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万物的保值率。
黄金上浮着百分之一百二，我买下后，金价果然涨了。
钻戒标着百分之二十，再漂亮，我也不会碰。
人也一样。
头顶的数字越高，就越把我放在心上。
小时候，爸爸抱着我，说以后什么都给我买。
他头顶却是个零。
后来他有了新的家，把我的小书包放在外婆门口，说星期天来接。
我穿着新裙子等到天黑。
第二个星期天，我又穿上了那条裙子。
外婆把我从门槛上抱起来，说不等了，先吃饭。
后来，爸爸没再来过。
长大后，有男生冒雨给我送了半年花，头顶始终是零。
后来赌约传开，我才知道，他只想赢朋友一顿酒。
往后再有人示好，我先看他头顶。
直到陆屿出现。
第一次见面，有人嫌我腕上的金镯老气，伸手要摘。
我护住手腕，说是妈妈留的。那人还在笑，陆屿先挡住了。
“她妈妈留的，别拿这个开玩笑。”
我抬头，看见了百分之百。
在亲人以外，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数字。
相恋三年，那串数字始终没变。
定下婚期，我把戴着镯子的手伸给外婆看。
“就他了。”
订婚宴前一晚，陆屿亲手替我收好镯子，说第二天再给我戴上。
订婚宴上，他的小师妹举起一条金项链，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嫂子，你那只镯子太旧了，我替你改了。”
我看着吊坠，半天才问出一句：“原来的呢？”
“熔了呀。不熔怎么改？”
我伸向项链的手停在半空。
“陆屿，那是我妈妈……”
他先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后带了一点。
“她不知道，你别吓着她。”
那串三年没变过的百分之百，第一次往下掉。
1
保值率最后停在九十一。
我盯着它，想是不是看错了。
昨天他替我收镯子时，明明还笑着说，往后戴一辈子。
我扯住他的袖口：“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就这一只。”
孟晚晴却先哭了。
“师兄说盒里的金子我都能用，我不知道这一只不行。”
细链勒进她的指缝。陆屿立刻掰开她的手，托到灯下看。
“别攥了，都红了。”
我摸了摸自己空着的手腕。
镯子内圈有一道磕痕。小时候我从台阶上摔下来，妈妈用戴镯子的手接住我，磕在石沿上留下的。
陆屿知道。
去年镯子松了，他陪我找师傅改圈口，特意交代，那道痕不能磨掉。
“还能找回来吗？”我问。
他终于看我。
“已经熔了。你反复提你妈妈，让她怎么接话？”
他朝宾客看了一眼。
“她爸走前就求过我，让我照顾她。她第一次上展，你非得今天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喉咙堵得难受。
她没有爸爸了，他怕她受委屈。
可我也没有妈妈了。
司仪来催。陆屿打开戒指盒，朝我伸手。
“今天先把婚订了。你要什么，明天再买。”
我看着戒指，忽然很想哭。
妈妈的镯子才没了，他就催我戴上别的。
掌声响起来，戒指抵到我指尖。
他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我已经来哄你了。”
“就差这一步了，你别让我难堪。”
我把手放到身后，绕过他，走出了宴会厅。
楼梯口没有人。
我扶着栏杆坐下，想给外婆打电话。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才拨出去。
2
电话接通时，外婆正在剥豆子。
她笑着问，戒指戴上没有，勒不勒手。
我把手腕藏进裙摆里，尽管她看不见。
“外婆，我想回去住几天。”
“好啊。你的小被子前天才晒过。”
豆子一颗颗落进盆里。陆屿替我披上西装，蹲下来拿手机。
我以为他要跟外婆说话，松了手。
“外婆，她没事。有点累，我陪着她。”
他挂了电话。我伸手去抢，已经晚了。
外婆还在问，我明天坐几点的车。
“你跟老人说这些，她今晚还睡不睡了？”
他却按灭屏幕，看向门口红着眼的孟晚晴。
“姐姐不肯进去，都怪我。”
陆屿将手机塞回我手里，起身过去。西装从我肩上滑下来，我抓了一把，只抓住衣角。
“别往自己身上揽。”他说，“她就是舍不得旧东西。”
我坐在台阶上，把衣服叠好。
三年前，妈妈留下的照月作坊撑不下去，我抱着镯子问陆屿，要不要卖。
他将首饰盒推回来，说再难也不用动这个。
“以后嫁我，还戴这个。”
我信了，今天的礼服特意选了能露出手腕的袖口。
试穿时我转了两圈，问他好不好看。如今那截空着的手腕，我都不敢看。
后来他出钱开店，照月和旧样由我逐年授权。展前一晚到期，他说等订了婚再续。
车开来了。陆屿替孟晚晴拉开副驾。
她脚上是我的备用鞋。出门前，他怕我站久了疼，亲手装进袋子的。
“车上还有鞋吗？”我问。
“给晚晴穿了。”他扶着车门，“你忍一下，回去就能换。”
我低头，把磨破的脚跟往裙摆里缩了缩。
他知道我疼。只是这点疼，还不值得让她把鞋脱下来。
“你先坐后面。”
孟晚晴举起项链，想放进后天的新品展。
她头顶是零，跟店里不熟的客人一样。
“用我的名字，好不好？这是我第一次做主款。”
陆屿答应了。
后来照月撤店，她追到街上求他别拆招牌。
他没回头，只催人把我的旧桌子送到外婆家。
可现在，她举着吊坠靠向他，他就替她拿稳手机，拍下合照。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把西装留在后座。
“明天我去店里拿东西。”
“嗯。”他松了口气，“把样稿带过去，晚晴头一次上展，别让她太紧张。”
我把订好的车票递到他眼前。
“我是去拿行李，不是送稿子。”
他却低头替她收起项链，没再看我。
我关上车门，给外婆发消息。
【明天回。我想吃面。】
她很快回我一段语音，说好，给我卧两个蛋。
我蹲在楼下，听完，又听了一遍。
上楼时，我还在找手腕上的镯子，摸空了，才想起已经没了。
公寓玄关放着两只纸箱，盖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有拖鞋、杯子，还有床头那张我和妈妈的合照。
我移开压在相框上的杯子，抱起照片，擦掉妈妈脸上的水印。
陆屿没接电话，发消息说明天给晚晴拍居家设计照，展后就恢复。
那间房的窗帘是我一寸寸量的，墙上还留着我们试挂婚照的钉眼。
半条围巾塞在箱底，线拖出来，缠着椅子腿。
我蹲下去解，怕扯断了。
陆屿的消息又来了。
【别把客厅弄乱，摄影师明早就到。】
我气得笑了一声。
这还是我住的地方。他却已经嫌我的东西碍事了。
我松开线，订了楼下的小旅馆，把照片装进包。
我拿起拖鞋，下意识想摆回门边。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竟要等她拍完照，才能回来。
我放下鞋，抱着照片出了门。
电梯合上前，我还是看了一眼走廊。想他至少该来问一句，我今晚住哪里。
走廊里没有人。
3
第二天，我到照月时，门口正在换海报。
门店在巷子里，明天上展的地方另租在前街。摄影师正在往那边搬灯。
里头的灯闪了一下。店长正在接电话，催人来检查库房线路，又说下午要拍新品，别再拖到晚上。
我的照片被卷起来，靠在垃圾桶边。新海报上，孟晚晴戴着那条项链，下面写着新任主理人。
展方的人将一摞新介绍册交给店长。
我压住最上面那本。
“这一页，谁让换的？”
册子上那枝梅花，是去年冬天我扫墓回来画的。妈妈坟前，就开着这么一枝。
陆屿陪我画到半夜，还握着我的手，在定稿上写过许知微三个字。
现在那一行没了。
创作故事里写着，孟晚晴从小喜欢梅花。
店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将册子合上。
“陆总说，许老师那部分以后不用讲了。顾客记不住这么多人。”
我重新翻开，找遍整本。没有许知微，也没有沈宁。
只有孟晚晴，独立设计。
我把册子攥出一道折痕。连妈妈的名字，也碍着他们捧她了吗？
门口的师傅敲了敲梯子：“旧的还要吗？”
我接过海报，展开一点。
镯子还在照片里。
我把它放在行李箱上，去找工具。
窗边只剩一块浅色地砖。三年前我们抬妈妈的旧桌来，他扶着，我趴下垫木片，怕受潮。
如今木片还在，桌子拆到了后院。
林穗从仓库出来，替我捡起滚到墙角的刻刀。
“昨晚换陈列，他们说旧家具碍地方。我拦了，陆总说先腾出来。”
我到后院蹲下，想把压在桌板下的布包抽出来。
里面是妈妈的原稿，角落的日期旁，还留着我小时候描的字。
桌板太重，我扶住一侧，掌心被毛刺划开。
血滴到布包上。我赶紧换只手，不敢再碰稿纸。
孟晚晴退到门边，叫师兄。
陆屿从我身边过去，先扶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着头，“我是不是不该把东西挪走？知微姐刚才那个样子，我有点怕。”
我抬起沾血的手。
陆屿看见了，眉头一动。我以为他会过来。
他却问：“你拿东西就拿东西，弄成这样给谁看？”
我看着他，连疼都喊不出来了。
我是真的受伤了，他却以为我做给他看。
血还在往下滴。我抽了张纸，自己按住。
林穗拿来药箱，替我缠纱布。她绕第一圈时，我疼得缩了缩，陆屿也跟着伸手。
孟晚晴抓紧他的袖子。
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她从小怕血。”他说，“你去里面，别让她看见。”
我抱着布包起身。他终于看见旁边的行李箱。
“你这是干什么？”
“回家。”
我给他看车票。他沉下脸。
“明天是她第一次上展，你非得现在走？”
我去提箱子。他踩住了一个轮子。
“许知微，你要我怎么哄，直说。”
我用左手拽箱子，没拽动。
他的脚没有挪：“我在跟你说话。”
“车要开了。”
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我急得眼眶发热。
我想回去，让外婆看看我的手。
“外婆在等我。”
他仍踩着箱轮，叫人取来文件袋。
“行。要走，把该办的事办完。”
