说，让他们来。"
"你敢。"
"我敢。"
陆时衍放下笔。
"还有什么事。"
"缺个女伴。"程野说，"我媳妇那边伴娘单出来了，得配平。"
"你自己找。"
"我找了三个，全放我鸽子。"
"那就单着。"
"不行，座位排好的，两边人数得对。"程野说，"陆时衍，你就借半小时。"
"什么半小时。"
"就是来站一下，敬酒的时候站我旁边，吃完就走。"程野说，"半小时。"
……
于是周五晚上，陆时衍敲了沈知遥的门。
她刚洗完头，头发用毛巾包着，穿着睡衣，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有事？"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店里忙。"
"几点空。"
"四点以后。"
"四点。"他说，"借你半小时。"
"干什么。"
"我朋友结婚，缺个人。"
"缺个人是什么意思。"
"缺个女伴。"
沈知遥把毛巾往上推了推。
"你要我陪你去婚礼。"
"半小时。"
"婚礼哪有半小时的。"
"敬完酒就走。"
"那我穿什么。"
"随便。"
"随便的意思是，我穿围裙去？"
陆时衍看了她一会儿。
"你有裙子吗。"
"有。"
"那穿裙子。"
"什么颜色。"
"都行。"
"陆时衍。"
"嗯。"
"你到底会不会请人。"
他沉默了两秒。
"请你明天四点，跟我去一个婚礼，站半小时。"他说，"行吗。"
沈知遥抵着门框，忍着笑。
"行。"
……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换了条裙子。
裙子是藏青色的，到膝盖，去年买的，穿过两次。她化了点淡妆，把头发挽起来。
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门也开了。
陆时衍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
婚礼在城东一家酒店，草坪上搭了台子，摆了几十张椅子。
程野老远就迎过来。
"来了来了！"他一把抓住陆时衍的胳膊，然后看见了沈知遥，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位是？"
"沈知遥。"陆时衍说。
"沈小姐！"程野伸手，"我是他十年的老同学，程野。他这人没朋友，我能被他带来，说明我是真的重要。"
"你话太多。"陆时衍说。
"我结婚，我高兴。"
程野把他们领到前排，又回头小声对沈知遥说："沈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俩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
"住对门。"
程野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行，邻居。"他说，"这邻居当得够远的，从城西跑到城东来。"
……
婚礼进行得挺顺。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程野哭得比新娘还厉害，鼻涕都下来了。
沈知遥站在后排看着，忍不住笑。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时衍。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台上。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睛是亮的。
"你朋友挺可爱的。"她小声说。
"他话多。"
"话多不好吗。"
"吵。"
"你也挺吵的。"
他转过头看她。
"我哪里吵。"
"你天天来买蛋糕，一天不落，这不叫吵？"
他没接。
台上程野正抱着新娘转圈，底下鼓掌。
……
敬酒的时候，程野拉着陆时衍一桌一桌地走。
沈知遥跟在后面。
走到第三桌，有个阿姨拉住程野："小野，这位是你同学？长得挺精神。有对象没有？"
"没有！"程野说。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侄女，在医院工作……"
"阿姨阿姨，"程野赶紧摆手，"他有。"
"有？"
"有。"程野往旁边一指，"就这位。"
全桌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沈知遥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陆时衍没说话。
那个阿姨上下打量了沈知遥一遍。
"什么时候的事啊？"
"快了。"程野说。
"快了是多久？"
程野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看着沈知遥。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退开了。
他说："快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
沈知遥听见了。
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响。
……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酒店外面，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沈知遥走在前面，走得有点快。
陆时衍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
上车以后，谁也没说话。
车开出两条街，沈知遥才开口。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
"你知道哪句。"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就是字的意思。"
"陆时衍。"
"嗯。"
"你别跟我打哑谜。"
红灯，车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知遥。"
"嗯。"
"你觉得我天天去你店里，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
"因为我做的戚风好吃。"
"不是。"
"因为你懒得换。"
"不是。"
"那是什么。"
绿灯亮了。
他转回头，把车开出去。
"自己想。"
又是这句。
沈知遥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一点没褪的红。
……
到家楼下，他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
风大，她一下车，裙子被吹起来。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木头味。
"不用。"她说。
"披着。"
"就到楼上。"
"披着。"
沈知遥把外套拢了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走到五楼，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谢谢。"
"嗯。"
"还有，"她说，"今天那半小时，挺长的。"
"嗯。"
"下次借多久，提前说。"
他接过外套，看着她。
"下次借一天。"
沈知遥愣住。
他已经开门进去了。
楼道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两扇门中间。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在那道墙上敲了三下。
隔了几秒，那边回了两下。
她低头笑了一下，掏钥匙开门。
8
陆时衍的母亲是周日打的电话。
那天他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响了三遍才接。
"时衍。"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爸说，下周六去你那儿。"
"来干什么。"
"看看你。"他母亲说，"顺便看看你那个房子。"
"房子有什么好看的。"
"三年了，我们一次没去过。"
"路远。"
"两个小时高铁，远什么。"
陆时衍把毛巾放下。
"妈，你有话直说。"
"那我说了。"他母亲的声音略提了一点，"你今年三十了。"
"嗯。"
"程野都结婚了。"
"嗯。"
"你姑妈给你介绍了三个，你一个不见。"
"我忙。"
"你忙什么。"
"画图。"
"画图能画出个媳妇来？"
陆时衍没说话。
"下周六，我和你爸过去。"他母亲说，"你要是有人，带出来让我们看看。要是没有，我也不逼你，我带两个姑娘的照片。"
"妈。"
"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了。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抬手，敲了三下。
……
沈知遥正在厨房煮面。
听见三下，她关了火，走到墙边，敲了三下。
那边又敲了一下。
她走过去开门。
陆时衍站在门口。
"有事？"
"借一天。"
"什么时候。"
"下周六。"
"干什么。"
"吃饭。"
"跟谁。"
"我爸妈。"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你要我去见你爸妈。"
"嗯。"
"以什么身份。"
他看着她。
"女朋友。"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暗了一会儿，灯又亮起来。
"陆时衍，"她说，"你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
"商量。"
"商量的话，我可以说不。"
"可以。"
"那我说不。"
他站着，没动。
"我妈带照片来。"他说。
"什么照片。"
"相亲的。"
沈知遥忍了一下，没忍住。
"你不是不见吗。"
"我不见，她会一直带。"
"那你带我去，她就不带了？"
"至少这次不带。"
沈知遥靠着门框。
"我去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我最不爱听。"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说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
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忽然觉得，他是真的在问她。
"你应该说，"她慢慢地说，"下周六，我想请你跟我回一趟家。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我妈说清楚。"
"那你要是不愿意呢。"
"我会跟你说不愿意。"
"那现在呢。"
"现在你别问。"
陆时衍看着她。
"沈知遥。"
"嗯。"
"下周六，我想请你跟我回一趟家。"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我妈说清楚。"
沈知遥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穿着拖鞋，一只脚的脚趾在动。
"行。"
"行是什么意思。"
"行就是行。"她说，"我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
"几点。"
"十一点。"
"我穿什么。"
"随便。"
"陆时衍。"
"穿裙子。"他改口，"上次那条。"
……
周六上午，她十点半在楼下等他。
裙子还是那条藏青色的。她在外面加了件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盒子。
陆时衍从楼上下来，看见那个盒子。
"这是什么。"
"蛋糕。"她说，"见长辈不能空手。"
"他们会挑。"
"挑就挑。"沈知遥说，"我做的东西，我不怕人挑。"
他看了她一会儿，接过盒子。
"我拿着。"
