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序
有些地方，活人是要跟死人打交道的。
湘西有渡魂人，东北有出马仙，关中有夜戏台。闽南的海边，有送王船。
干这行的，都有一本簿子。簿子上记着名字。
名字记上去，就是一笔账。账不一定还得清，可总得有人来认。
2 简介
鲎壳屿十二年送一次王船。船要烧，烧了，王爷才肯走。
这条船烧了三回，三回自己漂回来，船头朝着我家。
我阿嬷瘫了四年，不说话。村里人都说她可怜。
只有她自己晓得，她是不敢说。
我回来那天，王金火塞给我一个红包，八千八，让我点船目。
我收了。
后来才晓得，那是买命钱。
3 话说这条船又回来了
话说闽南有个鲎壳屿，岛不大，规矩不小。
十二年送一次王船。船要烧，烧了，王爷才肯走。烧不掉，王爷不走，海就不太平。
九八年，没烧掉。一〇年，没烧掉。二二年，岛上又扎了一条。
这一条更邪门：还没点，它自己先回来了。
列位要问，船怎么会自己回来？
它不但回来了，还停在湾里，船头朝着村东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林，家里有个后生，叫林见潮。
林见潮二十九，在厦门拍婚纱照，一天喊三百遍“新郎看新娘”，喊到嗓子冒烟。他这个人，怕三样东西：鬼、海、他阿嬷。
排第一的是他阿嬷。
他阿嬷瘫了四年，不说话，眼睛一瞪，他腿就软。
三月里，村主任王金火打电话来：“见潮啊，你阿嬷不大好，回来一趟。”
“多不好。”
“你回来就晓得。”
“船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船也回来了。”
林见潮当场就想挂电话。可他不敢。他挂了王金火的电话，王金火能打到他老板那里去。
他请了假，坐动车，转大巴，过轮渡。
一到家，他阿嬷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他，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是我。”林见潮说，“见潮回来了。”
他阿嬷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列位，这里有个讲究：他阿嬷从来不叫他的名字。从小到大，只叫他阿孙。
他以为阿嬷是不认得“见潮”两个字。
后来才晓得，阿嬷是不敢叫。
当天夜里，林见潮做了个梦。梦见那条船停在湾里，船头对着他的窗。船目还是空的，两个白圆，像两只没睁的眼。
他醒了。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从他阿嬷的窗下过，往海边去了。
他拉开门。
巷子里空的。地上一串湿脚印，从庙埕那头过来，一路到海边。
脚印很小。
是个孩子的脚。
4 主任的红包，不好拿
第二天，王金火在庙前等他。
王金火这个人，三十出头，肚子先富起来，手机永远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见着林见潮，第一句话是“瘦了”，第二句是“叫主任”。
“主任。”
“哎，按呢就好。”王金火上下看他，“厦门吃不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
其实林见潮在厦门胖了八斤。王金火就是这么讲话，你应一句，他有十句等着。
庙埕上立着王船，脚手架还没拆，船身贴满彩纸，画龙、画凤、画八仙，颜料味混着糨糊味，太阳一晒，熏眼睛。
船头两边各留一个白圆，空的。
“船目。”王金火指给他看，“还没点。等你阿嬷。”
“她那样了。”
“能点。手不能动，你扶着。”
“扶着她点，算谁点的。”
“算她的。”王金火笑，“你阿嬷点了一辈子，岛上认她的手。”
说着，他掏烟，递一根。林见潮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孔出来。
“见潮，帮阿兄一个忙。点完船目，给你包个红包。”
“多少。”
“八千。图个吉利。”
“八千八。”
“哎哟，你还敢还价。”王金火笑，“行，八千八。”
“车马费另算。”
“你坐轮渡来的，哪来的车马。”
“我打车到码头。”
“行行行，再加两百。”王金火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现金。”
“你这个人。”王金火嘴上骂，手往裤兜里摸，摸出一沓红票子，数了八张，又数一张，凑了个八千八，拍在他手里，“点清楚。”
林见潮点了。多了两百。
“主任，多了。”
“给你阿嬷买点吃的。”王金火说，“莫讲出去。”
钱揣好了，王金火又搭着他肩膀，压低声音：“见潮，我跟你讲实在话。这条船，关系全岛的饭碗。”
“嗯。”
“你莫看现在码头修得齐整，民宿开得闹热，都是空的。游客来一趟，拍两张照，走了。要留人，得有东西看。什么东西？就这条船。十二年一次，一次烧掉，多稀罕。”
“烧不掉呢。”
“烧不掉？”王金火指指他，“烧不掉，我这些年就白忙。上面来问，我拿什么讲？讲我们岛上的船不肯烧？”
“照实讲。”
“照实讲，人家讲你封建迷信，非遗的牌子摘掉，钱也断。断了我拿什么发工资？”
说到这儿，王金火脖子上那根红绳露出来了。绳头坠着个黄布小袋，鼓鼓囊囊。
他发觉林见潮看，把领口一拢：“看什么。”
“没什么。”
