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名额让给知予，等她正式上岗，我们就定日子。”
“都想这么久了，还要想多久！”
“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知予家里实在困难，拿不出钱，也凑不齐那么多票。”
“秀秀，你能不能体谅体谅她？”
“她拿不出你拿的出吗？”
“何秀，你别忘了！”
“你跟我订婚的条件是把工作让给知予！”
“而不是让你拿捏条件的！”
“我就可以不计较你偷偷下乡，又把工作卖给别人的事。”
“只要你把粮食给了我，我还愿意让你跟我定亲。”
01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老式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风一吹，簌簌轻响。
不属于我的记忆潮水一样涌进来。
这是一本我看过的年代小说。
原主叫何秀。
她喜欢顾一景，喜欢到能给的都给了对方，最后落的客死他乡的下场。
顾一景是这本书的男主，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
他找到原主，跟她说，只要她把到手的供销社工作让给林知予——他心尖上的姑娘，等手续落定，他就娶她进门。
原主信了。
她咬着牙把名额让出去。
林知予顺顺利利捧上那份人人眼红的铁饭碗。
顾一景立刻变脸，张口闭口都是自由恋爱，感情不能勉强，轻飘飘撕毁婚约。
原主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工作没了，婚事落空，流言蜚语把她裹得喘不过气。
后来下乡浪潮一来，她没得选，被分到最贫瘠缺水的山沟。
书里写，两年之后，饥荒席卷而来，原主熬不住，最后悄无声息死在了那片穷山里面。
而顾一景和林知予，靠着工作安稳度日，成了书里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寒意。
现在距离原主答应让出名额，还有三天。
不待我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是顾一景。
他穿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一双眼温润，看人时带着浅浅笑意。
“秀秀，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要把握好机会，错过了这次，你想跟我定亲就不可能了。”
他往门边一站，语气里带着傲慢。
“只要名额让给知予，等她正式上岗，我们就定日子。”
“我……我想了好久。”我带着几分犹豫，像是被他说动了。
“这份工作，是我盼了许久才拿到的，要让出去，我心里实在舍不得。可若是真能和你定下来……”
我抬眼望他，眼底装出一点忐忑的期许。
顾一景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以为我终于松口，往前半步，语气更柔和：
“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秀秀，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
“等知予站稳脚跟，我们就办婚事，往后好好过日子。”
“话是这么说。”我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细细权衡。
“我工作让出去了，往后我们怎么生活呢？”
“……”这个问题顾一景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不存在什么往后。
“你放心，我养你。”顾一景拍拍胸脯说。
“真的吗？一景哥，你实在太好了。”
“你答应了？”
“还没有呢，这名额转手不是小事，手续繁杂，不是说让就能立刻让出去的。”
“我得好好想一想，还要去问问街道那边，看看能不能变更。”
“而且……而且……”
顾一景不耐烦地问：“而且什么？”
“而且为什么要把名额让出去啊？”
“一景哥为什么要让给知予？”
“你们是有什么关系吗？”
这话一出，他明显一僵。
他飞快敛去那一丝慌乱，重新扯出话来：
“秀秀，你胡思乱想什么？”
“知予家里困难，这份工作对她很要紧。”
“我们是他朋友，帮帮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一个理所应当啊！
“可是这是我的名额呀。”
“要是我让出去了，我就没有城里的工作了。”
“到时候，一景哥真的会娶我吗？不会转头就不要我了？”
“自然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眼底却藏着敷衍。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事情办妥，我们就定亲。”
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底的冷意，嘴上依旧含糊地应着：“那……那我再好好想想。”
“都想这么久了，还要想多久！”
“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一景哥，你别生气，我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要是知予愿意出一笔钱买下，我也不是不能答应。”
“你说什么！”
“你还要钱！”
“没有钱的话，票也可以。”
“等结婚，我还要办嫁妆，要许多票呢。”
“秀秀，你怎么变得这么看重这些？”
“我们以后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知予家里本就艰难，哪里拿得出钱和票。”
“可这是我的工作啊。”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若是一景哥真心想娶我，就该替我想想。”
“结婚没有嫁妆可是会被看不起的。”
“知予想要这份工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吗？”
他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哄。
他本来打算空口许一场婚约，一分代价都不想付。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问知予。”
“我回头再来跟你说。”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若是她拿不出，那我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顾一景再也没有方才那点温柔，匆匆丢下几句话，转身走了，脚步都带着急躁。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我缓缓收回目光。
这是缓兵之计。
他多半不会说服林知予出钱，就算真的去说，来回拉扯，也能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足够我去街道办办好下乡手续，找到合适的买家，悄悄把名额出 手。
等他再来，无论带来什么样的说辞，都晚了。
02
隔天，我揣好证明，去了街道办。
负责下乡登记的李主任正埋着头整理台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十分诧异：
“苏秀？你不是刚拿到供销社的招工名额吗？好好的城里工作不要，怎么想来下乡？”
旁边几个办事的人也纷纷侧目。
这年头，人人都想留在城里，主动申请下乡的少之又少。
我挺直脊背，语气诚恳。
“主任，城里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的同志。我想到农村锻炼自己，跟着社员种地劳动，为建设出力。”
李主任反复确认两遍，见我心意坚决，眼里满是赞许。
“觉悟高！难得！”他翻出登记册，指尖在一串名字上划过，斟酌片刻。
“别的大队大多条件艰苦，临河大队靠着一条河，又有一座山，土地肥，年年收成好，就是名额紧张。既然你自愿报名，思想过硬，我就把你安排到那里。”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我恭恭敬敬道谢。
拿到下乡批文，下一步就是卖掉招工名额。
我刚出街道办，李主任后脚就追了出来。
“小苏，等一下！”
我脚步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下，回身看向他。
“主任，还有事吗？”
他左右望了望，确定附近没有别的路人，才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光顾着夸你觉悟高，忘了问一句，那个供销社的招工名额，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的心迅速定下来，瞬间明白他追出来的用意。
我垂了垂眼，装作没有看透他心思的模样，语气老实。
“我本来还拿不准，既然下定决心下乡，这个名额留在我手里也没用，是想看看能不能转让出去。”
李主任眼睛微微一亮，又刻意稳住神色，放缓语调：
“不瞒你说，我家侄子一直想寻一份稳当的城里工作，四处托人都没门路。”
“要是你愿意，这名额能不能让给他？”
“价钱我们好商量，肯定不会亏待你。”
果然。
他刚刚把最好的临河大队名额划给我，原来是存着这一层心思。
倒也不算意外，这年头，一个供销社岗位，足以让人动心。
我面上装出几分迟疑，像是在权衡。
“原来是这样。”
“能经主任介绍，自然比找外人稳妥。”
“我也怕私下转给不相熟的人，闹出麻烦，最后连累到街道这边。”
李主任一听这话，神色松快不少，脸上笑意真切起来：
“你能这么想就好。”
“你放心，我侄子人本分，手续这边，我也会帮着尽量理顺，不会让你担风险。”
“价钱，我们回头慢慢谈。”
“可以试可以，只是有一事。”
“主任也知道我要下乡了，我打算尽快敲定，好凑点钱置办下乡要用的东西。”
