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沈辞是名震天下的神医，发过毒誓绝不以活人试药。
可为了治好他白月光的心疾，
他竟将一名蒙面药人绑在冰床上，生生剖开胸膛取走心头血。
药人腹中刚满三月的死胎，
被他面无表情地装进药罐，拿去给白月光做滋补的药引。
他一边用金针封住药人的痛觉，
一边温柔地哄着屏风外受惊的白月光。
他以为这药人只是暗卫从黑市买来的死契贱籍，
随手便让人将尸首推进了化尸池。
他不知道，
我是为了给他试那味剧毒的解药，
才导致容貌尽毁、嗓音嘶哑。
等他拿着刚炼好的驻颜丹去我院里献宝，
却只在化尸池边捡到我没融化的金步摇时，他彻底疯了。
1
化尸池的绿水翻滚着气泡，将我的皮肉寸寸吞噬。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那支跌落在池边的累丝金步摇。
那是沈辞踏遍半个江南，亲手为我打造的及笄礼。
池边，两名暗卫正拿着长柄铁勺搅动池水。
暗卫甲皱起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哑巴药人的骨头真硬，烧了半个时辰还没化干净。”
暗卫乙瞥了一眼屏风方向，压低声音开口：
“小声点，谷主还在里面哄林姑娘呢，仔细你的皮。”
我顺着他的目光飘进内室。
沈辞正半跪在软榻边，手里端着那盅刚炖好的血燕。
药盅里飘出的腥甜气味，来自我腹中刚满三月的骨肉。
林菀靠在迎枕上，脸色苍白地推开药匙：
“阿辞，那药人叫得太惨了，我听着心慌，实在喝不下。”
沈辞眉眼温润，耐心地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
“我已经用金针封了她的痛觉，她叫不出声的。”
“不过是个从黑市买来的死契贱籍，能给你的心疾做药引，是她的造化。”
听到这句话，我的魂体一阵发紧，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三日前，沈辞为了给林菀寻找压制寒毒的药方，亲身试服了断肠草。
是我趁他昏迷，割破手腕将他体内的毒血引到自己身上。
毒气攻心，我的容貌被毁得满是黑疮，嗓子也彻底哑了。
我怕吓到他，用黑纱蒙住脸，躲在废院里替他熬制最后一味解药。
可他醒来后，看都没看废院一眼，
直接命暗卫将满身药味的我当成偷药的药奴抓进了地牢。
我在冰床上拼命挣扎，用溃烂的手指去勾他的衣角。
他却嫌恶地用银刀挑断了我的手筋，转身去替受惊的林菀拍背顺气。
林菀就着他的手喝下半碗汤药，眼角泛起泪花：
“阿辞，姐姐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要不你去看看她吧，别为了我的病冷落了她。”
沈辞动作一顿，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拿起帕子替林菀擦拭嘴角，语气里满是不耐：
“别提她，她那种善妒又跋扈的性子，晾几天就老实了。”
“前几日让她交出沈家祖传的暖玉给你温养心脉，她竟敢当众摔门离去。”
“这次若不磨掉她的傲气，日后这药王谷岂不是要由着她胡闹。”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那块暖玉，是他五年前在雪山之巅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给我的定情信物。
当年我体寒，冬日里手脚冰凉，他便将暖玉贴身捂热，每晚握着我的脚踝放进怀里。
他曾红着眼眶发誓，这世上唯有我配得上药王谷主夫人的位置。
可林菀回谷不过半年，他便亲手收回了他曾给我的所有偏爱。
沈辞放下药碗，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
“她向来爱美，前几日不过是被药炉烫伤了手背，就哭闹着要我炼驻颜丹。”
“等我把这颗刚出炉的极品驻颜丹送去，她自然会乖乖来给你赔罪。”
林菀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的腰：
“还是阿辞疼姐姐，我都有些羡慕了。”
沈辞轻拍她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傲慢。
他根本不知道，他口中那个爱美又跋扈的发妻，早已被他亲手剖心取血。
如今化尸池底，只剩下一滩再也拼不起来的血水。
2
沈辞替林菀掖好被角，起身走出了内室。
路过化尸池时，一股浓烈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他嫌恶地蹙起眉头，用袖口掩住口鼻。
脚尖踢到了池边那支沾满污泥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亲手镌刻了我小字的步摇。
沈辞停下脚步，垂眸瞥了一眼那抹暗沉的金色。
屏风内突然传来林菀娇弱的咳嗽声：
“阿辞，外面是什么声音？”
沈辞收回目光，一脚将金步摇踢进角落的暗渠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什么，一件死人留下的脏东西罢了。”
他对身旁的暗卫冷声吩咐：
“把池子彻底清理干净，再用艾草熏三遍，别让这股晦气冲撞了林姑娘。”
暗卫领命退下，沈辞大步朝着我的栖梧院走去。
我飘在他身侧，看着他手里紧握的白玉瓷瓶，只觉得无比讽刺。
半个月前，林菀养的雪貂抓伤了她的手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沈辞当晚便砸了半座药库，逼着全谷药童三天三夜不合眼，替她炼制去疤膏。
