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我曾经的未婚夫带着庶妹堵在我家门口。
他拿出一块我当年亲手绣的荷包。
“你八字太硬克死爹娘，我只能娶你妹妹。”
“念在旧情，我收你做个贱妾，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笃定我在这穷乡僻壤活不下去。
我冷得直发抖，刚想摸手腕上的血玉镯。
门被一脚踹开，太子爷飞起一脚踹在渣男心窝上。
“孤的太子妃，你也配要？”
渣男吐着血抬起头，看见那块象征东宫的玉佩，整个人抖成筛糠。
01
腊月二十三，大雪封了路。
我蹲在灶前烧最后一把柴，锅里煮着半碗糙米。
院门被人拍响。
一下，两下，三下。
不像讨饭的，倒像催债。
我拿火钳拨了拨灶膛，没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沈玉衡，开门。”
周瑞。
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我攥紧了火钳。
门被他从外头推开了，门闩早就朽了，根本挡不住。
风灌进来，灶里的火苗直往下压。
周瑞裹着一件貂毛斗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蕊。
我那个庶出的妹妹，穿着一身桃红的袄子，手里抱着暖炉，缩在周瑞身后，一脸“不关我事”的模样。
周瑞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扫过漏风的窗户、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荷包。
鸳鸯戏水的纹样，左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衡”字。
我十五岁那年，一针一针绣了一个月的东西。
“还认得吧。”
周瑞把荷包在手里翻了个面，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年你绣了这个给我，算是定了亲。”
“后来你爹没了，你娘也没了，你那八字被大师批过，硬得很，克父克母，往后还要克夫。”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我娘说了，这门亲事不能要。”
我没说话。
这些话三年前他退婚的时候说过一遍，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但我念旧情。”
周瑞把荷包收回袖子里，换了一副面孔，眉头微皱，好像真的很为难。
“你一个人在这破庄子里，吃不饱穿不暖，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可以收你进周家。”
沈蕊在后头低下头，肩膀缩了缩，像是受了委屈。
“妾位。”
周瑞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你妹妹嫁过来做正妻，你做个妾，往后姐妹俩一起过日子，也不算亏待你。”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沈玉衡。你想清楚。”
风刮得窗纸哗哗响。
我站起来，火钳搁在灶台上，手指冻得发僵。
右手腕上的血玉镯被袖子盖着，冰得贴骨头。
我刚要开口。
身后那扇通往里屋的门，被一脚从里头踹开了。
门板直接飞出去，砸在周瑞右手边的墙上，碎成三截。
一个人从里屋走出来。
黑裘大氅，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带风。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松雪的味道。
然后他一脚踹在周瑞胸口。
周瑞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一口血喷出来。
沈蕊的暖炉掉在地上，炭灰撒了一裙子，她尖叫一声蹲下去。
那个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吐血的周瑞。
“孤的太子妃，你也配要？”
周瑞捂着胸口，满嘴是血，抬头看见那块玉佩。
东宫蟠龙玉，天下只有一块。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牙齿打架的声音我隔了三步远都听得见。
“太、太子殿……”
顾衍没让他把话说完。
“滚。”
一个字。
周瑞连滚带爬往院门口退，路过沈蕊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着就跑。
沈蕊被拖得跌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院门在风里晃了两下，合上了。
雪还在下。
顾衍转过身看我，大氅上沾了几片雪。
“手还疼不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背，没回答他的话。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烧柴的时候。”
他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听见了。
我问他第二个问题。
“踹那一脚，是你自己要踹的，还是替我踹的。”
顾衍看了我一眼。
“有区别吗。”
有。
但我没说。
02
顾衍把灶里的火拨旺了。
他一个太子爷蹲在我这漏风的灶台前，拿着火钳的姿势比我还熟练。
我坐在矮凳上，把那半碗糙米粥端起来喝了两口。
“说正事。”
我放下碗。
顾衍没回头。
“你那个前未婚夫，吞了你们沈家多少东西，你自己清楚吗。”
“嫁妆六十四抬，外加城东两间铺面，城南一处宅子，田庄三处。”
我一样一样报出来，没打磕绊。
“三年前退婚的时候，周家说这些东西是‘两家合力置办’，沈家的部分已经折了银子还给我。”
“还了多少。”
“二百两。”
顾衍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六十四抬嫁妆加三处田庄两间铺面，折二百两。”
“是。”
他转过头。
“你当时收了？”
“我当时在给我娘守灵，第七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周家的管事把二百两银票拍在灵堂桌上，说签了字就走。”
我把碗放下。
“我签了。”
顾衍没说话。
火苗烧得噼啪响。
“但那个字不作数。”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三年前那张文书。
“我写的名字是反的，衡字的最后一笔是往左撇，不是往右捺。当时周家管事急着走，没看出来。”
“这张文书拿到任何衙门都不成立。”
顾衍站起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
“你十八岁就留了这一手。”
“我爹教的。签字画押，字迹是命。真要签不得已的东西，留个记号，日后翻得回来。”
他把纸还给我。
“我派人查了周家的账，查了三个月。你沈家那些铺面和田庄，全被过到了周瑞他娘的名下。城东的铺面现在做着绸缎生意，一年进账少说三千两。”
三千两。
我在这破庄子里啃了三年糙米，每个月的嚼用是二两银子，还是我娘留给贴身丫鬟的私房钱撑着。
“我要回去。”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顾衍，看着灶里的火。
“沈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我知道。”
顾衍从腰间解下那块蟠龙玉佩，搁在桌上。
“你进城的时候带着这个，没人敢拦你。”
我看着那块玉佩，没拿。
“我用不着这个。”
“沈玉衡。”
“我有嫁妆单子，有文书漏洞，有三年的账目可以查。我自己能讨回来的东西，不需要你的招牌。”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动身。”
“雪停就走。”
“我的人跟着你。”
“跟可以，不许动手。除非我死了。”
顾衍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雪扑面。
他站在门槛上回了一句。
“你死不了。”
然后人就走了。