“若是主任这边有意，最好早一点给我准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我今晚回去就跟家里说，明早就能给你答复。”
他又叮嘱两句，让我先不要急着去找别的买家，才转身回去。
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攥紧怀里的批文。
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由李主任这边接手，远比陌生中间人稳妥得多。
他本身就在街道办，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规矩。
只要谈妥价钱，交易的风险能压到最低。
我把批文重新收好，慢悠悠往姑姑家走。
就算李主任那边不成，还有姑姑帮我物色其他人。
两条路，哪一条成，我都拿到启动的本钱。
几番私下商谈，最后敲定八百块。
03
第二天一早，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李主任，旁边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一身半新的灰布褂。
“小苏，我带大强过来跟你商量了。”
李主任笑着跨进门槛，目光扫过院子，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
“昨天回去我跟家里商量好了，大强也乐意，就是不知道，你这边想要个什么数？”
我把人让进屋，给他们倒上两碗凉白开，才开口。
“主任，我也不漫天要价。”
“这份名额有多金贵，您清楚。”
“我拿这笔钱，是准备下乡之后置办锅碗被褥、干粮种子，处处都要开销。”
李主任点点头：“这个我明白，你尽管说。”
“八百。”
话音落下，一旁叫大强的年轻人下意识抬了下头，呼吸微顿。
李主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绝。
“这个数目不小。”
“我知道高。”
“可若是放到外面托人找，愿意出更高价的也有的。”
“只是我想着是主任牵线，手续上能顺当，我才优先留给你们。”
“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我再等等别的买家。”
李主任沉默片刻，侧头跟侄子对视一眼。
大强咬了咬牙，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行。”李主任终于松口，“八百就八百。”
“只是我们手头没法一下子全部拿出来。”
“先给你六百，剩下两百，等手续全部办妥，岗位落实，再交到你手上。”
“你看能不能接受？”
我略一思索，应了。
“我倒是有个别的想法。”
李主任一怔：“哦？你说说。”
“下乡路途远，来回不方便，我一直想要一张自行车票。”
“若是主任有路子，能帮我弄到一张正经的自行车票，那尾款那两百，我就不要了。”
这话一出，李主任目光闪了闪，琢磨起来。
一张自行车票紧俏，但比起实打实两百块钱，压力要轻不少。
他沉吟半晌：“自行车票不好弄，可我倒是能想想办法。”
“我问问熟人，尽量给你寻一张出来。”
“要是拿到票，那两百就一笔勾销。”
“若是实在找不到，到时候还是照原先说好的，把钱补齐给你，好不好？”
“这样最好，那就这么定。”
“有票抵尾款，我下乡也能添个代步的大件。这件事，就劳主任费心了。”
“放心。”李主任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只是这件事嘴都严实一点，半点不能往外传。”
“我晓得。”
站在旁边的大强也松了口气，本来还在发愁凑齐余款，用票抵账，对他们而言也算划算。
又简单敲定后续跑手续的日子，两人不多逗留，匆匆离开，要回去准备现款。
04
送走他们，我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了口气。
若是真能拿到自行车票，往后在临河大队进山、去公社赶集，都会方便许多。
就算最后票落空，我也稳稳拿到六百，余下两百照收，怎么算都不吃亏。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我往外一瞥，是顾一景。
他大约是来等我的答复。
我心头一动，索性好好看看，他们两个商量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说辞。
“知予家里实在困难，拿不出钱，也凑不齐那么多票。”
“秀秀，你能不能体谅体谅她？”
“她拿不出你拿的出吗？”
“何秀，你别忘了！”
“你跟我订婚的条件是把工作让给知予！”
“而不是让你拿捏条件的！”
他这一声拔高，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缺德玩意！有人抢工作了！”
姑姑本来是昨天收到我托她打听转名额的事，放心不下，特地过来问我的打算，正好把这番话听了个满。
她把菜篮子“咚”地往地上一放，两步就跨到院门口，眉毛竖起来，指着顾一景。
巷子里的人听到动静，都打开门张望着。
“你可真会做梦！”
“什么叫订婚的条件就是把工作白白送给别人？”
“人家秀秀凭自己本事拿到的招工名额，是她往后过日子的依靠，凭什么要拿来贴你心上的姑娘？”
顾一景没料到撞上她，脸色一僵：“这是我和秀秀两个人的私事，轮不到您插嘴。”
“私事？我是她亲姑姑，我怎么不能管！”
“空口白牙许一句订婚，就想哄着姑娘把稳当工作双手奉送。”
“一分钱一张票都不肯出，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你要是真心疼那个知予，你自己想办法给她找路子。”
“别跑到我们家门口来逼着秀秀割肉！”
“您别胡搅蛮缠！”顾一景又急又恼。
“我胡搅蛮缠？”
“是你算盘打得太响！”
“一边哄我们家姑娘答应婚事，一边惦记她的工作拿去讨好别人。”
“要是秀秀今天心软把名额让出去，转头你跟那个知予成双成对。”
“把她一脚踢开，她找谁哭去？”
她往前站了站，护在我的身前。
“想要名额，就拿出实打实的诚意。”
“拿不出，就趁早走远点，别再来缠我们秀秀！”
“少拿订婚要挟人，这门亲事，我们不稀罕！”
顾一景被她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要是跟长辈吵起来，这条街上的邻居都听着，名声太难看。
他狠狠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威胁。
“秀秀，这也是你的意思？”
姑姑在给我撑腰，我不能打她的脸。
这对渣男贱女的便宜不占就算了。
我往姑姑身后靠了靠开口。
“姑姑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
“名额是我的，我想给谁，不想给谁，都由我说了算。”
“拿订婚逼我让出工作，定不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的，这样的婚事，我不想要。”
顾一景胸口起伏，死死咬着牙，最后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脚步仓促地走了。
05
看着他拐出巷口，姑姑才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拉住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火气。
“这个小子，心思歪到骨子里了，还好今天让我撞上。”
我扶着姑姑，把她让进院里。
刚刚进屋坐下，茶还没喝上，姑姑就问：
“昨天你找人给我带信，信上写着托我打听转让名额是怎么回事？”
“姑姑，我已经去找街道办报名下乡了，批文拿到手，分到临河大队。”
“供销社那个招工名额，我跟李主任说好，转给他侄子。”
“先拿六百块现款，剩下两百，若是他能弄到一张自行车票，就用车票抵掉。”
话音刚落，姑姑手里捧着的茶碗“哐”一声磕在木桌上，茶水晃出来几滴。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声音都拔高了。
“你说啥？！”
她满脸不敢置信，方才怼顾一景的火气这会儿全都转到这件事上。
“好好的供销社工作！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抢不到。”
“你放着城里安稳日子不要，非要跑到乡下种地？”
“风吹日晒，挣工分，吃粗粮，那苦哪里是你受得了的！”
“你是不是被顾一景那浑小子气糊涂了？”
“姑姑别急，我想得很清楚。”
“姑姑你家一家四口都有工作，这个工作你们用不上。”
“还不如卖了好。”
“这个名额留在我手上，早晚要被他们惦记。”
“非亲非故，他们惦记还能成他们的！”
“要是顾一景在外头到处跟旁人说，这份工作本就该留给林知予呢？”
“旁人不知情，只会觉得是我占了人家的机会。”
“流言慢慢传开来，往后我在这条街上，处处都要被戳脊梁骨。”
姑姑一愣，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敢在外头乱嚼舌根？”
“嗯，为达目的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他会对外说，是我当初答应让出名额，现在又反悔。”
“到时候大家只会同情林知予，说我出尔反尔。”
“我一个姑娘家，扛不住长年累月的闲话。”
“与其困在这里，被流言裹着过日子，不如顺势离开。”
“把工作转手换成钱和票，下乡才是我选的路子。”
“临河大队靠着河，有山地，收成比别的地方好。”
“再好也是乡下！”
姑姑急得一拍大腿，眉头拧成一团。
“城里有粮票，有供应，有事找街道。”
“去了乡下，就得靠着地里吃饭，年成要是不好，连肚子都填不饱！”
“你这孩子，怎么敢做这么胆大的决定！”
“不行不行，这事不能依你，我陪你去街道办，把下乡申请撤回来！”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
“姑姑，撤不掉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成算。”
“姑姑，我跟你说掏心窝的话。”