……
他父母住在老城区，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他母亲开的门。
一个瘦高的女人，头发盘得整齐，穿一件米色针织衫，看见儿子，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到沈知遥身上。
"这就是……"
"沈知遥。"陆时衍说。
"阿姨好。"沈知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自己做的蛋糕。"
"哎哟，还带东西。"他母亲接过去，"进来进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家具是老式的，擦得发亮。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他小时候的，穿一件小西装。
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见她们进来，把报纸放下了。
"爸。"陆时衍说。
"伯父好。"
"坐吧。"他父亲说。
沈知遥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裙子上。
他母亲端了茶过来，坐在她对面。
"小沈是做什么的？"
"开甜品店。"
"自己开的？"
"嗯，在老街，二十平。"
"生意好吗？"
"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
"妈。"陆时衍说。
"我问问怎么了。"他母亲说，"我又不是嫌她挣得少。"
沈知遥笑了一下。
"阿姨，多的时候一万出头，少的时候七八千。"
"那也不容易。"他母亲说，"一个人在外面做生意。"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在苏州，我姐嫁在本地。"
"你爸呢。"
"我爸走得早。"
他母亲的语气软了一点。
"那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不惦记？"
"惦记。"沈知遥说，"我每周打两次电话。"
……
饭桌上，他母亲问得更多。
问他俩怎么认识的，问多久了，问她以后打算不打算要孩子。
沈知遥一个一个答。
答到孩子那个问题，她停了一下。
"还没想过。"
"不急，"他母亲说，"我就是问问。"
菜是他父亲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味道偏咸。
陆时衍吃了两碗饭。
他母亲看着他的碗，看了很久。
"你以前在家吃一碗。"
"今天饿。"
"饿就多吃。"他母亲说，声音有点不对，"多吃。"
沈知遥低头扒饭。
……
饭后，他母亲把沈知遥叫到阳台上。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小沈。"
"阿姨。"
"我不绕弯子。"他母亲说，"时衍这孩子，从小到大话就少。他不是冷淡，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他爸也是这个毛病，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头十年都在猜他心里想什么。"
沈知遥没说话。
"我问他，他也不答。"他母亲说，"我问你一句，你别多想。你喜欢他什么？"
沈知遥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
喜欢他什么？
她想到他在楼梯上掰蛋糕，想到他把伞柄缠上胶带，想到他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把暖风对着她，想到他说"她说不"。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后面传来脚步声。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
"妈。"
"我问她一句。"
"她不用喜欢我什么。"
他母亲转过头。
"什么？"
"她不用喜欢我什么。"陆时衍说，"她愿意来，就够了。"
沈知遥看着他。
他母亲看看他，又看看她，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开出老城区，上了高架。
沈知遥看着窗外。
"你妈挺好的。"
"她逼我相亲三年了。"
"她是着急。"
"嗯。"
又安静了一段。
"陆时衍。"
"嗯。"
"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哪句。"
"你说我不用喜欢你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没马上答。
"就是不用。"
"什么叫不用。"
"不用为了让我妈高兴，硬说喜欢我什么。"
沈知遥转过头看他。
"那如果我真喜欢呢。"
车里静下来。
前面的车流一片红，红灯一个接一个。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问问题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绕。"
"我不会直说。"
"那你会什么。"
"我会等。"
沈知遥把脸转回窗外。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一点笑。
"等什么。"
"等你想说。"
9
十月，甜铺的生意到了最好的时候。
天气凉了，买面包的人多，下午来坐的人也多了。两张小桌经常不够用，阿桃只好在门口又摆了一张。
有个做商场招商的人来找过沈知遥，说想请她进驻商场一层，位置好，人流量大，条件是抽成高，还要签五年。
沈知遥算了三天账，最后没签。
五年太长。
她跟阿桃说这事的时候，阿桃瞪着眼："姐，商场啊。"
"商场抽三成。"
"那也比我这儿强。"
"强在哪儿。"
"人多啊。"
"人多，房租也高。"沈知遥说，"五年，我要是做不下去，赔都赔不起。"
"那你这店就一辈子二十平？"
"先做着。"沈知遥说，"做成了再说。"
……
那天下午，程野来了。
他来的时候三点多，穿一件花衬衫，进门就喊："沈小姐！"
"程先生。"
"叫我程野就行。"他往柜台上一趴，"给我来个最甜的。"
"最甜的是巧克力熔岩。"
"就它。"
阿桃去装。
程野四处看了看。
"陆时衍呢？"
"还没来。"沈知遥说。
"他天天三点来？"
"差不多。"
程野笑起来。
"我认识他十二年，头一回见他按点干一件事。"
"他工作也按点。"
"那不一样。"程野说，"工作是没办法，买蛋糕是有办法的。"
沈知遥没接。
"沈小姐，"程野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
"什么事。"
"他那个调令。"
沈知遥抬起头。
"什么调令。"
"总公司那边要调人。"程野说，"去西北，三年。他名字在名单上。"
沈知遥手里的裱花袋停住了。
"三年？"
"三年。"程野说，"那边有个大项目，做完了回来能升一级。所里就两个名额，他是其中之一。"
"他……答应了吗。"
"还没定。"程野说，"他这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我问他，他就说再想想。"
"什么时候走。"
"年底之前得报。"
沈知遥把裱花袋放下。
"他为什么去。"
"为什么不去？"程野说，"三年换一个总监的位置，换你你去不去。"
沈知遥没说话。
"哎，你别多想。"程野说，"我就是随口一提。这事还没定。"
"嗯。"
程野拿了蛋糕走了。
沈知遥站在操作间里，站了很久。
……
三点整，门开了。
"一个原味戚风。"
阿桃装盒，收钱。
沈知遥没有出来。
她在操作间里，隔着一道门帘，听见他付完钱，脚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她呢？"他问。
"我姐在里面忙。"阿桃说。
"哦。"
门开了又关。
沈知遥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按在台面上。
台面是凉的。
……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晚。
店里有一批订单要赶，她做到九点多才收工。
上楼的时候，五零一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不去。"
是陆时衍的声音。
"什么叫不去。"另一个声音，是程野，"名额都定了。"
"定了就换人。"
"陆时衍，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
"三年，回来就是总监。"
"我知道。"
"那你还推。"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程野的声音提高了，"你说啊，你有什么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住这儿。"
"住这儿怎么了？"
"我走三年，这房子空着。"
"空着就空着，你还差那点房租？"
"不是房租。"
"那是什么。"
没有回答。
沈知遥站在门外，钥匙捏在手里。
"是因为那个开蛋糕店的？"
还是没回答。
"陆时衍，"程野说，"你跟我说实话。"
"……"
"你要是为了她，你就去跟她说。你不说，她知道什么。"
"她……"
"她什么。"
"她要走。"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早晚要走。"陆时衍说，"她来这儿，是开店。店开不下去，她就走。"
"那你就这么等着？"
"我不等。"
"你不等你在干什么。"
"我在……"
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
沈知遥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再说一句？还是等他推开门？
门没有开。
她转过身，把钥匙插进自己家门锁，尽量轻地转开。
进屋以后，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她要走。
他自己说的。
他以为她早晚要走。
……
夜里十一点，墙那边有动静。
脚步，走到墙边，停住。
然后三下。
咚、咚、咚。
沈知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那边的脚步走开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她想起程野下午说的那些话。
三年。
她说不出"你别走"。
她凭什么说。
她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吃原味戚风，不吃奶油。
她只知道他睡不着，睡着了会翻身一次。
她只知道他写字横平竖直，会在便签上写"面粉袋开过口要封"。
这些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
而难受的原因，是她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10
沈知遥是周二找的中介。
她在手机上翻了一晚上，最后挑了一家离甜铺三站路的中介，加了微信。
"想找什么样的？"中介问。
"一室一厅，两千五以内。"
"这个价位不太好找。"
"远一点也行。"
"那我给您约几套看看。"
她约在周四下午。
周四她跟阿桃说，出去一趟，两个小时回来。
"去哪儿？"
"看房子。"
阿桃正在摆面包，手停住了。
"看什么房子。"
"租房子。"
"你要搬？"
"看看。"
"为什么搬？"阿桃说，"梧桐里不是挺好的吗，离店八分钟。"
"有点贵。"
"你上个月还说这房子便宜。"
"现在觉得贵了。"
阿桃看着她。
"姐。"
"嗯。"
"你跟他吵架了？"
"跟谁。"
"你知道跟谁。"
沈知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
"没有。"
"那你搬什么。"