4
陆屿将我带进休息室，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转让书后附着花样复印件，连妈妈没来得及做的都在。
受让人，孟晚晴。
“她明天要讲创作过程，原稿都要用。”
“不是她画的，她本来就讲不了。”
“自己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那半朵花也在。
妈妈病重时给我画的，说等我结婚，打一对耳坠。剩下半朵，等她回家再补。
后来我带着纸去医院，她已经握不住笔了。
陆屿陪我收遗物，我把这一张单独留下，告诉他，这是妈妈答应给我的嫁妆。
“其他的以后再说，这一张不能给她。”
他按住我抽出的那页。
“海报都印了，少一款怎么交代？”
“那留下我妈妈的名字。”
“都说是晚晴原创了，再加你妈妈的名字，让她怎么解释？”
被他按住的纸页上，只露出半个“宁”字。
“陆屿，这是我妈妈的东西。”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我还以为，他是没听明白。
我试着抽纸，纸角皱了，他仍没松手。
孟晚晴拿着我的旧海报进来。
“姐姐不高兴，那我不上展了。师兄，你别逼她。”
陆屿抬头，声音一下轻了。
“你去换衣服，我跟她说。”
她没走，站在门边，等他把笔递给我。
我想起昨晚外婆还在问，戒指勒不勒手。
她在等我嫁人。可我连妈妈留下的几张纸，都要在这里求他。
我摸到包里的两把钥匙，都缠着红线。陆屿交给我时说，一把开店，一把回家，以后不用等他来开门。
我曾经拿着它们，高兴得一夜没睡。
我将钥匙放在桌上。
“我不签。陆屿，这婚我也不订了。”
他扫过钥匙，脸色沉了下来。
“为了一个署名，你连这种话都说？”
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到这时候，他还觉得我在找事。
我抱起布包，往门外走。他伸手来拿，我往怀里收，他便扣住手腕，将我的伤手压在布包里的硬纸板上。
我疼得弯下腰。
“陆屿，松手。”
他看见了洇红的纱布。
“别扯，扯开更疼。”
血蹭到他的拇指上。我用左手去掰，他没松。
冬天画图，我的手冷得握不住笔。他给我买过手炉，递来以前，总先贴在自己脸上试温度。
他说，画画的手，伤着了怎么办。
“疼，陆屿，真的疼。”
他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布包被拿走了。
我看见他头顶的数字跌到六十四。
“你先拿出去。”他把布包递给孟晚晴，“让人照着准备明天的展示。”
我去追，膝盖撞在桌角，站不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陆屿将我扶回椅子上。
他还肯扶我。我仰起脸，把伤手递到他眼前。
“先去医院，好不好？”
他看了眼我的手，却把桌上的笔递过来。
“签完就去。”
我想把笔推开，手指却没合拢。
笔掉在地上。
陆屿弯腰捡起，又放进我掌心。
“别再拖了，晚晴还等着。”
我用左手托着右手，试着握了一下。
还是掉了。
我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了。
“陆屿，我的手……”
他已经回过头，替孟晚晴拉开了门。
“包拿稳，别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摔了。”
5
门开着。我起身去追那个布包。
陆屿挡住我。
“你还要出去吓她？”
隔着他的肩膀，我看见孟晚晴坐在我的软垫椅上，原稿放在她膝头。
那把椅子，是我腰疼时，他找人定做的。
“我只是要拿东西。”
“拿了再走，明天她拿什么上台？”
我想从旁边过去，他用胳膊拦住，接着推我回屋。
我低头拨电话，才按下一个数字，手机便被夺走。
“还要报警？让外面的人都来看我们笑话？”
我伸手。他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
“你不想用右手，左手也能签。”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伤口是他掰开的。他怎么还觉得，我是故意不肯握笔？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门外的孟晚晴哭起来，说昨晚那么多人看着，姐姐不肯订婚，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陆屿出去，替她挡住脸。
“没有人怪你。别看那边。”
他的手掌遮住她的眼睛，正好挡着我。
我擦了一下额角，纱布蹭上去，留下一道血。
店员想递纸，被店长拉走了。
“回里面去。”陆屿说。
我站着没动。
他声音重了些：“你不是说要走？跟晚晴说清楚，你不怪她，也不是因为她才取消订婚。”
孟晚晴从他手后露出眼睛。
“可我会怪她。”
陆屿皱起眉。
“镯子是她拿的，原稿也不是她的。”
“她已经这样了，你还在算这些？”
孟晚晴去扯他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她留下。
孟师傅去世，她不肯回空房子，是我收拾客房接她来的。
她嫌床硬，我把主卧的床垫搬给她；她吃不惯粥，我绕两条街买她喜欢的那家。
她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我陪在客房，等她睡着才回去。
“你刚来的时候，是谁每晚陪着你？”
她低头，没接。
陆屿打断我：“这点事，也要拿出来讨人情？”
我怔住。
我那时候怕她难过，恨不得什么都替她做好。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我在讨人情？
孟晚晴没有替我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
陆屿语气缓了些，伸手抹掉我脸上的血。
“我给你留着未婚妻的位置，还不够？”
我已经说过不嫁。他却像施舍一样，叫我领情。
我往后退。他跟进来，反手合上门。
门锁响了一声。
旧锁里外都要钥匙。他拔出自己那把，又把桌上缠红线的两把收进口袋。
“你冷静一下，我回来再谈。”
我伸出左手抓住他。
他停下，低头看我。我将肿起来的右手送近了一点。
“陆屿，我真的疼。”
“那就别再折腾。签完，我带你去医院。”
我松开了。
我以为把手伸到他眼前，他总会心软。
可他看过了，还是要我先签字。
门重新锁上。我靠着门坐到地上，用纸压住纱布。
湿透一张，又换一张。
我喊店长，求她把药箱拿来。
脚步在门外停了停，走远了。
隔壁，陆屿正问孟晚晴，要不要喝一点温水。
6
外婆打了两次电话。
我听见自己设的铃声，拍着门喊她。
第一遍被按掉。第二遍，陆屿说我在忙，让她别等中午的车。
我叫到第三声，电话断了。
外婆在找我。他凭什么替我说不回去？我又拍了两下门，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饭进来，把我的手机搁到柜顶。
不要香菜，辣油另外放。还是我以前常点的那家。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
他拆开筷子，我问：“吃完能走吗？”
“吃完录段视频，说你是自己休息，和晚晴没矛盾。”
我没接筷子。
“她明天首展，现在外面都在议论。你就说两句，能少什么？”
他抽纸替我擦脸。纸巾碰到眼角，我没躲。
从前我哭，他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擦。
“别哭了，一会儿拍出来不好看。”
眼泪越擦越多。刚才他伸手时，我竟还以为他心疼我了。
我闭了一下眼，没再靠过去。
他站到椅背后，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我身后。
镜头里有我、有热饭，照不到门锁。
“给外婆看，让她放心。”
我抬起伤手，他按回桌下。
“别拍这个，老人受不了。”
他叫我的名字。等我抬头，按下快门，发进工作群。
配字：没事了。
“我想跟外婆说话。”
“先录视频。”
我望着桌上的饭，突然想起昨天那条语音。
外婆说，给我卧两个蛋。
外婆会不会以为，我订了婚，就不想回去了？
我还没告诉她，不是我不肯回去。
我伸手去够被他放在柜顶的手机，右手碰到柜沿，疼得一缩。
陆屿按住我的肩，叫我坐好。
“我从来没说不娶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已经说了不嫁，只想去医院。他却还拿娶我当成哄我的话。
“给我外婆打个电话。”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下来，放在桌上。
“晚点说。我去拿药箱，你先把视频录好。”
他出门，林穗正端着水过来。她望见我的手，脚步停了。
店长催她去前街的展厅取样品。
“可知微姐……”
陆屿没有回头：“我会照顾她。”
我等着药箱。等到饭盒不再冒热气，孟晚晴拿钥匙进来了。
她说前街在拍明天用的预热视频，师兄还要过去。
她反手将门带上，原稿包没带回来。
“你还真想走？”
我去拿手机，她先按住。
“师兄让我看你录好没有。”
“还给我。”
她看向我的手，笑了一下。
“明天你也画不了了，总得让能上台的人去吧。”
我往门边走，她挡在前面。
“让开。”
“只要我说怕，他就会让你走远一点。你还没看明白？”
外面有人敲门。林穗端着水，手里多了一张取样清单。
“知微姐，你还好吗？”
孟晚晴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没有应。店长催林穗快去，脚步声这才走远。
门外传来脚步。她忽然松手，抓着门框叫师兄。
陆屿推门进来，先扶住她，才来拉我。
我猛地缩手，撞在柜子上。
“别碰我。”