而我为了替他采摘悬崖上的血灵芝，摔断了三根肋骨，满身是血地爬回谷中。
他却连脉都没替我诊一下，冷着脸斥责我满身血腥味吓到了林菀。
事后，他只让人丢给我一瓶最劣等的金疮药，让我自己涂抹。
推开栖梧院的大门，院子里落满了枯叶，冷清得没有半点人烟。
沈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对着空旷的院落扬声开口：
“阿晚，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姑娘大度，不计较你前几日顶撞她的事，你又何必一直躲着不见人。”
无人应答，唯有廊下的药铃在风中发出孤寂的脆响。
沈辞迈步走进正房，桌上的茶水早已干涸，床铺更是整整齐齐，没有半点睡过的痕迹。
他的眉头紧紧拧起，将手里的白玉瓷瓶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虞晚，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不就是让你把暖玉让给菀儿戴几日吗，你身子骨一向康健，哪有她那般娇弱。”
“我已经替你炼出了驻颜丹，你赶紧出来服下，随我去给菀儿道个歉，此事便算揭过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拔步床前，冷眼看着他自导自演的施舍。
当年我初嫁入药王谷，谷中长老嫌我出身寒微，故意在敬茶时用滚烫的茶水烫伤我的手。
沈辞当场掀了宗祠的供桌，拿着手术刀抵在长老脖子上，逼着对方跪下给我磕头赔罪。
那时的他满眼心疼，捧着我红肿的手背吹了整整一夜。
如今，他却觉得一颗随手炼制的丹药，就能抵消他所有的背叛与冷血。
就在这时，林菀披着狐裘，由侍女搀扶着走进了院子。
她目光扫过屋内的摆设，最后落在我妆台上的紫檀木匣上：
“阿辞，姐姐不在，想必是去后山散心了。”
“这木匣里的医书孤本，不是你答应借给我参详的吗？”
那本孤本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上面记载着虞氏一族失传的针法。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扑过去想要护住木匣，手指却直接穿过了桌面。
沈辞看了一眼木匣，毫不犹豫地伸手拿起来递给林菀：
“她平时懒散，留着也是浪费，你先拿去看，等她回来我自会同她说。”
林菀欣喜地接过木匣，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算计。
她转身时故意脚下一滑，手里的木匣直接跌落进脚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泛黄的书页，母亲留下的字迹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我双眼赤红，嘶吼着去扒拉火盆里的炭火，魂体却感受不到半分热度。
林菀惊呼一声，红着眼眶往沈辞怀里缩：
“对不起阿辞，我手滑了，姐姐回来定要生吞活剥了我！”
沈辞看了一眼烧成黑灰的孤本，搂紧林菀的肩膀，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几页破纸罢了，烧了就烧了，我书房里多的是医书，明日赔她十本便是。”
3
我跪在火盆前，看着最后一角书页彻底化为飞灰。
原本剧烈翻涌的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冷却下来，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就是我拼了性命去救的男人。
他的偏爱早已被林菀分食殆尽，留给我的只有无止境的掠夺与轻贱。
沈辞护着林菀走出栖梧院，迎面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大长老。
大长老手里捧着一卷染血的绷带，脸色凝重地拦住去路：
“谷主，夫人的贴身侍女小桃，方才在后山柴房被人发现了，已经咽了气。”
沈辞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怎么回事？阿晚呢？”
大长老将染血的绷带递上前，声音沙哑：
“小桃死前被人灌了哑药，手里死死攥着这截绷带，上面全是夫人的血迹和断肠草的毒斑。”
“老夫查过废院的药炉，夫人三日前似乎在暗中熬制解断肠草的汤药。”
听到“断肠草”三个字，沈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割痕，他一直以为是林菀替他引毒留下的。
站在一旁的林菀脸色微变，立刻捂住心口剧烈喘息起来：
“阿辞，我的心口好痛，是不是刚才被火盆的烟熏到了？”
“姐姐向来懂些粗浅药理，定是觉得你在谷中立威不够，故意用毒血做戏吓唬大长老呢。”
“她连贴身侍女都能狠心舍弃，可见是为了逼你低头，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大长老气得胡须直颤，指着林菀怒声反驳：
“胡说！夫人自幼随谷主习医，怎会拿性命做戏！”
“谷主，三日前你中了断肠草之毒，老夫赶到时你体内的毒血已被引出大半，那手法分明是夫人的独门引血术！”
沈辞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当他触及林菀苍白如纸的脸颊时，那丝慌乱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把夺过染血的绷带扔在地上，冷声呵斥大长老：
