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去世后，我回到了她十八岁，成了她的同桌。
原来她年轻时很爱笑，成绩也很好，还想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上辈子，高考结束后，外婆骗她去亲戚家吃饭。
去了才知道，那是一场相亲，对象就是我爸。
她不肯，想回家。
可外婆早已收了彩礼，临走时，把她锁在了我爸家里。
后来，妈妈怀了我。
家里人都劝她，孩子都有了，还上什么大学。
那张录取通知书，她一直压在衣柜底下，我整理遗物时才看见。
这一次，我赶在那顿饭之前，翻过她家的院墙，把两张车票塞进她手里。
“走，我陪你去上大学。”
如果她没有嫁给我爸，以后也许就没有我了。
可妈妈这样年轻。
她还来得及去好多地方。
1
我醒来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醒醒，老钟往这边看第三回了。”
女孩用胳膊碰了碰我，自己也剥了一颗，趁讲台上的老师转身，飞快塞进嘴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头发扎成一束，耳边落下几缕碎发。
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青涩，脸颊比我记忆里圆润些，眼角也没有细纹。可眉眼的轮廓，抿起嘴唇时的神情，分明都是我熟悉的。
我的目光移到她左眉上那道浅浅的疤，手里的糖掉到了地上。
妈妈。
她俯身替我捡起来，拍掉糖纸上的灰：“还没拆呢，能吃。”
我握住了她的手。
指节光滑，指甲剪得圆圆的，小指边缘沾了一点蓝墨水。
不是病床上那只扎得全是针眼、连握住我都费力的手。
我用了些力，她便疼得往回缩。
“林小满，你做噩梦了？”
我张了张嘴，眼前的课本渐渐看不清了。
她吓了一跳，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手帕，擦去我的眼泪。
“哎哎哎，做噩梦也不用哭吧。”
下课后，她领我去水池边洗脸。
水龙头拧不紧，水一滴滴落进长满青苔的池子里。她站在旁边替我拿着手帕，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
“我想我妈了。”
这是我能说出来的，唯一一句实话。
她没再追问，等我洗完脸，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等中午放学，我陪你去小卖部打电话。你记得家里的号码吧？”
我低着头，攥紧湿漉漉的手帕。
号码我记得。
可已经没有人会接了。
回教室时，我看见黑板右上角的日期。
一九九九年七月二日。
九十年代的末尾，高考还在七月。
此时，距离高考只有五天。
妈妈的数学作业本摊在桌上，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林春宜。
本子已经用掉大半，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有她从同学的习题册上抄来的题，一道挨着一道，写得很密。
她见我盯着看，把本子推过来：“昨天的题你没写吗？快抄快抄，老钟下午才收。”
说完，她觉得不对，又把本子往回抽了一点。
“前面的简单，抄了也没事，最后那道不许抄。我昨天给你讲了两遍，你自己做。”
她说话很快，眉毛扬起来，见我不动，还拿笔帽敲了敲我的卷子。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好，你再教我一遍。”
2
学校里的人都认得我。
在他们眼里，我是上个月转来的住校生，成绩一般，偏科很严重。
我的名字没有变，宿舍里的脸盆和饭盒上，也写着林小满。
只有脖子上的金项链不属于这里。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妈妈给我买的。
我隔着衣领摸了摸，确认它还在，便揣上饭票，去找妈妈吃午饭。
食堂的吊扇转得很慢，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妈妈踮脚看了一眼，拉着我换到另一队。
“这边有土豆。”
她很高兴，打了满满一勺土豆丝，却把里面的胡萝卜挑到了饭盒盖上。
我看着那一小堆胡萝卜，问她：“你不爱吃这个？”
“有股怪味。”她皱着鼻子，“你喜欢？给你。”
我摇头。
小时候，我也不爱吃胡萝卜。
每次剩在碗里，妈妈都会端过去，说她喜欢，让我别浪费。
原来她也不喜欢啊。
妈妈见我不吃，便把饭盒盖挪远了些，低头继续扒饭。
她吃得很香，收饭盒时，余光很细微瞥了一眼邻桌的橘子汽水。
“想喝？”我问。
“想呀。”她笑了笑，“不过我就剩吃饭的钱了，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要买很多喝。”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我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到她桌上。
她眼睛一亮，手伸到半路，又收了回去：“你哪来的钱？”
我扬起下巴：“我带了零花钱，请你喝的，我零花钱可多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汽水，这才伸手接过去，小心放在桌角。
玻璃瓶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她喝了一口，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晃了晃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的马尾辫在肩后扫来扫去。
我已经不记得，妈妈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她喝了几口，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招生简章，给我看折角的那一页。
江城大学，数学系。
和我在衣柜里找到的通知书，一模一样。
“我想去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声音放轻，“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呢。”
“你家里同意吗？”
“嫌远，想让我报近一点的。”
她把那一页抚平，重新夹进书里。
“可江城大学的数学系好呀，钟老师也说，以我的成绩，可以试一试。”
说到这里，她看向我：“你呢？”
“我也去江城。”
她笑出了声：“那你快去做最后一道大题，别抄我的作业了。”
3
晚上，我在宿舍里坐到熄灯。
妈妈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看着她。
她更不知道，上辈子直到她去世，连江城大学的校门都没有进去过。
我以前也不知道。
她去世以后，我回家收拾衣服，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一只铁盒。
