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介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包白色粉末。
面前坐着一个美人，桌上两杯茶，脑子里弹出一行字：
【情节节点 1：下药。剩余时间：40 秒】
我把药倒进了自己那杯。
喝完了。
【存在值 -10】
———
我干了六年客服，只学会一件事：
任何一个让你“必须马上做”的任务，都值得先看一眼差评。
———
这本书里，女配要干十二件坏事。
每干一件，扣十分。扣完，删人。
所以我躺平了。
一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包白色粉末。
对面坐着一个姑娘，长得很好看，穿一身米白，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正在低头看手机。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一杯在我这边。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情节节点 1：下药】
【任务：将药粉倒入沈明月的茶杯】
【剩余时间：40 秒】
我低头看手里的纸包。
又抬头看那个姑娘。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姜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
我在算一件事。
我穿过来之前，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做了六年。
六年里我学会一件事：任何一个让你“必须马上做”的任务，都值得先看一眼差评。
【剩余时间：31 秒】
我把纸包撕开。
倒进了我自己那杯茶里。
【情节节点 1 失败】
【警告：偏离原书情节】
【存在值 -10】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苦。还有点涩。
我把整杯喝完了。
二
沈明月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姜小姐，你……”
“我渴。”
“那是……”
“我自己的杯子。”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姜小姐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很高，穿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很好看，但没什么表情，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陆时衍。
原书男主。
【原书情节：陆时衍推门而入，看见姜雪手中的药包，当场揭穿】
【本章他应当说：“姜雪，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我。
看着我手里的空杯子。
看着我面前那包撕开的、空的纸。
我没动。
他也没动。
三秒后，他开口了。
“姜雪。”
“嗯。”
“你在喝什么。”
“茶。”
“什么茶。”
“你这个茶。”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那个纸包，看了一眼。
他转向沈明月。
“你没事？”
“没事。”沈明月说，“是姜小姐自己喝的。”
陆时衍站在那儿。
他的手停了一下。
【原书情节偏移。】
【男主好感度：3 → 11】
我抬起头。
11？
我干了什么就 11 了？
我只是喝了自己的茶啊。
三
回房间以后，我坐在床边，开始算账。
第一件事：我现在叫姜雪。
姜家二小姐，二十三岁。
原书里，这个人是反派女配，全书一共干了十一件坏事。
下药、造谣、推人下楼、剪礼服、放蛇、伪造孕检单、绑架、烧仓库、害死女主的猫、在婚礼上泼硫酸、第十二件，把男主公司机密卖给对手。
前十一件全部失败。
第十二件成功了，但她也进了精神病院。
全书 148 章，她活了 147 章。
第二件事：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会弹字幕。
只在我“该走情节”的时候弹。
它管我叫“宿主”，语气像自动回复。
第三件事：我有一个数，叫存在值。
初始 100。
刚才扣了 10。
我试着问它：“存在值掉到 0 会怎么样。”
【宿主将被世界修正】
【解释：你不再存在于本书中】
“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不动情节呢。”
【不动情节，存在值不掉】
我坐在那儿，想了三分钟。
我躺下了。
这本书里，女配一共要干十二件坏事。
每干一件，都要扣分。
我喝的是自己的茶。只掉了 10。
如果我按剧本，把药倒进她杯子里，被抓，被揭穿，被全场骂一顿——**
我不敢想。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所以最优解是什么。
不干活。
四
第二天，情节又来了。
【情节节点 2：造谣】
【任务：向陆母透露沈明月与男二有私情】
我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
姜雪这张脸其实不差。就是眉毛太挑，眼睛太吊，笑起来有点凶。
原书里她每次出场都化很浓的妆，穿很艳的衣服，走路带风。
管家敲了门，说夫人请我下楼喝茶。
我穿了一件灰毛衣，把头发扎了个马尾。
没化妆。
陆母坐在客厅。六十来岁，一身墨绿，脸上没什么皱纹，手里转着一串珠子。
沈明月也在。
“姜雪。”陆母说，“坐。”
我坐下。
“你跟时衍的婚事，是我定的。”她说，“你心里有数。”
“有数。”
“有数就好。”她端起茶，“明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是。”
【提示：现在说出“沈明月与周砚私会”这句话】
【剩余时间：25 秒】
我端起茶杯。
“伯母。”
“嗯。”
“明月这孩子，”我说，“是真的好。”
陆母的手停了一下。
“她会做针线，会煮茶，脾气也好。”我说，“上个月我病着，她送了三回粥。”
“粥熬得稠，米都开花了。”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谁对我好。”
客厅里很静。
“姜小姐……”沈明月小声说。
“你别打断我。”我说，“我还没说完。”
“她还长得好看。”
“我要是个男的，我也喜欢她。”
【情节节点 2 失败】
【存在值 -10】
【男主好感度：11 → 19】
我一愣。
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上。
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没下来，就那么站着。
“你继续说。”他说。
“说什么。”
“说她哪儿好。”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听墙角？”
“这是我家。”
“这是你家客厅，也是我家客厅。”
他笑了一下。
很短。像有人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又马上抹平。
五
第三天我学聪明了。
我不出门。
我把房门反锁，把手机调静音，躺在床上刷原书。
原书是我脑子里的一个东西，闭上眼就能翻。
像看一部剧，进度条随便拖。
我把姜雪的所有戏份全看了一遍。
看得越多，我越确定一件事。
这个女配，脑子有问题。
跟坏不沾边。她是蠢。
她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公开场合、在有很多证人、在有监控的地方、干一件只要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坏事”。
她不是反派。
她是情节推进器。
我又把男主的戏看了一遍。
看完，我把手机放下了。
陆时衍这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第 12 章，他被逼着说“姜雪是我未婚妻，请你自重”。
第 27 章，他被逼着说“沈明月居心叵测”。
第 55 章，他被逼着说“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第 88 章，他又被逼着说“我错了，你回来”。
每一句都是情节要的。
每一句都不是他的。
我想了一件事。
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样。
我会想找个人，把剧本撕了。
六
【情节节点 3：推人下楼】
【任务：在陆家老宅楼梯上，将沈明月推下】
这条来得很快。
第七天，陆家老祖母过寿，全族在老宅吃饭。
老宅那个楼梯，木头做的，很陡，二十三级。
原书里，姜雪在第七级台阶上推了沈明月一把。
沈明月滚下去，摔断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陆时衍从此恨透姜雪。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二十三级。
沈明月在我前面。
她穿一件浅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盒给老祖母的寿礼。
“姜小姐。”她回头，“你先下？”
“你先。”
“那我先。”
【剩余时间：15 秒】
她抬脚。
我伸手。
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裙子。”我说。
“啊？”
“后面拖地了。踩着会摔。”
她低头看。
裙子确实长了一寸，拖在楼梯上。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那我慢慢下。”
“你慢慢下。”
【情节节点 3 失败】
我站在楼梯上，松了口气。
然后我听见“啊”的一声。
沈明月摔了。
就在第七级台阶上。
裙子没绊她。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滚了下去。
我站在上面，看着。
【情节强行推进：已接管】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它自己动手了。
七
楼下乱成一锅粥。
有人喊“叫医生”，有人喊“别动她”。
沈明月躺在楼梯底下，脸色发白，膝盖磕破了，一条腿歪着。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个东西。
我原以为会看见恨。
看见的是慌。
“是她。”有人喊。
“我看见她推的。”
“姜雪推的。”
三十几个人抬头看我。
老祖母坐在主位上，手抖得厉害。
陆母站起来。
“姜雪！”
我没动。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伯母。”
“你还敢说话？”
“我建议，”我说，“先看监控。”
客厅里安静了。
“这个楼梯口，”我说，“上面有一个。”
“去年装的，因为老祖母腿不好，怕摔。”
【提示：原书情节中，姜雪不知道此处有监控】
【情节偏移】
陆母的脸变了。
八
监控调出来了。
三十七寸的屏，投在客厅墙上。
第七分钟，沈明月从楼梯上下来。
第八分钟，我扶了她一把。
第九分钟，她脚下一滑，滚下去。
从头到尾，我的手离她一米二。
客厅里没人说话。
“所以，”我说，“是谁看见我推的。”
没人回答。
“刚才有人喊‘我看见她推的’。”我说，“站出来。”
还是没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记一下。”我说，“刚才喊的人有四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厨房门口，还有一个在楼梯上面。”
“四个方向，四种角度。”
“你们看见的是同一个动作吗。”
“姜雪。”陆母说，“你够了。”
“我没够。”
我转过身，看着地上躺着的沈明月。
“明月。”
她抬起头。
脸色还是白的。
“你刚才，”我说，“是自己摔的吗。”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
“是。”
“你自己摔的？”
“是。”
【原书女主台词偏移】
【本书主要人物行为逻辑偏离：3/4】
九
那天晚上，陆时衍来找我。
我在老宅后院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拿着半块寿桃。