“够了！三日前是菀儿守在我床前衣不解带，阿晚连面都没露过！”
“她为了争风吃醋，竟联合外人演这出苦肉计，甚至害死自己的婢女，简直毒妇心肠！”
“传我命令，即日起封锁栖梧院，就算她跪在谷门口求饶，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准放她进来！”
大长老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辞，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沈辞紧绷的下颚，内心再无半分波澜。
五年前，药王谷遭遇瘟疫，是我陪着他在死人堆里熬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我染上疫病高烧不退，他跪在神农像前，一刀刀割破自己的心口取血喂我。
他曾抱着浑身滚烫的我痛哭流涕，求老天爷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如今，真正的救命之恩摆在眼前，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三言两语，给我扣上毒妇的罪名。
小桃是为了给我送止痛药，被林菀的心腹活活打死在柴房里的。
而我当时正被锁在阴暗的地牢里，听着沈辞亲手磨亮剖开我胸膛的银刀。
林菀靠在沈辞怀里，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阿辞，明日便是药王谷的祭祖大典，姐姐若是不出席，谷中弟子怕是要议论纷纷。”
“不如把宗祠里那块属于谷主夫人的玉牒先撤下来，免得惹祖宗动怒。”
沈辞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就依你所言，先把她的名字从族谱旁抹去，给她点教训。”
4
次日清晨，药王谷的宗祠外站满了核心弟子。
沈辞一身玄色礼服站在高台上，亲手取下了供桌旁刻着“虞晚”二字的凤纹玉牒。
林菀一袭白衣站在他身侧，俨然一副新任谷主夫人的派头。
台下弟子窃窃私语，几个平日里讨好林菀的药童更是大声讥讽：
“虞晚仗着自己懂点医术，整日在谷里耀武扬威，这下总算被谷主厌弃了。”
“听说她把林姑娘的救命药方都烧了，这种毒妇就该直接休弃出谷！”
沈辞听着台下的议论，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当众将凤纹玉牒摔在青石板上。
玉牒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宗祠前回荡。
我看着地上碎裂的玉块，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这块玉牒，是当年沈辞顶着全族长老的反对，执意跪在祠堂受了九十九鞭才替我求来的。
他后背的鞭痕至今未消，誓言却早已烂在了泥里。
就在沈辞准备宣读撤去我夫人名分的家法时，一名负责清扫地牢的哑仆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
哑仆手里捧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素纱中衣，拼命比划着指向后山的化尸池。
沈辞皱起眉头，一脚踹开哑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把这脏东西拿远点！”
那件素纱中衣散落在地，露出了领口处用金线绣着的一株小巧忍冬花。
我低头看着那件衣服，那是三日前我被暗卫从废院拖走时穿在身上的。
当时我浑身是毒血，趁着暗卫给我套上药人黑袍的间隙，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手指在衣摆内侧写下了“和离”二字。
既然他不仁，我便连死后的名分也一并收回，与他生死不见。
沈辞的目光扫过那朵忍冬花，动作猛地僵住。
全药王谷上下，只有我的贴身衣物上会绣这种花样，那是他亲手画的图样。
他脸色微变，弯腰想去捡那件血衣：
“这衣服从哪来的？”
林菀眼皮一跳，抢先一步踩住衣角，用帕子捂着鼻子娇嗔道：
“阿辞，这不就是前几日那个药人穿的破烂衣服吗，上面都是死人血，脏死了。”
“姐姐向来有洁癖，怎么可能穿这种粗布衣裳，定是那药奴生前从浣衣局偷来的。”
沈辞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消散。
是啊，虞晚最是娇气，平时衣服上沾了一点药渍都要立马换下，怎会穿成这样。
他直起身，收回手，冷漠地吩咐左右：
“把这件晦气东西扔进火炉烧了，莫要耽误了祭祖的吉时。”
侍卫上前一把抓起血衣，衣摆内侧那两个暗红的血字在沈辞眼前一闪而过。
沈辞没有看清，转身牵起林菀的手走向祠堂深处。
他嘴角带着掌控一切的冷笑，对身侧的随从低语：
“去谷外放出消息，就说三日后我要迎娶林菀为平妻。”
“我倒要看看，虞晚那个死要面子的性子，还能在外面躲到几时。”
火焰吞没了那件血衣，也彻底斩断了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痕迹。
沈辞还在高高在上地等着我哭着回来求他。
他根本不知道，他永远也等不到虞晚低头的那一天了。
5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药王谷张灯结彩，挂满了刺眼的红绸。