我坐在灶台前，把那张三年前的文书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血玉镯从袖口滑出来，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我娘临死前塞到我手里的东西。
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把镯子硬套到我腕子上。
我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我。
后来才知道，这镯子里头藏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查周家。
两个月后我才看到那张纸条，因为镯子的机关我花了两个月才打开。
我娘知道。
她死之前就知道。
窗外的雪小了一些。
我把碗洗干净扣在灶台上，进里屋翻出一个包袱。
里头是我这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一张嫁妆单子。
一张有漏洞的文书。
三封信，是我爹生前的旧交写给他的，里头提到过周家的一些生意往来。
还有我娘那张纸条。
我把包袱系紧，搁在枕头底下。
明天雪停就走。
03
雪停了，路还是烂的。
我天没亮就出了门。
庄子离城八十里，走官道要一天半。
顾衍说他的人跟着我，我没看见人，但我知道在。
走了不到十里路，前头岔道口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是个老头。
“姑娘往城里去？搭个脚，不要钱。”
我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牛车走得比脚快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歇歇腿。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城门口。
城门还没关，守门的兵丁看了我一眼就放行了。
我没去客栈，直接去了城西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的漆剥了一半。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大姑娘？”
秋婶。
我娘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沈家的老掌柜。三年前沈家散了，她和掌柜的被赶出来，在城西赁了间屋子过活。
“进来说。”
秋婶把门关上，里头是间巴掌大的院子，一棵枣树，两间屋。
老掌柜姓方，大伙儿都叫他方伯，正坐在屋里糊窗户纸。
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掉了。
“大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
我在桌边坐下，把包袱打开。
“方伯，我爹当年的账册，你手里还有没有。”
方伯的手抖了一下。
“有。”
“你藏了？”
“老爷走之前交代过我，账册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周家来清库房的时候，我把底册缝在棉被里带出来了。”
他进了里屋，搬出一个旧木箱子，从夹层里抽出一沓发黄的纸。
沈家近十年的账册底本。
我一页一页翻。
周家吞了多少东西，白纸黑字全在上头。
但我要找的不是嫁妆的账。
我要找的是我爹出事前三个月的那笔银子。
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我找到了。
“永昌三年九月十二，付周记药铺，上等老参四支，鹿茸二斤，银八百两。”
八百两买药。
我爹当时病重，周家主动揽下了采买药材的差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爹吃了那些药之后，病情没有好转，反而急转直下。
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方伯，这笔药材的单子你见过吗。”
方伯想了一会儿。
“见过。当时我觉得不对，八百两的药，成色不该那么差。我跟夫人提过一句，夫人说她会查。”
“后来呢。”
“后来夫人就……”
他没说完。
后来我娘也死了。
对外说的是急病，但我守在灵堂的时候看过我娘的脸。
嘴唇是紫的。
我把那页账册单独抽出来，夹进包袱里。
“方伯，秋婶，明天我去周家要嫁妆，你们不用跟着。”
“大姑娘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我带着衙门的人去。”
秋婶急了。
“衙门？这城里的县令姓赵，跟周家喝过酒的，哪里会帮你。”
“他帮不帮是一回事，我去不去告是另一回事。”
“状纸呢？”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我在庄子里的时候就写好了，三年了，每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秋婶看着那张状纸，眼圈红了。
“夫人走的时候说让你好好活着，别回来趟这浑水。”
“我娘还说了一句话。”
我把血玉镯上的纸条拿出来给她看。
查周家。
秋婶捂住了嘴。
“好好活着是活法，把东西讨回来也是活法。”
我把东西收好。
“我选后头那个。”
当晚我在方伯家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到了周家大门口。
门房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沈大姑娘？”
“通报你家老夫人，就说沈玉衡来取嫁妆。”
门房跑进去了。
我站在台阶下面等，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门房跑回来。
“老夫人说，不见。”
意料之中。
我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一个字。
走到街口，县衙的方向。
门房在后头看着，脸色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到了县衙门口，把鼓槌拿起来。
三声鼓响。
击鼓鸣冤。
半条街的人都看过来了。
周家的人用不了一盏茶就能收到消息。
我要的就是这个。
04
县衙大堂。
赵县令坐在上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确实跟周家喝过酒，但鼓已经敲了，半条街的人堵在衙门口看热闹，他不能不接。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我跪下，但腰板挺得笔直。
“民女沈玉衡，状告周家侵吞沈家嫁妆，计六十四抬妆奁、城东绸缎铺两间、城南宅院一处、良田三庄。”
赵县令的眼皮跳了一下。
“可有凭据。”
我把状纸递上去，后头附着嫁妆单子。
“此为先母亲笔所书嫁妆清单，每一件都有沈家与周家两方印鉴。”
赵县令翻了翻，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要开口，外头一阵响动。
周瑞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胸口应该还疼着，但走路端着架子，身后跟着周家的管事和两个小厮。
没带沈蕊，倒是学了个乖。
“回大人，草民周瑞，听闻有人告到衙门，特来应诉。”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赵县令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靠山。
“周公子来得正好。沈氏告你家侵吞嫁妆，你如何说。”
周瑞站到堂上，拱了拱手。
“大人，此事有误。三年前沈周两家退婚，嫁妆一事已经清算完毕。沈家自愿将妆奁折银，我家付了二百两，双方签字画押，银货两讫。”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当时的文书，沈玉衡亲笔签的名，大人请过目。”
赵县令接过去看了看，转向我。
“沈氏，此文书上确有你的签名，你作何解释。”
我站起来。
“请大人细看那个签名。”
赵县令低头又看了一遍。
“衡字。有何不妥？”
“劳烦大人找一张纸，让我当堂写一个衡字。”
赵县令让人递了笔墨。
我在纸上写下一个“衡”字。
最后一笔，往右捺。
赵县令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眼神变了。