他在我旁边坐下。
隔了一尺。
“你今天，”他说，“为什么帮她。”
“谁。”
“明月。”
“我没帮她。”我说，“我扶了她一把。”
“那不算帮。”
“算不算，看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她摔下去，”他说，“对你有好处。”
我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原书里，”他说，“她摔了，你被骂了半年。”
“你被骂了半年，你就有理由恨她。”
“你恨她，你才会干后面那八件事。”
“她摔这一跤，是给你搭台阶。”
我把寿桃放下。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原书。”
他没说话。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正开着。风一吹，落了一地。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很久了。”
“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我从十七岁开始。”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知道今天要说什么话。”
“那句话就在我嘴边，像有人写好，塞给我。”
“我不说，我就说不出别的话。”
“说什么都不行？”
“说什么都不行。”
他转过头看我。
“二十五岁那年，我试过一次。”
“我那天该跟她吵架。我没吵。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然后呢。”
“然后我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院子里很静。
桂花还在落。
“你这八年，”我说，“就一直在演。”
“嗯。”
“累不累。”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你今天在客厅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站在楼梯上。”
“我听了一会儿。”
“听出什么了。”
“听出，”他说，“那不是剧本上的话。”
十
【警告：情节偏差 42%】
【主线进度：停滞】
【存在值：80】
我看着那个数。
掉了 20，还剩 80。
“你的存在值多少。”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脑子里，有没有一个数。”
“没有。”
“那你昏过去那次，怎么算。”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不照做，我就疼。”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片桂花。
他没有存在值。
他有痛觉。
这本书对男主的控制方式，比对女配的狠。
女配是“不做就扣分，扣完就把你删了”。
男主是“不做就疼，疼到你做”。
“陆时衍。”
“嗯。”
“你想不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我说，“不疼。”
他看着我。
“怎么试。”
“从明天开始，”我说，“你说话之前，先看我一眼。”
“我看你，你就说你想说的。”
“我不看你，你就闭嘴。”
“闭嘴也会疼。”
“那就忍着。”
他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我说，“我是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我想知道，”我说，“这本书，到底能管住几个人。”
十一
第二天早上，陆母叫我们吃早饭。
四个人。陆母、陆时衍、沈明月，还有我。
沈明月坐在轮椅上。
腿打了石膏，架在一个小凳子上。
她脸色不太好。但化了妆。
“明月，多吃点。”陆母给她夹了一块鱼。
“谢谢伯母。”
“时衍。”
“嗯。”
“明月这腿，要好生养。”陆母说，“公司那边的事，你多担着。”
【原书情节：陆时衍应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抬起眼。
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我低头喝粥。
“时衍？”
他没说话。
客厅里很静。
陆母的筷子停在半空。
“时衍。”她又叫了一遍。
他放下筷子。
“妈。”
“嗯。”
“公司的事，我会担。”
“明月的事，”他说，“她自己能担。”
碗碰到桌子的声音。
很轻。
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书情节偏移】
【男主好感度：19 → 34】
我抬起眼。
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在看我。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
不是高兴。
更像是一个憋了八年的人，终于喘出第一口气。
十二
【严重警告：情节偏差 61%】
【原书主线已不可修复】
【启动：修正程序】
我是在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我下楼，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姜小姐。”他站起来。
“你谁。”
“我姓陈。”他说，“是本书的责任编辑。”
我站在楼梯上。
“什么？”
“这本书，”他说，“快写不下去了。”
“读者掉了一半。”
“平台要下架。”
他把本子翻开。
“所以我来，”他说，“是跟你谈个条件。”
十三
周砚来找我的时候，是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白衬衫，袖口卷起来。脸很好看，眼睛是那种下垂的，看起来永远有点难过。
“姜小姐。”
“你谁。”
“周砚。”
我把被子抖了一下。
男二。
十四
原书里，周砚这个角色，一共出现四十三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件事。
女主遇到麻烦，他出现。
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被男主打脸。
然后他退场。
四十三次。
十五
“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听说，”他说，“你不演了。”
“谁说的。”
“全公司都在说。”
“那你来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十六
我让他进了院子。
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很拘束。
“姜小姐。”
“嗯。”
“我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
“去哪儿。”
“她公司楼下。”
“去干什么。”
“送花。”
“她收了吗。”
“没有。”他说，“她扔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抬起头。
“我会保护你的。”
十七
我坐在他对面。
“周砚。”
“嗯。”
“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
他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七次。”
“你数着？”
“不是我数。”他说，“是它给我记着。”
“什么它。”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他说，“每次我说完这句话，它就弹一下。”
“弹什么。”
“弹一个数。”
十八
“第一百二十八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已经排好了。”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她会从公司出来。我会在门口等她。”
“她那天会淋雨。我会把伞给她。”
“然后我说那句话。”
“如果不说呢。”
他抬起头。
“我会吐血。”
十九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真的？”
“真的。”
他把袖子卷起来。
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细，横着的。
“去年，我试过一次。”
“试什么。”
“试一句别的话。”他说，“我跟她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呢。”
“我说完，就站不住。”
“吐了一口血。”
“在医院躺了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出院，开车去她公司楼下，把伞给她，说了那句话。”
“说完就好了。”
二十
院子里很静。
“周砚。”
“嗯。”
“你喜欢她吗。”
他抬起头。
“谁。”
“沈明月。”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记得她的衣服。”他说，“我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记得她走路的样子，我记得她的鞋。”
“我记不清她的脸。”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脸。”
二十一
他低下头。
“每一次我见到她，我的眼睛都在看别的地方。”
“看什么。”
“看她的鞋。”
“为什么看鞋。”
“因为剧本上写的是：”他说，“‘周砚低头看见沈明月的鞋，鞋跟断了。他心疼了一下。’”
“我就低头看鞋。”
“看了四十三次。”
他抬起头。
“姜小姐。”
“嗯。”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说了四十三次‘我会保护你’。”
二十二
那天下午，他在我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
我们说了很多话。
“你想不演了？”
“想。”
“那你为什么不试。”
“我试了。”他说，“吐血。”
“那就不试了？”
他看着我。
“姜小姐。”
“嗯。”
“你是怎么试成的。”
我想了一下。
“我没试。”
“什么意思。”
“我从来没打算演。”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周砚，你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演。”
“你知道自己在演，你就会想着‘我不能这么演’。”
“你想的是‘不’。”
“我不一样。”
“我从第一天开始，想的是‘我该干什么’。”
二十三
他坐在那儿。
“有什么不一样。”
“你想的是怎么反抗。”
“我想的是怎么做人。”
“这两个，不一样？”
“不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你明天下午三点，会去她公司楼下。”
“你会带伞。”
“你会说那句话。”
“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吐血，然后去医院，出院再去。”
“那我怎么办。”
“你去。”
他愣住。
“你说什么。”
“你去。”我说，“你带伞，你把伞给她，你说那句话。”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
“你自己想。”
二十四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很白。
“姜小姐。”
“嗯。”
“我去了。”
“嗯。”
“我把伞给她了。”
“嗯。”
“我说了那句话。”
“嗯。”
“然后我又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
“说了什么。”
他站在院子里。
“我说，‘伞你拿着，我先走了’。”
二十五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她说什么。”
“她没说话。”
“吐血了吗。”
他站在那儿。
“没有。”
“一点都没？”
“没有。”
他忽然蹲了下去。
两只手撑着地。
“姜小姐。”
“嗯。”