“我阿妈求的。”他说，“保平安。”
列位，一个人嘴上讲不信，脖子上挂着符袋，这种人，你信他哪一句？
林见潮当时没多想。他收了钱，心里还挺美：八千八，点两个眼睛，一个眼睛四千四。
他长这么大，眼睛没这么值钱过。
当天夜里，他就后悔了。
后悔也晚了。
5 簿子上少一个
第三天，来了个女人，短头发，蓝布褂，球鞋上全是泥，手里拎一袋面线糊。
许明灯，岛上出去的大学生，现在在市里的非遗中心，驻岛录口述史。
她跟林见潮是小时候的同桌。一进门就喊：“见潮，你阿嬷呢？”
“屋里。”
她进屋，在床边坐下，掏出录音笔，又揣回去：“阿嬷，我是灯仔。我爸是立灯篙那个。”
阿嬷的嘴动了动。
“她认得你。”林见潮说。
“认得就好。”许明灯压低声音，“阿嬷，今年送王船，你欢喜无。”
阿嬷没答。
她也不急，给阿嬷掖了掖被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面线糊要凉了。你喂她吃两口，她咽不下，你自己吃，莫浪费。”
送到院门口，许明灯走了两步，回头。
“九八年那本添载簿，你开了没有。”
“没。”
“开一下。”她说得轻描淡写，“第十二行，有人涂过。涂了三遍。”
“听谁说的。”
“我拍过。一〇年那次，你阿嬷把簿子摊在庙里晒。涂得太厚，纸都透了。我回去放大了看，底下有个字。”
“什么字。”
“见。”
她走了。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林见潮站在门口，手里那袋面线糊还烫。
他说，我不识字。
她说，你阿嬷识字。
列位，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当天夜里，他开了阿嬷的樟木箱。
箱子里一股樟脑味，呛鼻子。一层纸钱，一层香，最底下压着一摞簿子。
他抽出最底下那本。
“戊寅年 王船添载簿”。
戊寅年，一九九八年。
翻开，第一页，十一个名字，钢笔字，一笔一划，很端正。每个名字底下按着一枚指印，朱红，有的深，有的浅。
林海生，四十一岁。
他爹。
蔡水旺，四十七岁。
陈大目，四十六岁。
许阿灯，四十五岁。
……
翻到第十二行。
那行字让墨涂掉了。不是一道，是一层压着一层，涂了很多遍。纸被涂穿了一个洞，洞边毛糙，像让人用指甲抠过。
他把簿子举到灯底下，侧着看。
涂墨底下透出一点笔画的影子。上面一横，下面一撇。
是个“见”字。
添载簿上十一个名字。
第十二个，是他自己。
6 阿水
第四天夜里，阿水来了。
那晚林见潮在灶间翻簿子，翻到十一点，眼睛涩，起来倒水。
抬头，看见窗外蹲着个孩子。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上一双虎头鞋。红布，鞋头绣一只老虎，虎眼用黑线绣的，绣歪了。
他蹲在龙眼树下，手里拿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两下，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画。
林见潮推开门。
院子里空的。
他走到龙眼树下。
地上画着一条船。船头两个圆，空的。
他回屋，坐在阿嬷床边，坐到后半夜。
后半夜，阿嬷忽然睁开眼睛，喉咙里“嗬嗬”地响，左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指门口。
他回头看。
门口站着那个孩子。
虎头鞋。短袖。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阿嬷，往前走了一步。
林见潮站起来，挡在床前：“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孩子不看他，看阿嬷，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阿嬷。”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阿嬷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那孩子走过去，把手在短袖上擦了擦，才放进阿嬷手心里。
“阿嬷。”他说，“我哥回来了没有。”
阿嬷点头。
“哪个是我哥。”
阿嬷抬起眼睛，看林见潮。
那孩子回过头，也看他。看了很久。
“你叫见潮。”他说。
“你是谁。”
“我没有名。”他说，“阿嬷没给我取。”
“你没名字，怎么晓得我名字。”
“我听来的。”他说，“岛上的人叫你，叫了二十四年。”
“你是九八年那个。”
他不答。他低下头，看阿嬷的手。
“阿嬷。”他说，“你给哥取名，无给我取。”
阿嬷的嘴抖得厉害。
“你写哥的名。”他说，“你无写我的。”
列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怨，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在海上喊过。”他说，“喊了很多回。”
“喊谁。”
“喊阿嬷。”他说，“她听得见。她不应。”
“为什么不应。”
“应了，我就得走。”他说，“她舍不得我走。”
林见潮站在床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阿水。”他说。