文书上的那个“衡”字，最后一笔是往左撇的。
反的。
“大人，我沈家世代经商，签字画押的规矩从小学到大。衡字末笔右捺，这是我的笔迹。文书上那个左撇的字，不是我自愿所签。”
周瑞的脸僵了一瞬。
“大人，笔误罢了，谁写字没有手抖的时候。”
“一个人的名字写了十几年，最后一笔的方向会手抖写反？”
我转向他。
“周瑞，你要不要当堂试试，把你的名字最后一笔写反。”
他嘴张了一下，没接话。
堂外看热闹的人开始嗡嗡议论。
赵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他把两张纸放下，咳了一声。
“此事……容本官再查。文书笔迹确有疑点，但仅凭一笔之差，尚不能断定——”
“大人。”
我打断他。
“不需要断定文书真假。文书是文书，嫁妆是嫁妆。就算这张文书成立，上头写的是‘六十四抬嫁妆折银二百两’。请问大人，我沈家的嫁妆单子在这里，六十四抬的明细一件件列得清楚，绸缎铺的地契、田庄的契书、城南宅院的房契，哪一样值二百两？”
我把嫁妆单子摊开在堂上。
“城东铺面两间，去年的市价，一间少说八百两。三处田庄，连上佃户和存粮，折银不低于两千。城南宅院三进的院子，少说值一千五。加上六十四抬妆奁里的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器皿摆件，总数过了六千两。”
“六千两的东西，二百两就清了？”
堂外彻底炸了锅。
赵县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瑞的管事在后头扯了他一下衣角，他甩开了。
“沈玉衡，你少在这里哗众取宠。当年你爹病死你娘急病，沈家没个主事的人，是我周家替你操持了丧事，那些花销也该算进去。”
“好。”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丧事花销，周家当时报给邻里的数目是三百两。加上二百两折银，总共五百两。请问剩下的五千五百两在哪里。”
周瑞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是说，你周家操持丧事花了五千五百两？”
堂外有人笑出声来。
赵县令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够了！”
他盯着周瑞看了两息，又看了看外头越聚越多的人。
“此案涉及数额巨大，本官需传唤两家证人、核实地契文书后方可定论。周家在三日之内将沈氏嫁妆单上所列各项地契、房契原件呈堂，若有缺失，以侵占论处。”
“退堂。”
周瑞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
“沈玉衡，你别以为闹到衙门就能赢。这城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没看他。
“三天。”
周瑞带着管事走了。
我收好状纸和嫁妆单子，走出衙门。
街上围着一群人，看见我出来，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交头接耳。
我一个都没理，径直往城西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你跟了我一路。”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自在。
“殿下吩咐的。”
顾衍的人。
“名字。”
“属下陆九。”
“陆九，替我办一件事。”
“姑娘请讲。”
“去查周家这三天会把那些地契房契藏到哪里去。”
他愣了一下。
“姑娘觉得周家会藏？”
“三天之内呈堂，他要是拿得出来，今天堂上就拿了。他拿不出来，因为那些契书上的名字已经改了。他现在需要时间，要么改回来，要么毁掉。”
“他不敢毁。毁了就是死无对证，衙门可以直接判他败诉。所以他只能改。”
“改契书需要找人仿笔迹、重新用印。这种事他不会交给外人，一定会在周家自己的地方办。”
“你去盯着他的书房和库房。”
身后安静了一息。
“属下明白。”
脚步声消失了。
我进了方伯家的院子，秋婶正在门口等着，一脸焦急。
“怎么样？”
“三天后见分晓。”
“周家不会乖乖把东西吐出来的。”
“我知道。”
我坐到桌边，把嫁妆单子重新铺开。
“所以三天后我要的不是他吐出来的东西，是他藏东西的证据。”
秋婶愣住了。
“他交，我拿回嫁妆。他不交，我拿回嫁妆外加一个侵占罪。”
“横竖他都输。”
我把单子叠好，塞回包袱里。
“秋婶，家里还有热水吗。我手冻裂了，得泡一泡。”
05
第二天。
陆九来报信，说周家昨晚灯亮到四更天。
周瑞把管事和账房都叫到了书房，门窗关死，丫鬟小厮全被撵出去。
意料之中。
我没急着动，在方伯家待了一整天，把沈家十年的账册一页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账册上的那笔药材银子，八百两付给周记药铺，买的是老参和鹿茸。
但我爹生前最后三个月用的方子我记得，太医开的药单上根本没有鹿茸。
鹿茸性热，我爹是肺疾，热症用鹿茸，等于火上浇油。
八百两银子买了一味能要命的药。
我把这页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心全是汗。
“方伯。”
方伯正在外头劈柴，听见我叫他，赶紧进来。
“这笔药材，当时是谁经手采买的。”
方伯想了想。
“是周家二管事，叫周福。周家跟你家议亲的时候，周老夫人说两家要成一家人，你爹的病周家也上心，专门派了周福来管药这块的事。”
“周福现在还在周家吗。”
“在。前年我在街上见过他一回，还是老样子，在周家账房里管事。”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
我把我娘留下的纸条拿出来。
“我娘死之前，把这个藏在血玉镯里。查周家。她知道什么？”
方伯的脸色变了。
他在凳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大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说。”
“夫人出事前三天找过我。她让我把老爷最后三个月的药渣找出来，说她在老爷的药碗底发现了一层沉淀物，颜色不对。”
“我去找了，但药渣已经被人清走了。柴房里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
“清走药渣的人是谁。”
方伯闭了一下眼。
“沈蕊的姨娘。吴姨娘。”
吴姨娘。
我那个从小就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庶母。
“吴姨娘说是她吩咐下人清理的，院子里味道大，怕冲了灵堂。夫人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去把药铺的底单找来。”
“底单找到了吗。”
“没有。周记药铺的伙计说底单被掌柜的收走了，掌柜的说找不到了。”
一条线。
药材经手人是周福，买了不该买的鹿茸。
药渣被吴姨娘清掉了。
药铺底单失踪了。
我娘发现了疑点，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人就没了。
“我娘是怎么死的。”
方伯的声音发抖。
“对外说是急病。夫人那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丫鬟去叫门，人已经没气了。”
“我守灵的时候看见我娘的嘴唇是紫的。”
方伯猛地抬头。
“你也看见了？”
“谁还看见了？”
“秋婶。当时秋婶要说，被我拦住了。灵堂上周家的人都在，沈蕊的姨娘也在，我怕——”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他怕说出来就走不出那个灵堂。
“方伯，我需要证人。当年给我爹看病的那个太医，你知道他在哪吗。”
“章太医。他被派到府城去了，好像在府城的医馆坐堂。”
“府城。”
离这儿四百里。
我把账册合上，把那页关于药材的单子仔细折好，贴身收着。
嫁妆是明面上的仗，打完了还有暗的。
我爹我娘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先把周家架在衙门上，嫁妆拿回来，把他们的底子掀干净，才能查后头的事。
急不得。
一步一步来。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秋婶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沈蕊。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上没有钗环，脸上也没有脂粉。