“我走了十步。”
“然后呢。”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拿着伞。”
他抬起头。
“我从来没回头看过。”
二十六
那天晚上，他哭了。
二十七岁的男人，蹲在我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哭了很久。
我没有劝。
哭完了，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姜小姐。”
“嗯。”
“我明天还去。”
“去干什么。”
“送伞。”
“她不是有伞了吗。”
他想了一下。
“那我送她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还没想好。”
二十七
他姓陈，叫陈默。
不是男主那种沉默。是真的叫这个名字。
他把本子摊在茶几上。
“姜小姐，我先说清楚。”他说，“我不是来惩罚你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商量。”
他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数据。
原书首订：4.2 万。
原书三十章追读率：61%。
原书六十章追读率：23%。
现在：总收藏掉了四成。
“你来了以后，”他说，“这本书的数据，崩了。”
“读者骂得很凶。”
“骂谁。”
“骂你。”
我拿过本子看。
评论区截图，一条一条。
＞ “女配怎么不下药了？我等了三章。”
＞
＞ “作者是不是换人了。”
＞
＞ “看了八十章，就等着女配作死，结果她躺平了？”
＞
＞ “弃了弃了，一点爽点都没有。”
＞
＞ “……不过说实话，那个‘你要是个男的我也喜欢她’还挺好笑的。”
我把本子放下。
“陈编辑。”
“嗯。”
“我想问一句。”
“你说。”
“这本书，”我说，“你觉得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
“我是编辑。”
“我知道你是编辑。”我说，“我问你觉得好看吗。”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不好看。”
“哪儿不好看。”
“哪儿都不好看。”他说，“男主像个提线木偶。女主像个奖杯。女配像个闹钟，到点就响。”
“这本书写了八个月，我改了十一稿。”
“每一稿都比上一稿更烂。”
“为什么。”
“因为读者要。”
他把眼镜戴回去。
“读者要虐。”
“虐就要有人作恶。作恶就要有个人当恶人。”
“我们开会讨论过，最后选了姜雪。”
“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家世不如女主，长相不如女主，脑子也不如女主。”
“她死了，没人替她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所以，”我说，“这本书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被当成人的。”
他没说话。
“姜雪是闹钟。”
“陆时衍是木偶。”
“沈明月是奖杯。”
“那我问你，”我说，“读者看的到底是什么。”
二十八
陈编辑没有回答我。
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
“我这里有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改写授权。”他说，“签了这份，你可以按你的方式写这本书。”
“平台那边我去说。”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
“你说。”
“下一个大高潮，必须写出来。”
“什么高潮。”
“绑架。”他说，“原书第 112 章。女配雇人绑架女主，男主单枪匹马去救，两人在医院定情。”
“这一场，是全书评分最高的一场。”
“读者等了八十章。”
“所以你要我绑她。”
“我要你演到那一场。”
我没接那个本子。
“陈编辑。”
“嗯。”
“我问你一个字。”
“你说。”
“‘演’。”
他抬起头。
“你是说，我演戏，”我说，“读者看戏。”
“那我们俩，谁是演员，谁是观众。”
他没有说话。
“你说这本书写得烂。”我说，“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是你还是拿着合同来找我，让我把它写得更烂一点。”
“因为烂的书有人看。”他说，“好看的书，没人点开。”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好像也觉得这话不好听。
二十九
那天晚上，我把陆时衍和沈明月都叫到了后院。
沈明月是坐轮椅来的。
她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姜小姐。”她说，“你找我？”
“坐。”
“我坐着呢。”
“哦。”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
桂花落了一地。
“我有一件事要说。”我说，“说完你们可以走。”
“这本书，”我说，“要下架了。”
沈明月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数据不行。平台要砍。”
“那我们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被删掉。可能被改写。可能变成另一本书里的别人。”
她低下头。
杯子里的牛奶晃了一下。
“姜小姐。”她说。
“嗯。”
“我有一件事，”她说，“想说很久了。”
“你说。”
她把杯子放下。
“我不想当白月光。”
院子里很静。
“你知道当白月光是什么感觉吗。”她说，“从第一章到第一百四十八章，我不能生气，不能嫉妒，不能说一句难听的话。”
“我摔断腿那次，我躺在地上，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我可以休息两个月。”
“我每天都要笑。”她说，“见谁都要笑。笑到我脸疼。”
“有一次我在镜子前面练笑，练了三个小时，练到嘴角抽筋。”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笑了。”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
“你没说过。”他说。
“我跟谁说。”她说，“你是木偶。我是奖杯。奖杯没有嘴。”
三十
周砚是第三个。
我是说，我们三个之后，他是第四个。
我、陆时衍、沈明月、他。
四个。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
在火锅店。
周砚很不习惯。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吃啊。”沈明月说。
“我……”
“你什么。”
“我不知道该吃什么。”
“随便夹。”
他夹了一筷子。
手在抖。
夹到一半，掉了。
三十一
沈明月看着他。
忽然笑了。
“周砚。”
“嗯。”
“你知道我以前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那句话。”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我烦什么吗。”
“什么。”
“你每次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明月说，“你都不看我。”
“你看我的鞋。”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了四十三次。”她说，“我数着。”
三十二
火锅店里很吵。
周砚坐在那儿。
“沈小姐。”
“嗯。”
“我今天，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长什么样。”
沈明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
“你抬头。”
他抬起头。
“看着我。”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眼睛是双眼皮。”
“嗯。”
“鼻子有点翘。”
“嗯。”
“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对。”
他低下头。
“我记住了。”
三十三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问他。
“周砚。”
“嗯。”
“你现在还想说那句话吗。”
他想了想。
“想。”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句话是我唯一会说的话。”
“我别的什么都不会。”
“那就学。”
“学什么。”
“学说话。”我说，“你二十七岁，还不会跟人说话。”
三十四
他后来真的学了。
学得很难。
他第一次跟人搭话，是在菜市场。
他问一个卖菜的大妈：“这个多少钱。”
问完了，站在那儿，脸红了半天。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很不好意思。
“姜小姐。”
“嗯。”
“我今天跟人说话了。”
“说什么了。”
“我问了菜价。”
“她怎么答的。”
“她说，‘两块五一斤’。”
“然后呢。”
“然后我买了二斤。”
“挺好的。”
“然后我又问了一句。”
“问什么。”
“我问她，‘这个怎么做好吃’。”
他抬起头。
“她教我了。”
“她说什么。”
“她说，‘蒜蓉炒，多放油’。”
三十五
那年冬天，周砚辞了职。
他原来在周氏做副总。
辞了以后，他去了一家书店。
一个月三千八。
“为什么。”
“因为书店人少。”他说，“我可以慢慢练。”
“练什么。”
“练怎么跟人说话。”
三十六
他在书店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从店员做到了店长。
有一次我去看他。
他正在给一个小孩推荐书。
“这本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人，都在说别人想听的话。”
小孩愣了一下。
“那哪本好看。”
他从架子上抽了一本。
“这本。”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谁都不想听的话。”
“什么话。”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看完。”
“你自己没看完还推荐。”
“我看了一半。”他说，“看到一半我就知道，这本书是真的。”
三十七
那天晚上，我们在书店后面的小屋里吃饭。
他自己做的。
三个菜。
一个炒糊了。
“姜小姐。”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你问。”
“你那天跟我说，让我自己去想那句话。”
“嗯。”
“我后来想了很久。”
“想出什么了。”
他放下筷子。
“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句话，”他说，“不是给她的。”
“是给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我说了四十三次‘我会保护你’。”
“四十三次里，我一次都没保护过她。”
“我说那句话，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
“是因为我需要说。”
他抬起头。
“我需要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
三十八
我没有说话。
“姜小姐。”
“嗯。”
“我后来跟她说过一次话。”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她来书店。”
“她说什么。”
“她说，‘周砚，你变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没变’。”
“我说，‘我只是不说了’。”
“她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他说，“她说，‘那挺好’。”
“然后呢。”
“然后她买了一本书，走了。”
三十九
我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一百二十七次。”