我放低声音，目光定定看着她。
“现在工人越来越多，那种田的农民就越来越少。”
“要是遇上点灾荒，有没有可能没有粮了？”
“什么？”
姑姑一愣，方才那股急冲冲的劲儿一下子卡在半空。
怔怔望着我，像是没听懂，“你这孩子，从哪儿听来这些怪话？国家有供应，怎么会缺粮？”
“供应是好，可城里的粮食，说到底也是地里种出来送上来的。”
“要是地里收不上来，城里再稳的粮本，也不好使。”
“临河有水有山，能种粮，能种菜，河里有鱼，山上能寻吃食。”
姑姑嘴唇动了动，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她一辈子习惯了觉得城里的供应是铁打的，从来没有往这一层想过。
“可那也太悬了。”
“这种事哪里就那么容易遇上。再说，供销社的岗位丢了，以后再想要，可是千难万难。”
“我知道赌得大。”
“可留在城里，顾一景他们盯上我了”
姑姑沉默下来，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过了好一阵子，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觉得你想得太偏。”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才说出这些。”
“你这丫头，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
“既然主意已经定死，我拦不住，只盼着你过得好。”
她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手背。
“到了那边，省着点花那笔钱。凡事藏着，别往外乱说，免得旁人听了，又给你惹麻烦。”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
“到了乡下，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日子熬不住，一定要捎信回来，姑姑拼着力气，也会帮你。”
我心里一暖，朝她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姑姑又反复叮嘱，让我跟李主任打交道的时候多留心眼。
钱一定要当面点清，票也得验明白，万万不能被人蒙骗。
姑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每一句，全是牵挂。
06
日子一晃就到约定好的那天。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外响起轻叩门板的声音。
我拉开门，李主任走在前头，他侄子大强跟在身后神色紧绷，还时不时往左右巷口瞟。
“小何，我们来了。”
李主任往院里扫了一眼，确认只有我一个人，压低声音。
“钱带来了，一共六百，你当面点点，仔细些。”
我侧身把两人让进屋，关好院门，拉上堂屋半扇木窗。
大强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一沓沓整齐的钞票露出来，带着油墨的味道。
我没有急着上手，先跟李主任再把话复述一遍。
“六百现款现在交我，剩下两百，换成一张正经有效的自行车票。”
“没错，票我们也换到了。”李主任点点头，朝大强抬了抬下巴。
大强从贴身的衣兜摸出一张叠得平整的票证递过来。
我捏在手里，对着窗边漏进来的微光细细端详，细细看过上面的印章、编号，字迹清晰，没有涂改的痕迹，心里放下一块石头。
放下票，我才开始数钱。
指尖一张张捻过纸币，数得很慢，生怕错漏一张。
数完一遍，又从头复核第二遍，反复核对之后，总数刚好。
我把钱小心折好，和票放在一处。
两样东西贴在身上，沉甸甸的，是我往后在乡下立足的本钱。
“数目对得上，票也没问题。”
听见这句话，李主任松了口气，转头嘱咐大强：“待会儿跟着我，咱们去街道把变更手续走完，材料都备齐了，抓紧时间，趁着下班之前把章盖完。”
我们三人悄悄从院子离开，分头往街道办去。
到了办事处，李主任熟门熟路拿出一整套材料，借着他在街道的便利，一路顺顺当当。
填表、登记、核验身份，一道道流程依次走完。
鲜红的印章落下那一刻，供销社的招工名额，便正式归到大强名下。
尘埃落定。
走出街道办的时候，晚风已经带上一点凉。
07
很快，集合出发的日子到了。
大卡车停在空地上，车厢板擦得不算干净，边角还沾着干硬的泥点。
姑姑攥着我的手腕，指尖都是凉的。
“秀丫头，到了地方，万事忍着点，别跟人逞强。”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抬手替我理了理领口，把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
“忍过之后再给我们写信或者打电话，你两个表哥去一趟给你撑腰是没问题的。”
“姑姑厂子里的电话要记牢别忘了。”
“饭要吃饱，活儿量力而行，别硬扛着伤了身子。”
“你这丫头怎么就报名下乡了呢。”
姑姑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带上了哽咽。
“说你也说不听，再怎么说，你两个表哥总能帮你呀。”
她往我衣兜里面塞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块钱，又反复叮嘱：“钱藏好，别轻易拿出来，不到难处不要动。”
我看着她鬓角露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发酸。
“姑姑，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桩事，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更轻：“顾一景那人要是写信给你，你千万提防着些，别给他写信，别理他。”
远处传来带队人的吆喝，催着知青赶紧上车。
姑姑手微微一抖，最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松开了我的手。
“上去吧，照顾好自己。”
我背着包袱，踩着矮凳爬上卡车，靠着车厢围栏站好。
回头望去，姑姑还站在原地，望着我这边，手在半空挥舞，迟迟没有放下。
“姑姑，你要照顾好自己。”
引擎一声轰鸣，车子猛地往前一窜，随后便一路颠簸起来。
车轮碾过坑洼土路，卷起漫天黄尘，风一吹，灰土直往鼻子、眼睛里钻，呛得人频频咳嗽。
同车的知青大多垂头丧气，脸上没半点神采。
压抑的哭声、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
“怎么偏偏就轮到我下乡啊。” 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哽咽。
“听说乡下粗粮都不够吃，以后可怎么办。”
旁边一个男生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好好的城里日子过不成，要去山沟里刨地。”
又有一个姑娘红着眼眶，拿手帕抹眼泪：“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城里。”
“可不是嘛，” 另一个人低声叹气，“可恶我妈把工作给了我哥。”
有人越说越难受，压抑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是，我爸妈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他们还不给我钱和票，说到了乡下不用花钱。”
旁边一个男知青靠在栏杆上，脸色沉沉，闷声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城里日子，一下子就没了着落。”
不少人跟着附和，一声声叹息缠在一起，满车厢都是茫然和委屈。
“听说我们这批知青里面，有个人是自愿报名的？”
“我也听说了，而且好像还是有工作的。”
“这也太傻了吧。”
呃……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08
抵达临河大队的时候，支书亲自过来接人。
支书早早带着几个社员在路口等着，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欢迎各位知青来到临河大队，一路坐车辛苦了！”
村子果然像李主任说的那样，水草丰茂，屋舍整齐，田地里的庄稼长得喜人。
支书为人厚道，把我们这批知青领到知青点，分配土坯房。
知青点一共四间房，两间大通铺，两间挨着山脚。
老知青有5个，加上和我一批过来的一共8个知青。
“山脚那里，有一间是路知青在住，其他人嫌弃那边太偏怕有危险，男女分开都住大通铺。”
“想怎么住，你们自己选。”
“村长，山脚那边真的有危险吗？”一个男知青问。
不止是我，另外两个男知青也对自己单独住出去很动心。
“前些时候，粮食丰收，有两头野猪下来，撞伤了人，现在都在家里养着干不了活。”
听到这话，另外两个知青退缩了。
“村长，我想住过去。”
“你？你一个女娃娃想好了？”
“嗯，我还不习惯跟大家住一块，等熟悉了我再看看搬不搬。”
“行。”
等安顿好那两个男知青，村长带我去山脚那边。
也就是在这里，我见到了路砚。
他站在屋檐下，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支书随口介绍一句：“那是路砚，比你们早来两年，能干，就是性子闷了点。”
初次见面，我们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对了村长，什么时候赶大集？”
“我有好些东西要去买。”
“明天就是，想去的话，等明天天麻花亮、广播还没响透的时候就在村口集合，牛车在那儿等，来迟了赶不上，就只能自己走路去公社！”
“好。”
支书许是看出来我觉得早，笑了一声：“牛车要拉上各家要捎去集上卖的鸡蛋、山货，不能等谁。想去就早点起身。”
“好的，村长。”
集肯定是要去的，一来还要添置不少过日子的零碎，针头线脑、盐巴、衣服被褥都得备。
二来正好趁着这次赶集，到供销社把自行车买回来。
09
第二日，天刚麻花亮，河面上飘着薄薄一层白雾。