里面有我的出生证明，几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后面夹着两页信纸。
写给钟老师，日期是八月十六日。
“老师，我想去上大学，可是我妈说去姨妈家吃饭，到了才知道是给我说亲。我不同意，她就把我留在周家，不肯带我回去。”
“他们把门锁了。我出不去，也打不了电话。”
后面的字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
我辨认了很久，才看清最后一句。
“您能不能来接我？我想上学。”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小时候，爸爸喝了酒，常对亲戚说妈妈当年多喜欢他，大学都不肯去念，非要留在家里。
妈妈每次都会叫我进屋。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说年轻时的事。
直到她死后，我才知道，她十八岁那年的遗憾。
第二天早自习前，我小声问妈妈：“春宜，我听说好像有人在给你说亲？”
她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有人来过，我没去见。我妈让我考完去看看，说高中毕业证都拿到了，女孩子读到这份上就够了。”
“你别答应她们，先安心考试。考上了，咱们再想办法。”
“我没答应。”妈妈把卷起来的书皮按回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妈妈初中毕业时，家里就想让她出去挣钱，供她的弟弟读书。后来媒人说，高中毕业的姑娘彩礼能多收些，他们才肯继续让她读。
外公早就盘算好了，卖了女儿收的彩礼给儿子盖房子。
妈妈读书时，他们连一本复习资料的钱都舍不得出。
他们认为能混张高中毕业证就够了，考那么好有什么用。
在妈妈为资料费苦恼的同一天，她的弟弟只是说了一句同学都有新球鞋，外婆便带他去了镇上。
妈妈手里的题，都是借同学的资料抄的。
白天上课，回家还得做饭、洗一家人的衣服，等忙完这些，她才能坐下来学习。
有一晚学得迟了，外公嫌她费电，进屋关灯。她说还剩一道题，写完就睡，外公见妈妈不听话，抢过本子扔进洗脚盆。
后来，她把本子捞出来，晾干，再重新写。
我翻过一页，纸边皱得厉害。
我替她压平翘起来的纸角，握住她搭在桌上的手。
“春宜，她们不管说要你去哪儿见什么人，你都别一个人去，如果非要去，就喊上我。”
妈妈看向我。
我做了个深呼吸：“我怕她们已经收了钱。”
“我知道了。真要叫我去，我先来找你。”
妈妈答应下来，拿起笔，把没做完的题继续往下算。
4
下了早自习，我陪她去找钟老师。
我把说亲的事告诉她，又问能不能让妈妈在学校住几天。
“她回家还得干活，这几天就要考试了，我想让她好好复习。”
钟老师答应得很快。
“宿舍还有空床，被褥我替你借一套。你回去拿几件衣服，先住到考完。”
她低头写条子，我又问：“老师，要是春宜考上了，录取通知书能寄到学校来吗？”
妈妈转头看我。
“放在学校，咱们自己来拿。”我握了握她的手。
钟老师看了我们一眼。
“这事我来安排。放假以后，你们也常来学校看看，别找不着人。”
妈妈接过那张住宿条，折好放进书里，起身向她道谢。
她平时走读，换洗衣服都在家里。下午放学，我跟她一起回去拿。
外婆听说她要住校，手里的碗重重摔在桌上。
“住什么校！你走了，一家子都不吃饭了？饭谁做全家的衣服谁洗？！”
妈妈小声说：“我就住到考完。”
“考考考，一天到晚就知道拿考试压我！”
她尖着嗓子骂，手指几乎戳到妈妈脸上。
“养你这么大，让你干点活还委屈你了？你怎么不学学人家的闺女，早早出去挣钱！”
我把钟老师写的条子递过去。
“老师让她住的，考前要复习，有不会的也好问。”
外婆一把拍开我的手，纸条也掉在了地上。
“老师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让她躲到学校享福，家里的活都留给我？”
妈妈弯腰把落在地上的条子捡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小了。
“学校不收钱。我拿几件衣服就走。”
她说完进了屋，外婆跟在后面骂，连她打开衣柜都要伸手拦。
两件上衣、一条裤子，好不容易塞进书包，妈妈刚走到门口，书包就被屋里走出的外公扯了过去。
“你妈在说话，你装什么聋？不许住校，把东西放回去！”
他提着书包要往屋里扔，妈妈连忙伸手抱住，想把包拿回来。
外公见她护着不肯撒手，抓住包带往自己这边扯。
“护这么紧干什么？是不是偷拿家里的钱，藏在里面了？”
“没有，里面都是书和衣服。”
他一把夺过书包，拽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全抖在地上。
妈妈伸手去接，可书还是掉在了脚边。
“口袋里呢？掏出来！”
“我没拿。”
“还嘴硬！”
那一巴掌甩过来时，妈妈连躲都没来得及。
她的脸偏向一边，肩膀撞在门框上，伸手扶了一下，才站稳。
外公又扬起手。
我冲过去把妈妈拽到身后，挡住他。
“你凭什么打她！”
“滚开！有你说话的份？”
他推了我一把，还要伸手来抓妈妈。我死死护着她，朝院门外喊：“来人啊！打人了！”
隔壁响起开门声，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外婆立刻扑过来推我，声音比我还高。
“喊什么喊！我们管自己的闺女，用得着你在这里撒野？”
我拉着妈妈往门边退，没有松手。
外公朝外头骂了句“看什么”，指着妈妈。
“把口袋翻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拿了多少钱，敢往外跑！”
妈妈把衣兜翻开。
几枚硬币掉在地上，有一枚滚到了我脚边。
“这是吃饭的钱。”
她说话时，手还捂着被打的那边脸。
我捡起硬币，蹲下去将衣服和课本塞回书包。外公一脚踩住了包带，还把硬币从我手里抢走。
“给我记住，家里的钱是留给你弟的。你就是考上了，也别想从家里拿走一分！”
妈妈攥着书包的手没有松。
我拉开院门，门外的人还没走，我壮着胆子：“钟老师就在不远处等我们回去！我们要是不过去，她马上就过来了！”
他们虽然不想要妈妈住校，可学校就这么一所，儿子以后还得上学，不好得罪老师。
他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终于挪开了脚。
我拎起书包，拉着妈妈出了门。
外婆追到门口，拍着门框尖叫：“考完就给我回来！敢在外头躲着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妈妈没有回头。
出了院门，她才伸手来拿书包。
“我自己背。”
我没松手，跟她一人拎着一边，往学校走。
到了宿舍，我带她去领被褥，又把旁边那张空床擦干净。
妈妈铺好席子，将书包挂在床头。她的东西很少，夏天的衣服又薄，叠起来，还没有一本课本大。
住校生是有晚自习的。
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回宿舍。
她洗漱完，坐在床上擦头发，看着其他人端着脸盆进进出出。
她的床铺和我挨着。
妈妈是个很爱学习的好学生，在宿舍熄灯前的短短时间里，也拿出英语例文背诵。
宿舍马上要熄灯了，我催她睡觉。
“好啦好啦，我们大学霸该睡觉了，明天再学。”