他停了半步，皱眉：“我拿药来，你又躲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箱，怎么都不敢靠近。
“我自己包。”
孟晚晴拽住他，说外面的人又在问项链，怕自己讲错。
他迟疑了一下，把药箱放到桌上。
“在这里等我。别再往晚晴面前去。”
他将孟晚晴带出去，带走她拿着的钥匙。
我追过去，门已经合上了。
“陆屿，别锁。”
转钥匙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会录。我不见她。你别锁门，行不行？”
我连妈妈的画都不敢要了，只求他别把门锁上。
“知微，等我回来。”
锁舌落下。我把手从门缝边收回来。
药箱已经在桌上了。
我试着揭开纱布，粘住的地方一碰就疼，又原样按了回去。
7
手机还在。我拿起来，给外婆拨电话。
听见她的声音，我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她没催，问我在哪里。
“店里。后面的休息室。”
我用左手擦脸。
“外婆，来接我。”
她说好，马上来。我让她到街口给林穗打电话，别一个人进来。
我又给林穗发了消息。她回我正在取样，十几分钟就到，叫我等她。
“您快一点。”
说完我又后悔，怕她着急赶路。
“慢点来，外婆。我等您。”
我把电话贴在脸边。小时候爸爸没来，外婆说接我，就真的来了。
灯又闪了一下。
最初那点味道，我以为是外头打金的铺子在干活。
直到门缝里钻进灰烟。
我起身拧门把，没拧动，才想起钥匙在他那里。
走廊有人喊着火。我拍门，喊有人，嗓子一下呛住了。
外婆还在电话里。我告诉她让人来开门，听见她连声叫我，手抖得按错了屏幕。
电话断了。
我先报了火警，又拨陆屿的号码。
他在前街的展厅，过来不用几分钟。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挂了，消息紧跟着过来。
【先别打。晚晴正对着镜头，你又怎么了？】
我打字，手指抖，删了好几个错字。
【起火了，开门。】
我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怕他连看都不看。今天我说的哪一句，他当过真？
我拍门，叫了他的名字。
从前打雷，我只叫一声，他就会来。
门外脚步很乱，有人往另一头跑，没人停在这里。
我把额头贴在门板上，又叫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应。
我不想死在这里。外婆还在赶来的路上，我得活着见她。
我扶着墙，往窗边走。
窗外糊着新海报，孟晚晴的脸挡住光。我扯开里侧松动的纸，推了两次，窗扣才动。
烟呛进来，我咳得直不起腰。椅子被我推倒，又扶了起来。
我踩上去，朝外喊人。
右手使不上力，手机磕在窗框上，掉回了屋里。
我往下看了一眼，没再下去捡。
“有人吗？”
我喊不出更大的声音。掉在地上的手机又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小窗外终于有人停住。
“这里还有一个！”
是旁边修车铺的大姐。我见过她，替她女儿接过一次断项链。
她叫人帮忙，朝我伸出手。
我先抓住了，掌心一疼又滑开。大姐没有走，叫我看着她。
我将左手重新伸出去。
有人托住我，有人接过我的包。脚终于落到外头地上，我还拽着大姐的胳膊。
她说没事了，问我认不认识前面店里的老板。
我摇头，又点头。
“别送我去他那里。”
她蹲下来，替我把披在肩上的衣服拢好。
我抓紧她的袖子，哭着重复。
“他会把门锁上。”
后来我才看见街边拍下的那段视频。
陆屿从前街跑回来，手里还攥着钥匙。
他指着后面的屋子，告诉正在疏散人群的人，里面还有他的未婚妻。
没人能立刻进去。他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铃声从烟里传出来。
一遍结束，他又拨一遍。
门上的玻璃忽然碎了。他往前冲，被人拦住，钥匙掉了一地。
孟晚晴追过来，说我刚才还在里面，可能在生气，不肯应。
陆屿猛地转头。
“她给我打过电话。”
他低头翻出消息，屏幕上只有几个字。
起火了，开门。
镜头晃了一下。他弯腰去捡钥匙，捡了两次，都没拿起来。
“我把她锁在里面了。”
8
大姐没有把我送回前街。
她陪我上了救护车，借手机给我，问要拨给谁。
我报完外婆的号码，还想告诉她，不要拨陆屿的。
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她替我按住肩头滑下的衣服，一直等到电话接通。
“人在车上，活着呢。您别往店里去了，来医院。”
我听见外婆哭了。
她一哭，我便再也撑不住了。我想告诉她已经出来了，张嘴却只会叫外婆。
刚才在屋里，我真的怕再也听不见她说话。
大姐把手机挪近，叫她听。
“您听，能说话。您慢点来。”
医院的灯很亮。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推车经过，就抬头去看门。
护士要替我关上，我抓住床沿。
“别锁。”
她停了停，告诉我，只是轻轻带上，外面推一下就开。
我还是盯着那道缝。
外婆来时，脚上的两只鞋不一样。她没换，挨着床边坐下，将我左手塞进自己掌心。
“外婆来了，不怕了。”
我攥住她。她低头看见我的右手，嘴唇抖了好久，才问怎么伤的。
医生剪开纱布，里面粘着血和细木刺。我下意识缩，医生停下来，等我把胳膊放稳。
“疼就说，别忍。”外婆替我擦脸，“大夫知道了，才能慢一点。”
我看着她，眼泪忽然止不住。
我说过疼。
说了两次。
外婆握住我的左手，没再追问。
医生问清受伤的经过，叫我先别急着用这只手。我问以后还能不能画图，问完就盯着他的脸。
他没有顺口答应，只说先处理好，再复查看恢复。
我问不下去，把手放回垫子上。
妈妈把照月留给我，我要是再也画不了，那些纸以后怎么办？
修车铺的大姐一直等着，直到外婆来了才起身。外婆去送她，我抓了一下被角，怕她也走。
她转过头，立刻又回来坐下。
“不走。外婆哪儿也不去。”
陆屿比她晚了近一个小时。
后来林穗告诉我，火场外的人没看到我从前门出来，电话又一直在屋里响，他便认定我还在里面。
有人试着拉他去一边，他抓着人家的手，一直问，为什么里面没动静了。
孟晚晴说，我也许是自己躲起来，让他着急。
他让她别说了。
工作人员出来时，带着我烧坏的手机。他接过去，连着按了几下，屏幕没有亮。
他问，人呢。
没人说我死了。他却抱着手机，站都站不住。
直到后巷有人说，有个姑娘已经上了救护车，他才猛地追问车去了哪里。
林穗联系上医院，刚说出我的名字，他就跑了。
这些是我回家以后才听完的。
那天在医院，我先听见的是他的脚步。
“知微。”
我刚松开的手，又抓紧了外婆。
他站在门口，衬衫上蹭着灰，手里攥着那个坏掉的手机。看见我，他张了张嘴，半天只问出一句还疼不疼。
外婆没有替我答。
我几乎想问他，现在问还有什么用。他往里迈了一步，话又堵住了。
我把右手藏到被子底下，身体往床的另一边挪。
“先别过来。”外婆说。
他停住，低头看自己手上的钥匙，像这时才想起来还拿着。
他把钥匙放到门边，摊开手，给我看。
“没有了。我没拿着了。”
他空着手，我也不敢让他靠近。
“外婆，我不回店里。”
“不回。”
“也不去他家。”
“回咱们家。”
陆屿的脸一点点白了。他低声说好，回外婆家，他送。
我将被角攥得更紧。
外婆回头看他。
“她没叫你送。”
他再没说话，慢慢退到门外。
外婆端来水，我用左手接，杯沿直磕牙。她赶紧替我端住，喂我喝了两口。
我喝了两口，忽然想起原稿。
“妈妈的画……”
她说，林穗已经问过，布包送到了前街另租的展厅，没有烧着。周叔会替我去拿。
我让她再问一遍，那张半朵花还在不在。
她拨了电话，让我亲耳听见周师傅答应，一张一张数，少了就找，不会留在那里。
我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外婆肩上。
陆屿还在门外。他想进来，外婆摇头，他便停下。
留院观察到第二天，医生看过，才让外婆带我回去。
外婆叫了另一辆车。
行李箱原先留在店门边，被店员搬了出去。林穗替我送来，拉链旁的一角被水浸湿了。
陆屿提着箱子追到门口，想帮我开车门。我没等他走近，已经坐到了外婆旁边。
箱子由司机接过去。
陆屿站在车窗外，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摸到外婆的衣角，抓住了。
她将窗升上去，叫司机开车。
到家，锅边还放着没下的面。外婆重新烧水，给我卧了两个蛋。
我用左手拿勺，蛋黄滑掉两次。她替我切开，拨进勺里。
我低头吃，眼泪落进碗里。
“怎么了？还疼？”
“我以为吃不上了。”
外婆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过了很久，她伸手，将我的碗又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
我放下勺子，往她怀里挤。右手碰着桌沿，疼得一缩，也没肯松开她的衣服。
“外婆，我怕。”
她抱住我，一下下拍。我哭得说不清话，还是叫她，像小时候在门口等不到爸爸那样。
9
陆梨给我送来一部旧手机。
外婆陪我去补了卡。陆梨帮我登回账号，通讯录和相册慢慢同步出来。
我先翻妈妈的照片。以前换过一次手机，怕弄丢，全都备份过。最早的一张加载了很久，我盯着那个小圈，直到妈妈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屏幕上。
陆屿的消息也进来。
【到家了吗？】
【手怎么样？】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对不起。
我盯着它，眼睛又酸了。他说得这么容易，我却连昨晚都不敢想。
我没有回。
窗外有人停了车，我立刻把手机扣在被上。陆梨忙说是周师傅，哥哥没有跟来。
周师傅带回原稿，也带回了妈妈的旧工作台。
桌子在后院，隔着墙，保住了。少了一抽屉工具，他替我一件件记在本子上。