"我想搬就搬。"
她走了。
阿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掏出手机。
……
中介带她看了三套。
第一套在六楼，没电梯，厨房小得转不开身。
第二套临街，晚上吵。
第三套还行，一室一厅，朝南，两千六。
中介说："这套最合适，房东人也好，就是价格谈不下来。"
沈知遥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屋子是空的，白墙，木地板，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一栋楼。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挺好的。
可她站在那儿，心里空得厉害。
"怎么样？"中介问。
"我再想想。"
……
回梧桐里是下午四点多。
她走到楼下，看见五楼阳台上晾着衣服。
她的衣服，和隔壁的。
分在矮墙两边，被风吹得晃。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
走到五楼，她看见自己门口站着一个中介，正在给一对小夫妻介绍。
是另一个中介，不是她找的那家。
那对夫妻在门口往里看，女的说："采光挺好的。"
中介说："这户型南北通透。"
沈知遥站在楼梯口，没有过去。
她等他们看完，走了以后，才慢慢走过去。
掏钥匙的时候，她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下。
门没有开。
她进屋，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
那天晚上，她没听见隔壁的翻身声。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墙那边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她睡不着。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
"陆时衍。"
她对着墙，很轻地叫了一声。
"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我今天去看房子了。"她说，"朝南的，两千六。"
"挺好的。"
"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挺和气。"
"就是离店远了三站路。"
她停下来，看着那道墙。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搬。"
"我就是……"
"我就是听见你说我要走。"
"你说得对。我本来是要走的。"
"店开不下去我就走。这是我自己想的。"
"可我听你说出来，我难受。"
"我也不知道我难受什么。"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给人添麻烦。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姐，我十岁就学会自己做饭。我姐出嫁那年，我妈哭，我说妈你别哭，我在。"
"我一直都在。"
"可我现在想让人留我。"
她说完，把脸埋进被子里。
墙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抬手，敲了一下。
咚。
那边，回了一下。
咚。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他醒着。
他一直在。
她把被子拉上来，整个人缩进去。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
……
第二天，两个人在楼道里碰见。
她锁门，他锁门。
他看了她一眼。
"早。"
"早。"
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三楼，他停下来。
"昨天那套房子。"
沈知遥心里一跳。
"什么。"
"朝南的，两千六。"他说，"贵了。"
"你怎么……"
"墙薄。"
她看着他。
"你都听见了。"
"嗯。"
楼道里很静。
"那你为什么回我。"
"回什么。"
"我敲了一下，你敲了一下。"
"那是回你。"
"你知道我说了什么。"
"知道。"
沈知遥的耳朵热起来。
"那你……"
"我什么。"
"你没什么要说的？"
他看着她。
"有。"
"那你说。"
"等我确定了再说。"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会走。"
沈知遥愣了一下。
"我要走，跟你确定不确定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他没答。
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声。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等人过去了，他说："晚上回来再说。"
"晚上几点。"
"十点。"
"十点我要睡了。"
"那就敲墙。"
他说完，下楼了。
沈知遥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哭。
……
那天下午三点，他照常来了。
"一个原味戚风。"
阿桃装盒，收钱。
沈知遥从操作间出来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今天的戚风，我多放了半勺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把盒子拿起来。
"那下次少放。"
"你不是吃甜的。"
"我说过我不吃甜的？"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你说奶油太甜。"
"奶油是奶油。"
他拿着盒子走了。
阿桃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门。
"姐。"
"嗯。"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你给他多放糖。"
沈知遥回到操作间，系上围裙。
她低头揉面，揉着揉着，嘴角翘起来。
她自己都没发觉。
11
陆时衍把调令推了。
这件事是程野来说的。
那天傍晚，程野冲进甜铺，脸都是红的。
"沈小姐，他在不在？"
"不在。"
"那我等他。"
他一屁股坐下，坐了十分钟，又站起来。
"沈小姐，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俩到底是不是一对。"
沈知遥正在擦柜台。
"不是。"
"不是？"
"不是。"
"那他为什么推调令。"
沈知遥手停住了。
"什么调令。"
"西北那个。"程野说，"三年，总监。他今天上午跟所里说不去了。"
"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说家里有事。"程野说，"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
"他就是不说。"
"他不说，我替他说。"程野说，"沈小姐，我认识他十二年，他这人从来不做没理由的事。"
"那他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程野说，"我只知道他为了这个'家里有事'，把三年熬出来的机会丢了。"
沈知遥把抹布放下。
"程野。"
"嗯。"
"你别替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他自己说。"
……
那天沈知遥六点就关了店。
她去菜场买了两把菜，回家做了一顿饭。
做得不多，三个菜，一个汤。
她把菜摆在桌上，坐着等。
等到八点，隔壁的门响了，脚步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站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她回桌边坐下。
菜凉了。
……
九点半，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收拾什么。
她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把冬天的衣服往里放。
放了一半，她停下来，坐在箱子上。
十点，墙那边有动静。
脚步走到墙边，停住。
三下。
咚、咚、咚。
沈知遥看着那道墙。
她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开了。
然后，她的门被敲了。
……
她开门。
陆时衍站在门口。
他看见她身后那个打开的箱子。
他的目光停在箱子上，停了很久。
"你要搬。"
沈知遥没说话。
"什么时候。"
"还没定。"
"去哪儿。"
"朝南那套。"
"两千六那套。"
"嗯。"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
"我推了调令。"他说。
"我知道。"
"程野说的？"
"嗯。"
"他话多。"
"他说你家里有事。"沈知遥说，"什么事。"
陆时衍看着她。
"你要搬。"
"我问你什么事。"
"你要搬。"
"陆时衍，我问你家里什么事。"
"你不能搬。"
沈知遥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因为……"
他停住了。
楼道里很静。楼下有人开门，电视机的声音飘上来。
"因为我每天三点去你店里。"他说，"不是为了戚风。"
沈知遥的手扶着门框。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在你就来？"
"嗯。"
"我不在呢。"
"那我就没地方去了。"
他说得很轻。
沈知遥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走。"
"你说这句话，我才想走。"
"我知道。"他说，"那天我在墙那边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你想让人留你。"
沈知遥低下头。
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那你怎么留。"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会说话。"
"那你学。"
"我在学。"
"学了这么久，就学了一句'不是为戚风'。"
"还有一句。"
"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门槛。
"别搬。"
沈知遥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掉得这么快。
"你说得倒是简单。"
"我说得简单，因为我只会说这个。"
"那我搬走了呢。"
"我搬过去。"
沈知遥抬起头。
"什么？"
"你搬去哪儿，我在那儿租一间。"他说，"三站路，我走过去。"
"你疯了。"
"没疯。"
"你有房子。"
"房子空着可以租出去。"
"你在这个城市有工作。"
"走过去二十分钟。"
沈知遥看着他。
"陆时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在拿你的人生赌。"
"我没有。"他说，"我算过。"
"你算什么了。"
"我算了三站路要走多久，算了我几点起床能赶上，算了那边有没有菜场。"
沈知遥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还算了什么。"
"我还算了，"他说，"你要是三年以后还在这儿，我就把那边退了。"
"那要是三年以后我不在了呢。"
"那我就再搬。"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
"陆时衍。"
"嗯。"
"你把手给我。"