那孩子抬头。
“你叫阿水。”林见潮说，“我给你的。”
那孩子愣住。
“水。”他念了一遍，“阿水。”
“对。”
“是我的名？”
“是你的。”林见潮说，“从今以后，你叫阿水。”
那孩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笑了一下，牙很白。
“哥给我取名了。”他转头对阿嬷说。
阿嬷闭着眼睛，眼泪一直流。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哥，那条船，我上不去。”
“为什么。”
“我上去过。”他说，“坐上去，船就晃。我一站起来，船就不晃了。”
“船上没有你的位。”
“有。”他说，“有个空位。我坐上去，冷。”
“那怎么才上得去。”
他想了想。
“不晓得。”他说，“阿嬷晓得。阿嬷会写名。”
“写了名就行？”
“还要叫。”他说，“我叫过，他们不应。很多人叫，才应。”
“我叫你，你听见没有。”
“听见。”他说，“一声无够。”
他走了。院里留下一串湿脚印，走到海边，就没了。
7 送王
列位，接下来这场，是全书最热闹的一场，也是最冷的一场。
送王那天，岛上来了几百号人。市里的、县里的，扛摄像机的，举手机的，还有从漳州、泉州过来的香客。
王金火在庙前支了个台子，架了直播的机位。
“家人们，看得到无？看得到扣个一。我们现在在鲎壳屿，十二年一次的送王船……”
底下有人喊：“主任，话筒有回音！”
“有回音？我调一下。”他弄了半天，回音还在。
下午四点，请王。
陈阿公穿一身白衣，戴草笠，捧一炉香，从庙里出来。八音队一响，半个岛的人都往前挤。
王爷的神像被请上王船，坐在中舱。
陈阿公念请王词。念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天。
风停了。
前一秒还有风，把灯笼吹得直晃。后一秒，灯笼不动了，垂着，像挂了一串死鸟。
海面上，起了雾。
雾从水里冒出来，一缕一缕，顺着海岸线往庙前爬。
人群往后退。一个小孩哭了，他妈把他抱起来，捂住他的嘴。
陈阿公把香举过头顶，又念。念了两句，声音抖了。
王金火在台子上喊：“继续，别停！大家在看着呢！”
陈阿公没理他。
他跪下去了。
八音队停了。锣鼓手放下家伙，一个个跪下去。
满庙埕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只有王金火站在台子上，拿着话筒。
“都起来！”他喊，“直播呢！”
没人理他。
雾爬上庙埕，爬到王船脚下，停住了。
王船的舱里，传出声音。
很轻。哗啦，哗啦。
是水声。
一船纸货，泡在水里的声音。
王金火从台子上下来，抢过一把火把，直奔王船。
“烧！”他喊，“烧了就完了！”
他把火把扔上去。
火碰上纸，烧起来了。火苗顺着船帮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了一把。
火灭了。
王金火站在船前，脸红了。
“拿油！”他喊，“拿汽油！”
有人真去搬了。一桶汽油抬过来，往船身上泼。
陈阿公站起来，挡在船前。
“不能烧。”
“让开！”
“不能烧。”陈阿公说，“船上有人。”
王金火愣住了。
“什么人？”
陈阿公没答。
王金火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衣领，把那个黄布符袋扯出来，攥在手心里。
“你也看见了？”他问。
陈阿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见什么。”林见潮问。
王金火没理他。他盯着那条船，喉咙上下滚了两回。
“我十二岁那年，”他说，“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一个孩子站在我床前。”
庙埕上没人说话。
“浑身湿的。”他说，“头发滴水，脚底下汪着一摊水。他问我，‘你有名无’。我吓得尿了床，蒙着被子不敢动。第二天早上，我床前那摊水还在。”
他咽了口唾沫。
“我阿妈拿符水泼了三日。我阿嬷去庙里问，陈阿公讲，那东西不是冲我来的，是来找一个名字的。”
“找一个名字。”林见潮重复了一遍。
“我那时候小，不懂。”他说，“后来每年送王船，我都去。船烧不掉，我就晓得，他还在。”
他转过头，看林见潮。
“见潮，你莫怪我。”他说，“我搞这个船，一半为钱，一半……一半是想把他送走。”
陈阿公这才开口。
“送不走的。”他说，“名没写，送不走。”
“你早就晓得。”林见潮看着陈阿公。
“晓得。”
“你为什么不讲。”
“讲了，谁信。”他说，“讲了，谁去写那个名。”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船头那两个白圆。
“船目。”他说，“你阿嬷点不了了。你来。”
林见潮往前走。
他的腿在抖。不是怕神，是怕人。几百个人看着他。
走到船前，站住。
“陈阿公。”他说，“船少一个名。”
“添载簿上，十二个。”他说，“十一个死了的，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陈阿公重复了一遍。
“我弟弟。”他说，“一九九八年跟我双生。没活。没名。”
庙埕上没人说话。后头有个老婶婆小声问：“海生家的？海生不是只有一个……”