我没先看工具，打开布包，找到那半朵花。
纸角还沾着我的血。我轻轻蹭了两下，没蹭掉，又把手收回来。
周师傅问，照月的新授权还续不续。
我看着那份旧合同。照月刚开门时，我站在招牌下面，陆屿替我拍过照。我那天真觉得，妈妈要是看见，一定放心了。
如今我一想到那扇门，心口就发紧。
“不续了。”
我把那张画放回布包。
“我不想再让妈妈的东西，替她撑场面了。”
他点头，将那份到期的旧合同收回袋里。
“那就按你说的办。剩下的东西，咱们慢慢搬。”
陆梨在旁边坐着，说新品展也停了，问我愿不愿意看那段视频。
我点头。
陆梨今早去叫停展览，现场有人拍下了经过。
展厅在前街，没有过火。工作人员还在核对名单，孟晚晴面前开着电脑。昨天下午拍好的预热视频里，她讲着自己小时候如何看梅花。
陆梨把妈妈十年前的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
那枝花已经做出来，捧在妈妈手上。照片下面有年月。
“你那时候，还没跟着孟师傅学打金吧？”
孟晚晴说只是参考，自己的设计做过很多修改。
陆梨翻到另一张，是我去年画图时拍的过程。定稿上的许知微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望向陆屿，叫师兄。
他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只有半朵花的稿子。
“展示撤掉。”他说。
她去拉他的袖子，说全是姐姐不高兴，停展以后，大家更要说她拿别人的东西。
陆屿将袖口抽回去。
“本来就不是你的。”
孟晚晴怔了一下。
“是你说给我用的。是你拿过来，让我明天不用怕……”
他看着她，半天没能接话。
视频到这里停了。我退回去，又听一遍。
本来就不是你的。
“原来，他一直知道。”
那天我把妈妈的名字指给他，求他留下。我还以为，再说清楚一点，总会有用。
我攥紧手机，忽然恨得厉害。他知道哪张是妈妈的，知道我有多舍不得，还是递给了她。
陆梨低下头，没有替他解释。
她说，撤掉的是全部展示。作者的名字要改回来，发出去的介绍册也要更正。
后来撤店的事，也是她告诉我的。
照月的名字不属于陆屿的公司。旧授权到期，我不再继续，招牌和旧样都要归还。
火灾后停业清理，招牌拆下来时，孟晚晴赶来，拦着工人不肯让搬。
她以为陆屿还会替她留下这个主理人的位置。
她追到街上，一声声叫师兄，问店撤了她怎么办。
陆屿没有回头，催人将我的旧桌子搬稳。
师傅问送哪里，他报了外婆家的地址。
孟晚晴按住后车门。
“你答应我爸的。你说过会照顾我。”
陆屿终于停下。
“我会把你的东西送回你家。”
“那主理人呢？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着拆下来的招牌。
“照月是她的。”
陆屿没有再理她，跟着工人走了。
听完，我把原稿放回妈妈的蓝布包。
听见她求主理人的位置，我一点都不想替她难过。她抱着妈妈的画，坐在我的椅子上时，想过我怎么办吗？
外婆问，工作台摆不摆进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窗边。
“先放着吧。”
她递来掸子。我想接，指尖刚碰到木柄，又缩了回去。
外婆没再递，自己替桌子盖上布。
陆梨临走，说哥哥昨晚回了公寓，才看见我的拖鞋还在纸箱边。
他问她，我前天晚上在哪儿睡的。
“小旅馆。”我说。
他替我量窗帘、挂合照的那间屋子，前天晚上一直没关灯。
我在楼下听了一夜脚步。清洁车经过时，还以为他来了，鞋都没穿就下床。
门外只有一只拖把。
陆梨握住我的左手，叫了声姐姐。
我想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抬到一半，疼得放下了。
“别劝我。”我说。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不劝。”
10
陆屿没有走远。
天黑时，他还在巷口。外婆出去倒水，他替她接过盆，想跟着往里走。
她把盆拿回来，将院门合上了。
我没有去窗边看，可每次听见外面有车停下，都会先放下碗。
外婆把电视开得大些，放的是我小时候爱看的戏。
我跟着听了两句，唱词很熟，到嘴边却怎么都接不上。
回到外婆家的第三天，陆梨又来，给我带了一袋红枣。
她进门先说，哥哥没跟来。说完才小心看我的脸，像是怕我也不愿意见她。
我往旁边挪了挪，让外婆给她拿凳子。
她叫惯了我姐姐，一时还改不过来。我也没有让她改。
她坐下来，眼圈很快红了。
“姐姐，对不起。我那天要是在……”
“跟你没有关系。”
她点头，低头抠着袋子上的结，半天才说起店里的事。
她把项链盒放在桌边，说停展后就让孟晚晴摘下了。又拿来一只洗干净的刻刀盒，说是周师傅从后院清出的，里面的东西没有过火。
刻刀盒里，还有一对没送出去的袖扣。
是去年陆屿生日，我想送他的。妈妈那半朵花，我舍不得拿去卖，便自己照着补了一小片，试着刻在背面。
刻坏的银片放了半盒，最后一对才勉强能看。
他生日那天临时出差，回来又忙。
我说，等你忙完，有个东西给你。
他说好。
后来盒子就一直留在抽屉里。
陆梨说，他收拾东西时看见了盒子，问这一对是替哪位客人做的。
她说：“是知微姐给你做的。”
他将袖扣拿在手里，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很小的字。
愿你来日，都有人等。
我刻那句话时，想的是他小时候常一个人在家。他说最不喜欢屋里黑着，不知道开灯给谁看。
于是我总尽量先回去。晚上画不完的稿子，也带到家里画，给他留灯。
有几次他半夜回来，站在门口说，真好，你还在。
那盏灯，我替他留了三年。
陆梨把袖扣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问，现在收下，还来不来得及。”
我低头看着盒子，心里酸得难受。
他生日那天，我熬夜等他回来，只盼他打开看看。
如今隔了这么久，他才问还能不能收。
“这是送他的。让他自己处理。”
我把盒子推回去，不敢再看背面的字。那时我真心盼过，他往后的日子都有我等着。
她坐了很久，没再替他说话。
临走时，我叫住她，把放在抽屉里的订婚戒指交给她。
宴会那天，我没有戴上。后来陆屿趁我下车，将戒指盒塞进了我的包，说别让他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到小旅馆才发现，一直没有动。
“替我还他。”
陆梨握住盒子，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说哥哥以为，我留下戒指，就是还肯给他机会。
我根本没打开过。他却以为我舍不得还。
想起那天的掌声，我眼眶又热了。
我将盒子打开，戒指还卡在绒布里。
“我没戴过。”
陆梨握着盒子，低声说知道。
“也别再替他送来。”
陆梨走后，我坐回床上，发现手心出了很多汗。
外婆进来，替我把护在手上的垫子换了，问是不是又疼。
我摇头。
“我刚才怕她劝我。”
外婆摸了摸我的背。
“劝了，你也可以不听。”
“那你会劝吗？”
我问完就后悔。她夜里守着我，白天还要哄我吃饭，我竟连她都怕。
“外婆，我不是不信您。我就是……”
外婆捏住我睡衣上松开的扣子，替我扣好。
“他敢关你一次，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我把你送回去，晚上怎么睡得着？”
我拉着她的手，直到睡着。
醒来时，外婆还坐在床边，见我睁眼，才起身去热粥。
11
院子里的旧挂钟停了。
外婆原想买新的，我舍不得扔，她便叫隔壁修钟的小程来看看。
他叫程砚，在巷口开一家修理铺，门前常摆着等人来取的旧钟和木盒。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喝水。听见门响，杯子沿磕了一下牙。
他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先将工具包放下，等外婆把椅子搬开才抬脚。
我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百分之三。
我们只见过几面。我向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茶杯挪开。
程砚拆开钟壳，将零件按顺序放在一块旧绒布上。怕弄脏桌面，他往下面又垫了报纸。
外婆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另一边，看秒针被他轻轻拨动。
那根针走起来时，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能修吗？”我问。
他说能，要换一个小零件，店里有，明天带来。
我点头，捧起杯子。院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知微。
是陆屿。
我手一抖，水泼在手背上，杯子跟着往下滑。
程砚赶紧伸手托住，放回桌上。
陆屿站在门边，手上提着药和一盒点心。
他看见我，先停在门外，把药举起来，想让我看看。脚尖却在说话时跨过门槛。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腿却往后缩。
“我不进去。”他立刻停住，“我就看看你。”
他向前伸手，我便护住手腕。
耳边又响起那句，签完，我带你去医院。
胸口堵得难受，我用力吸气，怎么都吸不满。
外婆从厨房出来，先看我，再看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出去。”
“外婆，我带她复诊，车就在外面。”
他放下东西，又想过来扶我。我碰倒了椅子，受伤的手紧紧贴在身上。
“别过来。”
我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陆屿站住，伸出的手慢慢垂下。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椅子，没再过来。