沈辞换上大红喜服，坐在铜镜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这三天里，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卫换了三批，却连虞晚的半点踪迹都没查到。
往常只要他露出一点冷落的意思，虞晚不出半日便会端着亲手煲的药膳来书房赔笑。
可这次，栖梧院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谷外也毫无动静。
侍卫匆匆走进喜房，单膝跪地禀报：
“谷主，谷外依旧没有夫人的消息，倒是清理暗渠的杂役，在化尸池边捡到了这个。”
侍卫双手呈上一支沾满黑泥、尾部已被强酸腐蚀变形的累丝金步摇。
沈辞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一把夺过那支金步摇，连手掌被尖锐的断口划破都浑然不觉。
他用袖子发疯般擦拭着步摇上的污泥，内侧那个极小的“晚”字赫然映入眼帘。
沈辞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这东西怎么会在化尸池边？！说！”
侍卫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回、回谷主，三日前池子里只化过一个人的尸首，就是您亲自剖心取血的那个哑巴药人！”
沈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死死攥着金步摇，脑海中突然闪过三日前在冰床上的画面。
那个蒙着黑纱的药人，被他绑在冰床上时，曾拼命用溃烂的右手去勾他的腰带。
当时他嫌脏，一刀挑断了她的手筋。
现在想来，那只右手虎口处，分明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那是虞晚才有的胎记！
还有她腹中滑落的那个三月成形的血胎，他当时只觉得恶心，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药罐。
算算日子，三个月前，正是他与虞晚在温泉山庄同房的时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辞双眸赤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妆台，拔腿朝着废院狂奔而去。
喜服宽大的下摆被门槛绊住，他重重摔在石阶上，膝盖磕出鲜血，又连滚带爬地起身。
冲进废院的药房，一股刺鼻的断肠草腥味混杂着干涸的血迹扑面而来。
药炉旁，静静放着一本摊开的试药手札，上面全是虞晚熟悉的字迹：
“七月初三，阿辞误服断肠草，唯有以身引毒方可保他心脉不损。”
“七月初四，毒入肺腑，声带尽毁，面部溃烂，腹中孩儿恐难保全，唯愿阿辞平安。”
“七月初五，解药已成，待天明送去……”
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笔锋突兀地划破纸背，旁边是一滩早已发黑的血迹。
那是暗卫破门而入，将她当成药奴强行拖走时留下的痕迹！
沈辞捧着那本手札，双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是他！
是他亲手把为他试毒毁容的发妻绑上了冰床！
是他用金针封住她的求救，生生剖开她的胸膛，还将他们的亲生骨肉炖成了林菀的补药！
一口鲜血猛地从沈辞口中喷出，将手札上的字迹染得一片猩红。
6
大长老闻讯赶来时，沈辞正跪在废院的血泊里，拼命用指甲抠挖着地面上的毒血。
大长老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札，老泪纵横，一拐杖狠狠砸在沈辞背上：
“畜生！老夫早就告诉过你，那日引毒的手法是夫人的独门绝学！”
“夫人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替你试毒，你却听信毒妇谗言，你把夫人弄到哪去了？！”
沈辞机械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
“化尸池……我让人把她推进了化尸池……”
大长老身形剧烈晃动，指着沈辞的手指抖个不停，仰天长啸一声，当场气晕过去。
沈辞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山的化尸池。
池水早已被清理干净，按照他三日前的吩咐，连底部的骨灰都被冲进了下水暗渠。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辞扑通一声跪在池边，不顾池底残留的强酸药水，伸手在石缝里疯狂摸索。
强酸腐蚀着他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鲜血混着绿水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晚……阿晚你出来，我把驻颜丹给你带来了，你不是最怕疼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玉瓷瓶，哆嗦着倒出里面的丹药，可周围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回应。
我飘在池水上空，冷漠地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手。