“他是第十二个。”林见潮说，“船就差他。”
王金火在旁边急了：“你莫讲！这……这是直播！全岛都晓得，他更走不了！”
“就是要全岛晓得。”林见潮说，“全岛叫，他才走得成。”
陈阿公看了他很久，又回头看了看那条船。
“船不肯走，”他说，“是因为这个？”
“是。”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他转身，从庙里捧出一本簿子。
就是那年那本。他把它摊在供桌上，翻到第十二行。
那一行，墨涂得厚厚的，是个洞。
“叫什么。”他问，没抬头。
“林阿水。”林见潮说，“水是海的水。”
他点了一下头。
陈阿公从怀里摸出一支笔，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你来写。”
“我不会写。”
“会写自己的名，就会写他的。”他说，“写。”
林见潮接过笔。
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悬了很久。
底下那个“见”字，从涂墨底下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浮起来。
他把“林阿水”三个字，写在那个“见”字上面。
墨压着墨。
陈阿公递过来一盒红泥。
“按。”
他把拇指按进红泥，又按在名字底下。
“按了指印，就是家里人。”陈阿公说，“你认他，他才算有家。”
陈阿公把那张黄纸从簿子上揭下来，折了三折，举起来。
“添载——”他喊。
八音队敲了三下鼓。
“林阿水——”陈阿公喊，“过名！”
林见潮跟着喊：“林阿水！”
满庙埕没有人应。
“林阿水！”陈阿公又喊，声音更高。
“林阿水！”林见潮跟。
还是没人应。后头有人小声问：“叫谁啊。”
王金火在边上冷笑：“叫魂呢。”
“第三声。”陈阿公说。
他把黄纸高举过顶。
“林阿水——上船！”
林见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转过身，冲着满庙埕几百个人，喊了一声：
“他叫林阿水！”
人群里静了一下。
先是一个声音。
“林阿水。”
是许明灯。
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是阿菊婆。
“林阿水。”
然后是王船边上一个年轻人，跟着叫了一声，叫完自己愣了一下。
再然后，一个接一个，满庙埕的人都叫起来了。
“林阿水。”
“林阿水。”
“林阿水。”
有人叫得不齐，有人叫成了“林阿水啊”，有人一边叫一边举着手机拍。
几百个人，一声一声，叫一个从来没被人叫过的名字。
林见潮叫着叫着，忽然想不起他爹长什么样。
他只记得他爹举着灯。
声音从庙埕上起来，越过屋顶，往海边去。
海上起了一阵风。
风把灯笼吹得齐齐一晃。
就在那时候，他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棵榕树。
虎头鞋。短袖。
他看着他，笑了。
林见潮把那张黄纸折好，走到船头，搁进中舱的那个空格里。
格子里，原来只有一个座。
现在，座上有名了。
他转身，走回船头。
两个空白的圆，一左一右，像两只闭着的眼。
他捏起笔。
陈阿公在他背后说：“点右。”
他点右。
朱砂触到纸面，洇开。一笔，两笔，三笔。
一只眼，睁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庙埕上的雾，散了。
风回来了。灯笼晃起来。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
他没回头。他把笔搁下，退了一步。
王船右眼瞪着他。
左眼还闭着。
“烧。”他说。
王金火看着他。
“什么？”
“烧。”他说，“右眼开了，它认得路了。左眼没开，它走不远。烧得掉。”
王金火一挥手，火把全扔上去。
这一回，火爬上去了。纸船烧起来，烧得极快，噼啪响。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
火一上来，脸上先热，跟着眉毛烫。纸灰落在头发上，一碰就碎。
人群跪着，磕头。
他站在火前，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塌下去。
烧到中舱的时候，他看见船舱里站起来一个孩子。
虎头鞋。短袖。
他站在火里，看着他，嘴巴动了动。
他听不见他说什么。
火烧到他身上，他没躲。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拽住了。
“见潮！”是许明灯，“你别过去！”
他挣开她，跑到船边。
火太烫，靠不近。他站在三步外，看着那条船烧成了一堆火。
烧了半个钟头，船塌了。
灰是白的。风一吹，白灰飞起来，往海上飘。
他跪在沙地上，膝盖泡在潮水里。
许明灯跑过来，蹲下，拽他胳膊。
“起来。”她说，“水凉。”
“我看见阿水了。”他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在哪儿。”
“船上。”
“他……”
“走了。”
她点点头，眼睛红着。
“我爸也走了。”她说。
“嗯。”
“二十四年。”她说，“我等到今天。”
她把他拽起来。他膝盖上全是沙，她伸手给他拍，拍了两下，手停在他胳膊上。