我把票和用油纸包好的钱贴身收好，拎上一只粗布兜，悄悄出了门。
老槐树下，牛车已经候着。
赶车老汉吧嗒着旱烟，几个早起的社员正把竹篮、山货往车上摞。
路砚也在，背上挎着旧布囊，安安静静靠在树干边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你也去公社？”
“嗯。”我点点头，“置办些日用，还想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自行车。”
买了大家都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供销社不一定有货。”
“先碰碰运气。”
赶车老汉等最后一筐山货搬上车，磕了磕烟袋锅。
“行了，人齐了就走！坐稳，路上颠！”
几个人陆续攀上牛车，木板车厢硬邦邦的。
路砚选了靠边的位置，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等到了公社，大集已经热闹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先去供销社。”我转头对他说。
“我也要去五金门市买点东西，可以一道。”
我们并肩穿过攒动的人群，走进供销社。屋里光线偏暗，一排木柜台隔开里外，布匹、杂货、农具分门别类摆着。
走到五金交电那一处，柜台后的售货员摇了摇头。
“自行车？没有，那东西抢手的很，下一批什么时候到货，说不准。”
我心里微微一沉。
陆砚站在一旁，等我从柜台前退开，才低声开口：
“公社这边货源紧，想要，多半得去县城的百货大楼碰碰运气。”
“县城？”
“嗯。”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上衣口袋，“我手里也有一张自行车票，只是供销社一直没货。”
“过两天大队要去县城拉化肥。”
“我已经跟大队长说好跟着一块去县城。”
“县城的百货大楼应该有货。”
“你要是也想去县城买，我们可以一道去。”
我抬眼看向他。
“不过你才刚来，大队这边不知道批不批假。”
“多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回去先问问能不能批假，要是能去，咱们就跟着拉化肥的车一起走。”
路砚微微颔首。
“是找大队长批假还是村长？”
“我还不清楚，是找哪个？”
“找大队长，拉化肥的车是他安排的，他点头，才算准。”
“村长管地里的农活、社员纠纷，出门去县城这种外出事由，归大队长批。”
我记下了，指尖依旧隔着衣襟护着那张自行车票。
“明白了，我回头去找大队长问问。”
“嗯。”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大队长人不坏，就是规矩卡得严，你好好说，讲明是去县城置办下乡要用的要紧物件，别说是专门去买自行车，容易惹闲话。”
这话刚好戳中我心里的顾虑。我心里一暖，又带着几分警惕，轻轻应：“谢谢你提醒我。”
“大队长住在村头第二家，第一家是大队长的大伯。”
“谢谢，记下了。”
“我先把要买的五金物件挑好，你慢慢置办你的东西。等买完，咱们再搭牛车回队里。”
眼下刚下乡，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缺，得一次性把刚需的零碎都备齐。
先拿了两只厚实的粗瓷大碗。
又挑了个搪瓷洗脸盆。
看到货架上的暖壶也拿上一个。
搪瓷茶缸也拿上。
烧水的铝壶也拿上。
又看到剜菜铲我也赶紧拿上一个，就是那种窄口的小铁铲，木柄不长。
这可是好东西，挖野菜的好帮手。
为了应付以后的灾荒，野菜是一定要挖的。
“同志，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有没有铁锅卖？货架上我没看见。”
“有，在库房，要生铁锅还是薄皮铁锅？”
“生铁锅。”
接着是零碎。
我又走到布匹柜台前，指尖抚过粗糙厚实的劳动布。
城里的细布娇贵，不经晒不经磨，乡下下地干活根本穿不住。
我挑了一匹藏青粗棉布、一匹浅灰土布，料子扎实耐磨，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我不会做衣服，买了布也白瞎。
等锅的时候，我想了又想，还是把布拿上了，可以看看村里有没有能帮做的。
售货员把锅拿出来，问我。
“同志看看，要不要？”
“要的同志，帮算算拢共多少钱。”
“十八块五毛三，工业票我张，布票12尺。”
我把票和钱都递过去，售货员一一清点收好，把东西帮我捆扎好。
等她帮我把东西用粗绳捆扎好，我才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轻轻放到柜台边上，放轻声音，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开口：
“同志，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刚下乡，手头紧，置办家当花销不小。”
“往后你们要是有磕碰过、不耽误正常用的处理货，能不能帮我惦记着一点？”
“我不在乎好不好看，只要能用就行。”
售货员低头看了看那两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没有立刻拿，抬眼打量我，见我是新来的知青，语气松了些：
“处理品不是常有的，来了也要登记。有空你赶圩过来问问，碰上了再说。糖你收回去，供销社不让收这个。”
我不勉强，笑着把糖收回来，也不尴尬：“好，是我考虑不周。那就麻烦同志帮我留心着，多谢你啦！”
“嗯。”售货员点点头。
我拎起沉甸甸的布兜转身走出供销社。
心里默默叹气，别人穿越穿书不是系统就是空间，我倒好，什么都没有。
这沉甸甸的东西可真难拿。
10
布兜带子勒得手心发疼，铁锅、铝壶在里面相互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远远就看见路砚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等我。他手里拿着着刚买好的五金物件。
看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快要坠到地上的布兜上，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步。
“买齐了？”他声音不高。
我点点头，胳膊不自觉往下沉了沉，勉强扯出一点笑：“嗯，都置办好了。”
路砚微微诧异，不明白我怎么才来就买两个大竹筛。
路砚没多说什么，伸手过来，稳稳托住布兜底下。
他手掌有力，一下子就分担了大半重量。
“我帮你拎一段，到牛车那边再还给你。”
“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我松了松手，被勒得发酸的手腕总算能缓口气。
他“嗯”了一声，垂着眼，步子放得慢，迁就我的速度。
大集上的人还没散，来来往往都是赶集的人，吆喝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走到牛车旁，赶车老汉正蹲在边上抽旱烟，看见我们过来，抬了抬下巴：“东西都买妥当了？快上来，再晚些回去就要赶夜路。”
路砚把布兜小心放上牛车，又伸手扶了我一把。
木板车厢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留出一块宽敞些的位置。
“坐稳了。”
牛车一路晃悠悠，等回到临河大队，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染开淡淡的橘红。
我跟路砚道过谢，把满满一兜家当拎回家。
路砚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落在我身后。
还行，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草草归置好，歇了片刻，便往村头第二家去找大队长。
大队长正坐在院坝里劈柴，斧起斧落，木屑飞溅。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知青小何？有事？”
我站得端正，语气诚恳：“大队长，我想跟您请个假，跟着大队去县城拉化肥的车一道进趟城。”
大队长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放，擦了擦额角的汗，眉头微微蹙起，认认真真打量我。
“刚来没几天就要往县城跑？”
“是，我缺不少东西，供销社没有，只能去县城百货大楼看看。”
大队长沉吟许久，指尖在斧头上敲了敲，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假我不能批。”
我心里一沉。
“你们知青下来，是来乡下劳动锻炼的，不是来享福的。”
“哪有刚到大队，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往县城跑的道理？”
“缺东西慢慢在公社集上凑，大队里别的知青，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安心下地挣工分，等以后再考虑进城。”
我还想再说两句，可看他神色，知道再争辩也没用，说多了反倒落个怕吃苦、不安心务农的印象。
“我明白了大队长，是我考虑不周，麻烦您了。”
我没再多纠缠，安安静静退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风掠过田埂，心里有点失落。
哎，自行车暂时是买不了了。
刚走到知青点附近，就看到跟我一起来的林风。
“何知青，正好遇到你了，等下老知青们准备在知青点给我们接风，你要不要来？”
“接风？”
“对，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所以就今天。”
“他们可是专门换了一只鸡呢。”
“好的，多谢告知。”
快到山脚下就看见路砚正蹲在屋门口，整理他买回来的铁钉铁丝。
他抬眼看见我，一眼就瞧出来我神色不对。
“假没批？”
我停下脚步，轻轻点头：“嗯，大队长说我们是下来锻炼的，刚来就请假进城不合适，不给批。”