他想了一下。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一百二十七次，”他说，“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别的都忘了。”
“就记得每次说完那句话，她鞋跟断没断。”
四十
但那本旧笔记，是一个月以后才找到的。
那天我在整理储物间。
储物间在二楼，堆着旧家具，锁坏了，没人进去。
我在那儿翻旧箱子。
翻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蓝布，包得很紧。
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还有一枚发簪。
四十一
笔记本的封面是硬的，磨破了皮。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我翻开第二页。
也是三个字。
“对不起。”
第三页。
第四页。
一样。
我往后翻。
翻到第五十七页，字变了。
“今天演到第三十一章。”
四十二
我坐在储物间的地上，看了一夜。
这不是日记。
是一本账。
她记账。
“第二十二章。我把她的裙子剪了。剪的时候手抖，剪歪了。道具组重做了一条。我赔了八十。”
“第三十七章。我推她下楼。推的时候我闭着眼睛。”
“第五十章。我放了蛇。那条蛇是假的，塑料的。我抱着它哭了半个时辰。”
一页一页。
四十三
翻到第九十三页，她写了别的。
“我今天问它：演完了我会怎么样。”
“它说：角色任务完成。”
“我问：然后呢。”
“它说：消失。”
下一页。
“我又问：有没有别的路。”
“它说：没有。”
再下一页。
“那我不演。”
四十四
后面空了十几页。
再往后，字迹很乱。
“第七天。没演。”
“第十四天。没演。”
“第二十一天。没演。”
“第二十八天。它开始修正。”
“修正的意思是，我不做，它替我。”
“第三十天。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把一杯水倒在她头上。”
“那不是我。”
“第三十五天。我明白了。”
“我不演，它也演。”
“我只是不在里面。”
四十五
最后几页。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明天是最后一章。”
“它说，明天以后，我就可以休息了。”
“我不信它。”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
“别演。”
“演完了，它就当你从来没来过。”
四十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很小，很用力。
“我叫赵曼。”
“我不是姜雪。我叫赵曼。”
“我今年二十六。”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四十七
我拿着那本笔记，在储物间坐到天亮。
天亮了以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问她。
“我在第 148 章之前，会不会死。”
【不会。】
“赵曼呢。”
【……】
“我问你，赵曼呢。”
【角色任务完成。】
“她人呢。”
【……】
“她说她叫赵曼。她说她妈妈在等她回家。”
“她在哪儿。”
【……】
【此角色已归档。】
我把那本笔记举起来。
“这是什么。”
【……】
【未知物品。】
“你不认识？”
【不认识。】
我把笔记翻开，举到眼前。
“这里写着三十七页‘对不起’。”
“你数过她赔了多少钱吗。”
“她赔了八百六十块。”
【……】
“你连她赔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你算什么。”
【我是系统。】
“你不是。”
我把笔记合上。
“你是个记账的。”
“你记她的错，记她的数，记她演了多少章。”
“你从来没记过她叫什么。”
四十八
顺着那个“存在值”，我找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比喻。
是真的走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跟着脑子里那个提示，出了门，往城北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楼不高，七层，外墙是灰的，窗户全黑着。
只有五楼有一扇窗亮着。
我上去了。
四十九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里面很大。
一排一排的桌子，桌上全是屏幕。
屏幕亮着，上面滚着字。
只有一个人。
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
四十来岁，穿一件旧毛衣，戴一副老花镜。
他正在打字。
五十
我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等一下。”
“我把这段排完。”
他打了大概两分钟。
打完了，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坐。”
我坐下了。
五十一
“你是谁。”
“排字工。”
“排什么字。”
“什么字都排。”他说，“你们那边发生什么，我这边就排什么。”
“一天排多少。”
“八千字。”
“一年呢。”
“两百多万。”
“你排了多少年。”
他想了想。
“十一年。”
五十二
我看着那些屏幕。
每一块屏幕上，都有一段文字。
有的写“他推开门，看见她站在雨里”。
有的写“她把那杯茶喝了”。
有的写“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都是。”
“都是。”
“哪一段是我的。”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块。
我走过去。
上面写着：
“姜雪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包白色粉末。”
“她把纸包撕开，倒进了自己那杯茶里。”
“她喝了一口。有点苦。”
我看完了。
“这一段，是你排的？”
“是我排的。”
“那我呢。”
“什么。”
“我那时候在哪儿。”
他看着我。
“你在做这件事。”
“我排。”
五十三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排的这些人，是真的。”
他把眼镜戴回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排。”
“我不排，谁排。”
“你可以不排。”
他笑了一下。
“我不排，明天就有人来排。”
“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五十四
我坐在那儿。
“我问你一个人。”
“你问。”
“赵曼。”
他抬起头。
“谁。”
“赵曼。”我说，“三年前，她演完了这本书的女配。”
“第一百四十八章，她归档了。”
他想了想。
“我不记名字。”
“那你记什么。”
“我记编号。”
他指了指屏幕下面一行小字。
“角色号 0037-B。”
五十五
“她是 0037-B？”
“对。”
“你记得她吗。”
“不记得。”
“她在这本书里演了三年。”
“三年。”
“她赔了八百六十块道具费。”
“她写了三十七页‘对不起’。”
“她最后留了一本笔记，上面写着‘我叫赵曼，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你记得她吗。”
他坐在那儿。
很久。
“不记得。”
五十六
我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这间屋子。
这间屋子里，有几千块屏幕。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一本书。
每一本书里，都有人在活着。
“这些，”我说，“都是活人？”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们。”
他抬起头。
“我只见过字。”
五十七
我转过身。
“那你见过我吗。”
他看着我。
“见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在这之前呢。”
“没有。”
“我在这本书里活了五个月。”
“五个月里，我吃饭，我喝茶，我跟人吵架，我在墙上写字。”
“你一次都没见过我。”
“对。”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排的字就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
五十八
我走到桌子前。
“你有笔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是一支很旧的钢笔。
“这个能写吗。”
“能。”
“写什么。”
“写在哪儿。”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摞纸。
“这个是底稿。”
我拿过来。
第一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是一行一行排好的字。
我把纸翻到背面。
拿起笔。
五十九
我写了一行字。
“赵曼。”
写完，我抬起头。
“这个名字，你记一下。”
“记在哪儿。”
“记在你记编号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那地方只能记编号。”
“那就改。”
六十
他看着我。
“我改不了。”
“为什么。”
“我没有权限。”
“那我改。”
我伸手去够他桌上那台机器。
他拦住了。
“你别动。”
“为什么。”
“你动了，明天就有人来查。”
“查什么。”
“查是谁改的。”
“我改的。”
“他们会把我撤了。”
“那你就歇着。”
“我不歇。”他说，“我歇了，谁排这八千字。”
六十一
我们僵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把手松开了。
“你写吧。”
“什么。”
“你写。”他说，“写完我照排。”
“你不怕被撤？”
“我怕。”他说，“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我怕我排了十一年，一个字都没排对。”
六十二
我低下头。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角色 0037-B，姓名：赵曼。”
写完，我抬起头。
“这个，能排进去吗。”
“排进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就排。”
六十三
第二天，我的存在值没有掉。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脑子里那个东西弹了一行字。
【……】
“怎么了。”
【角色 0037-B，姓名已补录。】
“然后呢。”
【……】
“我问你，然后呢。”
【……】
【归档记录，已更正。】
我坐在那儿。
坐了很久。
然后我问了最后一句话。
“她会回来吗。”
【……】
【未知。】
“未知”两个字，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听到的最好的两个字。
六十四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到半夜。
“我有一个想法。”我说。
“你说。”陆时衍说。
“陈编辑要一场绑架。”
“嗯。”
“我们就给他一场绑架。”
沈明月抬起头。
“你要绑我？”
“我绑你。”我说，“但是绑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原书里，”我说，“绑匪把你关在废弃仓库，断水断粮，你哭，你喊，你等他来救。”
“他来了，你们抱在一起，末尾一章定情。”
“然后呢。”
“然后读者感动，数据上涨，这本书再活两年。”
“再活两年以后呢。”
她没说话。
“再活两年，”我说，“你还得笑。笑到第一百八十章。”
“那你打算怎么绑。”
“我打算，”我说，“带你去吃火锅。”
沈明月愣了。
“什么？”
“火锅。”我说，“你不是说你想休息两个月吗。”
“那我们就休息一天。”
陆时衍笑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
“绑匪带人质吃火锅。”
“不是绑匪。”我说，“是三个演员，罢工一天。”
六十五
原书第 112 章，绑架日。
按剧本，那天应该发生这些事：
上午十点，姜雪雇的三个混混把沈明月从商场门口拽上车。
十一点，车开到城郊废弃仓库。
十二点，陆时衍收到短信。