他伸出手。
她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手心有一点薄茧。
"我不搬了。"她说。
"真的？"
"真的。"
"那箱子……"
"箱子我一会儿收。"
"我帮你收。"
"不用。"
"我帮你。"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陆时衍。"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做饭的时候。"
"你站在外面多久。"
"一个多小时。"
沈知遥抬起头。
"你站在门口一个多小时？"
"嗯。"
"为什么不敲。"
"你在做饭。"他说，"我闻见味了。"
沈知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坐下。"
"嗯。"
他坐在沙发上，坐得很直。
"你吃了吗。"
"没有。"
"我做了饭，凉了。"
"我吃。"
"我热一下。"
"不用。"
"凉的怎么吃。"
"能吃。"
沈知遥端着菜进了厨房。
锅热起来的时候，她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面，肩膀抖了一下。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客厅里，他一直坐着，没有说话。
菜热好了，她端出来。
三个菜，一个汤。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嚼了两下，他停住。
"怎么了。"她问。
"咸了。"
"不可能。"
"你自己尝。"
沈知遥夹了一口。
确实咸了，刚才哭的时候手抖，盐放多了。
"咸就别吃。"
"吃。"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半碗饭，又把汤喝了。
"你不是说咸吗。"
"咸也吃。"
沈知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楼梯上，他掰蛋糕的样子。
"陆时衍。"
"嗯。"
"以后每天三点，你不用买戚风了。"
他抬起头。
"为什么。"
"我给你留。"她说，"留一份。不要钱。"
"那不成。"
"怎么不成。"
"我付了钱，你才是老板。"他说，"我不付钱，我是什么。"
"你是我男朋友。"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说一遍。"
"你是我男朋友。"她说，"以后不用买，直接拿。"
他把筷子放下。
"那你以后也别叫我陆时衍。"
"叫什么。"
"随便。"
"时衍？"
"嗯。"
"太肉麻了。"
"那还是叫陆时衍。"
"叫你阿衍吧。"
他想了想。
"行。"
沈知遥低头笑。
"阿衍。"
"嗯。"
"菜真的咸了。"
"我知道。"
"那你还吃。"
"你做的。"
……
那晚他帮她把箱子收好，放回床底下。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墙。
"明天我把它拆了。"
"拆什么。"
"墙。"
"你有病。"沈知遥说，"拆了房子就通了。"
"通了正好。"
"不行。"
"那我在这边开个门。"
"不许开。"
"为什么。"
"开了就没意思了。"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沈知遥推着他往外走。
"你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含着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和他们第一次在楼梯上吃的一样。
"还有三颗。"他说。
"哪来的。"
"你给的。"
"我给的？"
"那天晚上那一颗，我没吃完。"他说，"剩下的我留着。"
沈知遥看着他手里那颗糖。
"陆时衍，你今年三十了。"
"嗯。"
"三十岁的人，还藏糖。"
"嗯。"
"给我一颗。"
他把糖放在她手心。
"明天见。"
"明天见。"
……
12
第二天早上，沈知遥在洗手间刷牙。
刷到一半，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收了收嘴角。
收不住。
……
八点半下楼，阿桃已经在店里擦桌子。
阿桃抬头看她一眼。
"姐。"
"嗯。"
"你今天口红有点厚。"
"涂多了。"
"你平时不涂。"
"今天想涂。"
阿桃把抹布往桌上一撂。
"成了？"
"什么成了。"
"你跟隔壁那位。"
沈知遥去开烤箱，背对着她。
"没有。"
"没有你笑成这样。"
"我笑怎么了。"
"你笑起来像偷了东西。"阿桃说，"还是偷着了的那种。"
……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沈知遥在里间裱花，听见阿桃喊了一声。
"先生，今天还是原味？"
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阿桃掀帘子进来。
"姐。"
"嗯。"
"他坐下了。"
沈知遥手里的裱花袋停了一下。
"坐下就坐下。"
"他坐的靠窗那张。"
"那就让他坐。"
"姐。"阿桃说，"他以前买了就走。"
"今天可能不忙。"
"他今天穿的是新衬衫。"
……
沈知遥把手上那朵奶油花收尾，洗了手出去。
陆时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盘戚风，一块没动。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走过去。
"怎么不吃。"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一起吃。"
沈知遥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吃自己做的。"
"为什么。"
"天天闻，闻饱了。"
他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那你尝一口。"
她拿叉子切了一小块。
他看着她吃。
她吃完，抬头。
"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着。"
"我在记。"他说，"你吃甜的，眉毛会动。"
沈知遥把叉子放下。
"陆时衍。"
"嗯。"
"你昨天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嗯。"
"你就不能敲一下。"
"你在做饭。"
"做饭不能敲门？"
"能。"他说，"可是你一个人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做饭会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说，"我在墙那边听见过两次。"
……
阿桃在柜台后面洗碗。
她洗着洗着，探出半个身子。
"先生。"
陆时衍抬头。
"你现在算我们店什么人。"
沈知遥在桌底下踢了阿桃一脚，踢空了。
陆时衍想了一下。
"客人。"
"客人不坐一个小时。"
"那我算常客。"
"常客也不坐一个小时。"阿桃说，"常客坐十分钟，拍张照就走了。"
陆时衍看了沈知遥一眼。
"那你说我算什么。"
阿桃把碗往架子上一放。
"算老板娘的吧。"
沈知遥站起来。
"阿桃。"
"我洗碗去了。"
阿桃缩回去，帘子后面传出很轻的一声笑。
……
傍晚关了店，两人一起上楼。
五楼那道走廊灯又坏了，一闪一闪。
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
她站在自己门口，也掏钥匙。
两个人都没动。
"进去吧。"她说。
"嗯。"
"晚安。"
"晚安。"
她开门，进屋，关门。
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隔壁的门也关上了。
……
夜里十点，墙那边响了一下。
咚。
她放下手里的书，等。
没有第二下。
她伸手，在墙上敲了一下。
那边立刻回了一下。
她又敲两下。
那边回两下。
她想了想，敲三下。
停了一会儿，那边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贴着墙问。
隔了几秒，墙那边传来声音。
"晚安。"
沈知遥坐在床上，笑了一下。
"晚安。"
……
姜姜是第三天来的。
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扔，人往柜台上一靠。
"沈知遥。"
"在。"
"你给我解释一下。"姜姜说，"我打电话给你，你连着两天十点就挂，说你要睡觉。"
"我确实要睡觉。"
"你以前十二点还跟我聊。"
"我改了作息。"
"改作息。"姜姜冷笑，"你把那个男的叫下来。"
"他在上班。"
"那就等。"
姜姜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
三点整，风铃响。
陆时衍进门。
姜姜从椅子上坐直了。
他看见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好。"
"坐。"姜姜说。
他把蛋糕放在柜台上，坐下了。
姜姜把两只手叠在桌上，像在面试。
"你叫什么。"
"陆时衍。"
"多大。"
"三十。"
"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一个月多少。"
"姜姜。"沈知遥在旁边说。
"你别插嘴。"姜姜说，"我在替你把关。"
陆时衍想了想。
"三万二。"
"有房吗。"
"有一套，在城南，租出去了。"
"有车吗。"
"有。"
"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几个。"
"两个。"
"为什么分的。"
"一个嫌我话少，一个嫌我不说话。"
"这不是一个意思。"
"她说的是同一件事。"陆时衍说，"前一个嫌我话少，后一个连我说话都嫌。"
姜姜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头看沈知遥。
"你出来一下。"
……
两人在后厨。
姜姜把门带上，压低声音。
"沈知遥，这人话少得像有病。"
"他没病。"
"我知道他没病。"姜姜说，"我就是说说。"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姜靠在操作台上，看了一会儿她。
"他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本来就这样。"
"不是。"姜姜说，"我问他为什么分手，他可以敷衍我，说性格不合。他没有。"
"他把真的说了。"
"一个人愿意跟陌生人说真的，说明他不觉得这事丢人。"姜姜说，"也说明他没打算骗你。"
沈知遥低头笑。
"你今天来，是来查他的。"
"我当然是来查他的。"姜姜说，"我查完就走。"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句。"
"你说。"
"他刚才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你。"
"看一眼怎么了。"
"他看的是你的手。"姜姜说，"你手上沾着面粉，他坐下之前把桌上的纸巾往你那边推了一下。"
……
姜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
"陆先生。"
陆时衍站起来。
"她怕冷。"姜姜说，"冬天别开窗。"
"我知道。"
"她胃不好，早上不能空腹喝咖啡。"
"我知道。"
"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我知道。"
姜姜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
"我在学。"
"学什么。"
"学着怎么做这些事。"他说，"以前只用知道。"
姜姜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沈知遥说。
"行吧。"
"什么行吧。"