“好。”她笑着躺下，扯过薄被盖住肚子。
宿舍里有些闷热，我拿了本薄册子，坐在床边给她扇风。
她起初还跟我说话，问我明早想吃馒头还是烧饼，后来声音越来越轻，没多久就睡着了。
小时候停电，妈妈也这样坐在床边给我扇风。
我半夜醒来，喊一声热，她手里的扇子就又摇起来。
我换了只手，继续轻轻扇着。
走廊上还有人说话，妈妈翻了个身，脸朝着我，睡得很熟。
5
第二天，钟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的伤，带她去了医务室。
我把拿衣服时的事告诉她。她听完，下午又去了一趟妈妈家。
那几天，家里没再来叫她回去。
妈妈脸上的伤慢慢消了，高考也到了。
我们不在同一间考场，每次考完，我都在楼下等她。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卷子上的题，见我愁眉苦脸，又赶紧换了话题，问食堂中午有没有土豆。
最后一科考完，她从楼上跑下来，拉住我的手。
“小满，终于考完了！”
她笑得很开心，走出校门时，还蹦了一下。
我拉着她去了街口的照相馆。
橱窗里摆着几张合照，妈妈挨个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早知道换件衣服了。”
“这件就很好看。”
我跟老板说好，洗两张。
妈妈借了店里的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又替我把衣领翻平。坐到凳子上时，她还有些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挽住她的胳膊，往她身边挤了挤。
“笑一笑呀。”
“你贴这么近，我怎么笑。”
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笑了起来。
老板按下快门。
以前翻家里的相册，十张里有九张都是我。
妈妈总嫌自己不好看，不肯站到镜头前。偶尔被我拉着照一张，也要拿过去看半天，最后说，这张别留了。
十八岁的她却很喜欢拍照片。
取照片时，她从纸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又递到我面前。
“你看，照得还挺好看。”
她的脸贴着我的脸，两个人都笑着。
妈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的边，夹进了那本招生简章。
“以后去江城，也带着。”
学校放假后，暑期的复读班还要上课。我借口家离得远，跟宿管阿姨商量，暂时留下等通知书。
妈妈却没能继续住下去。
她是临时借住，外公在考完第二天就来接人，堵在宿舍楼下，一声声催她收拾东西。
我送妈妈回去，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去找她。
外婆叫她去见人，她没答应；说去亲戚家吃饭，她也找借口推了。
钟老师给她介绍了一份活，给镇上两个孩子补数学。
外婆听说能挣钱，才肯让她白天出门，还跟人家说，工钱到时候交给家里就行。
妈妈没有当着她的面争。
补课挣来的钱，妈妈悄悄攒着，准备留作去江城的路费。
我陪她去找钟老师。
妈妈想提前去江城，先找份活做，可她在那边一个熟人都没有。
钟老师说，她以前教过一个女学生，如今就在江城工作，可以替我们写封信问问。
6
妈妈每天补完课，都来学校看看。
有时钟老师不在，她就把门卫室收到的信件从头看到尾。没找到自己的，也不失望，临走还要叮嘱我，来了信一定告诉她。
八月初，通知书终于到了。
我去补课的那户人家找她。听说钟老师让她去学校，她收好本子，提起书包，走得比我还快。
到了办公室，她反而不敢伸手。
钟老师把信封递过去：“林春宜同学，恭喜你。”
她先看了名字，再看收件地址，拆开信封时，把封口扯破了一小块。
“慢点。”我帮她捏住另一边。
通知书抽出来，江城大学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妈妈看了很久，把它递到我面前。
“小满，是数学系！”
我在衣柜里见过的那张纸，已经发黄，折痕也很深。
现在它还是新的。
妈妈把它捧在手里，走到窗边，借着光又看了一遍。
钟老师也笑了，叫她回来坐下。
她等的回信也到了。
那位师姐说，可以让妈妈先在她那里借住，等开学再搬进学校。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活，她也会帮着打听。
至于学费，钟老师正在替妈妈联系学校，问能不能申请困难补助。
“地址和电话都收好，到了给我报个平安。”她说。
妈妈将那封回信仔细看完，跟通知书放在一起，站起来向她鞠了个躬。
“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她走得很快，到了楼梯口又停下来，转身抱住我。
“小满，我考上大学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手指攥着我的衣服。
我伸手抱住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
“我们一起去。”
下午，我陪她把通知书交回钟老师手里，约好出发前再来拿。
她只带走了师姐写来的地址。
回家的路上，妈妈憧憬着到江城能做什么。
“补课也行，去饭馆帮忙也行。我会算账，给人看店应该也能学。”
她说着说着，问起了我。
“你也要去，总得跟家里说一声吧？”
我笑道：“我自己能做主。”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拉了拉我的手：“等到了那边，咱们住一起。”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市里买了两张火车票。
我回来后，把出发的时间告诉妈妈。我们约好，第二天一早在村口碰面，先去学校拿通知书，再一起去车站。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家里。
我把师姐的地址抄了两份，一份夹在自己书里，一份让妈妈贴身收着。
妈妈把纸条收好，临走又回头叮嘱我。
“别睡过头。”
我答应得很响。
可第二天，我在村口等了很久，都没看见她。
去家里找，外婆堵着院门，不肯让我进去。
“她去姨妈家了。都考上大学了，亲戚叫去吃顿饭，还能不去？”
我问是哪一家，她伸手往外推我。
“问那么多干什么？她自己的亲戚，还能把她吃了？”
院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没有去找姨妈。
绕到后院，我隔着墙叫了一声：“春宜？”
里面很快传来妈妈的声音。
“小满！”
我踩着墙根的砖垛翻进去，跳下来时，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
妈妈房门上挂着锁。
窗户中间横着两根木条，妈妈已经掰松了一根。看见我，她从空隙里伸出手来。
“我没跟他们去。他们把我锁起来了。”
她的指甲劈了一点，指尖沾着血。
我握住她的手，把两张车票塞进她掌心。
“票买好了，咱们今天就走。”
妈妈低头看着票，又看了看我，伸手去搬窗边的凳子。
“你往后站一点，我试试能不能把这里砸开。”
前院传来开门声。
外婆的嗓门变得很热络。