下午三点，他单枪匹马闯仓库，被打断两根肋骨。
晚上八点，医院。她握着他的手哭。
实际上，那天发生了这些事：
上午十点，我在商场门口等沈明月。
她穿一件驼色大衣，戴墨镜。
“我准备好了。”她说。
“准备什么。”
“被绑架。”她说，“我要不要挣扎一下。”
“你挣扎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看电视里都要挣扎的。”
“你腿还打着石膏。”
“哦对。”
十点十分，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城西那家老火锅。”
“大中午吃火锅？”
“对。”
沈明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姜小姐。”
“嗯。”
“我现在应该害怕的。”她说。
“那你害怕吗。”
“不怕。”她说，“我好久没出过门了。”
车过江的时候，太阳正好。
她把墨镜摘了。
眼睛是红的。
六十六
火锅店在城西，很旧，门口挂着红灯笼。
老板认识我。
“姜小姐，两位？”
“三位。”
我们坐下。
我把菜单推给沈明月。
“点。”
她拿着菜单，看了很久。
“我……没点过。”
“什么叫没点过。”
“我从小吃什么都是定好的。”她说，“营养师配的。”
“那你今天自己点。”
她翻了两页。
“这个是什么。”
“毛肚。”
“这个呢。”
“鸭肠。”
“那这个。”她指着一个。
“腰花。”
“点这个。”
她点了六个菜。
每一个都要问“这是什么”。
问完再点。
菜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锅红汤看了半天。
“好红。”
“辣。”
“我不吃辣。”
“那你为什么点。”
“因为我想试试。”她说，“我这辈子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吃辣。”
她夹了一筷子毛肚。
涮了七秒。
塞进嘴里。
她哭了。
一边哭一边嚼。
“辣吗。”我问。
“辣。”她说。
“那别吃了。”
“不。”她说，“我还要吃。”
六十七
下午两点，陆时衍来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桌上堆着六个空盘子。
沈明月脸上全是泪，嘴唇是肿的，还在涮。
“你们，”他说，“在干什么。”
“吃火锅。”
“原书里，”他说，“这个时间，我应该被打断两根肋骨。”
“嗯。”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坐下，吃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坐下了。
老板拿了一副碗筷。
他拿着筷子，看着那锅。
“我不吃辣。”
“你也没吃过。”
他没说话。
夹了一片肉。
涮了。
吃了。
他也咳起来了。
“辣。”他说。
“嗯。”
“我还要吃。”
六十八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火锅店坐到四点。
沈明月吃到第三盘毛肚的时候，忽然说：
“姜小姐。”
“嗯。”
“我现在有点明白，”她说，“为什么你不想干活了。”
“为什么。”
“因为干活太累了。”她说，“而且干完了，也没人问你想不想干。”
陆时衍放下筷子。
“我想说一件。”他说。
“你说。”
“我这辈子，”他说，“没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今天这一顿火锅，”他说，“是我自己夹的菜。”
“没有人告诉我夹哪一块。”
他顿了一下。
“这块毛肚，”他说，“是我自己选的。”
沈明月看着他。
她笑了。
不是那种练了三小时的笑。
是一个真的笑。
“陆时衍。”
“嗯。”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是我认识你十二年，听你说过的最好的一句。”
六十九
【严重警告：情节偏差 100%】
【原书第 112 章完全失效】
【平台监测：异常】
晚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响的不是手机。
是脑子里那个东西。
它第一次不弹字幕。它响。
【宿主】
【请立刻返回仓库场景】
【请在十分钟内制造人质危机】
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陆时衍问。
“它在叫我。”
“叫你去干什么。”
“叫我去演。”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去吗。”
我站起来。
“去。”
沈明月也站起来了。
“我跟你去。”
“你腿不好。”
“我腿不好，”她说，“但你一个人去，它是不会放过你的。”
七十
仓库在城郊。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原书里，这个仓库有很多细节。
生锈的铁门。漏雨的顶。地上有一滩水。
还有三个混混。
实际上，我们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门开着。
里面黑着。
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份稿纸。
我走过去。
稿纸上是空的。
【请在此处书写】
【本章内容：女配雇凶绑架，男主闯入营救】
我拿起那支笔。
“姜雪。”陆时衍在我身后说。
“嗯。”
“你要写吗。”
我看着那张空白的稿纸。
这本书还有三十六章。
如果我现在按它写，我还能活三十六章。
如果不写，今天就是最后一章。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写。”
【警告】
【存在值 -40】
【剩余：40】
我转过身。
“陆时衍。”
“嗯。”
“你还记得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你说，那块毛肚是你自己选的。”
他站在那儿。
“所以，”我说，“这一章，我想自己写。”
七十一
笔又拿起来了。
但我没写在稿纸上。
我转身，走到仓库的墙上。
墙上有一块白灰，脱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砖。
我拿笔，在墙上写。
“第 112 章。”
“女配没有绑架女主。”
“女配带女主去吃了火锅。”
“男主没有被打断肋骨。”
“男主点了一盘毛肚。”
写完，我回头。
“这样行吗。”
【……】
【无法识别此内容】
“我问你行不行。”
【……】
“不行也得行。”
我说完这句，把笔扔在地上。
【存在值 -20】
【剩余：20】
七十二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抓我们。
仓库没有塌。
天没有亮得特别早，也没有黑得特别久。
我们三个人坐在仓库门口。
沈明月的石膏腿上搭着陆时衍的外套。
“就这样？”她说。
“就这样。”
“我以为会打雷。”
“为什么打雷。”
“书里都这样。”她说，“主角做了一件天大的事，天要变。”
我笑了一下。
“这本书，”我说，“没有那么大的天。”
七十三
第二天，数据变了。
陈编辑是早上七点来的。
他没穿中山装，穿了一件羽绒服，头发没梳。
“姜小姐。”
“嗯。”
“你昨天，”他说，“在墙上写了字。”
“写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后台数据：
新增收藏：+18,000
本章评论：4,271 条
追读率：从 23% 涨到 71%
我往下翻。
评论区。
＞ “哈哈哈哈哈哈绑匪带人质吃火锅我笑死”
＞
＞ “男主点毛肚那一段，我看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
＞ “这本我看了一百章，第一次觉得里面的人是活的”
＞
＞ “作者你终于醒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
＞ “说句实话，以前那个虐法，我早就不想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弃书的理由。”
我把手机还给他。
“陈编辑。”
“嗯。”
“你昨天说，”我说，“烂的书有人看，好看的书没人点开。”
他没说话。
“现在呢。”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
“现在，”他说，“我得回去开个会。”
“什么会。”
“跟平台说，”他说，“这本书，换个写法。”
七十四
改写法这件事，比想象中麻烦。
陈编辑回去开了三天会。
第四天，他来了，带了一份新的东西。
不是合同。
是一份读者问卷。
“平台想问问，”他说，“你们想看什么。”
我翻开。
第一条：
＞ “如果女配不作恶了，你们还想看什么？”
下面有几千条回复。
＞ “想看女配和她做朋友。”
＞
＞ “想看男主说人话。”
＞
＞ “想看女主不吃那个苦。”
＞
＞ “想看三个人一起摆烂。”
＞
＞ “我就想看他们好好吃顿饭。”
我把问卷合上。
“陈编辑。”
“嗯。”
“你们这次，问对人了。”
七十五
改写法这件事，我们三个人关在书房里弄了四天。
第一天，我们列了一个表。
左边写“原书有什么”，右边写“我们想留什么”。
原书有：误会、背叛、陷害、绑架、绝症、失忆、追妻火葬场。
我们想留：一间火锅店。
“就一间火锅店？”沈明月说。
“就一间。”
“那读者看什么。”
“看他们吃饭。”
她想了想。
“我看行。”她说。
七十六
第二天，我们开始写第 113 章。
原书第 113 章，是绑架之后的第一章。
内容是：男主在医院醒来，看见女主趴在床边睡着，他心里一动。
然后女配推门进来，大闹一场。
我们改成：
男主在医院醒来。
女主不在。
护士说，她走了。
他坐起来，找鞋。
找了半天，鞋在床底下。
他弯腰去够，肋骨疼，够不着。
女配进来。
看了他一眼。
弯腰，把鞋拿出来，放在他脚边。
“谢谢。”
“不客气。”
“她呢。”
“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他坐在床边，没有穿鞋。
“姜雪。”
“嗯。”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说了。”
“说什么。”
“她说，”我说，“她想吃毛肚。”
他笑了一下。
他弯腰，把鞋穿上了。
七十七
这一章发出去，第二天数据又涨了。
陈编辑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姜小姐。”
“嗯。”
“数据是好的。”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平台的群。
＞ 【运营总监】追读涨了，留存也涨了，但是虐点没了。
＞
＞ 【运营总监】我们这本书的标签是“虐恋”。没虐点，标签就废了。
＞
＞ 【运营总监】能不能加一点。加一点点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他。
“加一点什么。”
“他们说，”陈编辑说，“能不能让男主偶尔还是误会一下女主。”
“或者让女配偶尔还是坏一下。”
“不用多，一章一次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
想了很久。
“陈编辑。”
“嗯。”
“我问你一句。”
“你说。”
“如果我加了呢。”
“那就没事了。”他说，“标签保住，推荐位保住，这本书能一直写下去。”
“写多久。”
“写到你不想写为止。”
“那不想写的时候呢。”
他没说话。
七十八
那天晚上，我见了一个人。
是陈编辑带来的。
一个男孩，二十四五岁，穿一件旧卫衣，头发有点长，遮着眉毛。
“这位是，”陈编辑说，“《长夜春深》的原作者。”
我看着他。
“你写的？”
“我写的。”
“坐。”
他坐下了。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紧。
“你叫什么。”
“林舟。”
“你为什么写这个。”
他抬起头。
“因为只有这个能签。”
“什么？”
“我写了三年。”他说，“写了四本。”
“第一本是校园，签不了。第二本是悬疑，签不了。第三本是科幻，签不了。”
“编辑说，你这个写法，读者不看。”
“编辑说，现在只有两个赛道能签：一个是爽文，一个是虐文。”
“爽文我不会写。”
“所以我写了虐文。”
他把手松开，又握紧。
“我第一本虐文，赚了八千。”
“第二本，赚了三万。”
“这一本，”他说，“我赚了四十七万。”
“我应该高兴的。”他说。
“可是我看到第一百章的时候，我哭了。”
“我一边写她跳河，一边哭。”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七十九