"我同意了。"姜姜拉门，"回头请我吃饭。"
……
晚上，两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矮墙上放着两盆薄荷，是她搬来的时候种的，长得歪歪扭扭。
"姜姜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你话少。"
"她说的对。"
"她还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在杆上。
"知道一半。"
"哪一半。"
"她说你怕冷。"
"这个我说过。"
"你说过。"他说，"你搬来第一天说过。"
沈知遥手里夹着一只衣架，停住了。
"第一天？"
"第一天。"他说，"你抱着箱子上楼，穿一件毛衣。十月。"
"十月穿毛衣怎么了。"
"十月二十八度。"他说，"整栋楼只有你一个人穿毛衣。"
"那也不代表我怕冷。"
"你搬箱子的时候，把外套垫在箱子底下。"
"垫着防磨。"
"防磨垫布。"他说，"你垫的是自己的外套。"
……
沈知遥把衣架挂上去，没说话。
"你记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记着记着就记住了。"
"记了多久。"
"从第一天。"
风从楼下上来，把薄荷叶吹得翻了个面。
"陆时衍。"
"嗯。"
"你以后别站门口了。"
"那我敲门。"
"敲门。"
"敲几下。"
"随便。"
他想了一下，伸手在她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下什么意思。"
"我在这边。"
……
周六晚上，他隔着墙问。
"明天有空吗。"
"有。"
"去看电影。"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看什么。"
"你选。"
……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电影院。
她站在海报前面挑了半天。
挑了一部文艺片，海报上一个人坐在海边。
"这个。"
"这个评分不高。"
"你看评分？"
"看一眼。"
"别看。"
"好。"
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两张票，一桶爆米花。
……
电影开场二十分钟，她睡着了。
醒的时候，屏幕上一片蓝。
肩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坐得很直，看着屏幕。
爆米花在中间，一颗没少。
"你没吃。"
"在看。"
"看什么。"
他转过头。
"看你睡。"
……
出了影院，天已经黑了。
"对不起。"她说，"我睡着了。"
"睡得好吗。"
"好。"
"那就行。"
"我请你来看电影的。"
"我知道。"
"结果我睡了。"
"你睡了，我看了。"他说，"一人一半。"
……
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来。
"陆时衍。"
"嗯。"
"我在你旁边睡着，你不觉得不礼貌？"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放心。"
"什么。"
"人在不放心的地方睡不着。"他说，"你在电影院睡，说明你旁边坐着我，你没事。"
沈知遥低头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你以前也这样想？"
"以前不会想这些。"
"现在会了。"
"现在要学。"他说，"学会了，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累了。"
……
"下次你选。"她说。
"我选。"
"你选什么。"
"选一个你不会睡着的。"
"那不好选。"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选。"
"选到你不睡为止。"
……
13
周日早上，沈知遥刚进操作间，门被敲了。
她开门。
陆时衍站在外面，穿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
"我来学。"
"学什么。"
"戚风。"
她让开身子。
"你进来。"
他进门，站在操作台边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洗手。"她说。
他去洗。
"围裙。"
他把围裙套上，带子在背后系成一团。
她走过去，把带子解开，重新系。
"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
"煮得好吗。"
"一般。"
"那今天从打蛋开始。"
……
阿桃九点来上班，掀开帘子就看见他站在操作台后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姐。"
"嗯。"
"他在干什么。"
"打蛋。"
"他打蛋的姿势像在拆炸弹。"
沈知遥看了一眼。
他把打蛋器举得很高，肩膀绷着。
"放低一点。"她说。
他放低。
"手腕动，不要整条胳膊动。"
"嗯。"
"慢一点。"
"嗯。"
"太快了，蛋白会飞。"
"嗯。"
阿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
"先生，你这样打到明天也打不发。"
陆时衍停下来。
"那怎么打。"
阿桃把袖子一挽，走过来。
"看好了。"
她三下五除二，蛋白起了白泡。
他认真看着，头微微低着。
阿桃有点得意。
"学会了吗。"
"没有。"
"再看一遍。"
……
打到第四盆，蛋白终于勉强立起来。
沈知遥拿刮刀挑了一下。
"弯的。"
"弯的不行？"
"做戚风要直的。"
他点点头，又去打第五盆。
阿桃在一边剥草莓蒂，剥一个吃半个。
"姐。"
"嗯。"
"他打蛋的样子挺好笑的。"
"嗯。"
"但我笑不出来。"
"为什么。"
"他太认真了。"阿桃说，"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笑。"
……
下午三点，第一炉出炉。
沈知遥拉开门，把模子拿出来，倒扣在架子上。
他站在旁边，盯着那个模子。
"什么时候能看。"
"凉了。"
"多久。"
"四十分钟。"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
四十分钟里，他看了十一次表。
……
脱模的时候，蛋糕塌了一半。
塌下去的那个坑，能放下一整个鸡蛋。
"为什么。"他问。
"蛋白没打到位。"她说，"还有，你翻拌的时候画圈了。"
"画圈不行？"
"要从底下抄上来。"
"记住了。"
他伸手掰了一块塌的地方，放进嘴里。
"难吃。"他说。
"嗯。"
"还有点咸。"
"你放盐了？"
"放了一点。"
"戚风不放盐。"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
"那我吃完。"
"别吃了。"
"我做的东西，我吃完。"
……
阿桃在门口靠着，啃第三个草莓。
"先生。"
"嗯。"
"你不用学这个。"
"为什么。"
"你想吃，下楼买就行了。"阿桃说，"你天天买，我姐天天做。"
他把最后一块吃完，把纸扔进垃圾桶。
"我想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
阿桃嘴里的草莓停住了。
"哦。"
"哦什么。"
"没什么。"阿桃转身往外走，"我去擦桌子。"
……
第二炉是下午五点。
这次蛋白打到了直立的角，翻拌他用了刮刀，一下一下从底下抄。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手术。
出炉，倒扣，等他熬到脱模。
这一次没塌。
表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像谁用指甲划的。
"裂了。"他说。
"裂是正常的。"
"能修吗。"
"不用修。"她说，"裂的地方最好吃。"
他切了一块，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
"怎么样。"
"能吃。"
"能吃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吃。"她说，"第一次做成这样，不算差。"
他盯着她。
"你在夸我。"
"我在说实话。"
"你说话，我听得出来。"他说，"你说实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沈知遥把手里那块蛋糕塞进嘴里。
……
第二天下午，程野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
"沈小姐。"
"在。"
"他让我来拿个东西。"
沈知遥从冰柜里拿出一个盒子。
程野打开看了一眼。
"这什么玩意。"
"戚风。"
"他做的？"
"他做的。"
程野把盒子举起来，对着灯看，像在看一块砖。
"他做的？"
"我说了。"
"沈小姐，你可能不知道。"程野说，"这个人大学四年，煮泡面能把锅烧穿。"
"现在能烤蛋糕了。"
"我不信。"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又掰了一块。
"咸的。"
"放盐了。"
"他做菜也放盐，煮面也放盐。"程野说，"他这人什么都往里放盐。"
"他还吃完了。"
"他一整炉都吃完了？"
"塌的那一炉。"
程野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这个我拿走。"
"你不嫌弃？"
"嫌弃。"程野说，"可我认识他十二年，第一次吃他做的东西。"
……
晚上，沈知遥在阳台上浇薄荷。
隔壁的门开了，他走出来。
"程野拿走了。"
"拿走了。"
"他说什么。"
"说咸。"
"还有呢。"
"说认识你十二年，第一次吃你做的东西。"
他站在矮墙那边，没说话。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突然要学。"
"你不是说，你天天闻，闻饱了。"
"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
"知道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离你近一点。"
沈知遥手里的喷壶停在半空。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以前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他说，"说错了也不会跑。"
……
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跑。"
"你要是跑，"他说，"我在那儿租一间。"
沈知遥把喷壶放下。
"这句你说过了。"
"我说过。"
"还说。"
"想起来就说。"
……
她坐在阳台的小凳上，他也坐下。
中间隔着那道矮墙，一人一边。
"我学做戚风，还有一个原因。"他说。
"什么。"
"你以前在苏州，也做这个吗。"
"做。"她说，"我爸开糖水铺，我从小在铺子里长大。"
"糖水铺。"
"卖绿豆汤、赤豆糊、酒酿圆子。"她说，"冬天卖糖粥。"
"现在还开着吗。"
她低头看楼下的路灯。
"铺子还在。人不在了。"
他没有说对不起。
他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伸手，越过矮墙，把她手边那盆薄荷挪了挪，让叶子不要挡着她的手。
"明天。"他说，"再教我一次。"
"教什么。"
"蛋白怎么打到直。"
"你要学多久。"
"学到会。"
……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
墙那边传来三下。
咚、咚、咚。
她敲回去三下。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敲了一下。
"又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事。"他说，"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