“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答。
他把左手翻过来看。手背上有一块是湿的。
不是海水。是干的。干的湿。
他凑到鼻子底下。
有一股浆糊味。虎头鞋上的那种。
8 名还你
列位，船烧了，事没完。
烧完王船，岛上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媒体走了，领导走了，王金火上了一次电视，说“圆满成功”。
林见潮没参加庆功宴。他在家里，守阿嬷。
第二天夜里，王金火来了。他没进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白得像纸。
“见潮。”他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
林见潮出去。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直播回放。
“你拖到这里。”他说，“人群喊名字那一段。”
拖过去。画面里是庙埕，人挤人，灯笼晃。几百个人在喊“林阿水”。
“你看右下角。”他说。
榕树底下，站着个孩子。
虎头鞋。短袖。脸朝着船。
人群喊一声，他的嘴动一下。
林见潮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三遍，他把声音关了，只看画面。
那孩子一直站在那儿，从喊名字之前，站到船烧起来。
“你看见没有。”王金火问。
“看见了。”
“这是谁。”
林见潮看着他。
“我弟。”
王金火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走了没有。”
“走了。”
“你确定。”
“确定。”
王金火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忽然伸手把视频删了。
删完，他又蹲下去，抱着头。
“我拍了二十年。”他说，“从来没拍到过这种东西。”
阿嬷是烧船那天回来就不好的。人清醒了两天，第三天开始不吃东西。
第四天，她自己坐起来了。
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可是她坐起来了。靠着一床被子，坐得直直的。
她抬起左手，指了指柜子。
林见潮把柜子打开。里面有一个小包袱，蓝布包着。
解开，是一双虎头鞋。
红布，鞋头绣虎。跟阿水脚上那双一模一样。鞋底没纳完，针还别在上面。
他把鞋放在她手边。
她拿起一只，看了看，放回去。
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划。
横，竖，撇，捺。
“林。”
她又划。
“阿。”
“水。”
林阿水。
林见潮的喉咙堵住了。
她划完，看着他。
“阿嬷，”他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问过。”他说，“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出声音，很轻，像沙子在磨。
“……绸。”
“绸？”
她点头。
“阿绸。”
他坐到床边，拿过那沓黄纸，抽一张，铺在膝上，拿笔。
“阿嬷，我教你写。”
她看着他。
“我会写别人的。”
“自己的呢。”
她不说话。
“没人教过你？”
“没人写过。”她说，“嫁过来，就是林蔡氏。簿上写林蔡氏，牌位上写林蔡氏。我自己的名，没上过纸。”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她的眼睛跟着笔走。
“蔡阿绸。”他说，“这是你的名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他把笔递过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点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她一笔一笔挪。
“蔡”字，她写了很久，写出了格。
“阿”字好一些。
“绸”字，她写到绞丝旁，就写不动了。
她放下笔，看着纸。
“莫写了。”她说。
“写。”他说，“慢慢写。”
她看着他。
“阿孙。”
“嗯。”
她喘了几口气，才接上。
“你……怨不怨阿嬷。”
“怨什么。”
“写……写你。”
“不怨。”他说，“你写上去，我才活下来。”
她摇头，摇得很慢。
“我写上去，”她说，“是……要送你走。”
“我知。”
“海要一个。”她说，“我……给一个。给一个，留一个。”
她停下来，喉咙里响，像有水。
“我把你写上去，海就当你走了。它一走，你……你就留下。”
“那你为什么没送。”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他以为她睡着了。
“写不下去。”她忽然说，“笔在手里，写不下去。”
“你写了一半。”他说，“另一半，你没写。”
她转过眼睛，看他。
“够我活到今天。”他说，“你要是写完了，我早走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咽了一口，“我想，写一半。写个‘见’，海当已经记下。剩下那半，我留着。”
她喘了一口气。
“留着，你……半个人，半个鬼。海不要半个人。”