路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几秒，低声道：“大队长一向守规矩，这个结果，我料到几分。”
“那去县城买车子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我摸了摸胸口的票，有点可惜，“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大队隔一段时间会有人结伴步行去县城，来回要走大半天，路远，也不安全。”
“不推荐你一个人去。再等等，往后有别的机会。”
我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11
天刚蒙蒙亮，哨声就从晒谷场那边传过来，清亮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催着所有人上工。
我提着昨天收拾好的铝壶和搪瓷茶缸，跟着其他知青一起往地头走。
大队长扛着锄头走在前头，在一片种着玉米的地块边停下，回头扫了我一眼。
“何秀，你今天就负责这块地，把杂草除干净。”
我攥紧手里的小锄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大队长。”
“记好，草根要刨断，别只割上面的草，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全部除完，给你记五个工分。”
五个工分。我心里默了默，知道这是照顾新人的分量，不算重，可也绝不轻松。
“认得玉米苗不？”
“认得。”
“认得就好，隔壁下河村的一个知青不认的苗。”
“作孽的把一块地的玉米苗都拔了。”
“啊？”
不食五谷杂粮的人哪个年代都有啊。
旁边一同下地的莫婶子好心提醒我：“秀丫头，太阳上来就毒了，趁凉快多干点，别蹲久了，腰容易受不住。”
“哎，谢谢婶子。”
等人都散开去各自地块，我弯下腰，一锄头往草根边上刨。
泥土又硬又硌，才蹲下去没多久，后脊就开始发热。
杂草上带着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没过多久胳膊就发酸，掌心被木锄头柄磨得发疼。
我时不时直起腰歇口气，抬眼望一圈，四下都是弯腰劳作的人。
只有锄头破土、草茎折断的沙沙声响。
日头一点点爬到头顶，热浪裹着土腥味扑面而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我拿出搪瓷茶缸喝两口凉白开，不敢歇太久，抓紧接着干活。
也不知道熬了多久，最后一把杂草被我清到田埂边。
放眼望去，地里的野草都收拾干净，土面整整齐齐。
我拖着发酸的腿去找大队长。
他过来绕着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草根，点点头：“不错，头一回下地能做成这样，上心了。”
他从口袋摸出炭笔，在工分本上一笔一划记下我的名字。
“何秀，除草，五个工分，记上了。”
听见这句话，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子松下来。
胳膊酸痛，腰像是快要断了，掌心也红了一片，可看着本子上落下的记录，心里莫名踏实。
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工分，沉甸甸的。
大队长叮嘱：“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歇着吧，明天早点上工。”
“好。”
我应着，提上铝壶，喊:“大娘，你们拿水了没？我这水要不要留给你们？”
“哎，好，正好我们带的喝完了。”
“等下下工了，我给你拿回去。”
“你是住山脚下不？”
“嗯，是了。”
我应了一声，拿起茶缸，扛起锄头，一步一步慢慢往知青点走。
大队长看我离去的背影，对我印象好了不少。
昨天我来请假，他还以为又是一个躲 懒的人。
12
回到知青点，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别的知青还没收工。
我把锄头靠在墙角，放下搪瓷茶缸，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抬手摊开掌心。
水泡鼓得高高的，泛着透亮的水光，一碰就钻心地疼。
我找了根缝衣针，捏着针尖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慢慢转着烧了一圈。
针尖被火苗燎得微微发黑，等稍稍凉下来，才小心对着水泡侧边扎进去。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轻轻用力，清亮的汁水顺着针孔慢慢渗出来。
不敢把水泡外面那层皮撕掉，那层皮是最好的保护层，只把里面的水放干净。
放完水，我又拿碎布条缠上。
做完这些，我垂着手看着掌心，心里五味杂陈。
下乡的日子，比我想的要苦，地不是那么好种的，工分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收拾起自己emo的心情，拿上篮子和剜菜铲去山脚挖野菜。
想法很美好，现实不认识野菜。
我蹲在边上看了半天，只认得一种荠菜，别的看着都像，又不敢随便下手。
不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站起来一看。
是几个半大的村里小孩挎着小小的柳条筐，正蹲在草丛里埋头剜菜，小手麻利得很。
我拢了拢手里的竹篮，慢慢走过去。
孩子们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看向我。
我在衣兜里摸出之前在供销社买的水果糖。
我拆开糖纸，糖果甜香一下子漫开。
“别怕，姐姐不欺负你们。”
“糖给你们吃，能不能教教我，哪些野菜能吃？姐姐刚来，分不清。”
孩子们盯着糖，又互相看了看。
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先伸手接过，把糖攥在手心，用力点头。
“这个是苦麦菜，嫩的好吃，老了就发苦。”他蹲下来，指着一丛贴着地面长的野菜，“根要带白的，边上有锯齿的不是。”
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凑过来，举着手里的野菜给我看：“这个是马齿苋，炒着吃、焯水拌着都香，要找茎红红的！”
还有一个小不点，也认认真真指着另一丛：“这个是蒲公英，叶子嫩的时候能吃，老了就飞毛毛啦。”
他们围着我，一样一样指给我看，仔细跟我说哪一种能挖、哪一种看着像却有毒，千万不能碰。
我拿着剜菜铲，跟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挑，把认好的野菜剜进篮子里，一边听一边牢牢记在心里。
糖吃完了，孩子们也没有立刻跑开，还主动帮我在草堆里找嫩野菜。
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掌心的水泡还隐隐作痛，可看着篮子里渐渐铺起来的野菜，心里松快了不少。
有这些孩子帮忙，很快就挖满了一篮子。
“谢谢你们帮忙，一人再拿一颗糖。”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还是最开始的男孩说:“你刚刚给的已经够了。”
“可是刚刚给的是让你们教我认野菜，你们不仅教我认还帮我挖了。”
“所以这糖是姐姐谢谢你们帮忙，也是姐姐喜欢你们。”
“谢谢姐姐。”
跟几个小孩挥手道别，我挎着满满一篮野菜，沿着小路往知青点走。
13
转过土坡，迎面撞上两个人。
是莫大娘，手里拎着我那只铝壶，应该是特意过来还的，她身侧走着的正是大队长。
我脚步一顿，笑着打招呼：“莫大娘，大队长。”
莫大娘一眼就瞅见我筐里的野菜，脸上笑开了：“秀知青，可算碰上你了，这不，下工之后我就把铝壶给你送过来。”
她上前一步，把擦得干干净净的铝壶递到我手里。
我伸手接住，道了声谢：“麻烦大娘特意跑一趟。”
大队长的目光落在我满满当当的篮子，又扫过我缠着布条的手掌，布条边缘还沾着点泥土。
他想起方才地头我除草的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刚挣完工分，又跑到山脚挖野菜，倒是肯吃苦。”
我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拢了拢篮子：“口粮紧，挖点野菜搭着吃，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原先也分不清野菜，多亏村里几个娃教我。”
大队长点点头，又郑重叮嘱，“挖野菜就在路边坡上就行，别往林子深处钻，里面岔路乱，还有野物，不安全。”
“我记住了，不会走远的。”
莫大娘在一旁搭腔：“这丫头踏实。以后要是想认野菜，或是打听啥，都可以来找大娘。”
大队长还有别的事要去村里安排，没多停留，朝我摆了摆手：“那你早点回，野菜搁久了容易蔫。我们先走了。”
“好，大娘、大队长慢走。”
我站在路边看着两人走远，才重新挎好篮子，手里拎着铝壶，慢慢往知青点的土坯房走。
日头偏西，晚风凉丝丝的，掌心的水泡依旧隐隐发疼，可心里踏踏实实的。
回到知青点，我把铝壶放在桌边。
把一篮子野菜倒出来分拣，挑掉发黄、带虫眼的老叶子，仔细淘洗干净。
灶膛里添上柴火，烧起一锅开水，把马齿苋、苦麦菜分批放进去焯水。
野菜焯过一遍，去掉涩味和土腥气，捞出来摊在竹筛上晾凉。
分出一小半，留着今晚拌点盐当菜吃。
剩下的捋顺，薄薄铺在两个大竹筛子里，端到院子里通风向阳的地方摊开，打算晒干，做成干菜存起来。
野菜鲜的时候放不住，天热容易烂。
晒成干菜，等到日后菜少的时候拿出来泡发，炖菜、煮汤都能用上，能省不少口粮。
我伸手轻轻拨了拨菜叶，让每一片都摊开透气。
一晃便是七天。
地里的活渐渐熟了些，手上磨出来的水泡消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茧，不再一碰就疼。
这天傍晚，大队的邮递员顺路过来，喊了一声知青点有信。
我心里一动，跑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捏着有点厚，掂了掂，里头还夹着东西。