"嗯。"
"晚安。"
"晚安。"
她闭上眼，闻见手上还有一点蛋糕的味道。
很淡，混着盐。
……
后来他每周末来一次。
第三炉，他忘了放糖。
第四炉，他烤过了头，表皮焦得像一块砖。
第五炉，他把蛋清掉进了蛋黄里，捞了半个小时。
第六炉，成型了。
第七炉，她终于肯切一块，坐下来慢慢吃。
"怎么样。"
"这个不咸。"
"我改了。"
"改了什么。"
"没放盐。"
"没有别的？"
他想了一下。
"多烤了三分钟。"
"为什么。"
"你喜欢边上硬一点的。"
沈知遥把叉子停在半空。
"我说过吗。"
"你没说过。"他说，"你吃的时候，先吃边上。"
……
14
周经理是第四次来了。
第一次她拒了，五年合同，二楼，十五平。
第二次她拒了，条件放宽到三年，位置换到一楼中庭。
第三次她没下去，让阿桃去说的。
第四次他自己找上五楼。
敲门的时候，沈知遥正在擦窗台。
她开门，看见一身灰西装，手里夹着个文件袋。
"沈小姐。"
"周经理。"
"我上来看看你。"他说，"顺便，给你看样东西。"
"我在做饭。"
"我不进去。"他说，"我就在这儿站着说三句话。"
沈知遥让开。
"进来吧。"
……
他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一楼中庭，朝南，二十四平。"他说，"前三年免两个月租金，装修补贴八万。"
"条件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很多。"
"为什么。"
"因为那家做烘焙的上个月撤了。"周经理说，"中庭那位置空着不好看。领导催。"
"所以来找我。"
"所以来找你。"他说，"沈小姐，你这店，我们招商部盯了半年。"
"盯什么。"
"盯你的客流。"他说，"你这店门口那段路，工作日下午都有人排队。就是这个铺子太小了。"
沈知遥没说话。
"二十四平。"他说，"你现在这间，我看了，不到十五平。"
"十五平够用。"
"够用是够用。"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可你不能一辈子站在这十五平里。"
……
他走了以后，那份合同留在桌上。
沈知遥把它翻了一遍。
翻到第五页，她停住，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晚上七点，隔壁敲门。
三下。
她开门。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
"我看到周经理上楼了。"
"你看见了。"
"我在楼梯口碰见他。"他说，"他问我，五楼那个做蛋糕的姑娘是不是姓沈。"
"你怎么说。"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她丈夫。"
沈知遥笑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
"你说什么。"
"我说，快了。"他把纸卷递过来，"进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
他把纸卷在桌上一铺。
是一张图。
铅笔画的，横平竖直，尺寸标得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
"一楼西头那间。"
"那间杂货铺？"
"上个月搬了。"他说，"房东贴了招租，我昨天去看过。"
沈知遥低头看那张图。
"多大。"
"二十二平。"
"二十二平。"
"朝南。"他说，"有一面整墙的窗。原来的卷帘门可以拆，换成玻璃的。"
"那面墙对着什么。"
"对着院里那两棵梧桐。"
她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过去。
"这里是什么。"
"操作间。"他说，"四平。够放两台烤箱，一个醒发箱。"
"这里。"
"柜台。"
"这里。"
"四张桌。"他说，"靠窗一排。"
沈知遥的手停住了。
"四张桌。"
"四张。"
"我现在只有两张。"
"我知道。"
……
她抬起头。
"陆时衍。"
"嗯。"
"这图你画了多久。"
"三个晚上。"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想有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沈知遥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你感冒那天。"他说，"你坐在店里，说这店太小，客人没地方坐，都端着盒子走。"
"我随口说的。"
"你说的时候，看了三眼角落里那张空桌。"
……
她坐下来，把图从头看到尾。
图角上有一个小方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这是什么。"
"招牌位置。"
"这么小。"
"比例。"他说，"实际是八十公分宽。"
"八十公分能写什么。"
"能写五个字。"
"哪五个。"
"你想写的五个。"
沈知遥把图卷起来。
"商场那边条件很好。"她说。
"我知道。"
"三年，中庭，八万补贴。"
"我知道。"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别去。"
"我不劝。"他说，"你要是去了，我就把店开到你店旁边。"
她笑出声。
"你就会这一句。"
"这句好用。"
……
那天晚上，她把两份东西摆在桌上。
一份是商场的合同。
一份是他画的图。
"你帮我看看。"她对隔壁喊。
隔了几秒，墙那边传来声音。
"看什么。"
"两份。"
"我看不到。"
"那你过来。"
门开了。
他走进来，在她桌边坐下。
她把合同推给他，把图放在旁边。
他一页一页翻合同。
翻到付款条款，停住。
翻到违约条款，又停住。
翻完，把合同合上。
"商场这个，你算了没有。"
"算了。"
"租金多少。"
"一个月九千八。"
"装修呢。"
"他们补八万，我自己还要出。"
"出多少。"
"十五万左右。"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两万。"
"去掉成本。"
"一万二。"
"九千八的房租。"他说，"你打算一天卖多少个戚风。"
沈知遥不说话了。
"商场有客流。"她说。
"商场也有隔壁三家和楼上一层四家。"他说，"都是做烘焙的。"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我就是想知道，有没有可能。"
……
他把图拉过来。
"这一间。"
"嗯。"
"租金我问过。"
"多少。"
"六千五。"
"六千五。"
"押一付三。"他说，"房东是个老头，姓钱，在这院里住了四十年。"
"你怎么问的。"
"我说我女朋友要开店。"
沈知遥把脸埋进手里。
"你就这么说。"
"他不认识你。"
"他认识我。"她说，"我在这楼下开店半年了。"
"那他认识我。"陆时衍说，"他也知道我是五楼那个画图的。"
她把手放下来。
"他怎么说。"
"他说，五楼那个画图的，人老实。"
……
她笑了一会儿。
笑着笑着，她低头看那张图。
"陆时衍。"
"嗯。"
"你说我这店，能开多大。"
"二十二平。"
"我说以后。"
"以后的事。"他说，"我算不出来。"
"你就不能说得大一点。"
"说大了，你不信。"他说，"我说二十二平，你信。"
……
后来她签了钱老头的租约。
签的那天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钥匙。
钥匙很旧，铜的，磨得发亮。
她站在自己店门口，把新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
装修是十一月开始的。
图纸他画，工是他找的，钱她出。
头一个星期，两个人没吵过架。
第二个星期，吵了一次。
起因是烤箱的位置。
她要把两台烤箱靠东墙，操作台靠窗。
他把图改回来，说操作台必须靠东墙，烤箱靠窗。
"为什么。"她说。
"散热。"他说，"烤箱靠窗，夏天可以开窗通风。"
"可是靠窗的台面我要擀面。"
"擀面要光。"
"光怎么了。"
"光，你站一上午，眼睛会花。"
沈知遥把笔放下。
"陆时衍。"
"嗯。"
"我是做蛋糕的。"
"我知道。"
"我做了九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平。
"我信你。"他说，"可是这台面一米八，你的身高一米六二。"
"那又怎么样。"
"你擀面的时候要抬手。"他说，"台面高五公分，你就要多抬五公分的胳膊。"
"我抬了九年。"
"你还要抬九年。"
……
她没说话。
他把笔递给她。
"你说的那一条，我改。"他说，"东墙的台面，我加到八十五。"
"八十五够吗。"
"够。"
"那烤箱。"
"烤箱靠窗。"他说，"但是窗。"
"窗怎么了。"
"窗要开在中间。"他拿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夏天开了窗，风从你背后过，不吹你的面。"
沈知遥看着那条线。
"你画的时候怎么不早说。"
"我画的时候没想到。"
"那你怎么现在想到了。"
"因为你说了。"
……
那天他改图改到十一点。
改完，他把新图拍照发给她。
她躺在床上看，看着看着笑了。
图角上多画了一样东西。
一只猫。
她回了一条消息：你画的什么。
他回：猫。
她问：为什么画猫。
他回：以后店里有猫，可以坐在窗台上。
她问：谁说要有猫。
他回：我说的。
……
装修到月底，钱紧了。
她算了三遍账，还差两万。
那两万她本来算在设备里的，结果拆卷帘门的时候，发现门框里是空心的，要重新做钢架。
那天晚上她坐在店里，对着账本发呆。
他下来，站在门口。
"还差多少。"
"两万。"
"我出。"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的店。"
"我知道。"
"你的钱是你的钱。"
"我的钱，我想怎么用。"他说，"你不让，我就当借给你。"
"借也不行。"
"那当我预付。"
"预付什么。"
"预付蛋糕钱。"他说，"我每天吃一个，吃到还完。"
她抬头看他。
"你算算，两万块，一天一个，要吃多少个。"
"算过了。"他说，"两年零七个月。"
"你能吃两年零七个月？"
"能。"
……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要强。"
"是。"
"烦不烦。"
"不烦。"
"为什么。"
"你要强，是因为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他说，"我不能因为这个烦你。"
……
最后那两万她收了一半。
一万当借，一万当预付。
她拿纸写了张借条，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他收下，折好，放进钱包。
"放钱包干什么。"
"随身带。"
"怕我赖账。"
"怕你忘了。"他说，"你忘了，我就提醒你。"
"提醒我干什么。"
"提醒你还欠我一年。"他说，"一年还完，剩下一年半，我请你吃饭。"
……
十一月二十号，她妈打电话来。
电话接通，那头先不说话，先叹气。
"妈。"
"遥遥。"
"怎么了。"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人。"
"嗯。"
"你们到底算怎么回事。"
沈知遥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对图的男人。
"算在一起了。"
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说，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她妈在那头拍了一下大腿。
"你这个孩子！"
"怎么了。"
"这么大的事，一个月了你才说！"
"我忙。"
"忙。"她妈说，"你忙，你妈不忙。你妈天天在家想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
沈知遥笑。
"他没骗我。"
"没骗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等确定了再说。"
"什么叫确定。"