“你恨不恨阿嬷。”她问，“把你弄成……半个人。”
“不恨。”
她不看他，看房梁。
“你从小做梦，梦见水。”
“嗯。”
“梦见……你阿妈。”
“嗯。”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跟头一天一样。
“你阿妈讲，”她说，“这两个孩子，一个叫潮，一个叫水。一个往岸上走，一个往海里去。”
她停了停。
“潮水一起的。分不开。”
他低下头。
“她生你那天，”阿嬷说，“我问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
“她说什么。”
“她说，把小的那个……看住。”
“她说的是我。”
“你们两个。”阿嬷说。
她的手松了，从被子上滑下去。
“我看了二十四年。”她说，“看住一个。”
“另一个，今天送走了。”
“送走了。”她跟着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他上船……跟我讲话没有。”
他看着她。
“讲了。”他说，“他说，阿嬷，我不怪你。”
她闭上眼睛。
“阿嬷。”他说。
“嗯。”
“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她没睁眼。
“你叫我阿孙，”他说，“叫了二十四年。”
“叫了，他就来。”她说。
“谁。”
“阿水。”她说，“我一叫你的名，他就在窗外。”
他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医生讲你讲不了话。”
“医生讲我讲得慢。”她说，“我讲得了。”
“那你这四年……”
“不敢讲。”
“为什么。”
“一叫你的名，他就在窗外。”
“那现在呢。”他问。
她睁开眼，看着他。
“见潮。”她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她笑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她笑。原来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海上起了一点风，把院子里那口井的井绳吹得晃。
那晚，阿嬷睡着了。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尿味。他把窗开了一条缝。
他在床边坐着。
半夜，他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很轻，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他走到门口。
院子里，月光很白。
井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孩子。是个女人。穿一件旧式的大襟衫，头发挽着，背对着他，在打水。
她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桶里的水是满的。
她把水倒在井边的一只木盆里，然后蹲下去，从盆里捞起一件很小的衣裳，搓。
搓了一会儿，她回过头。
脸看不清。只看见她笑了一下。
她把衣裳拧干，搭在井栏上。然后拿起木盆，往海边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风。
她走了。
他走到井边。
井栏上搭着一件小衣裳。蓝布，巴掌大，湿的。
他把衣裳捧起来。是干的。干的湿。
天亮以后，阿嬷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是松的。这四年，她的脸一直皱着，像一块揉过的纸。那天早上，纸摊开了。
他跟许明灯在院子里，给她擦身、换衣。换到左手的时候，他发现她手心里攥着东西。
掰开，是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写了一夜，写出了格。
蔡阿绸。
写完了。
出殡那天，岛上来了很多人。
王金火来了，鞠了三个躬。阿菊婆来了，一进门就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数，数着数着忘了词，停了一下，又接着哭。陈阿公来了，念了经。水伯来了，扛着一条纸扎的小船。
他把小船放在棺前。
上山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捧着相片。
相片上，她五十来岁，站在王爷庙前，手里拿着一沓黄纸，脸绷着，不笑。
他想起来，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她笑。
一次也没有。
办完丧事，他没回厦门。
他给公司打了电话，辞职。老板说，你疯了，都做到主管了。他说，家里有事。
许明灯留了下来。
王金火的展示馆，十一月里开工了。地基挖到一半，挖出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字，是清代的。陈阿公去看了，说这是从前王爷庙的旧碑，刻的是“代天巡狩”四个字，落款是“乾隆五十年”。
王金火要把碑搬进展示馆，当镇馆之宝。