当初我在冰床上痛得浑身痉挛时，也曾在心底这样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可那时他在屏风外温柔地哄着林菀，嫌我的惨叫声脏了她的耳朵。
现在对着一池死水装深情，又给谁看呢？
林菀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由侍女簇拥着找了过来。
看到跪在池边的沈辞，她脸色微变，连忙提着裙摆上前去拉他的手臂：
“阿辞，吉时都快过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快随我去包扎！”
沈辞缓缓转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林菀那张精致的脸上。
他突然伸出染满强酸和鲜血的手，一把掐住了林菀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池边的石栏上：
“三日前，是谁替我引出的断肠草之毒？”
林菀被掐得双脚离地，脸色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拍打着沈辞的手腕：
“阿、阿辞……是我啊，你看我手腕上还有伤疤……”
沈辞冷笑一声，抓过她的手腕，指甲狠狠一划，直接撕开了她腕间那层用蜡油伪造的假疤。
假疤之下，皮肤白皙光滑，连一丝破皮的痕迹都没有！
林菀瞳孔骤缩，彻底慌了神，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
“阿辞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你醒来后心里只有虞晚，才一时糊涂冒领了功劳！”
“那个药人蒙着脸又是个哑巴，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虞晚啊！”
沈辞听着她的狡辩，脑海中却不断回响起那日林菀指使暗卫把药人推进化尸池的话语。
“不，你知道。”
沈辞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血气：
“小桃是被你灭口的，你早就知道废院里的人是阿晚，所以才故意装心疾发作，逼我取她的心头血！”
7
林菀见底牌被彻底掀翻，脸上的柔弱伪装瞬间崩塌。
她死死抓住沈辞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又怎么样！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嫌她善妒跋扈，连她的胎记和衣服都认不出来！”
“沈辞，剖开她胸膛的刀是你自己拿的，把你亲生骨肉放进药罐的也是你自己的手！”
“你心里早就厌烦她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你凭什么把罪过全推到我头上！”
字字句句，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沈辞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剖得体无完肤。
沈辞浑身剧烈颤抖，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收紧，随后将她重重甩在冰冷的地面上。
“来人！把她给我绑到冰床上去！”
两名暗卫上前，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林菀，将她拖进了内室。
林菀吓得魂飞魄散，在冰床上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阿辞我错了！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的心疾还没好，我受不住冰床的寒气啊！”
沈辞面无表情地走到药架前，拿起那把曾剖开我胸膛的银刀。
他慢条斯理地用烈酒擦拭刀锋，眼神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心疾？你买通太医伪造脉案的事，真当大长老查不出来？”
“阿晚在冰床上受过的罪，今日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
沈辞走上前，没有用金针封住林菀的痛觉，直接一刀挑断了她的手筋。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地牢。
沈辞听着这刺耳的哭嚎，心口却痛得愈发厉害。
那日虞晚被挑断手筋时，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她当时该有多痛，又该有多绝望！
“把那个药罐端过来。”
沈辞冷冷下令，命人撬开林菀的嘴，将药罐里残留的药渣混着化尸池的脏水，尽数灌进她肚子里。
林菀呕吐不止，浑身抽搐着昏死过去，又被沈辞一盆冰水泼醒。
他没有让林菀痛快死去，而是挑断了她的四肢经脉，让人用铁链锁在化尸池边，日日受强酸毒气熏蒸。
做完这一切，沈辞恍惚地走出地牢，回到了栖梧院。
他跪在那个早已熄灭的火盆前，用血肉模糊的手指，一点点筛着里面的炭灰。
试图从灰烬里找出半片还未烧尽的医书残页。
我飘在廊下，冷眼看着他把灰烬抹得满脸都是，内心没有半分波澜。
迟来的公道不叫公道，那不过是他为了减轻自己负罪感的发泄罢了。