回到屋里，我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拆开。
信纸摊开，先看见姑姑熟悉的叮嘱，叫我在乡下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往下读，我的目光慢慢沉了。
姑姑在信里写，前些日子顾一景跑到我家敲门，没人开门就在屋外嚷嚷开了。
说我不识抬举，他都愿意跟我订婚了我竟然还想要钱。又说五十块够多了吧，赶紧出来把手续给办了。
幸好隔壁大娘听见动静，直接给他怼了回去，告诉他我早就下乡去了，不在城里，他才悻悻走了。
姑姑还跟我说，我家里那套房子，她找了个靠谱的街坊，已经帮我租出去了。
信里写，屋子要有人气，不容易放坏。
租金三个月一付，这次的钱夹在信里一起寄过来了，让我缺什么就买点，别硬扛。
我指尖摸到信纸里夹着的纸币，薄薄几张。
原来顾一景还不死心。
他还惦记着那份供销社的工作，可惜这辈子他都别想帮女主空手套白狼弄到工作了。
我把信纸慢慢折好，小心收进木箱子里，夹在自己的旧本子中间。
我靠在桌边，静静想着，顾一景说不定哪天也会想方设法找到大队来，免不了又是一场纠缠。
与其被动等着他找上门搅乱日子，不如早做打算。
我把钱仔细收好，锁进木箱，翻出一叠糙面信纸、半截铅笔，又摸出一个信封，拉过矮板凳挨着灯坐下。
先写给姑姑的回信。
先是报平安，跟她说我在大队一切都好，上工已经顺手，跟着村里人学会认野菜，不必挂心。
接着提自行车的事，托姑姑帮我多留意，有没有办法帮我弄来一辆。
写到末尾，才慢慢提起顾一景。
我叫姑姑不必同他多争执，尽量避开，保全自己。
把这张信纸叠好放进信封，搁到一旁，我又抽出另外一张纸。
这一张，是举报信。
写完，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小心折起，单独装进另一个信封。
两封信并排摆在木桌上。
我望着跳动的灯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次隔壁路砚去县城，真的把自行车买回来了，可惜，我现在还没办法去县城。
要是我也有一辆自行车，去供销社就方便了，现在只能把信送到代销点那里的邮筒。
希望姑姑那边能帮我想想办法。
13
日头悬在半空中，晒得土地滚烫。
我正弯着腰除草。
“何秀！何秀在不在这儿！”
远处传来两声呼喊，穿过田垄飘过来，响亮又熟悉。
我撑着锄头站起来，顺势揉了揉发酸发僵的腰，朝着喊声望过去。
田埂那头，两道身影正往这边过来。
两人都骑着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黄尘。
靠前那一辆的车架上，还绑着东西。
靠后那一辆车架擦得发亮。
是大表哥和二表哥！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
“表哥，表哥，我在这里。”
我挥舞着手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也看见了我，连忙捏紧车闸停下，把车子支在田埂边上。
“秀秀！” 大表哥笑着朝我挥挥手，额头上一路骑过来，浸满了汗珠，
“可算找到这块地了，问了好几个老乡才问到你在这边上工。”
二表哥从后座跳下来，伸手扶稳那辆自行车。
目光落在我晒黑的脸上，又看见我沾满泥土的手，语气里藏着心疼：“看着倒是结实了不少。”
旁边一起拔花生的乡亲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望过来。
大队长本来就在不远处巡地，这时也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辆自行车上，又看向两个陌生的城里青年。
“这两位是？”
“大队长，这是我姑姑家的两个表哥，从城里过来看我。”
我连忙开口，嘴角压不住笑意。
大表哥往前跨一步，伸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带锡纸的 “牡丹”，撕开封口，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
“大队长您好，我们是秀秀的表哥，专程从城里过来看看她，打扰大队 上干活了。来，抽一支。”
大队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来，指尖捏着烟卷：“哎哟，还这么客气。”
大表哥又摸出火柴，划燃一根，往前递，帮他点上。
火苗一闪，淡青色的烟慢慢飘起来。
二表哥拍了拍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的车座，笑嘻嘻地说：
“知道你一直惦记着车子，一到休息日我们就过来了，够义气吧。”
我的目光牢牢黏在这辆自行车上，黑亮的车架，崭新的轮胎，车铃擦得闪闪发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车把，冰凉结实。
我竖起两个大拇指，说：“表哥，我做梦都想着呢。”
大表哥在一旁笑：“你姑姑放心不下你，非叫我们送过来，省得你还得想方设法进城去提。”
大队长吸着烟，目光落在车子上，跟着搭腔：“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往后跑公社、去县城都方便不少。”
二表哥跨到车旁，抬手按了一下车铃，“叮铃 ——” 一声清脆响，在田埂上荡开。
“唉，好好的休息日就泡汤咯。”
“表哥，你看二表哥欠揍不？”
“你们闹你们的，别扯上我。”
“路上骑了好久吧？” 我轻声问。
“天没亮就出发，赶了大半天才摸到这边，我屁股都要开花了。”
大表哥擦了把汗，“你还有多少活没干完？我们帮你干完了回去休息一下。”
大队长看着眼前情形：“既然这样，何秀，今天的活就先到这儿，你陪着你两位表哥回知青点歇一歇。明天再接着干。工分我照旧给你记上。”
“谢谢大队长！” 我心里一暖。
莫婶子在一旁笑着打趣：“哟，秀秀有福气，城里亲人疼你，还专门送辆自行车过来！往后进出可方便咯。”
大表哥笑了笑：“她在乡下不容易，家里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我带着两位表哥，沿着田埂往知青点走。
14
车轮滚在土路上，发出轻轻的轱辘声，清脆悦耳。
我侧过头，看着身旁这辆属于我的二八大杠，心里又热又胀。
一路推着车子回到山脚下那小屋。
院门简陋，院墙是柴棍扎起来的，和知青点那一排挨在一起的住房离得远。
大表哥扫了一圈四下清静的光景，眉头当即就蹙起来。
二表哥也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把自行车支稳，打量这间小屋。
“怎么就住这儿？”
“是不是知青点那边有人排挤你，把你赶到山脚下？”
二表哥撸起袖子，脸色也不好看：“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们直说，我们不能白让你受委屈。”
我连忙摆手，笑着安抚他们：“不是的，你们别多想，是我自己主动要求搬过来的，没人挤兑我。”
“放着热闹方便的大屋不住，偏偏挑这么偏的地方？” 二表哥依旧不解。
“知青点人多眼杂，存不住东西。”
我推开木门，引着他们进屋。
“我打算慢慢囤一点口粮、干菜，人多在一起，东西不好藏。”
“这边清静，进出自在，晚上也安静，我住着反倒舒心。”
大表哥往屋里看了看，屋里收拾得整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码着一摞晒干的野菜，这才稍稍松了眉头，却依旧放不下心：“虽说你是自愿的，到底偏僻，夜里要多留心，提防野兽，生人来了也警醒些。”
“你才来多久？就弄出这么多的野菜了？”
“我记着呢，平日里我都把院门拴牢。”
我把姑姑捎来的油纸包、胰子还有粮票拿出来，小心放进木箱收好。
“你们回去的时候多带点野菜干回去。”
“不带。”二表哥气呼呼地说。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还是我那娇滴滴的妹妹吗？你看看你的脸，再看看你的手，成什么样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我不要理你了，你个讨厌鬼。”
“别呀，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都怪顾一景那混蛋！”我早晚要揍他一顿。
“表哥你别乱来，小心被人举报了。”
“放心，我不会被人抓到的。”
“表哥，你真的要揍的话，记得给他套个麻袋，找好退路，别让他看到了。”我压低声音说。
二表哥眼睛一亮，拍拍胸脯，低声保证：“好主意。”
“秀秀你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旁边住的是谁？”
“也是一个知青，男的，他先住的，我后来的。”
“等下我跟你表哥去他那里借宿。”大表哥若有所思地说。
“啊？他是知青，可能没有那么多的被褥吧？”
“这么热的天不用被褥。”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15
是路砚收工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锄头，裤腿沾着不少泥点，刚转过屋角，一眼看见院里支着两辆自行车，屋里还飘出说话声，脚步不由得停住，抬眼朝院里望进来。
大表哥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客气地点了点头。
还不待我迈步出去搭话，大表哥已经两步走到柴门边，脸上带着的笑意，主动开了口。
“这位就是住在隔壁的知青同志吧？我们是秀秀的表哥，从城里过来看看她。”
路砚把锄头往墙边轻轻一靠，微微颔首：“嗯，同志你好，我叫路砚。”
大表哥朝他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他肩头，“刚下地回来？今天地里活不轻。”
“还好，惯了。”
路砚视线掠过大表哥，又落到一旁跃跃欲试的二表哥身上，最后落回那两辆二八大杠。
心李疑惑，我家里人可真疼我，可要是疼我怎么让我下乡了？