“我没带钥匙。”
他又摊开手。
我没有答，只盯着那只曾经锁门的手。
从前他来，我总先跑到门口。
现在门就在他身后，我连过去把它关上都不敢。
外婆挡到我面前。
“她看见你就怕。你离远一点。”
陆屿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没拿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轻。
外婆指着门外：“还要我说几遍？出去！”
程砚从桌旁站起来，把倒下的椅子扶正，放在我与门之间。
“先让她坐下。”
陆屿抬眼看他，声音发涩：“你是谁？”
“修钟的。”
程砚没有多说，将那张椅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自己退开。
外婆握住我的手臂，让我慢慢坐下，又转头看陆屿。
“我请来的人。你呢，我让你进门了吗？”
他站在门槛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门合上后，我还坐着没有动。程砚将拆开的钟壳合好，用旧绒布包住，抱在怀里。
他说带回铺子慢慢修，明天让外婆去取，不来家里打扰。
他走到门边，我叫住他。
他回头，没有往我这里靠。
“我不是怕你。”我说。
程砚点了点头：“我知道。钟修好就给你送来。”
外婆端来温水，拿干毛巾擦我袖口。
我摸了摸湿透的袖口，想把杯子端起来，碰得杯盖直响。
“外婆，我不想这样。”
我将杯子往嘴边送，水又洒了。
“我知道他走了，可我拿不稳。”
我盯着洒出来的水，气得掉眼泪。人都走了，我连喝一口水，还要被他弄成这样。
她坐到我身边，将我的头靠在肩上。
“你小时候摔进沟里，好久都不肯从那儿走。外婆不也背着你绕过来了？”
她拿走杯子，一勺一勺喂给我。
“拿不稳就先不拿。”
我低头喝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能喘上气。
夜里我梦见自己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先是饭盒冒热气，后来门缝里也有。我知道该起来，手却还在够地上的手机。
外婆叫醒我，我攥着她的睡衣，半天没认出屋子。
手还死死压在被子下面，我试了两次才抽出来。
房间没有上锁。外婆怕我起夜，门边留着一道小缝，灯光从外面照进来。
我披衣下床，把门推开，站在门边喘了很久。
外婆跟到院里，拿了把蒲扇，坐在我旁边。
手机亮了。陆屿发来一句：等你好一点，我们再谈。
我盯着那句话，又烦又难过。
他还在等我好起来，等一个能谈的时候。我最想听他应一声的时候，门却一直锁着。
我把屏幕递给外婆。
“我不想再跟他谈了。”
外婆眯着眼，读了两遍。
“那就不谈。手好没好，跟回不回他那里有什么关系？”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手机扣在石桌上。
天快亮时，我回到屋里。外婆要替我带门，我叫住她。
“开着吧。”
她便把门推到底，搬了张小凳坐在外面。
那天晚上，陆屿给我发消息，说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我回他：别来。
发出去以后，我还是盯着院门听了一会儿。外婆在门边缝衣服，抬头看我一眼，搬着凳子坐近了些。
我靠过去，才将手机放下。
12
程砚把钟修好，外婆去取时，他没收工钱。
她便送去一碗刚包好的馄饨，回来又跟我念叨，说小程手巧，钟摆断了的木轴，也是他重新配的。
我隔着窗，看院子里那张旧工作台。
有一条桌腿松了，周师傅搬回来时垫着砖。我想起妈妈画图的时候，也总嫌它晃，拿旧报纸塞在下面，说等闲了就修。
后来一直没闲下来。
午后，我跟外婆说，想请程砚看看桌子。
她没立刻出去叫人，先问我想摆在哪里。
我指了指窗边。
那是我从小写作业的位置。夏天能听见石榴树上的蝉，冬天外婆晒好被子，会顺手给我盖在腿上。
程砚来量尺寸时，拎了一袋橘子，还带了一个旧木凳，先坐着看了看裂开的地方。
他扶着桌腿晃了晃，说能修。
我指着桌沿的一排凹点。
“这排小坑别磨掉。小时候我拿刻刀扎的，妈妈骂过我。”
程砚摸了摸那排小坑，点了点头。
“行，不磨。”
他修了半个下午。外婆剥了一盘橘子，放在院子的小桌上，我用左手拿了一瓣，酸得皱了下脸。
程砚听见我吸气，抬头笑了。
“酸成这样？”
我把剩下半瓣递过去。他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比我还紧。
他又剥了一只，尝过才放进我盘子。
“换这个。”
我尝了一瓣：“这个甜，你也吃。”
他笑着又拿了一瓣。外婆嫌他不会挑，他说下回换一家买。
桌子修好以后，外婆把蓝布包取出来。我摸着包角，没有马上打开。
程砚收拾工具，留了一块垫板，怕我的手碰到旧桌上的毛刺。
我叫住他，将陆梨送回的那条项链拿出来。
我没有戴过，拿到手以后就锁在盒里。金子上仍浮着一百二十。
金子一点没少。我最舍不得的那道磕痕，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我问他认不认识能修旧首饰的人。
“想改什么？”
“不是改。”我拿出手机里镯子的照片，“能不能照这个做回去？”
他看了很久，问原来的还在不在。
我说熔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外婆将手里的橘子皮拢到一起，没出声。
程砚把手机递还给我。
“款式可以找打金师傅照着做。原来那只，我没有办法。”
我低下头，将项链慢慢放回去。
盒盖碰到链子，发出一声轻响。我把它塞好，又合了一次。
过了会儿，我把镯子内侧的照片放大，递给他。
“这儿是她接我时磕的。”
我指着那道痕，想起妈妈那天疼得直皱眉，却还抱着我，反复问磕着没有。
“我一点没伤着，她的手腕肿了好几天。”
他坐在小凳上，听我说完，才问我有没有别的照片。
我翻给他看。照片里的妈妈年轻得很，抱着还不会走路的我，镯子滑在手腕上。
我往后翻。好多照片里，她都偏着脸，说拍不好看，叫我删。
我一张也没舍得删。
说到这里，眼泪忽然落下来，擦也擦不完。
程砚起身，将门边的纸巾放到我手边，自己去院外倒木屑。外婆坐过来，替我扶着手机，没有叫我别哭。
照片翻到最后，是妈妈病房里那盆没养活的花。
“她还让我带回家，说养好了，就在我结婚那天摆桌上。”
我把照片放大。床边露出妈妈的手，细得戴不住镯子，我怕掉，在内圈缠过两圈红绳。
“我那天替她摘下来，她还说，结婚了也要常回来，别让外婆一个人吃饭。”
外婆听见这句，手停了很久。
她伸手替我擦了擦屏幕上的泪。
“你回来了。她知道。”
我哭累了，自己把相册翻回第一页，将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晚上程砚来拿忘下的卷尺，我正摸着蓝布包，不敢打开。
我怕一拿笔，又想起那句左手也能签。可妈妈留下的半朵花，我还想画完。
程砚拿了卷尺，准备走。我赶紧叫住他，将第一张稿抽出来。
我请他帮忙按住一角。
他洗净手，在对面坐下，替我按住稿纸。
我还是怕握不住笔，可他没有催。我试着把笔拿了起来。
13
第一条线，我画歪了。
左手不习惯，右手又使不上力。我擦了两次，纸上起了毛，越擦越难看。
外婆过来叫我吃饭，我说再等一下，自己又拿起笔。
程砚看见我的手在抖，把压着纸的镇尺拿开。
“吃饭了，先歇歇吧。”
我没松手。
那句话又响起来。
明天你也画不了了，总得让能上台的人去吧。
我知道她是故意气我。可歪线摆在眼前，我竟怕她说的是真的。
我盯着那条线，把橡皮擦翻了个面。
我换成右手，笔杆还没压稳，就从指间掉下去。
我弯腰去捡，程砚已经拿起来，搁回笔筒。
“手都抖了。”他说，“你先吃饭，我替你收着。”
我跟着外婆去吃饭。吃到一半，风把桌上的稿纸吹起来，我立刻要起身。
程砚替我拿镇尺压住，回桌上接着吃。
那一顿饭，我添了半碗。
过了几天，林穗来家里，带来我落下的工具。
她已经从陆屿的店辞职，周师傅给她介绍了新地方，下个月去上班。
她进门先看我的手，问疼不疼。我说比前几天好，她才将一直攥着的手机拿出来。
孟晚晴又发了一段说明。
她说展示因门店火情和人员身体原因取消，自己只在临时帮忙，并未冒认作品；那天我也是自愿在里面休息。她希望大家别再追问，让伤者好好康复。
下面还贴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放着热饭。
门锁没有拍进去。
我点开评论。
有人说，陆总还记着给她买饭，她也该消气了。
下面孟晚晴回了一个谢谢。
我看着那个谢谢，气得说不出话。
那盒饭，我一口都没吃。她连我没吃下去的饭，都能拿来证明自己没错。
“她给我发消息，让我也帮着转。”林穗说，“我没有转。”
我把照片放大，看清陆屿搭在椅背上的手。
照片拍下时，我的手机还在柜顶。现在那只手看上去，像在安慰我。
我关掉图片，坐了一会儿，问林穗还留不留着那天的消息。
我那部手机坏了。她解开自己的屏幕，将聊天记录一条条翻给我看。
她说留着。店长让她别把事情往外说，孟晚晴也找过她，叫她证明我当天是在自愿休息。
她没答应，两个人便都不再理她。
我把照片存下来，连同发出的时间一起截了图。
“你不用替我说。到时候说你看见的就好。”
林穗点头，眼泪啪地落在桌上。
“我应该早一点帮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
“那天你肯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时她怕弄疼我，一圈纱布缠到一半，拆开，重新松松地绕。
我也怕再看见他们。
可我不能让别人以为，那天真是我在闹脾气，陆屿一直在哄我。
我不甘心。
我抽纸给林穗，问店长明天在不在。
“还有周叔。你替我约他们，我自己去。”