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来是想跟姐姐说，周家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当年退婚是周老夫人做的主，嫁妆的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姐姐你别怪我。”
秋婶挡在门口不让她进，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桌边，没动。
“进来吧。”
沈蕊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快了，小跑着进了院子，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我这三年过得也不好。周瑞他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周家老夫人天天给我立规矩，我日日请安端茶倒水跟个下人一样。当初要不是吴姨娘说嫁进周家能——”
她突然顿住了。
手松开我的袖子，退了半步。
“能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上委屈的表情。
“能有个依靠。我一个庶女，姐姐你被退了婚，沈家又没人了，吴姨娘说嫁进周家好歹有口饭吃。”
圆得很快。
但那半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嫁进周家能——”
后头本来不是“有个依靠”。
她差点说漏了嘴。
我没拆穿她，脸上挤出一点笑。
“蕊儿，我不怪你。你也是身不由己。”
沈蕊眼睛一亮，又凑了上来。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那衙门那边的事，能不能别扯上我？我在周家本来就没地位，要是再因为这个被周老夫人——”
“你放心，衙门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只告周家侵吞嫁妆，不关你的事。”
她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姐姐，你一个人在城里不方便，要是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虽然没什么钱，但——”
“不用了，你回去吧。”
她走了。
秋婶关上门，转过身看我，脸上全是怒。
“她说的话你也信？那个小蹄子从小就会演戏——”
“我不信。”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但我需要她以为我信了。”
秋婶愣住。
“她刚才差点说漏的那句话，‘嫁进周家能’什么？能有口饭吃？一个庶女嫁进周家做正妻，顶的是我的位子，吃的是我的嫁妆，她管这叫有口饭吃？”
“她想说的是‘能拿到沈家的东西’。”
“吴姨娘让她嫁进周家，不是给她找依靠，是跟周家做了一笔交易。沈蕊嫁过去，沈家的嫁妆归周家，而吴姨娘能从中分一杯羹。”
秋婶倒吸一口气。
“那夫人的死——”
“吴姨娘清了药渣，周家毁了底单，我娘查到一半人就没了。”
我把茶杯放下。
“这不是巧合。”
06
第三天。
该过堂了。
天没亮我就到了县衙门口，这回没敲鼓，大门自己开的。
赵县令的师爷在门口等着，客客气气把我领进去。
“沈姑娘请，大人已经在堂上了。”
客气得不正常。
我进了大堂，赵县令坐在上头，脸色比前天还难看。
周瑞也到了，站在右边，身后的管事怀里抱着一摞东西。
看样子是地契房契。
我站到左边，没说话。
赵县令清了清嗓子。
“今日二审，周家可有话说。”
周瑞拱手。
“回大人，三日前沈氏所告嫁妆一事，我周家已经查实。当年确有交割不清之处，系管事经手时疏忽所致，并非我家有意侵占。现将沈氏嫁妆清单所列各项地契房契原件呈堂，愿意物归原主。”
他的管事把那摞东西递上去。
赵县令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沈氏，周家愿意归还，你意下如何。”
我走上前，拿过那摞地契。
一张一张看。
城东铺面的地契，两张。
城南宅院的房契，一张。
三处田庄的契书，三张。
我翻到城东铺面的地契，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大人，可否借笔墨一用。”
赵县令让人递了笔。
我沾了墨，在地契的右下角点了一下。
墨洇开了。
正常的旧纸，墨会顺着纸的纹路洇成不规则的形状。
但这张纸上的墨洇开以后，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新纸。
做旧过的新纸。
我把这张地契举起来，翻到背面。
“大人请看，这张地契的纸是新的，用茶水做过旧色，但纸的纤维密度和沈家原件不同。沈家用的地契纸是隔壁县赵家纸坊的贡纸，纹路粗，吃墨快。这张纸纹路细，吃墨慢，是城东刘家纸坊的普通纸。”
赵县令的脸色又变了。
周瑞的管事往后缩了半步。
我继续翻。
第二张地契，一样的问题。
第三张田庄契书，纸倒是旧的，但上面的印鉴——
“大人，这枚沈家的印鉴，左边的‘沈’字第三笔是直的。但沈家的族印第三笔有一个弧度，因为当年刻印的师傅手滑了一刀，这是沈家几代人都知道的事。”
我把真正的印鉴样式写在纸上，跟地契上的一比对。
一个直笔，一个弧笔。
假的。
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瑞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这不可能。这些都是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原件——”
“周瑞。”
我转向他。
“原件你三天前就拿不出来了，因为上面的名字已经被你改成了周家的。你花了三天时间重新伪造了一套，打算拿假的来堂上糊弄过去。”
“你——”
“你连纸都没选对。”
我把那摞东西放回堂上。
“大人，周家不仅侵占嫁妆在先，伪造契书欺瞒公堂在后。民女请大人派人去周家书房和库房搜查，真正的原件——被改过名字的那一套——一定还在周家。因为他不敢毁，毁了就什么凭据都没有了。”
赵县令的额头上冒了汗。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瑞，又看了看堂外那些越聚越多的人头。
这案子已经传遍半个城了。
他躲不掉。
“来人。”
赵县令咬了咬牙。
“去周家，照沈氏所说，搜书房与库房。”
周瑞的脸彻底白了。
“大人！这是我周家的私宅，岂能随意搜查——”
“你呈上来的是假契书，本官若不查，明天这桩案子就能传到府城去。你想让知府大人来查，还是我来查？”
周瑞闭上了嘴。
两个时辰后，衙役从周家库房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套地契。
全是沈家嫁妆的原件。
每一张上面，“沈家”的名字都被刮掉了，重新写上了“周”字。
刮痕还是新的，墨迹都没干透。
赵县令看着那些地契，沉默了很久。
“本官判沈氏嫁妆悉数归还，周家另罚银五百两以惩欺瞒公堂之罪。即日执行。”
周瑞站在堂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那摞真正的地契收进包袱里。
六十四抬嫁妆的实物还要一件件对账追回，但地契和房契拿到手，铺面、宅子、田庄就是我的了。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
方伯和秋婶等在街对面，看见我出来，秋婶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把包袱递给方伯。
“方伯，这些地契你先收着。明天开始去三处田庄清点佃户和存粮，把账重新做一遍。城东铺面的掌柜要是周家的人，换掉。”
方伯双手接过包袱，手在抖。
“大姑娘……”
“别哭。后头还有事。”
我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嫁妆追回来了。
下一步，查我爹娘的死。
但我刚转过身，就看见巷子口站了个人。
陆九。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有个消息。周瑞刚才出了衙门就派人快马去了府城，找的是知府何大人的师爷。”