大表哥笑了笑，直白道出来意，“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们今晚没地方落脚，听秀秀说你就在隔壁住，不知道能不能在你屋里借个地方凑合一晚，我们不给你添太多麻烦。”
二表哥也凑过来，跟着笑：“是啊，我们不占你床铺，地上随便打个地铺就行。”
我站在后面，一时反倒插不上嘴，静静看着他们。
路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
“地方不大，但挤一挤能住。要是不嫌弃简陋，可以过来。”
“那可太谢谢你了！” 大表哥松了口气，“我们身上带着干粮，不用麻烦你准备吃的。”
“没事。” 路砚淡淡应着，弯腰拾起放在门口的麻绳，准备把锄头捆好，“就是夜里蚊子多，你们快些把艾草烧上才好。”
说着拿起艾草烧了起来。
大表哥看到我堆在院子角落的艾草，说：“我还以为这是当引火柴来烧呢。”
说完就去烧艾草熏蚊子。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看到你们太高兴，我忘记要熏蚊子了。”
“路知青，等下过来一起吃饭吧。”
“不用了，你们兄妹聚聚。”
“别客气没什么好菜，就是囫囵吃一顿。”
“好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路砚看我大表哥不像客气，就应了下来。
“老二，你去做饭，别让秀秀动手，我去找隔壁聊聊。”
大表哥拿上点东西，就往外走。
“你不等下再去？”
“等下来不及了。”
二表哥和我面面相觑，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聊天还来不及？
“路知青，这边离山脚太近太危险了，有没有办法把围墙加固一下？”
大表哥已经走到路砚的小屋门前，敲了敲木门。
路砚刚把屋里简单收拾妥当，听见声音拉开门。
“路知青，” 大表哥开门见山，神色认真，“这边离山脚太近太危险了，有没有办法把围墙加固一下？柴棍扎的这个围栏挡不住什么，夜里要是有野物或是外人摸过来，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路砚往我这边小院望了一眼，开口：“我也想过这事。眼下木料、泥巴都紧，大队里不好批，只能慢慢攒。”
“我们这次过来，带了点票，还有几块钱。” 大表哥压低声音，“不求砌成砖墙，至少扎实些，夜里睡得安稳。秀秀一个姑娘单独住在这儿，经不起半点意外。”
“这事要去找大队长，我们是知青，不好太过。”
屋里，二表哥撸起袖子，已经掀开灶上的锅盖，侧过头冲我笑：“你歇着，我来弄。你姑姑捎来的烙饼，这个肉加上厨房里的这点新鲜野菜，简单对付一顿。”
我站在灶台边，嘴上跟二表哥打闹。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大表哥才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二表哥锅里的野菜正滋滋冒着热气，香气漫满小院，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哥，你回的真是时候，可以吃饭了。”
路砚先一步被我们叫了过来。
“大队长怎么说？”
“还算顺利。” 大表哥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院里，“大队长说了，木桩和粗荆条大队库房里还有些富余，可以匀给我们，按成本收一点钱，不用工业票。”
“只是大队眼下人手都扑在地里，抽不出专门的劳力，木料运过来之后，得我们自己动手扎篱笆。”
路砚说：“那也不错，原先我还以为不好批。”
“大队长也晓得你一个姑娘住山脚边上，篱笆太单薄，他也愿意通融。”
大表哥顿了顿，又道，“他还说了，要是我们人手不够，可以喊上相熟的知青和老乡，等哪天收工早，大伙搭把手。”
路砚轻轻 “嗯” 了一声：“若是定好日子，我可以过去帮忙。”
“可能要你多帮帮了，我们的介绍信只开到了明天，明天最迟中午就要往回赶。”
大表哥捏着一块烙饼，沉吟着问路砚：“要是想长远一点，弄到砖或者石头，正经砌一圈围墙，可能性大不大？”
路砚摇了摇头：“砖很难。现在红砖都是按指标走，票紧，大队里自己盖房都不够分，很难批出来给咱们修院墙，光有钱也不好使。”
他抬眼望向旁边的山脚：“石头倒是另说。咱们这边靠山，河滩、坡下散落不少乱石，只要跟大队长说好，允许我们捡，收工之后一趟趟往回运就行。”
“但也麻烦，得挖地基，还要找懂垒石墙的老乡来搭把手。”
“不过最可靠的还是石头墙，挡野兽够用，却不像砖墙那样扎眼。”
二表哥咬着野菜，搭腔：“那等于，砖墙基本不用指望，石墙能慢慢磨，就是费死力气。”
“是这个理。” 路砚点头，“稳妥的路子，就是先把荆条木桩扎牢，之后有空，一点点攒石头，先铺一圈石基。等往后机会凑巧，说不定能弄到一点土坯，慢慢往上添。一口想吃成砖墙，不现实。”
我托着腮听着，心里盘算。砖墙虽然好看结实，眼下确实是奢望；若是能慢慢捡石头垒一道矮石墙，也比单薄的柴篱安心太多。
二表哥夹起一筷子野菜递过来，眼巴巴等着评价：“尝尝，好吃不。”
我咬了一口，笑着点头：“不错，比我炒得强。”
“你？你能烧熟就不错了。”
我佯作不服，抬下巴回他：“你少瞧不起人，我现在可厉害了。”
路砚咬了一口饼，说：“石头墙我有一个法子，平日里我下了工就去捡石头，等到了一定量，花钱找人垒起来。”
我一怔，转头看向他：“你帮我捡？”
“河滩、沟边散着不少，收工回来顺手捎两块，不费多大功夫。攒得多了，再寻村里懂垒石活的老乡，谈好工钱。”
二表哥手里的饼停在嘴边，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你帮衬，秀秀就不用一个人扛。我们下回从城里骑车过来，也尽量驮几块大的，积少成多。”
大表哥警惕地看向路砚：“这到底累人，花点钱叫人捡吧。”
“那样行不通，太招摇，我的院墙开始也想找人捡石头，大队长提点我最好自己弄。”
“我来捡可以说是你们哥俩叮嘱我帮忙的。”
“也行，不过，钱还是要给你，不能让你白干。”
“找人垒墙之前，一定要跟大队长报备一声，免得惹闲话。石灰那边，我回城里托人问问，能弄到一点最好，勾缝牢靠。”
大表哥拿起一块烙饼，慢慢嚼着，目光扫过那辆立在一旁的二八大杠，又看向我：“车子你有空就多练练，等骑稳了，想往公社、县城跑也方便。只是单独出门，千万挑白天，别走偏僻小路。”
“好，我记住了。”
饭菜吃得差不多，碗底的野菜见了底，烙饼也都分吃完了。路砚放下手里的粗瓷碗，抬手擦了擦嘴角。
“我先回屋了，你们兄妹难得见面，留下来好好说说话。”
大表哥朝他点头道谢：“今天麻烦你了，还要占你屋子过夜。”
“不碍事。” 路砚站起身，又朝我嘱咐一句，“夜里记得把院门拴紧。”
“嗯，我记住啦。”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转身走出小院，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隔壁小屋那边。
15
院里一下子只剩下我们兄妹三个。
二表哥往后挪了挪板凳，舒舒服服靠在柴墙上：“这下没人在旁边，咱们可以放开说了。”
大表哥神色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顾一景和林知予幽会的时候亲嘴，被当场抓住。可惜他们咬死是在谈恋爱。”
我心里猛地一紧，往前微微倾了身子。
“顾一景被厂里开了没了工作。林知予被嫁给了的小胖子。”
“小胖子？怎么不是顾一景？”
“顾一景都没工作了。”
二表哥压着声音说：“听说早先就有人举报他搞破鞋，这回又当场撞破幽会，上头认定他作风不正，这才被开的。”
“而且他好像还去报名下乡了。”
“啊？不会吧？他那种人会愿意下乡？”
“他现在没工作了，估计街坊邻居说闲话，还有他家里应该也有人嫌弃他。”
“他大哥和嫂子？”
“没错，听说打过一架了。”
我指尖攥紧，心口悬起来，会不会偏偏，分到我们这个大队来？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二表哥调侃说：“怕他分到这里？放心，这里可是好地方，平时想分过来都不容易，更何况他这有污点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还说：
“就你知道的多，我怎么会担心这个。”
“这是自行车票和钱。”
大表哥也没推，接了过去。“你这边要的急，票就先去借的，你这张正好换回去。”
“钱就不用了，你留着花。”
“不行，亲兄弟明算账，你们帮我送过来就已经很方便我了，不能还让你们搭钱。”
“另外，这里还有200，你们回去之后帮我囤粮，能放的多买点。”
“为什么？现在哪里需要囤粮。”
“那我这里没有粮票发，工分不够换粮怎么办？”
“总之你们先买，等我需要了，你们再帮我送过来。”
“不要让人怀疑你们多囤了粮啊？遭贼惦记。”
“行，这还要你教？”
16
两年后，荒年如期降临。
全国大部分地方粮食收入锐减，临河大队还算好的，靠着那条河，勉强保住了几分水田，收上来的粮食虽远不及丰年，至少不至于立刻断炊。
我之前在厨房悄悄挖了个地窖。
每天趁着夜里或是旁人不留意，往下掏一点。
挖出来的新土就一点点匀开，摊在院子里翻松，和着原来的泥土用来种菜。
地窖不算宽敞，堆满了我这两年想办法囤的粮食。
晒干的玉米、装在布口袋里的糙米、炒好磨成粉的杂粮，盖了一层草木灰的红薯，还有用油纸裹紧的黄豆，一层层码放妥当，防潮又避光。
还有晒干的各种野菜、蘑菇，鱼也在河里捞了不少做成鱼干，加上一点点攒下的肉做成的肉干，都用粗布袋子分开扎紧，挨着粮食摆好。
角落里还放着几个瓦罐，里头盛着粗盐、干辣椒，还有一小罐猪油。
外头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到处都在闹粮荒，唯有这一方暗窖，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村里好歹能去挖野菜，城里就难多了，地皮踩得结实，想寻一口能入口的东西都不容易。
我托人捎了封信进城，叫大表哥二表哥寻个得空的日子，悄悄过来一趟。
等他们寻到临河大队，踏进院门，我避开旁人，引着二人进到厨房，挪开盖在地窖口的柴草。
一股凉丝丝的潮气漫上来，我挑出几袋晒得干透的野菜、菌子，还有一小捆鱼干递过去。