陆屿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看见了说明，已经让孟晚晴删掉，说会把事情处理好，让我别再看。
“你不用再管她。我跟她说过，以后不会让她来找你。”
我握着电话，等他说完。
“那你呢？”
“什么？”
“你也会告诉别人，我是自愿留下的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想约周师傅、店长和当天在场的人，见一面。该归还的、该解释的，都当面说清。
陆屿说好，马上又补了一句，他可以替我去，不用让我再见到晚晴。
“我要自己说。”
陆屿的声音低下来。
“知微，你现在一定要这样防着我吗？”
我望着桌上还没画完的线，慢慢将纸翻过来。
“那天我也没防着你。”
他再没出声。
挂断以后，我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写不稳的地方，外婆替我记。
程砚来送钟的小钥匙，看见我在收拾包，问需不需要送一程。
我差点摇头，想到要独自再见那几个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要。”
我报了时间和地址。他记在手机上，问回来的时候要不要顺路去医院换药。
我又告诉他，到地方以后，想自己进去。
“行。”他说，“车在外面等你。”
我把打印好的照片放进包，拉上拉链。妈妈的原稿仍在抽屉里，我把钥匙交给了外婆。
14
见面的地方在周师傅的作坊。
门一直开着，外面能看见来往的行人。我选了靠门的位置，将包放在腿上。
陆屿比我早到，看见我，先站起来，又在我停住脚步时坐回去。
孟晚晴坐在他旁边，没戴项链，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胸针。
她望着我的手，说了一声姐姐。
她一叫姐姐，我就想起门里那句，你还真想走。
我把休息室的照片摊在桌上，手抖得压不平纸角。
“我被锁在这里，叫人拿药，叫人开门。”
我抬头看他们。
“你们现在告诉别人，我是自愿的？”
店长垂下眼睛，手里的纸杯转了半圈。
“我那天喊开门，你听见没有？”
店长捏着纸杯：“我以为你们在吵架……”
“我说手在流血，叫你拿药箱，你也听见了？”
她低下头：“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来？”
纸杯被她捏瘪了。
“陆总说，谁也别进去。”
我盯着她，胸口堵得厉害。我那时听见脚步停了，还以为她会回来。
“所以你就走了。”
她低着头。我不想再问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我把照片翻过去，底下是林穗打印的消息。
孟晚晴让她证明，我留下来是为了休息。她拒绝后，店长又找过她，说别把自己夹在老板家事里。
林穗坐直，说自己去取样以前，听见孟晚晴在门口拦我，又听见我说让开。
“我怕姐姐碰到手，才拦了一下。”孟晚晴红着眼说。
“我说让我走，你为什么反而把门带上？”
她咬住嘴唇，转头看陆屿。
他没有替她接话。
周师傅取来一张改款单，放在照片旁边。熔镯的金店和他认识，前几天他帮我去问原物还能不能找，师傅便把当时的确认记录也一并给了他。
纸上是镯子入炉前的照片。那道磕痕拍得很清楚。
时间是订婚宴当天下午。金店问过是否确认改款，陆屿回复，按孟小姐的意思办。
我望着他，问：“你看过照片，是吗？”
他伸手拿那张纸，拿到一半又停下。
“是。”
“所以你知道是哪一只。”
他的嘴唇抖了抖，很久才说知道。
我眼前一阵发酸。原来镯子进炉以前，他还见过它最后一眼。
我却连最后一眼都没有。
孟晚晴忽然哭出声：“是我不好，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我爸以前总说，金子打坏了还能重来，我以为……”
“金子能重做，我妈留下的东西拿什么重来？”
她怔住，哭声也停了。
我拿出介绍册，翻到最后一页。
“我去给妈妈扫墓，回来画的花，怎么就成了你小时候的灵感？”
我把那句独立设计指给她看。
“孟晚晴，你到底哪一件不是故意的？”
她站起身，绕过桌角，伸手要来拉我。
我将手收到包后，椅子轻轻往外挪。
“站那儿说。”
孟晚晴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挂在睫毛上。她似乎又想去抓陆屿，走到他身边，才哽咽着说自己真的害怕。
林穗看着她：“可你刚才还主动去拉知微姐。”
“我是来道歉的！”
“你在门里说，只要你说怕，陆总就会让她走远一点。我那时就在门外，你看见我拿水了。”
孟晚晴一下白了脸。
她猛地看向林穗：“你当时怎么不出声？”
“我敲过门，店长让我去取样。你还在里面。”
陆屿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你说过这句话？”
她摇头，又点头，说那时太慌了，说什么都不记得。
林穗没有跟她吵，只将手机上的消息往前推了一点。起火之前，孟晚晴问过林穗，我是不是还在哭，视频录好了没有。
下一条是：她今天不能走，我一说怕，师兄就会答应。
陆屿看完，手抵住桌边，半天没动。
“知微。”他叫我。
我把椅子朝门边挪了挪，他伸出的手又放了下去。
“你明明不怕她。”他说。
孟晚晴张了张嘴，眼泪越掉越急。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不在了，我只有你。你答应过他照顾我，我不想连你也没有……”
她两只手攥住陆屿的袖口，拦着他不让起身。
陆屿扯回袖口，将她的手拨开。
“我答应的是照顾你。”
她还想说，他摇头，目光却转向我。
“我不该拿知微的东西给你。”
我看着他的手，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陆屿，我都说疼了。”
他抬眼看我。
“我说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松手？”
孟晚晴哭着说，门不是她锁的，手机也不是她拿的，她真的没想伤害我。
“是我。”陆屿说。
他看向桌上那张照片，声音越来越低。
“门是我锁的。她要走，我没有让。她说疼，我听见了。”
他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她后来求我别锁。我答应回来，却把钥匙带走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
“再说一遍。”
陆屿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
“我听见了。我没有松。”
录音停下，我按了保存，左手却一直在抖。
我曾盼着他当时没听清。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竟比那天还难受。
我擦了脸，把更正稿放到桌上。
“发到原来的群里。收到介绍册的人，也要收到这一份。”
店长伸手来接，我没松。
“还有那张照片。是你收了我的手机，把我锁在里面的。你得告诉他们，我根本不是自愿留下。”
陆屿接了过去：“我来写。”
“写完给我看。警察那边，我也会交录音。”
孟晚晴抬头，问能不能别再追究，她以后不会来找我。
我把照片装回袋里。
“你以后不来，是你该做的。”
周师傅把修改后的作品资料放在桌上。沈宁，许知微，妈妈的名字在前，我的名字在后，没有第三个人。
我拿起笔，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歪了，我没有重写。
确认栏里，终于是我的名字。
妈妈的名字就在上面。
“周叔，您看。”我把纸递过去，眼泪又落下来，“我妈妈的名字。”
那天出门时，陆屿跟着站起来，说要送我。
我抬手挡了一下，他便停住了。
程砚站在车边，提着两杯豆浆。见我出来，他将没加糖的那杯递过来。
纸杯还是热的，我捧住，喝了两口。
我坐进去，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他将纸杯放到杯架里，问先回家还是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我说回家。
车开过路口，我拿指腹擦掉“沈宁”旁边的一点灰，忽然忍不住了。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挡住脸，哭了一路。
程砚没再问，只在等红灯时递来纸巾。
泪水洇湿了纸角。我赶紧擦掉，把那份写着妈妈名字的资料放回袋里。
15
之后两个月，陆屿没有再突然出现。
他的道歉和更正发了出去，跟进问话的事，也没有再让我替他遮掩。陆梨带来过几次东西，我只留下自己的，其余都退了。
手上的伤口先收了，腕上的肿也消了。我照着医生交代的慢慢活动手指，扣衣扣、拧瓶盖，一件件重新做。
伤口好了，我拿笔时还会抖。第一张废稿上只画出半截线，第二张才多了两片花瓣。
外婆来收纸，我不让扔，按日期夹进本子里。
有一次我终于拧开瓶盖，她正端着菜，愣是放下盘子，来摸了摸我的手。
我把那瓶水递给她，笑着催她喝一口。
程砚偶尔来替外婆搬米。有一次答应半小时到，过了点，我已经挽起袖子。
刚碰到米袋，他从门外跑进来，额头一层汗。
“说了我来，你这手别搬。”
外婆骂他来晚了，他一边认错，一边把米倒进缸里。
有一天，我在街口买菜，碰见陆屿。
他站得很远，没有往前走，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攥紧菜袋，停了几秒。
“我现在要回家。”
他点头，让到路边。
我从他旁边走过，手没有再抖。
走到拐角，我才发现自己没憋着气。那袋菜提得有些勒手，我换到另一边，忽然很想快点回去，告诉外婆。
那天晚上，他请陆梨问我，能不能见一面，十分钟就好。