“他要翻案？”
“不止。属下查到，周瑞的母亲周老夫人有一个表妹，嫁的就是何知府。”
周家跟知府是姻亲。
我攥紧了包袱带子。
“还有一件。”
陆九的声音更低了。
“殿下让属下转告姑娘，他在府城等你。章太医的事，他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
府城。
周瑞找知府翻案在府城。
章太医在府城。
顾衍也在府城。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陆九，替我备一辆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07
府城比县城大了三倍不止。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城门口排着长队，陆九递了个腰牌，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直接放行。
车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尽头是间不起眼的小院。
顾衍就在里头。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算准了我到的时辰。
我下车进院，没寒暄。
“章太医查到什么了。”
顾衍把茶推过来一杯。
“章太医三年前被调到府城，不是正常调令，是周家活动的关系。”
“他知道药的事？”
“他给你父亲开的方子里没有鹿茸，也没有任何热性药材。你父亲是肺疾痰症，用的全是清润之药。但周家采买回来的药里掺了鹿茸和附子。”
附子。
我的手指收紧了。
附子用对了是救命的药，用错了就是要命的毒。
肺疾之人服附子，热毒攻心，外人看着只是病情加重，查不出中毒的痕迹。
“章太医发现了？”
“你父亲去世前七天，章太医最后一次上门诊脉，发现脉象不对，热象太重，不像是单纯的肺疾恶化。他跟你母亲提过一句，让她查一查药。”
“然后他就被调走了。”
“对。第三天调令就下来了，说是府城医馆缺人，即刻赴任。章太医走之前给你母亲留了一封信，让她务必核对药方和药渣。”
“那封信——”
“被截了。章太医后来才知道信没送到，但他人已经到了府城，再想回去也回不去。周家在县城的关系把他看得死死的。”
我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他现在愿意作证吗。”
“我见过他了。”
顾衍看着我。
“他愿意。但他只能证明药方有问题，证明不了是谁换的药。”
“换药的人是周福，周家的二管事，当年专门负责我父亲的药材采买。只要找到周福，让他开口——”
“周福死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年前。掉进河里淹死的，官府报的意外。”
巧得让人想吐。
“尸体呢。”
“烧了。周家出的银子，说是替老仆人办后事，骨灰都撒进河里了。”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福死了，药渣被烧了，药铺底单失踪了，章太医的信被截了。
所有的证据链都断了一截。
但不是全断。
“周记药铺。”
“嗯？”
“八百两银子买药，不管买的是什么，银子的流水总有记录。周记药铺是周家自己的产业，账本他们可以毁，但银子经过了钱庄。我爹当年走的是城里的恒丰钱庄，每一笔出入都有底档。”
顾衍放下茶杯。
“恒丰钱庄三年前被周家盘下了。”
“盘下来归盘下来，钱庄的底档按律要抄送一份到府衙存档。周家能毁自家的账，毁不了府衙的档。”
顾衍看了我几息。
“你要去府衙调档。”
“对。”
“府衙是何知府的地盘，周瑞刚派人来找过他。”
“我知道。”
“你还要去。”
“我不需要何知府配合。我需要的是档房里那份底档，只要拿到手，谁配合都不重要。”
“档房有人守着，你怎么进去。”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问了另一件事。
“何知府跟周家的关系，你查清了吗。”
“何知府的夫人姓钱，是周老夫人的表妹。但关系不算太近，维系靠的是银子。周家每年给何家送的年礼不低于两千两。”
“也就是说，何知府帮周家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利。”
“对。”
“利可以断。”
我站起来。
“顾衍，你能不能做一件事。”
“说。”
“明天让人给何知府递一个消息，不用署名，就说按察使要来府城巡查，让他自己掂量。”
顾衍端起茶喝了一口。
“按察使确实要来。”
“什么？”
“我让人递的折子，按察使后天到。”
我看着他。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平淡淡。
“你在县衙打嫁妆官司的时候，我没闲着。周家的事不只是你一家的账，他们在这一带吞了不少人的产业，按察使早就收到过举报，只是缺一个由头。你这桩案子刚好。”
“你提前安排的。”
“嫁妆的事你要自己办，我没插手。但你爹娘的命不是嫁妆，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站在院子里，月亮从屋檐后头爬上来。
他说得对。
嫁妆是财，我能讨。
但命案要翻，对手是一整个利益链条，从周家到知府，每一个环节都被堵死了。
我一个人撬不动。
“按察使来了以后呢。”
“他会重新查周家近五年的所有诉讼和财务往来。到时候你手里的账册、章太医的证词、钱庄的底档，都可以正式呈上去。”
“何知府呢。”
“他收了周家多少银子，按察使一查便知。到时候他自顾不暇，不会再替周家挡。”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府衙档房拿底档。赶在何知府反应过来之前。”
“我让陆九陪你。”
“不用。档房的事我有办法，人多了反而惹眼。”
顾衍没再劝。
“那我在这儿等你。”
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顾衍。”
“嗯。”
“谢了。”
他没回话，我也没回头。
进了屋，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账册、嫁妆单子、我娘的纸条、那页药材记录。
明天再加一样，钱庄底档。
证据链就齐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三年了。
我在那个破庄子里吃了三年糙米，每天夜里闭上眼就是我娘发紫的嘴唇。
我不是不想回来，是时候没到。
现在到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衣裳。
秋婶之前塞给我的一件旧青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个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起来，脸上什么都没抹。
看着像个在衙门外头跑腿递状子的穷苦妇人。
府衙在城正中，前衙后院，东西两排偏房。
档房在东边最后一间，靠着围墙，位置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我没从正门进。
府衙西墙外有一条窄巷，是倒泔水的地方，后门常年开着。
我从后门进去，沿着围墙根走了一段，绕到东边偏房。
档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差役，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从袖子里摸出两百文钱，走过去。
“大哥，我是城东刘家纸坊的，来给档房送纸的。”
老差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
“送纸？没人跟我说过。”
“刘掌柜前天跟档房的赵主簿定的，二十刀宣纸，尾款还没结。赵主簿让我来对一下账。”
“赵主簿今天不在。”
“我知道，所以我就进去翻翻去年的入库单子，对上了就走。”
我把两百文放在他手边。
“耽误不了大哥多少工夫。”
他看了看钱，打了个哈欠，往椅子里缩了缩。
“快点，别乱翻。”
我进了档房。
里头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卷宗和账册，落了一层灰。
恒丰钱庄的底档，按律归在“商户存档”一类，在靠北墙的第三排架子上。
我顺着年份找过去。
永昌三年。
一摞厚厚的纸册，上面落了指头厚的灰。