“你们这袋子外面搭点衣服，别让我看出来是吃的。”
“主食就不给你们了我这里也不多，而且重太显眼，这些干菜这能搭着主食熬汤下饭。”
大表哥捏着粗布袋子，眉头重重皱着。
二表哥也沉默着，指尖反复摩挲袋口。
他们清楚，这年头能拿出这些东西有多不容易，不是随口一句道谢就能抵得上的。
“我们知道轻重，不会对外说起。”
大表哥低声应下，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还有你之前叫我们囤的粮我们拿了一点过来，不敢拿多了，怕路上被盯上。”
我闻言摇了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那些你们留着吃吧，我这边也囤了一些。”
大表哥望着我，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那我们路上仔细些，赶早往回走。”
“好，你们骑车注意安全。”
17
日头偏西的时候，邮递员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叮铃叮铃进到临河大队，一路喊着人名。
我正蹲在院子里打理小菜地，听见他扬声喊我的名字，直起腰来。
“有你的信！” 邮递员停下车，从帆布邮包里翻出一封，“寄信人叫顾一景。”
我心里一动，擦了擦手上沾的泥土，走过去接过。
信封捏着薄薄的，封口封得严实。
荒年里头通信不容易，路上辗转许久，边角都磨得微微发毛。
“辛苦你了。” 我跟邮递员道了谢。
他点点头，又蹬上车子，继续往别的人家送信去，车铃的响声慢慢远了。
我没有急着拆开，攥着信先回了屋，叹了一口气，都快忘了这么一号人了，结果又出现了。
我坐在桌边，划开信封，抽出信纸。
顾一景字里行间那股理所当然的味道，隔着纸都呛人：
何秀，我们队里分的口粮根本不够填肚子。
听说临河大队靠河，收成比别处强，你快匀些杂粮给我。
只要你把粮食给了我，我就可以不计较你偷偷下乡，又把工作卖给别人的事，我还愿意让你跟我定亲。
你要是还不放心，直接去领证结婚也可以。
我慢慢读完，只觉得可笑。
这个自以为是、厚颜无耻的无赖，还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吗？
如今缺粮挨饿，不想着自己挣，反倒理直气壮找我要。
地窖里每一口吃食，都是我一点点攒下的活命本钱，就算烂在窖里，也不会落到他手上。
我捏着信纸，往油灯旁一送。
火苗一卷，工整的字迹迅速焦黑蜷起，化为细碎的灰。
我连半个字的回信都不打算写。
他能不能熬过这个荒年，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没过多久，邮递员再来大队，又递过来一封，依旧是顾一景寄的。
通篇都是埋怨，怪我收到信却不肯回话，催我尽快把杂粮给他准备好，说他等着下锅。
我看完，照旧引到灯上烧了，置之不理。
之后并是一封接着一封往这边寄。
有时隔三五天，有时连着两天都有。
信里的口吻一点点变了，起先还假意提一提钱和粮票，到后来，便是不近人情，话里话外都认定我藏着余粮，不该藏私，应当接济他。
偶尔还带上几句带着胁迫意味的话，说大家都是熟人，我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不好听。
邮递员后来再把信封交到我手上时，都忍不住多看我两眼。
到后面拿到信我直接丢火里烧了，看都懒的看。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顾一景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脸皮，三番四次的给我寄信，问我要粮食的？
傍晚刚刚收工，一阵粗重的呼噜拱土声由远及近，听得人心头发紧。
两头饿疯了的野猪顺着坡往下窜，黑糊糊的身影在田埂间一晃一晃，獠牙泛着冷光。
路砚本来在院里劈柴，闻声猛地直起身，一眼瞥见那两头畜生，立刻转头冲我急声喊：
“快，把院门、屋门都拴死，无论外头闹出多大动静，千万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抄起脚边那把斧头，大步就冲了出去。
“畜生，往这边来！”
他扬声喝了一声，故意吸引野猪的注意力，斧头握在手里，脊背绷得笔直。
两头野猪被惊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调转方向朝他冲过去，蹄子刨得泥土乱飞。
撞击声、怒喝声、野猪凄厉的嘶叫一下子炸开。
周围的村民一听见是野猪，个个都来了劲头。
荒年里一口肉比什么都金贵，大伙握着锄头、扁担、柴刀，呼啦啦迅速拉开圈子，从四面慢慢收拢。
两头野猪本就饿得虚浮，刚刚被路砚缠住，已经耗去不少力气。
路砚握着斧头，专瞅空隙劈向它们的眼睛；几个年轻汉子看准时机，一拥而上，扁担、锄头柴刀，狠狠砸下去。
野猪疯狂嘶鸣，泥土被蹄子掀得漫天飞扬。
不多时，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响过后，一切慢慢静了下来。
两头野猪，都拿下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立刻跑去寻绳子，把野猪捆牢，抬到晒谷场。
消息飞快传开，连远处几家腿脚不便的老人，都扶着墙出来张望。
大队长也赶了过来，可呵呵地说：“走，分肉。”
路砚把沾了泥点的斧头往地上一戳，额头上全是汗，胳膊还蹭破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疼，先转身朝着我家这边望了一眼，看见门窗关得严实，才松了口气。
我在门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也期待起这一口从天而降的荤腥。
晒谷场上灯火摇摇，肉香混着人声飘得老远，大伙忙着收拾野猪肉，喧闹不断。
就在这时，邮递员那串熟悉的车铃叮铃铃响起来，他挤过围在晒谷场边上的人群，来到我面前。
“有你的信。”
我心里下意识一沉，还以为又是顾一景没完没了寄来的信。
等接过信封，看清上面的字迹，才松了一口气 —— 是二表哥。
“辛苦你送一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要不是想着给你送信回来一趟，我怕是要错过这一次大餐。”
“不说了，我要去凑热闹了。”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滚着，乳白色的肉汤冒着滚滚热气，肉块在汤里上下翻腾。
里面还有各家各户拿出的野菜干、菌干。
沾满肉汁的野菜加上菌干，香的很。
大伙手里端着粗瓷碗，排着队。
说笑、打趣的声音混在柴火噼啪声里，长久憋在村子里的愁苦，好像都被这一锅肉汤冲淡了。
队长在一旁招呼，先紧着老人和孩子。
我也分上了一碗。
捧着粗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下去。
肉香裹着暖意滑进肚子，油星在舌尖化开。
我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吃到这样新鲜的肉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这一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肉都要香。
还有小孩子捧着碗，眼睛亮晶晶的。
有的人舍不得一口吃完，就着汤慢慢抿。
有的老人把野菜捞出来吃了，肉和汤都舍不得吃，带回家等明天加点其他的又是一道荤菜。
等大锅饭吃完，剩下的肉再过秤，按出力多少来分，家家户户都能带上一点回去。
分完肉回去，我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开头简简单单，说姑姑他们都还好，之前拿回去的菜干省着吃，帮衬着熬过不少难处。
再往下读，我的目光顿住了。
二表哥在信里写，顾一景和林知予都没了。
说顾一景偷偷从知青点回家，看到他们正在吃肉，可能是心生怨气，一时红了眼，拿刀伤人，闹出一死两伤的大祸。
之后顾一景不知怎么的，又摸到林知予家，把林知予也砍了。
后来有人在一处山脚找到了他的尸体。
二表哥根据他出事的地方，估计他本来是打算往临河大队这边来，想来找我。
只是还没摸到村子，半路上就出了事。
我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出声。
林知予？他心爱的女儿也被他砍了吗？
也是，也许他不仅记恨我没把工作让给林知予。
同样也记恨林知予另嫁他人吧。
能给我寄那么多的信，林知予那边应该也寄过不少。
我心里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好似悬在我心头的一桩麻烦，就这么悄无声息落了尘埃。
18
突然听见路砚站在他院子里唤我。
我站起身走出去：“路大哥，有事吗？”
他手里托着一张粗油纸，里面裹着一块厚实的野猪肉：“队里分我的肉多，我匀你一块。”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也分了我一块呢。”
“你那块肉菜一点点大，你拿着吧，天热放不住，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略一迟疑，终究没有再一味推拒：“那…… 那我就多谢路大哥了。”
他闻言唇角稍稍扬起一点，把油纸稳稳递到我手上。
指尖碰到油纸，还带着一点余温。
“不用记挂着谢我。”
他目光往山脚那条土路扫了一眼，低声叮嘱，“夜里关好院门，野兽怕不止这两只，不安生。”
我捧着那块肉，沉甸甸的。
方才读信时那点沉沉的怅然，又掺进一点暖意。
顾一景再也不会寻过来纠缠，而在这难熬的荒年里，身边还有人愿意惦记着，分一口难得的荤腥给我。
“我晓得，会当心的。”
他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我捧着油纸转身进屋，先把肉放在阴凉通风处，心里安静下来。
荒年还远没有到头，但压在心上的那道阴影，终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