无论他把林菀折磨得有多惨，我的孩子回不来了，小桃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统领突然拿着一封密信冲进院子：
“谷主！查到了！三日前化尸池当值的老仆因为贪杯睡着了，并未立刻往池里倒强酸！”
“我们在后山断崖下的暗河出水口，发现了一块没有烧尽的玄色药人袍碎片！”
沈辞猛地抬起头，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一把揪住统领的衣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说……阿晚没死？她的尸首没有化掉，顺着暗河冲出去了？！”
8
那丝微弱的希望瞬间支撑起了沈辞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顾不上包扎溃烂的双手，连夜调集了药王谷所有的弟子，沿着后山暗河下游疯狂搜寻。
三天三夜，沈辞滴水未进，靴子跑烂了，脚底全是血泡。
只要看到河滩上有一点黑色的布料，他就会疯了一样扑过去扒开泥沙。
然而找到的，永远只是一些腐烂的水草和枯木。
第四日傍晚，大雨倾盆而下。
沈辞站在湍急的河水中，任由暴雨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大长老撑着伞站在岸边，看着水里形销骨立的男人，冷冷开口：
“别找了，三日前夫人被推进去时，心脉早就被你剖断了，就算冲进暗河，也早已被鱼虾啃食殆尽。”
“这是老夫在废院暗格里找到的，夫人早就为你备好了后路。”
大长老将一个密封的油纸包扔进水里。
沈辞慌乱地扑过去接住，死死护在怀里爬上岸。
颤抖着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颗色泽暗红的药丸，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断肠草余毒未清，七日后必反噬心脉，服下此丸可彻底根除，从此两清，勿念。”
就在这一刻，沈辞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断肠草的余毒果然发作了，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溢出。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用我的心血和草药炼制而成的解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药丸上。
他在地牢里剖她心头血的时候，她竟然还在废院里为他留好了压制余毒的救命药！
“阿晚……我不配，我这种畜生怎么配吃你的药……”
沈辞痛哭出声，扬手想要将药丸扔进河里，可想到这是虞晚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东西，他又死死将其攥在掌心。
大长老冷眼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块断裂的玉佩扔在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当年你在雪山遇险，根本不是林菀救的你。”
“是夫人为了寻你，滚落雪山摔断了腿，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了你，林菀不过是捡了夫人遗落的玉佩冒名顶替！”
沈辞瞳孔剧烈收缩，呆滞地看着地上那半块染血的古玉。
原来从头到尾，他以为的白月光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为了一个骗子，亲手杀死了救他三次性命的挚爱，杀死了他未出世的孩子！
极致的悔恨与自我厌恶瞬间吞噬了沈辞的理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对着自己的左胸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大长老却连动都没动一下，任由他在泥水里痛苦翻滚。
“把我的心还给阿晚……把我的命还给她……”
沈辞握着匕首在胸口搅动，试图体会我死前受过的剧痛，直到彻底昏死在暴雨之中。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在泥水里苟延残喘。
随着他这一刀刺下，我魂体上最后一丝束缚突然松动了。
原来我不散的执念，只是想看他亲手戳破那场虚伪的美梦。
如今真相大白，我也该走了。
9
沈辞没有死成。
他体内残留的药性护住了心脉，被谷中弟子抬回了栖梧院。
醒来后的沈辞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遣散了谷中所有的侍女，将自己关在栖梧院里，谁也不见。
胸口的刀伤溃烂发炎，他拒绝服用任何汤药，每日只靠着闻那个白玉瓷瓶上的味道度日。
至于林菀，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锁在化尸池边的她终于熬不住强酸毒气的侵蚀。
她在极度的恐惧与溃烂之痛中，自己咬舌滚进了化尸池，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消息传到栖梧院时，沈辞正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那本被烧毁的虞氏医书。