“志成来了？人就在屋里呢。这丫头读书读犟了，非说要上大学，怎么劝都不听。”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
“没事，接回去再慢慢说。”
我握着妈妈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是我爸的声音。
7
妈妈举起凳子，朝那根松动的木条砸了下去。
木头断裂的声音惊动了前院的人。
“死丫头，你在屋里干什么！”
外婆的脚步声往这边来。
我抓住断开的木条，往外用力一掰。妈妈先把书包递出来，踩着凳子跨上窗台。
她的裤腿被木刺挂住，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伸手扶她，她刚落地，外公就从屋角绕了过来。
“你还敢跑！”
他抓住妈妈的胳膊，拽着她往回拖。
妈妈挣了一下，书包从肩上滑下去，外公抬脚就踢。
“书书书！念这几本破书，连爹妈都不要了！”
我拉起她的手：“咱们快走！”
周志成堵在通往前院的门边。外公把妈妈往他面前推了一把，松开了手。
我爸比我记忆里年轻很多，头发梳得很整齐，人模狗样的，见妈妈挣扎，还笑了一下。
“跑什么？你爹妈收了我的钱，你还想上哪儿去？”
妈妈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扯了回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没答应嫁给你，你放开。”
妈妈去掰他的手。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妈妈被打得撞上门边，嘴唇磕破了，怀里的书包也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推他，他反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甩到一旁。
“哪来的野丫头，滚远点！”
妈妈伸手来拉我，被他从后面扯住头发。
她疼得仰起头，手指抓着他的手腕。他将她拖到外婆跟前，指着地上的书包。
“不是说好了，不让她念了吗？怎么还收拾东西往外跑？”
外婆赶紧踢开书，连连道歉：“她偷着收拾的！我们哪知道这丫头这么犟。你带回去，该打就打，不用给我们留脸。”
周志成攥着妈妈的头发，逼她抬起脸。
“听见没有？你爹妈把你交给我了。到了我家，还敢这么闹，我打断你的腿！”
妈妈的嘴角在流血：“我不嫁！”
她又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他将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推着她往前走。
“由得了你？回去先关起来，等肚子大了，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我死死抓住妈妈另一只手。
“春宜，别跟他走！”
他抬脚朝我踹过来。我躲了一下，腿上还是挨到了。
外婆上来掰我的手，尖着嗓子骂：“撒手！人家两口子的事，轮得着你管！”
“我跟他没关系！”
妈妈挣得厉害，鞋子在地上蹭掉了一只。
周志成没能拖动她，转头冲外婆吼：“找根绳子来！把手捆上，看她还跑不跑！”
外婆真转身去找了。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志成又来拽她。妈妈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
他疼得骂了一声，松开她去掰她的下巴。
妈妈趁机挣脱，拉着我就跑。
院门闩着。
我扑过去抬门闩，外公追上来，伸手拽住了我的后领。
妈妈回身推他。
门外响起钟老师的声音。
“春宜！开门！”
妈妈用力扳开外公的手，和我一起去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钟老师看见妈妈嘴角的血，立刻伸手撑住门板，将她往外拉。
周志成也追了过来，抓住妈妈的手腕往回拖。
“撒手！老子的媳妇，谁也别想带走！”
钟老师护住妈妈，被他推得后背撞在门板上。
“她不愿意嫁，你没听见吗！”
他根本不听，伸手还要来抓。
钟老师冲门外喊：“帮忙拦一下！去小卖部打电话，叫派出所的人来！”
门口已经围了人。有人跑了出去，两个邻居过来，将周志成和妈妈隔开。
他还在往前挤。
“我花了钱的！今天谁拦着，她家就把钱给我吐出来！”
外婆拿着一截麻绳追出来，见人多，又把绳子往身后藏。
“报什么警！一家人闹两句，用得着惊动派出所？”
妈妈看见那根绳子，往钟老师身边靠了靠。
钟老师将她护在怀里。
“别怕，老师在这儿。”
周志成一直堵着路，不肯让我们走。
他隔着拦他的人，指着妈妈骂，脏话一句接着一句。骂到后来，又说她就是欠打，带回去收拾两天就老实了。
妈妈抓着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我站在她身边，盯着路口，直到看见穿制服的人过来，才敢松一口气。
民警将周志成拉开，问出了什么事。
周志成抢着开口：“我们两家商量好的，彩礼也给了。这女的拿了钱想跑，还咬人！”
外婆跟着点头，说女儿脾气大，闹着玩呢。
妈妈抬起了头：“我没有答应，也没拿过他的钱。”
她说话时，声音还是抖的。
“他们把我锁在屋里，要把我交给他。我想出去，他就打我。”
周志成冲她瞪眼：“你他妈再胡说一句——”
民警挡在他面前，没让他再靠近。
钟老师扶着妈妈，指向她脸上的伤。
“我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拖人，门口这些人都看见了。她刚考上大学，今天要去学校，她的录取通知书就在我这里。”
我们去了派出所。
妈妈把被关起来的经过说了一遍，讲到周志成让人拿绳子时，她停下来，攥了攥衣角，才继续说下去。
我坐在她身边，等她慢慢讲完。
做完笔录，她低下头，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那间屋子时，周志成还被留在里面问话。
他看见妈妈，起身想往外走，被民警叫了回去。
妈妈抓紧我的手，没有再看他。
钟老师把书包递给她。
包是邻居帮忙捡出来的，上面沾着泥，拉链也坏了一截。
“早上等不到你来拿通知书，我不放心，就去你家看看。”
钟老师替她拍掉书包上的灰，又从自己的布包里取出信封。
“收好了，别弄丢。”
妈妈接过通知书，抱在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封口，抬起脸问：“老师，我今天还能走吗？”
“能。”钟老师揽住她的肩，“先去看看伤，老师送你。”
8
去车站前，钟老师陪妈妈去了卫生所。
医生替她包好手指，又擦掉嘴角的血。
妈妈坐在凳子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周志成攥出来的。
钟老师看了很久，替她把袖口放下来。
去汽车站的路上，妈妈一直挽着她。
班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往车顶上搬行李。
钟老师从包里拿出几个煮鸡蛋，还有用纸包着的烧饼，一起放进妈妈的书包。
“早上备好的，本来想在学校给你。”
她检查了一遍那截坏掉的拉链，把通知书往书包最里面放了放。