每次陆梨替他传话，我都要想起那些事。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我把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约他在街口的茶店见。外婆问要不要陪，我摇了摇头。
最后一次。我想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我买完菜，按约走进茶店。陆屿已经在等。
桌上放着一只首饰盒。我拉开椅子，陆屿也跟着坐直了。
“你的手好多了。”
我点头。
“也能画了？”
“慢一点，可以。”
他将盒子推来，里面是一只新镯子。花纹、圈口都照旧，连内侧也留了一道仿出来的浅痕。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忙说不喜欢这个，可以换，刻刀也备了新的，公司另腾了一间屋，工作台照旧放在窗边。
“晚晴不会再去。也没人会动你的东西。”
我望着他，没有接话。
“知微，你现在能出来见我，也不躲我了。”他放轻声音，“以前那些事，我们能不能慢慢放下？”
我终于抬眼看他的头顶。
百分之百。
我又看了一眼，鼻子突然酸了。
订婚宴上，我盯着那个九十一，想它还能不能涨回去。那时他肯过来抱我一下，我大概都会觉得，自己还有指望。
如今真的回来了。
我却只想起门缝里都是烟，电话被挂断，我疼得抓不住窗框。
我等过他。最后抓住的，是修车铺大姐的手。
我忽然委屈得厉害。他要是早一点把我当回事，我哪用抱着伤手，从那扇窗子往外爬。
我指着镯子内侧的浅痕。
“这道痕，是你让人刻的？”
他急忙点头：“照片给师傅看了，做了好几遍。这一只最像。”
我摸了摸自己空着的手腕。
照片上的每一道花纹，他都找人刻回来了。
可这道痕是后来刻的，镯子也是新买的。他怎么会觉得，做得像，我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连这道痕，都记得。”
我抬头看他，嗓子发紧。
“我那天说疼，你怎么就不当回事呢？”
陆屿停住，手抵着首饰盒，半天没接上话。
“我以为你只是跟我赌气。想着把首展办完，再好好哄你……”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是热的。
“我还得怎么求你？哭给你看，还是把手再伸近一点？”
他低下头。我也说不下去了。那天我真这样做过，生怕他看不清，生怕他以为我又在闹。
我把首饰盒推回他那边，手收回来，稳稳放在膝上。
陆屿望着那个动作，忽然急了。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
“那你……”
“我不愿意了。”
他急着开口：“你是不是还怪我？镯子、店，还有那些稿子，我都……”
“我都记得。”
我打断他。
“你也别忘。门是你锁的，手是你按的。我求你别锁的时候，你拿走了钥匙。”
他伸手扶住桌沿。
“知微，我会改。”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将包抱到腿上。说到这里，眼泪反倒落下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你别再叫陆梨问了。”
窗外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我看见程砚扶着车停在对面，车筐里装着外婆要的面粉。
他没有进来，只隔着玻璃朝我点头。
陆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白了。
“是因为他？”
“跟他没有关系。”
我拿起自己的包，将椅子推回原位。
陆屿也站起来，挡在桌边，手抬了一半，又用力收紧。
我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慢慢让开了。
走出茶店，程砚把车停稳，问我带的菜重不重。
我说重，将袋子放进车筐。他挪开面粉，给我的菜腾出位置。
我们推着车回去。快到巷口，我回了一次头。
陆屿还站在玻璃后，桌上那只首饰盒没有动。
我收回目光。程砚陪我走到院门，准备把车推回去，我忽然有些舍不得。
“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看过来，我又补了一句，外婆应该做了你的饭。
其实我还没问。见他点头，我才松了口气，朝厨房叫外婆，多下点米。
16
重新接到第一单，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邻居王姨拿着一只断了扣的耳坠来，说女儿结婚时送的，舍不得扔。
我看着那枚小小的耳坠，先找出垫板，再将它轻轻放上去。
款式很旧，金子的成色却好。能重新接扣，不用熔，也不用换掉原来的那一截。
我将修法画给她看，右手画得慢，线条有些发虚。她凑近，问这样修完，以后能不能放心戴。
我圈出断口：“周叔焊好，我再替你试扣。能留下的旧金，都给你留着。”
她说行，留下耳坠，问先付多少。
我报了价，给她开了张取件单。
王姨从包里取钱，数了一半递来，说余下的等修好再算。
那张钱压在垫板下面，露出一个小角。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热。
我还做得了。
我坐回桌前，拿镇尺压住纸，将扣子的尺寸慢慢标完整。
外婆在一边看着，等王姨走远了，才问我想吃什么。
“今天你收钱，外婆请客。”
我给周师傅打电话，说想把照月重新做起来，先从自己能接的活开始，不急着做很多。
周师傅问灯够不够亮，要我把新图带过去，他替我试第一副金样。
我说够亮。
原来的招牌挂在院里，拆下来时磕掉一块漆。程砚想替我补，我说先等等，想自己挑个颜色。
他便把漆样留在桌上，等我有空再看。
上午去周师傅那里看修补，下午回家画图，忙起来一天过得很快。
那天下午，我买菜回来，在门口看见了孟晚晴。
我还没开口，她就跪了下去。
我停住脚步，菜袋里的番茄滚出来一只。
她没有捡，抓着我的裤脚，求我替她说一句话。
她的主理人海报撤了。展方发出去的更正里，原作者姓名、旧作品照片，都摆在她那句独立设计旁边。
她在手机上翻给我看，手抖得划错了两次。
“我爸的老客户都来问我，你帮我说一句，行不行？”
“我真没想把事情弄这么大。你告诉他们，我是在关心你，你没有被我拦着，行不行？”
我让她先起来。
她不肯，说我不答应，她就一直等。
巷子里已经有人停下来，有人拿起手机，镜头对着她的脸。
孟晚晴将头埋得更低，眼泪掉在我鞋边。
“你还有外婆，还有人照顾。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当可怜我一次。”
我把裤脚抽回来。她膝行追了一步，又要抱我的腿。
“你别再碰我。”
我退到门边，心里又烦又恶心。她今天跪着哭，就又要我替她说话，连我不肯答应，都成了我不可怜她。
外婆出来，捡起番茄，站在我旁边。
“那天我求你让开，你怎么不可怜我？”
孟晚晴抬头，往旁边举着手机的人看了一眼，又开始摇头。
“我真没想伤你……”
“我让你让开，你不肯。现在倒要我替你说，你是在关心我？”
我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要是没从窗子里出来，你是不是还拿着那张照片，告诉别人我在里面休息？”
她忽然没了哭声。
我看着她，这一次，没有把话咽回去。
“你走吧。再堵着门，我就报警了。”
她这才慌了，拿出手机，拨给陆屿，还开了免提。
“师兄，姐姐要报警，你帮我劝劝她……”
“你在她家？”陆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我就在门口，没进去……”
“别在那里闹。我叫你姑姑来接你。”
“可他们都说是我……”
“你做过什么，就认什么。别再找知微。”
孟晚晴将电话挂了，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再动。
我回院子里，外婆跟进来，问手疼不疼。
“不疼，气的。”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外婆替我一点点松开，将捡回的番茄放到案板上。
她姑姑来接人时，我没有出去。听见车开走，才拧开水，把那只番茄洗干净。
后来去说明经过，问到我为什么没从门出去，我又想起那把钥匙。
我说到一半，停了很久。外婆握着我的左手，一直陪着我。
录音、伤口的照片，我都交了。火情的问话，只说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医药费、误工费和被毁的东西，他都赔了。他还另外转来一笔钱，说给我养手，我没有收。
孟晚晴的姑姑陪她办了赔付，打来电话说钱已经齐了，又问我，晚晴以后还能不能跟着周叔学手艺。
“您问周叔。”我说。
她还想让我递句话，我挂了电话。
台上放着王姨的耳坠，修补处已经打磨平整。
她来取时戴上试了试，照着小镜子看了很久，说女儿下次回来，一定高兴。
我替她把另一边也扣好，将镜子递过去。
她走后，我在本子上记下第一笔收入，落款写自己的名字。
17
程砚修钟时很仔细，一进厨房却总添乱。
有回替外婆拌馅，差点倒进去一勺糖。外婆赶紧拦住。
“你出去，别给我添乱。”
他攥着勺子看我。我没忍住笑，替他把围裙解了。
有一回，周师傅的朋友想定一对耳坠，问我下周能不能交。
我还没算手里的活，程砚从旁边接了一句：“她这阵子画得很快，应该行。”
我一下收紧了握笔的手。
程砚说完，见我没应，转头看过来。
我望着纸上的花，停了好一会儿，才对客人说下周不行，要再多几天。
程砚愣了一下，赶紧对客人说：“刚才我说早了，日子听她的。”
客人答应得很痛快，说不赶，等做好再来取。
人走后，我才看向程砚。
“以后别替我答应。”
“好，我记住了。”
我还担心他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他却把订单本递过来，让我自己填日子，又问要不要帮着给纸盒打孔。