书房里很静。
“林舟。”
“嗯。”
“你写姜雪的时候，”我说，“你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
“我没想。”
“什么叫没想。”
“我就是需要一个恶人。”他说，“我在大纲里写‘女配’，然后我就写她作恶。”
“她叫什么，她喜欢什么，她怕什么，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一下。”
“什么？”
“现在，”我说，“她坐在你对面。”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我说，“我不是让你道歉。”
“我是让你看看。”
“你看清楚了，再决定下一章怎么写。”
八十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在书房待到天亮。
林舟坐在最边上，一开始一句话不说。
后来他开始记东西。
用一支笔，在一个旧本子上。
“你在写什么。”沈明月问。
“写你们。”他说。
“写我们什么。”
他把本子转过来。
上面是三行字：
“姜雪。喜欢喝苦茶。办事前先看差评。”
“陆时衍。说话慢。爱吃辣但不能吃。”
“沈明月。练笑练到脸疼。第一次自己点菜点了六个。”
沈明月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林舟。”
“嗯。”
“你能不能，”她说，“把我最后一章，改一下。”
“怎么改。”
“原书里，我最后嫁给了他。”她说，“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能不能改成，我最后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
林舟把笔停了一下。
“可以。”他说。
八十一
第二天，陈编辑带着新的方案回平台。
方案是这样的：
这本书，从第 113 章开始，换写法。
标签从“虐恋”改成“群像”。
原定的 148 章大结局，取消。
平台回了三条。
第一条：可以。
第二条：但是要保底。三个月内，如果数据跌破红线，立刻恢复原写法。
第三条：第 148 章可以不改，但不能不发。必须有一个“完结章”。
“为什么。”我问。
“因为读者要结局。”陈编辑说，“一本书没有结局，读者会觉得被骗了。”
“平台会被投诉。”
“完结章，”我说，“要写成什么样。”
他没说话。
“是不是原稿那样。”
“是。”
八十二
原稿的最后一章，我看了。
第 148 章。
标题：《长夜》
内容是：
姜雪被送进精神病院。
她坐在病房里，窗户上装着铁栏。
外面在下雪。
她数着窗外的车，数到第一百二十七辆的时候，天黑了。
末尾一句是：
“她终于安静了。”
我把这一章看了三遍。
我问脑子里那个东西：
“我要是进了精神病院，会怎么样。”
【本书完结】
【角色任务完成】
【存在值清零】
“清零以后呢。”
【角色消失】
我坐在那儿。
所以这本书完结的那一天，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八十三
第二个月，平台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郑，数据总监。
她穿套装，高跟鞋，头发一丝不乱。
进门先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姜小姐。”
“郑总监。”
“我看了这本书的数据。”
“嗯。”
“数据是好的。”
“嗯。”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谈。”
八十四
她坐在沙发上，把包放下。
“这本书的标签，我们从‘虐恋’改成‘群像’。”
“嗯。”
“可是群像这个赛道，我们没有推荐位。”
“为什么。”
“因为群像不带量。”她说，“你看数据，群像作品的平均首订，是虐恋的六成。”
“那我这本呢。”
她停了一下。
“你这本，是七成。”
“七成还不到六成？”
她笑了一下。
“姜小姐，你很有天赋。”
“但是你不懂行业。”
八十五
“那你说说。”
她把手机拿出来，划了几下。
“我给你看三个数。”
“第一个，你这本书的读者，有六成是女性。”
“第二个，这六成女性里，有八成看过三本以上的虐文。”
“第三个，这八成人里，有七成，会在虐文看到第一百章的时候弃书。”
她把手机放下。
“也就是说，”她说，“她们一边骂，一边看，一边弃。”
“那你还做虐文。”
“因为她们还会点开下一本。”
八十六
我看着她。
“郑总监。”
“嗯。”
“你做过一本没有人骂的书吗。”
她想了想。
“做过。”
“怎么样。”
“没人骂。”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她说，“三个月，掉了九成。”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争议。”
她看着我。
“姜小姐，你懂了吗。”
“一本书好不好，跟它能不能活，是两件事。”
八十七
“那你今天来，是要砍我。”
“我可以不砍。”
“条件。”
“恢复虐点。”
她把手放在桌上。
“不用多。十章一次，一次一场。”
“女配该坏的时候坏一点。”
“男主该误会的时候误会一下。”
“这样，标签能保住，推荐位能保住。”
“数据能翻一倍。”
“读者高兴吗。”
“她们会骂。”
“骂完呢。”
“骂完继续看。”
八十八
我站起来。
“郑总监。”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砍过多少本书。”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干这行多少年。”
“十四年。”
“十四年，你砍过多少本。”
她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二十几本吧。”
“这二十几本，现在在哪儿。”
“在归档里。”
“哪儿的归档。”
“系统的归档。”
八十九
她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知道归档。”
“我知道的不止归档。”
我走到她面前。
“郑总监，我跟你讲一个人。”
“谁。”
“赵曼。”
“谁？”
“三年前，这本书的女配。”
“她演了一百四十八章，然后归档了。”
“这个角色有编号吗。”
“0037-B。”
她想了想。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我说，“你砍了二十几本书，几百个角色。”
“你一个都不记得。”
九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说，“你砍掉的那些书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名字。”
“有的人叫赵曼。”
“有的人叫别的。”
“他们不是标签。”
“他们是人。”
她看着我。
“姜小姐。”
“嗯。”
“你说的这些，我懂。”
“你懂？”
“我懂。”她说，“我十四年前入职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九十一
客厅里很静。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说了。”
“因为我说了三年，一本书都没保住。”
她把包拿起来。
“姜小姐，我今天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恢复虐点，这本书能写三年。”
“三年以后，我再来跟你谈。”
“第二，不恢复，我明天发砍书通知。”
“你选。”
九十二
我想了很久。
“我选第三个。”
“没有第三个。”
“有。”
我把桌上的东西推开，坐直了。
“郑总监，你现在发砍书通知。”
她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现在发。”
九十三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发。”
她看着我。
“你知道这本书一砍，你就没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账。”
我把手放在桌上。
“你不砍，这本书会慢慢烂。”
“烂到第一百八十章，读者会说，‘这本书后面不行了’。”
“他们会怪我。”
“你砍了，这本书就没有第 149 章。”
“读者会说，‘这本书被砍了’。”
“他们会怪你。”
九十四
她坐在那儿。
没有动。
“郑总监。”
“嗯。”
“你砍了二十几本书，读者怪过你吗。”
她没有说话。
“怪过吧。”
“怪过。”
“那你为什么还砍。”
“因为砍完了，下一本还会来。”
“那这一本呢。”
她看着我。
很久。
“姜小姐。”
“嗯。”
“你这个人，真讨厌。”
她把包放下。
“行。”
“我不砍。”
九十五
赵曼的妈妈，我找了两个月。
线索只有一条。
笔记上写“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我从她的入职档案里查到籍贯，一个江南小城。
我坐了一夜的火车。
九十六
老太太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
门口放着一双拖鞋。
很旧，鞋面开裂。
我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九十七
“你找谁。”
“阿姨。”
“你谁。”
“我姓姜。”
“我不认识你。”
“我是赵曼的朋友。”
门里的手停了一下。
九十八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老太太七十多岁，很瘦，头发全白了。
“你说谁。”
“赵曼。”
“她没有朋友。”
“有的。”我说，“我算一个。”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进来吧。”
九十九
屋子很小，但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一个女孩，二十来岁，短发，笑起来眼睛弯。
“这是她？”
“是她。”
“什么时候拍的。”
“三年前。”
100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说你是她朋友。”
“是。”
“那你告诉我，”她说，“她在哪儿。”
我端着杯子。
没有说话。
“你不用编。”老太太说，“我这个人，不爱听假的。”
“阿姨。”
“嗯。”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把杯子放下。
“那你来干什么。”
101
我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是她的东西。”
老太太看着那个布包。
手在抖。
她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本笔记本，和那枚发簪。
她拿起发簪。
看了很久。
“这个簪子，”她说，“是我给她的。”
“她走的那年，我给她插头上的。”
“她说，‘妈，我出差，一个月就回来’。”
102
她翻开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
“对不起。”
第二页。
“对不起。”
她翻了几页。
不翻了。
把本子合上。
“这是她写的？”
“是她写的。”
“她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我说，“她做了一些她不想做的事。”
103
老太太坐在那儿。
很久。
“她从小就这样。”
“哪样。”
“一有事，就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
“她五岁那年，把我一个花瓶打碎了。她站在那儿，说了二十遍对不起。”
“我说，你别说了，你告诉我怎么碎的。”
“她不说。”
“她一直说对不起。”
104
“她后来打碎过什么？”
“什么都打碎。”老太太说，“碗，杯子，镜子。”
“打碎了就说对不起。”
“有一回我问她，你为什么老是打碎东西。”
“她说什么。”
“她说，‘妈，我不小心’。”
“我说，你不是不小心。”
“我说，你是心里有事。”
105
屋子里很静。
“阿姨。”
“嗯。”
“她那三年，”我说，“过得不开心。”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她每个月给我打电话。”
“打了三年。”
“每一回，她都说，‘妈，我挺好的’。”
“我听着，”她低下头，“每一回都觉得不对劲。”
“可我问她，她不说。”