“路上留神，别掉出来。到了江城，先给老师打个电话。”
妈妈点头，拉着她的手没松。
司机喊了一声要走，她才上前抱住钟老师。
“老师，谢谢您。”
钟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好念书。有什么难处，就给老师写信。”
车开了，妈妈还扶着车窗往后看。
钟老师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直到路边的房子将人挡住，妈妈才坐回来，把书包抱到膝盖上。
我们赶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找到座位以后，妈妈先把通知书拿出来看了一遍，又将师姐的地址夹好，一起放回包里。
我替她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
梳到被扯疼的地方，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放慢动作，绕过头皮上那块肿起来的地方。
火车还没开。
妈妈听见过道上的脚步声，总要抬起头。
有个男人提着行李找座位，在我们旁边停下，她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我往她身边挪了挪，挡住过道。
那人核对完票，提着东西往前走了。
妈妈的手还是凉的。
过了一会儿，车轮响起来。
站台缓缓往后退，车窗外的人越来越少。妈妈趴在窗边，直到连站台的顶棚都看不见了，才靠回座椅。
“小满。”
她转过脸，声音很轻带着后怕：“他追不上来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追不上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将脸埋在我们握着的手上。
等她重新坐好，我剥了一个鸡蛋，掰成两半，递给她。
她咬得很小心，怕碰到嘴角的伤。吃了半个，又从书包里拿出烧饼，分给我一块。
窗外已经是大片的田地。
妈妈吃完东西，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她睡得不太踏实，有人从旁边挤过去，碰到座椅，她就要睁开眼看看。
我拍拍她的手，她又慢慢闭上。
天黑以后，她醒了一次。
车刚停站，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吃的。她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问我：“这是到哪里了？”
我把站牌上的字念给她听。
她从书包里翻出招生简章，找到后面的小地图，借着车厢里的灯看。
找到我们经过的那个地方，她用手指点给我看。
“已经走这么远了。”
她的手指顺着铁路线往下移，最后停在江城。
妈妈看了很久，将那一页摊在腿上，靠回我肩边。
“小满，我以后放假，想去看看海。”
“好啊。”
“还想去爬山。我在地理书上看过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
“等课不多的时候去，不能耽误上课。”
我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嘴角还肿着，笑起来时扯疼了，伸手轻轻碰了碰。
“你也一起去。”
我点头：“好，我陪你。”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江城。
师姐提前收到了老师的消息，她人好，这天她不上班，在出站口等着，手里举着写了妈妈名字的纸。
妈妈拉着我走过去，向她报了名字。
师姐看见她脸上的伤，伸手接过书包，没有多问。
“走吧，先回去歇歇。”
她住的地方离大学很近。
屋里已经收拾好一张床，席子擦得干干净净，枕头边叠着薄被。
妈妈放下书包，走到床边，用手摸了摸那床被子。
师姐给她拿来毛巾，告诉她水房在哪里，又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白天我去上班，你自己进出。吃饭就在楼下，街口也有卖菜的。”
妈妈把钥匙收好点头说好。
我们先去给钟老师打了电话报了平安。
听见她的声音，妈妈弯起嘴角。
“老师，我到了。师姐接到我了，住的地方也很好，您别担心。”
回去的路上，经过大学门口，妈妈慢下了脚步。
师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进去看看？”
妈妈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进校门。
里面的路很宽，两边都是树。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旁边走过，边走边争论一道题，谁也没能说服谁。
妈妈回头听了几句，嘴角翘了起来。
走到岔路口，师姐指着一边告诉她，数学系往那边走。
妈妈低头翻招生简章，想找上面的校园图。
夹在里面的照片落到了地上。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照片上，她挨着我坐，笑得很开心。
可我的脸好像比之前淡了一些。
我用手擦了擦，又换了个角度看。
妈妈的眉眼还是很清楚，我的那一半却像晒久了，褪了颜色。
“小满，你来呀。”
我抬起头。
妈妈已经走到前面，正回身等我。
她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招生简章，指向路边的一栋楼。
“就是这里。”
我把照片夹回书里，快步朝她走过去。
9
九月开学，妈妈搬进了学校宿舍。
钟老师替她联系的困难补助有了着落，系里又帮她安排了勤工助学的活，每周去图书馆帮几次忙。
她把上课和做事的时间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
宿舍住六个人，她来得早，选了靠窗的下铺。
铺好床，她将领来的新课本一本本放到桌上，在扉页写自己的名字。
数学分析，高等代数。
从前她在招生简章上念给我听的那些课，现在都在她的课表上了。
隔壁床的女孩抱着脸盆进来，问她去不去食堂。
妈妈放下笔，回头看我。
“走，咱们吃饭去。”
食堂人很多。
大家端着饭盒找座位，说着各地的口音。妈妈刚坐下来，旁边就有人问她是哪个班的，听说是同班，又高兴地往里让了让。
她们聊各自坐了多久的车，聊上午走错的教学楼。有人说自己绕了半天，最后又绕回宿舍，引得一桌人都笑了。
妈妈也在笑。
她筷子上夹着一块土豆，听得入神，半天没送进嘴里。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再不吃就凉了。”
她赶紧咬了一口，又凑过去听。
大学的课比高中难。
有一天，我去教室等她下课，铃响以后，其他人都走了，她还坐在第二排，对着本子上的几行字发愁。
“没听懂？”
“这里。”她指给我看，“前面都能跟上，推到这一步就不行了。”
我不学的数学，也没看明白。
妈妈笑起来，将本子往怀里一收。
“我找老师问问。”
她背上书包，追上刚走出教室的老师。
我靠在走廊边等她。
老师接过本子，站在窗边给她讲。她起初皱着眉，听到后来，接过笔，在旁边补了两行，又抬头确认。