我一本一本翻，找到了恒丰钱庄那一册。
翻到九月。
九月十二，沈家出银八百两，付周记药铺，经手人周福，用途——采买药材。
白纸黑字，钱庄的流水印鉴清清楚楚。
但下面还有一行。
九月十二，同日，周记药铺入银八百两，随即支出六百两，转入周瑞私账。
八百两的药材款，六百两转进了周瑞的私人口袋。
只有二百两真正花在了药上。
二百两能买什么？
残次的老参和大量的附子。
我把这一页小心翼翼撕下来，不对，不能撕，撕了就是毁档。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纸，把这一页的内容一字一字抄了下来，包括日期、金额、印鉴编号，全部抄齐。
然后把册子放回原位。
刚转身，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个打瞌睡的老差役。
脚步声急促，靴子踩在石板上，是当差的人走路的声音。
我迅速把抄好的纸塞进贴身衣袋里，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普通的账册翻开，装作在查东西。
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七品的补子，是个主簿。
但不是赵主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
“大人，我是城东刘家纸坊的，来对纸的入库单子——”
“刘家纸坊上个月就倒了，哪来的送纸？”
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
“倒了？那我回去问问掌柜的——”
“站住。”
那个主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眼我身后的架子。
恒丰钱庄那一册被我放回去的时候，灰被蹭掉了一块。
他看到了。
“来人！”
我没等他叫第二声，转身就往后窗走。
档房的后窗年久失修，窗框子都朽了。
我一手撑着窗台翻了出去，脚落在围墙根的碎石上，踉跄了一下，站稳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我沿着围墙跑了一段，拐进了倒泔水的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
桥对面站着一个人。
陆九。
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带着我拐进了桥下的阴影里。
头顶上，追出来的差役跑过石桥，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我靠在桥墩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你不是说不用人陪。”
陆九蹲在旁边，语气淡淡的。
“殿下不放心。”
我喘匀了气。
“抄到了。”
从衣袋里把那张纸摸出来。
“八百两药款，六百两进了周瑞私账。买药只花了二百两，买的是残次参和附子。”
陆九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周瑞不光害了人，还从中贪了银子。”
“他一直都是这样。嫁妆也好，药钱也好，在他眼里全是银子，人命不值钱。”
我站起来，把纸收好。
“按察使什么时候到。”
“明天午时。”
“来得及。”
我从桥下走出来，日头正晒着河面。
“走吧，回去把所有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状纸。明天按察使一到，我就递上去。”
陆九跟在后面走了两步。
“姑娘，还有一件事。”
“说。”
“何知府今天一早收到了消息，说按察使要来巡查。他已经派人去周家了。”
“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周瑞出了城。”
“出城？往哪个方向。”
“往南边。南边三十里有个渡口，过了河就出了府城地界。”
他想跑。
我停下脚步。
“陆九。”
“在。”
“周瑞不能走。他走了，人证就没了。周福死了，周记药铺的伙计失踪了，整条证据链上还活着的、能指证周家换药的人，只剩他自己。”
“属下去追。”
“追上以后不要动手，盯着他就行。等按察使到了，让按察使的人去拿他。名正言顺。”
陆九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我一个人回了顾衍那个小院。
他正在院子里擦一把刀，看见我回来，手没停。
“拿到了？”
“拿到了。差点被人堵在档房里。”
“差点。”
他把刀收进鞘里。
“没有差点，陆九在桥下等了你一个时辰。”
“你安排的。”
“你不让我安排，但我安排了。”
我没跟他争这个。
“周瑞跑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会跑？”
“何知府的消息一传到周家，周瑞第一反应就是跑。他做的那些事，比侵吞嫁妆严重十倍，他比谁都清楚。”
“陆九去追了。”
顾衍把刀挂到墙上。
“追得上。南边渡口的船是我的人开的。”
我看着他。
“你连渡口都安排了。”
“三天前就安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在石桌边坐下来，把今天抄到的东西铺在桌上，开始写状纸。
从嫁妆侵占到伪造契书，从药材掉包到贪墨药款，从章太医被调走到周福的死，一桩一桩，一件一件。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娘的死因，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附子可以查，药款可以查，但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嘴唇发紫，像是中毒，但没有验尸的记录，也没有人证。
除非有人亲眼见过。
吴姨娘。
她清了药渣，她在灵堂上全程在场，她把沈蕊嫁进了周家。
她知道所有的事。
但她不会开口。
除非——
我把笔放下。
“顾衍。”
“嗯。”
“吴姨娘现在在哪。”
“在周家后院，没出过门。”
“沈蕊呢。”
“也在周家。周瑞跑了，没带她。”
没带她。
周瑞跑路的时候没带沈蕊。
我嘴角动了一下。
“陆九盯住周瑞就行，沈蕊那边不用管。”
“为什么。”
“因为她会自己来找我。”
09
第二天一早，沈蕊果然来了。
她打听到我住的地方花了不到两个时辰，进门的时候眼圈肿得像核桃，一身衣裳皱巴巴的，发髻散了一半，看着像是一夜没睡。
“姐姐！”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
“周瑞跑了！他昨天半夜收拾了金银细软就走了，连我一声都没吱！周老夫人把我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我翻墙出来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姐姐你帮帮我，按察使要来了，周家要完了，我不能被牵连——”
“你先松手。”
我把她的手指从我胳膊上掰开。
她的指甲划出了两道红印子。
“坐下说。”
沈蕊跌坐在凳子上，浑身发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姐姐，我求你了。你现在是太子妃，你说一句话就能保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行！”
我坐到她对面。
“那我问你一件事，你答了，我就帮你。”
沈蕊猛点头。
“你问，什么都说。”
“永昌三年十月初九，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沈蕊的动作僵住了。
水杯停在嘴边，眼珠子不动了。
“我——我在自己院子里——”
“再想想。”
我的语气没变，但沈蕊的脸白了一层。
“我真的在自己院子里，姐姐，我那天哪儿都没去——”
“你院子里的丫鬟叫翠屏，对吧。”
沈蕊的嘴唇抖了一下。
“翠屏三年前被你打发到庄子上去了，现在在我那个破庄子隔壁的村子里住着。上个月我找她聊过。”
我没有真的找过翠屏。
但沈蕊不知道。
她的脸从白变成灰色。
“翠屏说，那天晚上你不在院子里。你子时出去的，丑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袖子上有一股药味。”
沈蕊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水溅了她一裙子，她没反应。