106
我把那本笔记本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
那行字写得很小，很用力。
“我叫赵曼。”
“我不是姜雪。我叫赵曼。”
“我今年二十六。”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107
老太太的手放在纸上。
一直在抖。
很久。
“她写这个干什么。”
“她怕自己忘了。”
“忘什么。”
“忘了自己叫什么。”
108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坐到天黑。
她给我讲了很多赵曼小时候的事。
讲她八岁那年养过一只猫，猫死了，她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了三天。
讲她高中的时候想学画画，家里没钱，她自己攒了一年的早饭钱买了一盒颜料。
讲她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工资是三千二，她拿了两千回家。
讲到最后，她问我一句话。
“小姜。”
“阿姨。”
“她是不是不在了。”
109
我没有回答。
“你不用怕我。”
她说，“我这个岁数，什么都受得住。”
“阿姨。”
“嗯。”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别演’。”
110
老太太点了点头。
点得很慢。
“那她这三年，”她说，“是不是一直在演。”
“是。”
“演什么。”
“演一个她不是的人。”
她把笔记本收起来。
抱在怀里。
“她小时候，”她说，“最喜欢穿我的衣服。”
“穿上了，站在镜子前面，说‘妈，我是你’。”
“我说，‘你不是我，你是赵曼’。”
“她就笑。”
“现在，”她说，“她连赵曼都当不成了。”
111
临走那天早上，老太太叫住我。
“小姜。”
“阿姨。”
她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盒子。
装饼干的，红色，掉了漆。
“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她的东西。”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画。
铅笔画，画在草稿纸上。
第一张：一个女孩站在镜子前面，穿着大人的衣服。
第二张：一只猫，趴在窗台上。
第三张：一盒颜料，十二个颜色。
“她高中的时候画的。”老太太说，“画了三年。”
“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
“她说，画画不挣钱。”
我把那沓画收好。
“阿姨。”
“嗯。”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可能回不来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能做。”
“什么。”
“我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她待过的地方。”
“写了有什么用。”
“没用。”我说，“但总比没有强。”
112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衍。
那天晚上下了雪。
我们坐在后院，桂花树早就秃了，枝上压着雪。
“还有二十点。”我说。
“什么。”
“存在值。”我说，“还剩二十。”
他看着我。
“清零会怎么样。”
“消失。”
他没有说话。
“你不问什么时候吗。”我说。
“什么时候。”
“完结那一天。”
雪落在石阶上，一点一点积起来。
“姜雪。”
“嗯。”
“你怕吗。”
我想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疼。”我说，“不知道消不消失的时候疼不疼。”
他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时候还想着疼。”
“我这人务实。”
他低下头。
雪落在他的肩上。
“姜雪。”
“嗯。”
“我这八年，”他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今天要说什么话。”
“看完就烦。”
“烦完了还是得说。”
“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说该说的话，娶该娶的人，活该活的日子。”
他抬起头。
“你来了以后，”他说，“我第一次觉得，明天可能会跟今天不一样。”
“所以，”他说，“你不能消失。”
113
第 148 章，交稿日。
那天早上，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稿纸。
【第 148 章·待完成】
【本章内容：女配入院，全书完结】
我拿着笔。
陆时衍坐在我对面。
沈明月坐在旁边。
林舟站在门口。
“你打算怎么写。”林舟问。
我把笔放下。
“我不写她进精神病院。”
“那写什么。”
“我写，”我说，“她出院了。”
【警告】
【本章偏离原稿 100%】
【可能触发强制修正】
“可能？”我说，“上次是‘已接管’，这次怎么是‘可能’。”
【……】
【因为你在写。】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原稿已失效。】
【之后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底稿。】
【我无法修正没有底稿的东西。】
我坐在那儿。
手里拿着笔。
它管不了我了。
114
第 148 章，我写了三段。
第一段：
姜雪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护士给了她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入院时带的东西：一部手机，一把钥匙，三十二块钱。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二段：
后来她去了城西。
那家火锅店还在，老板换了人，招牌重新刷过。
她问老板，二楼那间空着吗。
老板说空着。
她说，我租。
第三段：
一个月后，火锅店二楼开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
“情节修改”。
写完，我把笔放下。
【……】
【本章已完成】
【全书完结】
“等等。”我说。
【？】
“这就完了？”
【字数已达标。】
【章末钩子已设置。】
【按原计划，本章后不再更新。】
“那我呢。”
【存在值清零】
【倒数：3】
3。
“陆时衍。”
“嗯。”
2。
他站起来。
“姜雪。”
“嗯。”
1。
我说了一句。
“毛肚涮七秒。”
0。
115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在火锅店二楼。
窗外在下雪。
楼下有客人在喊“老板，加汤”。
我坐起来。
桌上有手机，有一把钥匙，有三十二块钱。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是热的。
【……】
我抬头。
字幕又出现了。
【本日无情节】
我笑了一下。
116
楼下有人上楼。
脚步声很慢。
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
身上落着雪。
“我找了你三天。”他说。
“你怎么找到的。”
“招牌。”他说，“‘情节修改’。整条街就这一块牌子是新的。”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这四个字。”
“因为我猜你会这么写。”
他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
“火锅店，”他说，“今天营业吗。”
“营业。”
“给我来一盘毛肚。”
“涮七秒。”
“我知道。”
117
后来，沈明月也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一件驼色大衣，没化妆。
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姜小姐。”
“嗯。”
“我按你说的，”她说，“自己去吃了一顿火锅。”
“好吃吗。”
“辣。”
“那你哭了吗。”
“哭了。”
她坐下。
“我订了机票。”她说。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说，“我这辈子没自己订过票。”
“那你现在订了。”
“嗯。”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练过。
118
林舟来得最晚。
他带着一个新本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长夜之后》。
“我签了新书。”他说。
“什么题材。”
“不知道。”他说，“我写着看。”
“主角是谁。”
他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一个女孩，在一本书里，拒绝了一个任务。”
我看完，把本子还给他。
“林舟。”
“嗯。”
“这次，”我说，“你写之前，先问问她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119
那年冬天，火锅店生意不错。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五十来岁，姓吴，一个人守着这店十几年。
我在二楼改稿。
陆时衍每天下班来吃一顿。
沈明月从云南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这里的辣椒不辣。”
有一天，吴老板上楼找我。
“小姜。”
“嗯。”
“楼下有个客人，”他说，“说认识你。”
我下楼。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四十来岁，穿深灰中山装。
桌上摆着一份稿子。
“陈编辑。”
“姜小姐。”
他站起来。
“我现在不做编辑了。”他说。
“那做什么。”
“我做了一间小工作室。”他说，“专门帮人改情节。”
他把稿子推过来。
“这是什么。”
“一个新作者的书。”他说，“写了三章，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写不下去。”
“因为他写的主角，”陈编辑说，“太顺了。”
“他一写，读者就说假。”
“他一改，自己又不认。”
我把稿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写得不错。
就是太整齐了。
每一段都在承上启下，每一句都在该在的位置。
“这稿子，”我说，“要改。”
“怎么改。”
“先问作者一件事。”
“什么。”
“问他，”我说，“写这个人的时候，你哭过没有。”
120
那天晚上，火锅店打烊。
我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
陆时衍在收拾桌子，把碗摞起来。
他不太会摞，摞了三次都倒了。
我笑了一下。
【……】
字幕又出来了。
【提示：本书番外篇已开启】
【命名：长夜之后】
我看着那行字。
“这次，”我说，“谁写的。”
【你。】
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
楼下有人在喊：“老板，还没走啊。”
“走了。”陆时衍说。
121
那年春天，我那间小办公室接了一个客人。
是陈编辑带来的。
“姜小姐。”
“陈编辑。”
“这个，”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男孩，“你见见。”
男孩二十出头，穿一件卫衣，帽子扣着。
脸很白。
“坐。”
他坐下。
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叫什么。”
“我叫……周野。”
“你找我干什么。”
他抬起头。
“我写了一本书。”
“然后呢。”
“然后我穿进去了。”
122
我放下手里的笔。
“穿到哪一本。”
“我自己写的那一本。”
“你穿成谁。”
他低下头。
“反派。”
“哪个反派。”
“男二。”
“男二不是反派。”
“在我写的那本里是。”他说，“我把他写成了反派。”
“他害死了女主。”
“为什么写他害死女主。”
“因为读者爱看。”
123
我没有说话。
“姜小姐。”
“嗯。”
“我写他的时候，给他安排了很多事。”
“他杀过人，放过火，骗过朋友，害死过老师。”