"就是……"她看了一眼他，"就是店开起来以后。"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遥遥。"
"嗯。"
"你爸那间铺子，还空着。"
沈知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知道。"
"空了一年了。"
"妈。"
"我没催你。"她妈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
"我妈。"她说。
"嗯。"
"让我们过年回去。"
他抬起头。
"回去。"
"你愿意去？"
"愿意。"
"苏州。"
"苏州。"他说，"我还没去过。"
"你三十岁，没去过苏州。"
"没去过。"
"那你去干什么。"
"见你妈。"他说完，停了一下，"还有，看看那间铺子。"
……
15
腊月二十六，他们坐高铁回苏州。
票是他买的，靠窗两个座。
她坐在里面，他坐在外面。
车开出去半小时，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肩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在看窗外。
"到哪儿了。"
"刚过无锡。"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紧张。"
他没否认。
沈知遥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妈不咬人。"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她问我什么都不怕。"他说，"我怕她问我以后。"
……
苏州站在下雨。
出站口挤满了人，都是回家过年的。
她一眼就看见她妈。
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一把伞，站在人群外面。
"妈。"
她妈走过来，先看她，再看她身后。
"这就是小陆？"
"阿姨好。"
"哎。"她妈应了一声，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淋着了吧。"
"没有。"
"苏州的雨，看着小，一会儿就湿透。"
……
巷子在平江路往里拐，走七八分钟。
青石板，两边是白墙，墙根下摆着花盆。
走到一半，她妈停下来。
"就是这儿。"
门面不大，两间宽，卷帘门拉着。
门楣上有一块旧木牌，红漆掉了大半。
"沈记糖水"。
"三年没开张了。"她妈说，"牌子没舍得摘。"
沈知遥站在门口，没说话。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抬头看那块牌子。
"字是刻的。"
"我公公刻的。"她妈说，"那年开店，他自己刻的。"
……
她妈开了门。
里面很暗，桌椅都靠墙堆着，罩着布。
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糖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妈拉开一盏灯。
灯泡黄，照出满屋的灰。
"我半个月来擦一次。"她妈说，"擦也擦不干净。"
沈知遥往里走，走到柜台边。
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着白瓷砖。
瓷砖缝里还嵌着一点深褐色的糖渍。
她伸手摸了一下。
她妈在后面说。
"你爸走那年，最后一锅赤豆糊还在灶上。"
……
陆时衍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脱了鞋。
"阿姨，我能进去看看吗。"
"进来进来。"她妈说，"地上脏。"
"没事。"
他走进来，走得很慢。
走到灶台边，停下来。
灶台是老式的，三个灶眼，最右边那个上面还架着一口铁锅。
"这个还能用吗。"
"能用。"她妈说，"就是没人用了。"
他伸手，把锅盖掀起来。
锅底一层黑。
"能刷。"
"刷了也没人烧。"她妈说。
他没有接话。
……
晚饭在她妈家吃。
老房子，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
菜摆了六个。
她妈一个劲往他碗里夹。
"吃这个，这个是爆鱼。"
"吃这个，这个是酱方。"
"这个是自己腌的。"
他一样一样吃，吃完就放下筷子。
"阿姨，好吃。"
"好吃就多吃。"
"我在吃。"
"你这孩子，话真少。"她妈说。
沈知遥在桌底下踢了她妈一下。
"妈。"
"我说的是实话。"她妈说，"不过话少好，话少的男人靠得住。"
……
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
"小陆。"
"阿姨。"
"你家里什么情况。"
"父母都在，退休了。"
"身体好吗。"
"好。"
"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姐姐，在南京。"
"你爸妈知道遥遥吗。"
他放下筷子。
"知道。"
"见过？"
"见过。"
"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让我好好待她。"
她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这姑娘做蛋糕的手，是过日子的手。"
……
她妈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吃菜。"她说，"菜凉了。"
……
晚上八点，水龙头坏了。
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一直滴水。
她妈说找过师傅，师傅说要换整套，过年没人来。
陆时衍站起来。
"我看看。"
"你会？"
"试试。"
他蹲在水池下面，把头探进去。
沈知遥拿了手电给他照。
他拧了两下，试了一下。
"垫圈老了。"
"有吗。"
"有。"
她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纸盒，里面是一堆旧零件。
他挑了一个，装上，拧紧。
水不滴了。
"好了。"他说。
"这就好了？"她妈说，"那师傅说要换整套。"
"不用换。"他说，"这套是铜的，比新的好。"
……
她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手。
"小陆。"
"阿姨。"
"你手挺巧。"
"做设计的，画图。"
"画什么图。"
"房子。"
"盖房子那种？"
"嗯。"
她妈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本相册。
"遥遥，你过来。"
沈知遥走过去。
"给小陆看看。"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的老照片。
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白背心，手里拿着一把长勺。
"这是你爸。"她妈说，"九八年拍的。"
陆时衍凑过来看。
"这店，就是他开的？"
"他爸传给他的。"她妈说，"他爸那辈，推着车卖糖粥。"
……
相册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是她小时候。
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站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勺子。
"这是几岁。"他问。
"六岁。"她妈说，"六岁就站在凳子上搅锅了。"
"她搅得动？"
"搅不动。"她妈说，"她爸在旁边扶着她的手。"
沈知遥伸手要合相册。
她妈按住了。
"让他看。"
"妈。"
"让他看。"她妈说，"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
夜里十点，她妈去洗碗。
沈知遥站在阳台上。
苏州的冬天比城里冷，湿冷，往骨头里钻。
"你妈挺好。"他在旁边说。
"她话多。"
"话多好。"
"你刚才还说阿姨话多。"
"我说的是，话多好。"他说，"一个人话多，说明她心里没有藏着事。"
……
她妈洗完碗，把她叫进屋里。
"遥遥。"
"嗯。"
"妈问你一句。"
"你问。"
"他这个人，对你好不好。"
沈知遥想了一下。
"他不说。"
"不说怎么知道好。"
"他做事。"她说，"我感冒，他送我上医院。我店里忙，他下班就来搬东西。我不吃饭，他就在门口站着。"
"站着？"
"我做饭的时候他不敲门。"
"他傻。"
"他不傻。"
"他傻。"她妈说，"一个男人在门口站一个多小时，不进来说一句话，这不是傻是什么。"
沈知遥笑了。
"妈。"
"嗯。"
"你说得对。"
……
她妈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也这样。"
"啊。"
"你爸追我的时候，天天来我家门口站着。"她妈说，"我问他站什么，他说等我。"
"等什么。"
"他说等我出来。"她妈说，"我问他出来干什么，他说不知道。"
沈知遥坐在床沿上，笑。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她妈说，"我出来，他就带我去看电影。"
"看的什么。"
"忘了。"她妈说，"就记着他买了一包瓜子，一颗都没吃，全剥给我了。"
……
那一晚，她跟她妈睡一个屋。
灯关了，屋里黑。
她妈忽然说话。
"遥遥。"
"嗯。"
"铺子那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
"你爸那间铺子。"
沈知遥翻了个身。
"妈，我在城里刚开了新店。"
"我知道。"
"我回不来。"
"我知道。"她妈说，"我没让你回来。"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说，那铺子，我给你留着。"她妈说，"你哪天想回来，它就在那儿。"
……
第二天早上，她妈起得很早。
锅里煮着糖粥。
糯米，红豆，糖桂花。
陆时衍站在厨房门口看。
"阿姨，这个怎么煮。"
"糯米要泡一夜。"她妈说，"红豆要小火，火大了皮就破。"
"糖桂花什么时候放。"
"关火以后。"她妈说，"放早了，香就跑了。"
他点点头。
……
走的时候，她妈塞给他一个玻璃罐。
里面是糖桂花，深褐色，油亮。
"拿着。"
"阿姨。"
"拿着。"她妈说，"回去煮粥。"
他接过来，两只手捧着。
"谢谢阿姨。"
"谢什么。"她妈说，"吃完了，再来拿。"
……
巷口，她妈站在雨里，看着他们走。
走了十几步，沈知遥回头。
她妈还在那儿。
她挥了一下手。
她妈也挥了一下。
……
高铁上，他把那罐糖桂花放在膝盖上。
"你妈做的糖水，跟你做的一个味。"
"我学的她。"
"她说是你爸教她的。"
"我爸教她，她教我。"她说，"一家人的东西，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他看着窗外。
"那间铺子。"
"嗯。"
"能开。"
"我知道能开。"她说，"我妈也知道能开。"
"那为什么不开。"
"因为人不在了。"
……
他没再问。
车过长江，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以后我天天喝。"
"喝什么。"
"糖水。"他说，"你煮，我喝。"
沈知遥看着窗外，笑了一下。
"你喝得完吗。"
"喝得完。"
"一天一碗。"
"一天两碗。"
……
16
新店是三月开的。
招牌挂上去那天，下着小雨。
牌子是木头的，八十公分宽，上面刻了四道横线。
漆是他刷的，白底，黑字。
"隔壁有糖"。
字是他写的。
她当初问他要五个字。
他写了这五个。
"为什么叫这个。"阿桃问。
"因为就在隔壁。"他说。
"什么在隔壁。"
"糖。"
阿桃愣了半天。
"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让人想半天。"
……
开张第一天，来了很多人。
院里的人都下来了，有提着的，有抱着的。