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林菀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半个月后，药王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与我母亲交好的江南沈氏医仙，也是我原本在和离后打算投奔的师叔。
师叔走进满目疮痍的栖梧院，看着跪在地上形同枯槁的沈辞，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
“沈辞，晚丫头在两个月前曾给我寄过一封信。”
沈辞空洞的眼珠动了动，沙哑着声音抬起头：
“信……什么信？给我看看，求你给我看看！”
他像条狗一样爬过去，想去抓师叔的衣摆，却被师叔一脚踢开。
师叔居高临下地将信纸摔在他脸上：
“晚丫头在信里说，她看清了你的凉薄，等你身上的寒毒彻底稳住，她便与你义绝，随我去江南重新开始。”
“她原本连离开的车马都备好了，可最后还是因为放不下你的安危，留下来替你试了那碗断肠草！”
沈辞抓着那张信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她早就想离开他了。
在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等着她低头求饶的时候，她早已在暗中斩断了对他的所有期待。
她留下来替他试毒，不是因为还爱他，只是为了偿还昔日他跪求玉牒的那点恩情！
恩情还完了，她连命都不要，也要彻底跟他两清！
“不……她爱我的，她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沈辞把信纸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伤口崩裂的血水染红了整张信纸。
师叔冷冷地看着他：
“她不爱你了，从你逼她交出暖玉、纵容外人烧毁她母亲遗物的那一刻起，她看你就只觉得恶心。”
“沈辞，你记住了，哪怕在九泉之下，晚丫头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师叔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药王谷，再也没有回头。
沈辞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虞晚的命，更是她曾经满腔赤诚的心。
哪怕他现在立刻去死，到了地下，她也只会厌恶地避开他。
10
寒冬降临，大雪覆盖了整个药王谷。
曾经名震天下的神医沈辞，如今成了谷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疯魔。
他废掉了自己的谷主之位，终日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将自己锁在阴暗的地牢里。
每日清晨，他都会躺在当初绑住我的那张冰床上，用银刀在自己身上割开一道口子，体会鲜血流失的冰冷。
到了午时，他便爬回栖梧院，在雪地里生起火炉，一遍遍熬制着安胎药和治嗓子的润喉汤。
他的双手早已被化尸池的强酸毁得不成样子，端药碗时总是抖个不停。
滚烫的药汁洒在手背上，烫出一串串水泡，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拔步床温柔低语：
“阿晚，药熬好了，我吹凉了喂你喝，喝了嗓子就不痛了。”
“你看，我还给你把暖玉找回来了，我给你捂热了，你别嫌我手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林菀戴过的暖玉。
为了洗掉上面的气息，他用自己的心头血泡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将白玉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无人回应他，只有屋檐下的冰凌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大雪封山的那一日，沈辞体内的断肠草余毒终于彻底爆发。
他始终没有吃我留给他的那颗解药，而是将其镶嵌在了那支残破的金步摇上，日夜贴在心口。
剧毒攻心，沈辞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雪地里一步步爬向后山的化尸池。
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爬到池边时，他看着被大雪填满的深坑，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风雪中的某个人影。
“阿晚……别走，带我一起走……”
我站在远处的山巅上，魂体在冬日的暖阳下渐渐变得透明。
看着池边那个在绝望与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男人，我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被时间和死亡消磨殆尽。
风雪卷起他怀里的那封和离信，将它吹向了无尽的深渊。
沈辞，这一世的恩怨终于彻底清了。
生生世世，我们永不相见。
我收回目光，转身迈入温暖的白光之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