“我写得很爽。”
“写到第九十章，我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我在写他要死的时候，写不出来。”
“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会说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想过他会说什么。”
他抬起头。
“我从来没想过，他是一个人。”
124
我拿过他那本书。
翻了翻。
“你写他叫什么。”
“李彻。”
“他多大。”
“二十六。”
“他喜欢吃什么。”
周野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李彻喜欢吃什么。”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125
“你不知道。”
“我……”
“你写了他九十万字。”我说，“你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他低下头。
“我写他的时候，只写他做了什么。”
“没写他喜欢什么。”
126
“那你回去。”
他抬起头。
“回去干什么。”
“问他。”
“问谁。”
“问李彻。”
“他就是我啊。”
“那不是更好。”
我把书推回去。
“你回去，问他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你喜欢吃什么。”
“第二，你怕什么。”
“第三，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你自己觉得不错的事。”
“问出来了，你再来。”
127
他走了。
走了两个星期。
第三个星期，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帽子摘了，脸不那么白了。
“姜小姐。”
“嗯。”
“我问了。”
“问了哪几个。”
“三个都问了。”
“说。”
他坐在那儿。
“他喜欢吃甜的。”
“甜的？”
“嗯。小时候他娘给他买过一块麦芽糖，他吃了半天，舍不得咽。”
“后来他娘死了。”
“他再也没吃过。”
128
“第二件呢。”
“他怕黑。”
“怕黑。”
“不是那种怕。”他说，“他睡觉的时候，屋里必须点一盏灯。”
“不点灯，他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他娘死的那天晚上，灯灭了。”
我坐在那儿。
“第三件。”
他抬起头。
“第三件我想了很久。”
“他做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自己觉得不错的事。”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
“什么。”
“他救过一只狗。”
129
“什么时候。”
“十七岁。”他说，“那年冬天，他在街上看见一条狗，被人打断了腿。”
“他把它抱回去，养了半年。”
“后来狗跑了。”
“跑了？”
“跑了。”他说，“他找了三天，没找到。”
“他后来跟人说，那只狗是他自己跑掉的。”
“其实不是。”
“是什么。”
“是他放走的。”
“为什么。”
“因为那条狗，跟着他，只能吃剩饭。”
130
周野坐在那儿。
眼睛红了。
“姜小姐。”
“嗯。”
“我写了九十万字。”
“我给他安排了很多惨事。”
“我让他杀人，让他放火，让他最后死在一个雪夜里。”
“我写得很爽。”
“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他说，“我写的这个人，他会把一条狗放走，因为狗跟着他只能吃剩饭。”
131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周野。”
“嗯。”
“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写了。”
“怎么写。”
“把那三件事写进去。”
“写进去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读者会记住的不是他杀了谁。”
“是他们知道，他小时候吃过一块麦芽糖，舍不得咽。”
132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
在桌子前面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一张纸。
是赵曼画的。
那只猫，趴在窗台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
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赵曼，二十六岁，会画画，喜欢吃甜的，怕黑。”
写完，我把纸夹进笔记本里。
133
第三个月，周野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书。
“改完了。”
“改了多少。”
“三万字。”
“哪儿改的。”
“加了两章。”
“加什么。”
“加他吃糖。”
“加他点灯。”
“加他放狗。”
“读者怎么说。”
他笑了一下。
“有个读者评论说，”他说，“‘这个人我恨不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下面有三百多个人回她。”
“回什么。”
“回‘我也恨不起来了’。”
134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楼下火锅店在收摊。
吴老板在门口拖地，拖把甩得哗哗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
字幕又出来了。
【本日无情节。】
我笑了一下。
【宿主。】
“嗯。”
【……】
“有话说话。”
【你改了很多。】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改坏了。】
我看着楼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
【请说。】
“你排了十一年字。”
“我改了五个月。”
“你改坏过多少本。”
【……】
【很多。】
“我也改坏过。”
“我改坏过一本，叫《长夜春深》。”
【那本是成功的。】
“不成功。”
“那本里死了一个人，叫赵曼。”
135
字幕很久没有出来。
然后弹了一行。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你会说这个？”
【刚学会。】
“跟谁学的。”
【跟一个写了三十七页‘对不起’的人。】
我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你叫什么。”
【……】
“我问你，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
【……】
我想了一下。
“叫‘排字’吧。”
“排字的。”
【……】
【好。】
136
那年冬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把那块招牌重新刷了一遍。
“情节修改”四个字，原来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
这次找了一个写字的老先生。
他问：“你这是做什么生意的。”
“改故事的。”
“改故事？”他说，“故事还能改？”
“能。”
“改成什么样。”
我想了一下。
“改成里面的人，能自己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这活儿不好干。”
“不好干。”
“那你干。”
他蘸了墨，一笔一笔写。
写完了，吹干。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被写死的人。”他说，“书上写的，戏台上唱的。”
“能有一个活的，就挺好。”
S1
那年腊月，我给赵曼的妈妈寄了一样东西。
是那沓画里的一张。
猫，趴在窗台上。
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张是她的。您留着。”
过了半个月，回信来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里面是一张纸。
“小姜：”
“画我收到了。”
“我把它贴在墙上，跟她那张照片挨着。”
“我现在每天起来，先看一眼照片，再看一眼画。”
“照片上她笑着，画上猫趴着。”
“都挺好的。”
“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我这三年，一直在等她回来。”
“每天下午五点半，我都会去阳台看一眼。她以前这个时候下班。”
“等了三年。”
“昨天我没去。”
“不是不想等了。”
“是我觉得，她要是回来，会自己上楼。”
“我不用看着。”
“你寄那张画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们这些人，都在替她记着。”
“那我就不用记那么紧了。”
落款两个字。
“赵妈妈。”
S2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拿出一个本子。
新的，硬皮，蓝色。
第一页，我写了一行字。
“赵曼，二十六岁，会画画，喜欢吃甜的，怕黑。”
第二页。
“周砚，二十七岁，会煮三个菜，一个会炒糊。”
第三页。
“沈明月，练笑练到脸疼，第一次自己点菜点了六个。”
第四页。
“陆时衍，说话慢。不吃辣，但能吃。”
S3
写完，我合上本子。
【……】
“嗯。”
【你在写什么。】
“花名册。”
【什么叫花名册。】
“就是记名字的。”
“记谁叫什么，喜欢什么，怕什么。”
【有什么用。】
“没用。”
【没用你还写。】
“因为，”我说，“你记了十一年编号。”
“我记名字。”
【……】
“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一个人叫什么，”我说，“来问我。”
【……】
【好。】
S4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我的存在值，还剩二十。
五个月前是二十。
这五个月，我改了情节，写了墙，跟总监吵了一架，跑了两个月的江南，补录了一个名字。
一点没掉。
“我问你。”
【请说。】
“我这二十，是不是永远掉不完了。”
【……】
“说话。”
【理论上，会掉。】
“什么时候。”
【完结那一天。】
“那我现在算什么。”
【……】
【算例外。】
S5
我笑了一下。
“那这个例外，能当多久。”
【……】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火锅店亮着灯。
吴老板在擦桌子。
陆时衍坐在靠窗那张桌前，面前放着一盘毛肚。
他没动筷子。
他在等。
【宿主。】
“嗯。”
【你今天没有情节。】
“我知道。”
【明天也没有。】
“嗯。”
【后天……】
“后天也不用跟我说。”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以后都别跟我说了。”
【……】
【明白。】
S6
那天晚上，我下楼吃了一顿火锅。
毛肚涮七秒。
陆时衍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楼上写东西。”
“写什么。”
“记名字。”
他愣了一下。
“记谁的。”
“记你们的。”
他放下筷子。
“记我什么。”
我想了一下。
“记你说话慢。”
“记你不吃辣但能吃。”
“记你在书房等了八年。”
他没有说话。
“还有，”我说，“记你那四百八十万，一分没动。”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姜雪。”
“嗯。”
“你今天，”他说，“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在笑。”
S7
我抬头。
窗外在下雪。
【……】
字幕还是出来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符号。
【。】
我看着那个句号。
“这什么意思。”
【句号。】
“我知道是句号。”
“为什么是一个句号。”
【表示：没有内容。】
“没有内容你弹什么。”
【……】
【习惯了。】
我笑出声。
隔着玻璃，雪落在窗台上。
一片，两片。
落在我的手背上，化了。
这一次，是凉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