钱老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五楼画图的写的？"
"他写的。"
"字不错。"钱老头说，"就是这名字。"
"名字怎么了。"
"隔壁有糖。"他念了一遍，"听着像个暗号。"
……
程野送了一个花篮。
花篮摆在门口，红绸子上写着"生意兴隆"。
落款是"新郎官程野"。
"你这落款什么意思。"沈知遥问。
"图个吉利。"
"你结婚两年了。"
"结婚两年也是新郎官。"程野说，"我这人，只要媳妇不换，年年都是新手。"
"你不嫌腻。"
"不嫌。"程野说，"你问他，他比我还腻。"
……
姜姜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她把花往柜台上一放。
"沈老板。"
"姜姜。"
"二十二平。"她绕着店里走了一圈，"四张桌。"
"四张。"
"靠窗那排。"
"嗯。"
"你终于有地方让人坐了。"
沈知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过这个。"
"你开店第一年就跟我说过。"姜姜说，"你说你想让客人坐下来，别都端着盒子走。"
"我自己都忘了。"
"我记着。"
……
阿桃成了店长。
她换了一身新围裙，白色的，胸口绣了一颗小草莓。
"姐。"
"嗯。"
"我现在管几个人。"
"没人。"
"新招的呢。"
"还没招。"
"那我算什么店长。"
"算光杆店长。"
"光杆店长也是店长。"阿桃说，"我明天就去印名片。"
……
三月过去，四月过去。
店里慢慢稳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她下楼，开灯，和面。
七点半，阿桃来，两个人把柜台的灯打开。
十点，第一炉戚风出炉。
三点，他来。
……
有一天下午，她发现他不会再看表了。
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端一杯水过去。
"今天不忙？"
"不忙。"
"不忙你也不看时间。"
"看什么。"
"三点啊。"
"三点到了，我不就在这儿。"
……
她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
"陆时衍。"
"嗯。"
"你以前为什么每天三点来。"
"想吃蛋糕。"
"你说真的。"
"说真的。"
"现在呢。"
"现在，"他说，"我想看你。"
……
夏天来了。
窗台上摆了两盆薄荷，从五楼那盆分的。
院里的梧桐叶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招牌。
他每周末下来修剪一次。
剪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
"你别把叶子都剪了。"
"我留了。"
"留得太少了。"
"留多了挡字。"
"挡就挡，字又不跑。"
他把剪子放下。
"字挡了，人家找不到店。"
"人家闻得到。"她说，"糖味顺着风走，走半条街。"
……
猫是七月来的。
一只三花，瘦，右耳缺了一块。
第一天它躲在卷帘门后头，阿桃扫地，扫出一团灰。
灰团动了一下。
"姐！"
"怎么了。"
"有东西。"
沈知遥拿着刮刀出来。
灰团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瘦得肋骨一根一根。
"猫。"
"我知道是猫。"阿桃说，"它耳朵缺了。"
"打架打的。"
"打输了。"
"不一定。"沈知遥说，"三花多半是母的，母的打起来不要命。"
……
阿桃蹲下去。
"咪咪。"
猫不动。
"咪咪。"
猫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叫了。"沈知遥说，"你叫得它害怕。"
"我声音很轻。"
"你太急了。"她说，"它饿，但你看着它，它就不敢过来。"
阿桃站起来，退了两步。
沈知遥从柜台上拿了一个蛋挞皮，放在台阶上。
然后她把门半关，退到里面。
过了大概五分钟。
台阶上那个蛋挞皮不见了。
……
第二天它又来了。
这回它蹲在台阶中间，往店里面看。
第三天它进门了。
……
晚上，陆时衍下来。
他一进门就站住。
"有猫。"
"嗯。"
"店里有猫，不卫生。"
"它不上台面。"
"它有毛。"
"你也有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我的毛不长在台面上。"
"它的也不长。"
……
猫在店里转了三天，摸清了所有位置。
第四天，它跳上了靠窗第二张椅子。
那是他每天坐的那张。
三点，他来了。
他站在椅子边上，看着猫。
猫看着他。
"这是我的位置。"
猫打了一个哈欠。
沈知遥在柜台后面，忍着笑。
……
他坐到了旁边那张。
第二天，猫还在那张椅子上。
他又坐了旁边。
第三天，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坐下。
猫醒了，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跳下来，跳到他的腿上。
"你看。"他说。
"看什么。"
"它跟我抢位置，抢完又来踩我。"
"它喜欢你。"
"它喜欢的是我的腿。"
……
到了八月，他给它取了名字。
"三点。"
"为什么叫三点。"
"它每天三点来。"
"它每天都在。"
"三点它一定在。"他说，"它三点跳到椅子上，等我。"
"那你呢。"
"我也三点来。"
……
客人开始为了猫来。
有个小女孩，每天放学跟她外婆来，进门先找猫。
猫不理她，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女孩举着一根饼干条，举十分钟。
"它不吃。"陆时衍说。
"为什么。"
"它挑。"
"它挑什么。"
"挑人。"
小女孩把饼干条换到左手，又换到右手。
"叔叔，它挑谁。"
"挑那个做蛋糕的。"
……
那个窗台是他画的。
图纸上，他在窗边画了一条六十公分宽的台面。
当时她问这是干什么。
他说放东西。
她问放什么东西。
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
九月的一个下午，她翻出那张图。
图已经旧了，铅笔线被橡皮擦过好几回。
图角上那只猫还在。
歪歪扭扭的，四条腿画得一样长。
她抬头看窗台。
三点正蹲在那里，背对着她，尾巴绕着脚。
姿势和图上一模一样。
……
秋天，她做了新的东西。
酒酿圆子，赤豆糊。
冬天的糖粥她还没做，说要等到下雪。
阿桃试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姐，这个卖吗。"
"卖。"
"叫什么。"
沈知遥想了一下。
"沈记糖水。"
"沈记？"
"我爸的店叫这个。"
阿桃没有再问。
……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她关店上楼，看见五楼走廊的灯亮着。
他站在阳台，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这是什么。"
"糖桂花。"
"我妈的？"
"还剩一点。"
"你想干什么。"
"煮糖粥。"他说，"你说下雪才煮。"
"你会煮？"
"你教我。"
……
那晚他们在五楼的小厨房里煮糖粥。
糯米是她泡的，红豆是他看着火熬的。
水放多了，他又加了半勺米。
米加多了，又加了水。
加到最后，锅满了。
"别加了。"她说。
"太稀。"
"稀就稀。"
"糖粥不能稀。"
"你怎么知道不能稀。"
"你妈说的。"
她把勺子夺过来。
"你妈说的，是红豆要小火。"
"那糖呢。"
"关火放。"
……
最后那锅糖粥端上来，稠了一点，甜了一点。
她舀了两碗。
两个人坐在她的小桌边吃。
窗户上有一层雾。
"怎么样。"他问。
"甜了。"
"我觉得刚好。"
"你口味重。"
"我口味重。"他说，"所以你做的我都觉得刚好。"
……
吃完，他靠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
沈知遥回头看了一眼。
他睡着了。
头歪在椅背上，一只手还搭在桌边。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去拿毯子。
给他盖上。
……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睡着。
他自己后来讲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三年。
他说我记着日子。
她说记这个干什么。
他说，因为那三年我一直在数。
……
那天夜里，她站在墙边。
墙那边很静。
她抬手，在那道薄墙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回音。
因为墙那边没有人。
人就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盖着毯子，睡着了。
她站在墙边，手还贴在墙上。
贴了一会儿，她笑了。
……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毯子叠成方块，放在椅子上。
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我回去换衣服。八点下来。"
她拿起便签，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方块。
八十公分宽的招牌。
招牌上写了四个字。
不是"隔壁有糖"。
是"我在这儿"。
……
楼下，风铃响了。
她在窗边往下看。
他站在店门口，抬头。
冬天的太阳很低，照得他眼睛有点眯。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一下。
……
春天的时候，他搬下来住了。
不是搬到她家。
是五楼那两间，中间那道墙，打通了一个门。
是他说要打的。
她原来不许。
"你说过不许拆墙。"
"我说的是不拆。"
"这不是拆？"
"这是开一扇门。"他说，"墙上开了门，墙还在。"
她站在那个门洞前，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非要开这个门。"
"因为我不想敲了。"
"敲墙不是挺好。"
"敲墙是因为过不去。"他说，"能过去，就不用敲了。"
……
门开通的那天，姜姜来了。
她站在门洞这头，又走到那头。
"沈知遥。"
"嗯。"
"你们俩这算同居？"
"算吧。"
"你以前说过，绝不跟人合租。"
"这不叫合租。"
"那叫什么。"
沈知遥看着那个门洞。
"叫隔壁。"
……
那年冬天，她煮了糖粥。
第二年冬天，她煮了糖粥。
第三年，她在那间店里挂了一块新牌子。
不是招牌。
是一张老照片，装了框。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白背心，手里拿着一把长勺。
她把它挂在柜台后面。
阿桃问这是谁。
她说我爸。
阿桃问，以后这店会叫沈记糖水吗。
沈知遥想了想。
她说不用。
"已经叫隔壁有糖了。"
……
第二年春天，她妈来了。
背一个帆布包，包里两罐糖桂花。
她妈在店门口站了很久，抬头看招牌。
"这字谁写的。"
"他写的。"
"写得还行。"
"就还行？"
"比我公公刻的差一点。"她妈说，"不过差得不远。"
……
她妈在靠窗那张坐下。
三点，他来了。
她妈看看他，看看窗台上的猫，又看看窗外的梧桐。
"小陆。"
"阿姨。"
"这店，你画的图？"
"画的。"
"画得好。"
"哪里好。"
"有地方坐。"她妈说，"你叔当年那间铺子，就是没地方坐。人都端着碗站门口吃。"
……
晚上，她妈在她家住下。
睡前，她妈忽然说。
"遥遥。"
"嗯。"
"苏州那间铺子，我不留了。"
沈知遥坐起来。
"妈。"
"不留了。"她妈说，"我想通了。铺子不是留着就能活的，得有人天天在那儿。"
"那牌子呢。"
"牌子我摘下来，寄给你。"
"寄来干什么。"
"挂这儿。"她妈说，"挂在你爸照片旁边。"
……
很多年以后，梧桐里那栋楼还在。
五楼的两间屋子，中间开着一扇门。
楼下那间铺子，玻璃窗上起雾。
雾里面有人影走过来，又走过去。
窗台上坐着一只猫。
招牌在风里晃。
上面四个字。
隔壁有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