老师点了点头。
她道了谢，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会了。”
回去的路上，她非要再给我讲一遍。
我脑子转的慢，她就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讲到一半，同班的女孩路过，凑过来看。
“这道我也没弄明白，可以再教教我吗拜托拜托。”
妈妈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人挨着坐在台阶上，从头算起。女孩带来的饭盒还拿在手里，最后索性放到了脚边。
天快黑时，她们才站起来。
女孩挽住妈妈的胳膊，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占前排的位置。
妈妈开心点头：“好呀。”
1
钟老师的来信，是十月收到的。
信里说，周志成去家里闹着退彩礼，外公不肯，最后连给舅舅盖房子的砖都被拉走了。
外婆又去学校找过钟老师，想让她劝妈妈回家。
钟老师没有答应。
信的后半页，问的都是妈妈的功课和生活，末尾还嘱咐她，天冷了，要记得添衣服。
妈妈看完，把信折好，夹进书里。
她没有给家里写信。
给钟老师的回信却写了足足三页。
她说学校的图书馆很大，还说宿舍里的女孩教她说家乡话，学了好几遍都没学对，大家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写到末尾，她将信拿给我看。
“这样会不会太啰嗦？”
“不会，老师肯定爱看。”
她低下头，又添了一句。
“老师，我在这里很好，您放心。”
周末有空时，妈妈还给附近的孩子补课。
第一次领到报酬，她在回学校的路上停下来，买了两瓶橘子汽水。
她把其中一瓶塞给我，学着我当时的样子，抬了抬下巴。
“请你喝。”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我们坐在操场边，她喝了一大口，被气泡呛得直咳嗽。
我替她拍背，她自己先笑了。
她举起瓶子，跟我的碰了一下。
“下次试试别的味。”
她开始知道学校附近哪家店的面最好吃，哪条路回宿舍近。
有时我去找她，她正在和同学商量周末去哪里玩。见了我，她会从人堆里探出头，招手叫我过去。
她们一起去逛旧书摊，也去江边坐过渡船。
船开到江心的时候，风把妈妈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扶着栏杆，望着岸边越来越小的楼房，笑着喊我来看。
我举起手，替她挡了挡扑到脸上的头发。
“小心眼睛。”
她转过脸，笑意还没收住。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后来妈妈买了一条红围巾。
她对着镜子试了好几种围法，最后还是松松地绕了一圈，把半张脸埋进去。
“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又往镜子前凑了凑，伸手理平边上的流苏。
以前家里那面镜子，她总是匆匆看一眼就走。
我坐在她旁边，一直等到她照够了。
她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
“走，出去逛逛。”
十一月过去，街边的店铺开始卖新日历。
二〇〇〇。
妈妈在一家文具店里挑了很久，选了一本小小的，翻开一页，旁边能写字。
元旦那格，她先写上了“去江边”。
回到宿舍，又在后面几天填了复习的安排。
期末周快要到了。
那阵子，妈妈经常抱着书去自习，吃饭时也会跟同学争论一道题。争不出结果，就约好第二天一起去问老师。
有人说想早点考完，回家睡上几天。
妈妈将笔帽扣好：“我寒假想留在这里。”
“那正好，我也不回去。”隔壁床的女孩探出头，“我们一起过年，食堂那可以包饺子呢。”
妈妈从课本里抽出那张旧合照，用手指抚了抚，换了个地方夹好。
“今天先看到这里。”她对我说，“明天接着看。”
照片在书里露出一小截白边。
我替她合上书，陪她下楼吃晚饭。
11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妈妈照常上课。
下午最后一节结束，老师合上书，笑着祝大家新年快乐。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有人收书包，有人隔着几排座位约晚上的事。妈妈从里面走出来，红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手里还抱着她的书本。
我笑吟吟说：“今晚还学习呀？”
她也笑着把纸塞进包里。
“不学了，今晚去过新年。”
天刚黑，街上就热闹起来。
店门口挂了彩灯，玻璃上贴着“迎接二〇〇〇”的字样。路边有人卖气球，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个不停。
我们跟着妈妈的同学往江边走。
有人带了照相机，一路叫大家靠近些。拍到后来，谁也不肯规规矩矩站着，几个女孩挽在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妈妈被挤在中间，围巾歪了，头发也散下来。
我站在一旁，看她笑着去挡镜头。
“等我整理一下呀！”
那人已经按下快门。
大家笑闹着往前走，妈妈赶上来，把手伸进我的臂弯。
“都怪她们，肯定拍得很丑啦。”
她嘴上抱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让人家洗出来一定分她一张。
江边的广场上，挤满了等着迎新年的人。
有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肩头，手里攥着气球。头发花白的夫妻挨着站在栏杆边，老太太替老伴把围巾塞进领口。旁边一群年轻人围成一圈，拍着手唱歌，唱到熟悉的地方，连不认识的人也跟着唱。
妈妈踮起脚，往远处看。
江对岸亮着一整排灯，光落在水上，被夜风吹得细碎。
她拉了拉我的衣袖。
“小满，好多人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整条路上都是人，一直往很远的地方延伸。卖热茶的小摊前冒着白气，几个人捧着纸杯，边喝边跺脚，谁都舍不得先走。
我们在台阶边找了个地方站着。
妈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伸手来摸我的手。
“冷不冷？”
我摇头。
她还是把我的手拢进了她的袖口里。
同学在旁边说起新年的打算，有人想拿奖学金，有人想学会骑车，说开学到现在，去稍远一点的教学楼还得靠两条腿走。
大家笑她，她也笑，顺手推了推妈妈。
“春宜，你呢？”
“我想去看海。”
“什么时候？”
“等明年夏天，考完试放假，听说夏天最适合去海边。”
妈妈说着，转头看我。
“咱们说好了的。”
我点头。
“记着呢。”
她笑了，又跟同学商量起来，听说有人家就在海边，立刻凑过去问，坐哪一趟车能到。
我听着她们说话，替她将滑到肩后的围巾拉回来。
她已经开始计划明年夏天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欢呼。
有人举起收音机，让大家听报时，旁边的人看着表，喊还有五分钟。
妈妈握住我的手，跟着往前看。