陈阿公不让。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是许明灯出的主意：碑留在原地，上面盖个玻璃罩，旁边立块说明牌。
“代天巡狩”四个字底下，许明灯加了一行小字。
“巡狩者，代天看人。看人者，记得人的名字。”
王金火看了，说，这个好，有文化。
入了冬，海上起了东北风。他还是住在老屋。
每天早上，他烧三炷香，对着那只碗。碗里是清水。
初一十五，他去王爷庙，帮陈阿公晒金纸。
王船的灰，早让风吹散了。水泥埕上，空了一块。
有一天，他在那块空地上，看见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人，站在地上，巴掌高。
虎头鞋。短袖。脸上没画眼睛。
他把它捡起来。纸是干的。干的。
他把它带回家，放在灶台上。
那天夜里，他做梦。
梦见海。很大，很平。海面上有一条船，纸糊的，烧得只剩一个架子。
船上坐着很多人。他爹，他娘，那十一个。
还有阿水。
他坐在船头，两只脚垂在水里。
他看见他，挥了挥手。
“哥。”
“嗯。”
“我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船认路了。”
“路上小心。”
“哥，”他说，“我给你留了个东西。”
“什么。”
“在井里。”
“阿水。”
“嗯。”
“那天，那么多人叫你。”他说，“你听见没有。”
他笑了。
“听见了。”他说。
“够不够。”
“够了。”他说，“够了，哥。二十四年，就等这一声。”
船慢慢走远了。
他站在岸上，没回头。
他醒了。
天没亮。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
井边，井绳垂着。
他把桶放下去，提上来。
桶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纸。
他捞起来。
是一片黄纸，巴掌大。纸上写着两个字。
笔画很新。
“见潮”。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名还你。”
他把纸捧在手里，站了很久。
海上有风过来。风把院子里的龙眼树吹得沙沙响。
他抬起头。东边的天，白了一线。
他走到海边。
潮水正在涨。浪一层一层，从远处推过来，推上沙滩，推到他脚边。
他把那张纸，放进水里。
纸浮着，晃了晃，被浪卷走了。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它漂远。
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太阳出来了。
他回过头。岛上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炊烟。王爷庙的飞檐在晨光里，红得像刚烧出来的砖。
远处，许明灯站在庙埕上，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背后有声音。
很轻。哗啦，哗啦。
他站住了。
没回头。
他阿嬷说过，送王船的时候，不许回头。回头，船就会以为你舍不得，它就不走了。
他一直往前走。
走到庙门口，他停下来。
陈阿公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船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把烟在鞋底摁灭。
“那就好。”他说，“十二年后再送一条。”
“再送一条，谁点船目。”
陈阿公看着他。
他也看着陈阿公。
陈阿公没说话，站起来，进庙里去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祠堂。
林氏的祠堂在屿西，三进。正厅挂历代祖先的像，两边墙上，是族谱的石刻。
他找到“见”字辈那一栏。
“见潮，海生子。”
底下，是空的。
他回屋拿了凿子。
凿子是从前他爹留下的，柄上缠着布，包浆很亮。他爹以前修船用。
他在“见潮，海生子”底下，凿了一行。
“见水，海生子。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九生，同日卒。兄见潮立。”
凿完，他用手指把石粉抹净。
从今往后，族谱上有两行了。
一行是他。
一行是阿水。
出了祠堂，他绕到北边的礁石上去。
落潮，礁石露出来。他找到那十一个名字。刻得深，字口里积了沙，他把沙抠掉，一个个认。
林海生。
蔡水旺。
陈大目。
许阿灯。
……
十一个，一个没磨平。
他埋罐子的那块平石，还空着。
他蹲下去，在平石上刻了两个字。
阿水。
刻完，他坐在石头上，等潮水上来。
潮水漫过字口，往里灌。
字没被冲掉。
他爹他们的，也没被冲掉。
（全文完）
「阴事簿」系列
其一《莫点睛》 —— 湘西 · 渡魂人 · 河伯娶亲
其二《出马仙》 —— 东北 · 出马仙 · 黄皮子讨封
其三《夜戏台》 —— 关中 · 秦腔戏班 · 阴角
其四《送王船》 —— 闽南 · 送王船 · 十二个名字（轻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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