我点了头。他就在旁边坐下干活，没再催过我。
有时我也去他的铺子坐。
一位老人送来很旧的座钟，外壳裂了，玻璃也缺一角。陪他来的儿子看见报价，说都够买个新的了，这东西哪值当。
我抬头，看见钟上浮着很低的数字。真要卖，连换下来的零件钱都卖不回。
老人抱着钟，没有立刻放下。他说这是老伴买的，家里没了这个声，夜里总觉得空。
程砚将钟接过来，先把缺口包好，才让他坐下慢慢说。
人走以后，我问程砚，要修很久吗。他说是，裂开的地方要慢慢拼，不能赶。
我看着那张旧钟盘，问能不能帮忙画一份，免得上面的花纹清理时看不清。
他将台灯挪近，给我让出一半桌子。
他伸手取螺丝刀，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我一慌，笔掉了。
“碰疼了？”他立刻缩手。
“没有。”
我捡起笔，不敢看他，低头描了半天，才发现同一片花瓣描了两遍。
收工时，我故意收拾得慢一点。听见他还在旁边找钥匙，才偷偷松了口气。
他锁店时，我指了指那只旧钟。
“明天剩下的花纹我来描，你别抢着做完。”
程砚回头笑：“行，等许师傅。”
那以后，他来叫我去买配件，我便放下活跟着去。买完吃碗面，店都关了，还要沿河多走一段。
他不是每次都有空。有一次店里的旧钟赶着交，打电话来，说可能要晚一个小时。
我已经换好衣服。新鞋穿着好看，就是走远了磨脚，原想让他也看看。
听他说要晚，我有点失望，站在门边，又想起小时候那条新裙子。
他在电话里问，还要不要等他，不等的话，他明天再约。
我看了看外面正好的天色，说不等，我先去。
“行。回来的时候路过铺子，要是还开着，叫我一声。”
我挂断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新鞋换成了好走路的那双。
明天见他时，再穿也行。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想吃的东西，给外婆买了一份。走到路口，闻见烤饼香，又多买了一个。
回来时，修理铺的灯还亮着。看见程砚，我心里一阵高兴，隔着玻璃举了举袋子。
“给你带了饼，还热着。”
程砚坐在放大镜前，听见我叫，立刻将手里的零件放进盒子。
他洗了手，才接过我给他带的那一份。
“好吃吗？”
我说好吃，下次想带他一起去。
他说好，将店门锁上，陪我拎着袋子回家。
我走在他身边，看见他头顶的数字已经到了五十八。
还没有一百。
从前有人追我，我总要先看数字。
可他才五十八，我就已经盼着每天都能见他。
到家门口，他说要回去了，我又有点舍不得。
我叫住他，心跳得很快。再不说，他就真要走了。
“程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外婆在屋里听戏，隔着窗问我们怎么还不进来。
“等一下。”我朝她应了一声。
我站在石榴树下，告诉他，我能看见万物的保值率。
他起先以为我在说看料，听到人头顶也有数字，才慢慢安静下来。
我将爸爸、那场赌约，还有陆屿的事，讲给他听。越说越不敢抬头。
我想让他知道，又怕他听完，连明天也不肯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右手，问：“他那样对你，你那时候还在等他？”
“嗯。”
我停了一下。
“他在门外哄孟晚晴，我关在里面，还想他会不会送药来。”
程砚低下头，捏扁了手里的纸袋边。
他问，人头顶的数字，能不能看见以后。
我摇头。
“只能知道他现在有多在乎。明天会不会变，我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
“那我呢？你看得见我的吗？”
“五十八。”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还不太多。”
我看着他，想笑，鼻子却先酸了。
“我以前见过一百。”
我攥紧衣角，终于抬头看他。
“所以这次，不等一百了。”
屋里传来外婆收碗筷的声音。
我伸出手，放在他面前。
“程砚，我想让你做我男朋友。”
他愣住，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立刻出声。
我脸上发烫，伸出去的手也僵了。想笑着说一句逗你的，话到嘴边，又舍不得。
我就是喜欢他。
我没收回来，又问：“你愿不愿意？”
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手却稳稳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
“好。”
我站在树下，没有再抬头确认那个数字。
他牵着我进门。外婆看了看我们握着的手，笑着叫他把吃的放进厨房，明天早些来挂招牌。
他答应得很快，转过身差点撞上门框。
这次我笑出了声。
18
照月重新开门，是个晴天。
招牌补了漆，颜色是我挑的。旧工作台摆在窗边，我和妈妈的照片挂在后面的墙上。
照片旁的介绍写着妈妈的名字，下面是我的。林穗贴完，退后看了看，又把写着主理人许知微的牌子摆正。
林穗举起手机：“知微姐，拍一张你画图的照片，行吗？”
我把稿纸摆到面前：“行。”
我将袖口往上挽了一点，把名字牌扶正。
她认真找了光，又把外婆也叫过来。外婆站在我身后，嫌围裙不好看，要回去换，程砚说很好，来不及躲开，自己也被拉进了镜头。
照片里，他手上还提着给我买的灯泡，笑得有一点局促。
我选了这张，洗出来放进柜台的小相框里。
开门第三天，只来过两个客人，一单也没成。
外婆给我端饭，问是不是款式不合人家的心意。
“也有嫌贵的。”我叹了口气，把没画完的稿子收好，“慢慢来吧，先吃饭。”
她见我肯吃，才坐到旁边，问我下午要不要添个菜。
隔天来了三张订单，我只接下两张，把赶工那张退了。
我重新画了妈妈留下的那半朵花。
左边留她画的半朵，右边我重新补。旧纸发黄，复印出来的线有些断，我拿笔一点一点接上。
图上的耳坠，一只略大，一只略小，跟妈妈从前画的一样。
成稿之后，我在下面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妈妈当年说，剩下半朵，等她回家再补。
我拿着画，眼眶一点点热了。
“妈，我画完了。”
拿给外婆看，她戴着老花镜，指腹在纸边摸了好几下，叫我给妈妈也留一份。
我说好。
“等做出来，我去看她。”
外婆低头摘眼镜，拿围裙角擦了好一会儿。
那条项链还在盒子里。我每次打开都难受，又舍不得连妈妈的金子也不要了。
我拿去找周师傅，说不想再看见这条链子。最后用里面的金子做了一颗小扣，缀在工作围裙上。
旧镯子回不来了。扣子背面只刻了一个小小的“宁”字。
扣子缝好以后，我坐在窗边，自己将线头剪断。外婆替我拉平围裙的褶，笑着说精神。
我摸了摸扣子，继续把那副耳坠做完。
陆屿的消息，后来多是从陆梨那里听见。
她说他把公寓里腾出来的地方又摆回去了，给我留过很久的灯。后来她劝他卖掉，他没有卖，只是自己搬去了别处。
孟晚晴回了老家，曾经想再借师父的名义接活，被问到作品的来历，没法再说那一套都是自己画的。她做过的更正，一直留在原来的介绍里。
有一回，陆梨说起哥哥的新工作，问我想不想知道他近况。
我正低头给客人改圈口，想了想，说不必了。
她就换了话题，问我能不能替她设计一枚小胸针。
我说能，要排到下个月。她笑着答应，转来订金，备注写的是许老师，慢慢来。
我把那条消息给程砚看。
他正抱着一只旧钟路过，凑近读完，问自己能不能也排一个。
“想做什么？”
他将钟放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不太整齐的纸。
上面画着两枚很简单的戒指，线歪得比我刚开始复健时还厉害。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条斜线是想刻一枝石榴花。
“怎么不找我画？”
“想先试试。”他说，“画得不行，再请许老师帮忙。”
我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笔。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就像了，自己怎么没想到。
我把纸翻过去，问他的指围。他没量过，我便拿出工具，拉着他的手，认真量了一遍。
我挑好金料，问他要不要亲手试着打磨。
他赶紧点头。我教他拿稳工具，他试了几下，比我刚入行时还认真。
戒指做出来时，我们已经在一起大半年。
程砚来取戒指，先看了半天，才问我，愿不愿意在初夏和他订婚。
“愿意。”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笑起来。
我拉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汗。我也紧张，牵住了就没舍得松开。
日子一起选，客人一起请。我想把地方定在外婆的院里，他说好，石榴花开的时候，拍照也好看。
那天外婆很早就起床，煮了两碗面。
我端着碗坐在门边，程砚在旁边替她挂最后一只灯笼，踩着凳子，几次都没挂正。
外婆嫌他笨，叫他下来，让我告诉他绳子该从哪儿绕。
我放下碗，走过去，抬手指给他看。他听完，低头冲我笑了一下，重新挂好。
院门开着，周师傅和林穗进来，笑着催我们。外婆忙着招呼，还记得把我的半碗面端到桌上，叫我先吃完。
我回到桌边，程砚在我身旁坐下。
他问紧不紧张。我说有一点，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住了，问现在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我摇头，拿起勺子，将那颗还热着的蛋分给他一半。
外婆站在门口叫我们拍照。
我应了一声，自己起身，牵着程砚走到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