“姐姐，我没有，翠屏她瞎说——”
“行，她瞎说。那我换个问题。”
我从袖子里抽出我娘那张纸条。
“这是我娘死前留下的，你认不认得这个字迹。”
沈蕊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里的慌乱更重了。
“查周家。我娘死之前就知道周家有问题，她在查。你知道她在查什么吗。”
“我不知道——”
“她在查你爹，我爹的药。药方是对的，买回来的药是错的。八百两银子的药，六百两进了周瑞的口袋，二百两买了能要人命的附子和残次参。我爹吃了那些药，一个月就死了。”
沈蕊开始发抖，整个人缩在凳子上，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我娘查到了这件事，要去找证据。结果第二天人就死了。嘴唇是紫的，沈蕊。紫的。”
“那天晚上你从院子里出去，去了哪。”
“我没去——”
“你姨娘让你去的，对不对。”
沈蕊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被我吓的那种恐惧，是被说中了的恐惧。
“吴姨娘让你去给我娘送了一碗东西，汤也好药也好，里面有东西。你送完就回了自己院子，第二天我娘就没气了。”
“不是我！”
沈蕊尖叫出来，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
“不是我送的！是姨娘自己去的！她让我在门口看着，我只是在门口看着！我没进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了。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你只是在门口看着。”
我的声音很轻。
“你看着你姨娘进了我娘的屋子，出来之后第二天我娘就死了，你在门口看着，三年一个字没吭。”
沈蕊瘫在地上，脸贴着泥地，浑身抽搐。
“姐姐，我不敢说，姨娘说要是说出去就把我也一起——”
“你不敢说。但你敢穿着我的嫁妆嫁进周家，敢住我的宅子花我的银子，敢跟周瑞上我的门要我给他做妾。”
“你什么都敢，就是不敢说一句真话。”
她的哭声闷在泥地里，含含糊糊。
我没有再看她。
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顾衍就站在影壁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全程都在。
“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把纸递给我。
纸上是陆九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周瑞在南渡口被拦下，人已控住，等候发落。”
渡口的船是顾衍的人开的。
周瑞上了船才发现船不走，想跳船跑，被陆九在岸上堵了个正着。
我把纸折好收起来。
“按察使什么时候到。”
“午时前后。”
“那我还有两个时辰。”
我转身回到院子里。
沈蕊还跪在地上，哭成了一团。
“沈蕊，我给你两条路。”
她抬起头。
“第一条，你跟我去按察使面前，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姨娘给我娘下毒，你在门口望风。你做污点证人，指证吴姨娘和周家。按察使会酌情减轻你的罪。”
“第二条，你不说。等按察使自己查出来，你是从犯，跟吴姨娘一个罪名。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沈蕊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姐姐，我要是说了，姨娘会——”
“你姨娘已经保不了你了。周瑞跑了没带你，周家自身难保。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吴姨娘开口之前，先把该说的说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我说。”
“我去拿纸笔，你自己写。一个字都不能差。”
沈蕊用了半个时辰写完了供词。
从吴姨娘串通周家换药，到我娘发现真相，到那天夜里吴姨娘端着一碗“安神汤”进了我娘的屋子，到第二天我娘嘴唇发紫死在床上。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但每一个字都写了下来。
我把供词收好，跟章太医的证词、钱庄底档的抄件、沈家的账册放在一起。
整整齐齐，一沓。
三年。
从那个破庄子到这间小院。
从二百两的打发银子到一摞能定罪的证据。
午时刚到，城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按察使到了。
10
按察使姓裴，五十出头，两鬓灰白，穿着三品的官袍，身后跟着六个佩刀的差役。
他进城的时候没走正门，从东门进来，直奔临时设在府学里的行辕。
我在行辕门口等着。
陆九提前递了帖子，裴按察使的师爷把我领进去的时候，裴按察使正在喝茶，桌上摊着一摞公文。
“你就是沈玉衡。”
“是。”
“东宫递过来的折子我看了。说说吧，从头说。”
我把那沓证据放在桌上。
从嫁妆被侵吞讲起，到周家伪造契书，到八百两药款的去向，到章太医的证词，到钱庄底档，到沈蕊的供词。
每说一桩，就把对应的证据推过去。
裴按察使一边听一边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
我说完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张纸放下。
“你母亲的尸身还能查吗。”
“下葬三年，棺木在沈家祖坟。如果大人要开棺验尸，我同意。”
裴按察使看了我一眼。
“你不忌讳？”
“我娘死得不明不白，她要是地下有知，只会盼着有人还她一个公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瑞现在在哪。”
“南渡口，有人看着他。”
“何知府呢。”
“昨天收到消息说大人要来，今天一早就称病不出了。”
裴按察使冷笑了一声。
“称病。好一个称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第一，去南渡口拿周瑞，押回府城大牢。第二，派人去县城周家，拿吴姨娘，控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第三，去何知府府上，请他来行辕叙话。就说我亲自请的，不来也得来。”
差役领命散了。
裴按察使转过身看我。
“沈姑娘，你的状纸我收了，证据我也收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回去等消息。”
“大人，有一样东西我想亲眼看到。”
“什么。”
“周瑞过堂的时候，我要在场。”
他看了我一息。
“可以。”
我行了礼退出来。
走出行辕大门，日头正烈。
陆九等在门口。
“姑娘，殿下让我问一句，还有什么要办的。”
“没有了。”
该做的都做了。
证据交了，人也拿了，剩下的就是等裴按察使一桩一桩审。
我回了小院，顾衍不在，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
我坐下来吃了两块糕，喝了半壶茶。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东西有味道。
下午，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
周瑞在渡口被拿住了，押回来的时候裤子都尿了。
吴姨娘被从周家后院带走的时候，一声没吭，脸上的表情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何知府被“请”到行辕，进去的时候还端着架子，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裴按察使让人翻了他书房的账，光是周家这三年送的银子就有七千多两，笔笔有据。
晚上，陆九又来了。
“姑娘，开棺的事定了。裴大人派了仵作，明天一早去沈家祖坟。”
“我去。”
“殿下说——”
“我去。”
陆九没再说。
第二天清早，沈家祖坟。
棺木抬出来的时候，我跪在坟前。
三年了，棺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钉子生了锈。
仵作撬开棺盖。
我没有别开眼。
我娘的遗骨安安静静躺在里头，衣裳已经朽了大半。
仵作查了骨头，查了指甲残片，查了棺木里的残余物。