她的掌心很温暖。
我想起刚回来的那天，我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她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那时候，我一开口就想哭。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正笑着跟同学说，今晚一定要等到十二点，一分钟都不能少。
有人开始倒数。
起初只有前面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合在一起。
“十——”
妈妈踮起脚，拉着我往台阶上站了站。
“九，八——”
四周的人都抬起了头。
她也跟着喊，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
“三，二，一！”
江对岸升起了第一簇烟火。
妈妈仰起脸，手指还勾着我的衣袖。
夜空亮起来，红的、金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看得入神，嘴角一直扬着。
周围全是新年快乐的喊声。
我凑近她，也轻轻说了一句。
“妈妈，新年快乐。”
声音被欢呼盖住，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妈妈却回过头来。
烟火一簇接着一簇，在她身后盛开。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笑了起来。
前面的女孩在喊她。
“春宜，来这边！这边看得清楚！”
人群往江边挪动，我被挤得落后了一步。
妈妈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回头朝我伸出手。
“小满，快来呀。”
她的红围巾被风扬起来。
远处还有人在大声喊。
“两千年啦！”
番外
1
报告厅里坐满了人。
林春宜获得了一项国际数学奖项，获奖后，江城大学邀请她回母校演讲。
大学毕业以后，她又读了硕士、博士，去国外深造，后来成为了有名的学者。
她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从前只在书上读到名字的人。
再回到江城大学时，报告厅门口挂着她的照片。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跟着来接她的老师往里走。
台下坐满了人，后排还临时加了椅子。
林春宜讲起自己读书时的事，说到第一次上数学分析课，老师讲了一道课外的题，她有一步怎么也没听懂，追着老师问到了楼梯口。
有学生笑了，她也笑。
“那时候我还担心，是不是只有我不会。后来回到宿舍一问，大家都不会。”
演讲结束后，几个学生围过来。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慢慢回答。
等走出报告厅，已经过了饭点。
丈夫在楼下等她，见她出来，收起手里的书，迎上去接她的包。
“饿了吧？”
“饿了。”林春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带你去吃我以前最喜欢的那家面。”
他们是在读博时认识的。起初一起讨论问题，后来一起吃饭、散步，走过了好几个冬天，才决定结婚。
再后来，她怀孕了，家里添了一张小床。
林春宜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小满。
林小满。
女儿出生时，她将手指放进孩子掌心，那只小手很快握了上来。
林春宜低头看着，舍不得抽开。
“小满。”
她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的嘴巴动了动，贴在她怀里，睡得很熟。
2
小满两岁时，已经很会叫妈妈。
找不到袜子要叫，够不着桌上的杯子要叫。有时林春宜就坐在旁边，她也要叫一声，等妈妈答应了，再低下头玩自己的积木。
林春宜问她：“叫妈妈做什么？”
“就叫一下嘛。”
孩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将一块小积木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她还很喜欢坐在妈妈腿上，伸手摸她左眉上的疤。
林春宜怕痒，稍稍偏过头，她就跟着凑过去。
“妈妈这里有个疤，会疼吗？”
“不疼，已经好了。”
小满还是低下头，往那里吹了两口气。
吹完了，她满意地拍拍妈妈：“好啦。”
三岁那年，小满开始有了很明确的喜好。
喜欢下雨后踩水，喜欢穿那双带小花的鞋，不喜欢碗里的胡萝卜。
她拿着小勺，一块块往旁边拨，拨得很认真。
林春宜坐下来，正好看见。
小满把勺子停住，先看妈妈，又看看自己的碗。
“这个有怪味。”
林春宜点头：“我也不太喜欢。”
孩子抬起脸：“你也不喜欢？”
“是呀。”
小满想了想，将碗里那块最大的土豆舀起来，放进妈妈碗里。
“那你吃这个，下次告诉爸爸不要买胡萝卜了，好难吃哦。”
晚饭后，丈夫收了碗筷，母女俩坐在地毯上翻绘本。
小满指着书上的兔子，问它为什么爱吃胡萝卜。
“它觉得好吃呀，就像你喜欢土豆。”林春宜说。
小满点了点书上的胡萝卜。
“那这些都给它，我吃土豆。”
林春宜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笑着替她翻到下一页。
四岁那年夏天，家里有一晚停电。
小满热得睡不着，抱着枕头在床上挪来挪去。林春宜找来蒲扇，坐在旁边给她扇风。
她扇到哪边，孩子就跟着滚到哪边。
“你别动呀。”林春宜笑着拉住她，“再滚就掉下去了。”
小满终于躺好，摊开手脚，像一只小青蛙。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够扇子。
“我也给你扇。”
蒲扇到了她手里，摇得东倒西歪，扇起的风大半吹到了自己脸上。
林春宜配合地低下头。
“好凉快。”
孩子很高兴，又使劲摇了几下，困意上来，扇子慢慢贴到了肚子上。
丈夫进来时，母女俩已经挨着睡着了。
他拿起那把扇子，在床边坐下。
3
小满上学前，家里的书房已经有了她的一小块地方。
矮桌子，小椅子，装蜡笔的盒子总关不严。
林春宜在书桌前忙，她就在旁边画画。画得兴起，纸上装不下，还想往桌上添两笔。
妈妈看过来，她就用手掌盖住，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有一天，林春宜正在看学生的论文，小满抱着画站到她旁边。
“妈妈。”
“等我把这句看完。”
孩子等了等，又叫了一声。
林春宜答应着，笔却还没放下。
小满伸出手，将那张画慢慢推到她眼前，盖住了桌上的纸。
“现在能看见了吧？”
林春宜笑着把笔搁下。
“能了。来，给妈妈讲讲。”
画上有三个人，站在一大片蓝色旁边。妈妈穿着运动服，爸爸很高，自己站在中间，头上画着一个歪歪的太阳。
“我们去看海。”小满指给她看，“这个桶是我的，装贝壳。”
林春宜将女儿抱到腿上，听她把整张画讲完。
暑假，他们去了海边。
小满提着一个小桶，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找到漂亮的贝壳，她会先洗一洗，再跑回来，叫妈妈伸手。
有一只埋得深，挖了半天也没出来。
林春宜蹲在旁边帮她，海水漫上来，两个人的鞋子都湿了。
小满先看了看自己的脚，接着笑着往妈妈怀里扑。
远处，丈夫举起相机，让她们回头。
林春宜抱住孩子，抬起脸。
那张照片后来摆在她的办公桌上。照片里的小满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时，也不肯把嘴闭上。
上小学以后，小满带回家的纸渐渐多起来。
画画的纸，学校发的通知，还有折得皱巴巴的卷子。
她的数学不算好，很愁人。
明明自己和丈夫数学都不错，孩子或许是均值回归了吧。
这也不是大问题。
她的孩子快乐长大就好。
有一次，林春宜发现她将卷子塞在书包最底下，已经揉成一团。
拿出来铺平时，小满坐在旁边，手指揪着椅垫。
“同学说，我妈妈数学那么好，我怎么不会。”
林春宜将卷子压在桌上，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没有讲述均值回归的猜测，耐心告诉宝宝。
“妈妈比你多念了很多年的书，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
她拿来草稿纸，指着一道错题。
“先给我讲讲，你当时怎么想的？”
小满讲到一半，自己发现不对，拿起橡皮，擦了好大一块。
有两道题，她听过以后还是不明白。
林春宜把写满的纸翻过来，又换了一种讲法。
孩子托着脸，听着听着，往她胳膊上靠。
“妈妈，你再教我一遍。”
林春宜侧过头：“好。”
窗外有蝉在叫，女儿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一起指着那道没做完的题。
4
小满升初中时，已经快有林春宜高了。
有一天放学，她从校门里跑出来，看见妈妈，先往身后的同学那里瞧了一眼。
林春宜伸手要接她的书包，她却往肩上提了提。
“我自己背。”
走了一段路，小满小声跟她商量。
“妈妈，以后你能不能在对面的书店等我？”
“怎么了？”
“你每次站在门口，一看见我就摸我的头，我已经长大了，同学看见会笑话的。”
林春宜看看她，笑了。
“好，以后摸你的头之前我会先问问你。”
下一次，她真的在书店等。
小满找到她时，她正在翻一本书。孩子没出声，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压到她肩上。
林春宜偏过头。
“今天能摸头了？”
“这里又没有我同学。”
她笑着将手伸过去，小满也没躲，还往她掌心蹭了蹭。
女儿有了很多自己的事。
和朋友约好去看电影，会提前告诉她；不高兴时，也有不愿意立刻说话的时候。林春宜敲门进去，她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耳朵。
“想自己待一会儿？”
枕头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等一下。”
林春宜替她带上门，过一阵子，孩子又自己出来，挤到她身边坐着。
有时候愿意说，有时候只是靠着她。
她就往旁边挪一点，让女儿坐得舒服些。
十五岁那年，学校组织外出活动，要在外面住两晚。
小满收拾行李时，林春宜帮她看还有什么没带。
孩子把包推到自己这边。
“我都检查过了。”
“雨伞呢？”
小满打开包，看了看，起身去拿伞。
放进去了，她还嘴硬：“我其实记得的，只是还没放进去。。”
出发那天，林春宜送她到车边。
小满和同学说笑，头也没回地上了车。林春宜正准备走，车窗又被拉开了。
“妈妈！”
她回过头。
小满趴在窗边，冲她招手：“你记得看手机呀，到了给你发消息。”
女儿发了很多条消息。
先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合照，后来是晚饭，再后来，女儿说床有点硬，窗外的灯太亮。
林春宜回她，窗帘拉严一点，把外套叠好垫在枕头下试试。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妈妈，你睡了吗？”
她拿起手机，给女儿拨了过去。
小满压着嗓子，躲在被子里接电话。
起初还说白天的事，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我有一点想家。”
“我也想你。”林春宜说，“今天家里都没那么热闹了。”
女儿在那头笑起来，又跟她说了很久。
回来那天，小满从大巴车上下来，将行李往父亲手里一递，先抱住了林春宜。
她晒黑了一点，胳膊上有两处蚊子包，抱人倒是更有力气了。
林春宜拍着她的背，问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小满把脸贴在她肩上，“下次我还想去。”
“去呀。”
她摸了摸女儿被太阳晒热的头发。
5
十八岁生日那天，林春宜从外地赶回来。
家里的蛋糕已经摆好了，丈夫和女儿挨在一起，正将蜡烛一根根插上去。
听见开门声，小满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抱她。
“妈妈，你回来啦！”
林春宜还没放下行李，就被抱了个满怀。
女儿比她高了些，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脸颊，问她有没有想自己。
“想了。”她拍拍女儿的背，“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丈夫接过行李，小满还跟在她身边。林春宜洗手，她就靠在门边，讲学校里的事，讲到一半，又把头往妈妈肩上一靠。
“好久没见了。”
林春宜笑着回头。
“才四天。”
“四天还不久啊？”
她没有再争，只伸手抱了抱女儿。
吃完蛋糕，林春宜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小满捧着盒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将头发撩起来。
“妈妈，你帮我戴。”
林春宜替她扣好搭扣，理出压在链子下面的碎发。
女儿走到镜子前，低头摸了摸吊坠，又抬起脸，笑着问她好不好看。
林春宜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镜子里的女孩，眉毛微微扬起来，等不到回答，又偏过头来催她。
“妈妈？”
林春宜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穿着蓝校服的女孩挨着她坐，将一瓶橘子汽水推过来。
夏天的风吹进窗户，翻动桌上没写完的卷子。
林春宜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好看。”
小满弯起眼睛，挽住她的胳膊。
“那我们拍张照吧。”
她拉着林春宜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往妈妈身边挤了挤。
丈夫拿起相机，叫她们靠近些。
“已经很近啦。”小满说着，又把脸贴到妈妈脸边。
林春宜笑起来，伸手搂住她。
快门响了一声。
小满跑去看照片，还没看完，就又朝她招手。
“妈妈，你快来看，这张拍得好。”
林春宜走过去。
照片里，女儿挨着她坐，笑得很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