半个时辰后，仵作站起来，脸色铁青。
“回大人，死者骨骼呈灰黑色，指甲残片有明显的乌青沉淀，符合砒霜中毒的特征。”
砒霜。
不是附子，不是什么慢性的药。
是砒霜。
吴姨娘那碗“安神汤”里放的是砒霜。
我跪在坟前，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三年。
三年前我守在灵堂里看见我娘嘴唇发紫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但那时候我十八岁，孤身一人，连饭都吃不饱，查不了，也告不了。
现在查到了。
我站起来，把膝盖上的泥拍掉。
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哭。
哭没有用，从来没有用过。
11
三天后，裴按察使开堂。
地点设在府学的明伦堂，不在府衙，因为何知府自己就是被查的人，他的衙门不能用。
堂上三把椅子，裴按察使居中，左右各坐一个随行的佐官。
堂下跪着三个人。
周瑞，吴姨娘，何知府。
周瑞瘦了一大圈，眼窝塌下去，胡子拉碴的，哪里还有当初站在我家门口趾高气扬的模样。
吴姨娘倒是安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何知府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全是汗，官帽都歪了。
我站在堂侧，裴按察使特许的旁听。
“周瑞。”
裴按察使翻开卷宗。
“永昌三年，你经手沈家药材采买，八百两药款，六百两入了你的私账，二百两买了残次药材和大量附子，致沈家家主沈明远服药后病情加剧，一月后身亡。你认不认。”
周瑞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大人，草民冤枉，药材是周福采办的，银子也是周福经手——”
“周福半年前溺毙，你出的丧葬银子。钱庄底档显示那六百两进的是你名下的私账，不是周福的。你还要推？”
周瑞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草民只是贪了银子，没想害人命——”
“没想害人命。那附子是谁让买的。”
周瑞闭上了嘴。
裴按察使转向吴姨娘。
“吴氏，沈蕊供述，永昌三年十月初八夜，你端了一碗安神汤进了沈夫人的房间。沈夫人次日身亡。仵作验尸，死因为砒霜中毒。这碗汤是你下的毒，你认不认。”
吴姨娘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
“认。”
一个字，干脆利落。
堂上所有人都看向她。
“是我下的毒。沈夫人查到了药的事，再查下去周家和我都活不了。周老夫人让我动手，我就动了。”
“周老夫人指使你的？”
“从头到尾都是周老夫人的主意。把庶女嫁进沈家是她安排的，在沈家安插我做姨娘是她安排的，换药是她安排的，灭口也是她安排的。”
周瑞猛地转头。
“你胡说！我娘怎么可能——”
“你娘看上了沈家的家产，从你跟沈玉衡定亲那天起就在算计。你以为你贪的那六百两是你自己的本事？那是你娘让你拿的，拿了你就上了船，再也下不来。”
周瑞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裴按察使让人记录在案，又派人去县城拿周老夫人。
周老夫人被带到堂上的时候，还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钗，一脸不可置信。
“放肆！我是周家老夫人，你们凭什么——”
“周钱氏，你涉嫌指使他人谋害沈氏夫妇，侵吞沈家家产，跪下听审。”
两个差役把她按跪在地上。
她的金钗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裴按察使一桩一桩审，从换药到灭口到侵吞嫁妆到伪造契书到勾结何知府，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有人证。
周老夫人一开始还嘴硬，等吴姨娘的供词念到一半，她就撑不住了。
她瘫在地上，嚎了一声。
“都是沈家的错！沈明远当年要不是欠了我周家的银子，我至于费这个心思——”
“沈明远从未欠周家银子。”
我开口了。
堂上所有人看向我。
我走到堂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沈家与周家十年往来的账目总结，方伯逐笔核对过。沈家不欠周家一文钱。倒是周家，从定亲那年起就在用各种名目从沈家支取银两，三年间总计支走四千六百两。”
“周家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沈家的家产来的。定亲是为了绑住沈家，换药是为了杀人灭口，让庶女顶替嫁过来是为了把沈家的东西名正言顺过到周家名下。”
“从我爹到我娘，从嫁妆到家产，你们一家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把纸放在裴按察使面前。
“大人，民女所告，到此为止。求大人给沈家一个公道。”
裴按察使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
“本官查明。周家周瑞贪墨药资、以劣药害人致死，判斩监候。吴氏下毒谋害沈夫人，判斩立决。周钱氏主谋策划，指使杀人、侵吞财产，判斩监候。沈蕊知情不报、协助望风，念其年幼且有自首情节，判流刑三千里。何知府收受贿赂、包庇罪犯，革职查办，移交刑部。”
“沈家全部家产即日归还沈玉衡，周家另行赔偿纹银一万两。”
惊堂木落下来的声音，在明伦堂里回荡了很久。
周瑞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老夫人晕了过去，被差役拖了下去。
吴姨娘从头到尾没有求饶，被带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
沈蕊没有出现在堂上，她的供词是书面呈递的。
流刑三千里，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站在堂中，看着那三个人被一个一个带走。
然后转身，走出了明伦堂。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顾衍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打开。
“完了？”
“完了。”
“走吧。”
“去哪。”
“回家。”
我愣了一下。
“哪个家。”
“你的家。沈家。”
他顿了顿。
“铺面、宅子、田庄，都拿回来了，总得有人打理。”
我看着他。
“你呢。”
“我送你回去。”
“然后呢。”
“然后？”
他把折扇别回腰间。
“然后我隔三差五去铺子里买个荷包，不行吗。”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三年来头一回。
12
回城那天没下雪，天晴得透亮。
城东的绸缎铺我去看了，伙计是周家留下来的人，全部换掉。方伯找了沈家当年的老人，有三个还在城里做活计，叫了回来。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方伯在门口挂了一块新匾。
沈记。
两个字，跟我爹当年挂的那块一模一样。
秋婶站在柜台后头擦了半天眼泪。
“跟以前一样，跟老爷在的时候一样。”
我把账本翻开，开始盘库存。
绸缎的品类、数量、进价、售价，一笔一笔登记。
方伯说我盘账的样子像我爹。
我没接话。
城南的宅子我也去看了，三进的院子，被周家住了三年，地砖都踩松了。后院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我娘当年亲手种的，没人打理，枝叶乱成一团。
我让人把宅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我七岁那年拿小刀刻的，歪歪扭扭写着“衡”。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树皮粗糙得硌手。
三处田庄也派了人去接管。佃户见了新东家，有的高兴有的忐忑。我让方伯挨家挨户去谈，租子按旧例来，不多收一文。
沈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回到了沈家手里。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铺子的生意慢慢上了正轨，城东绸缎铺一个月的流水比周家经营的时候还好。方伯说因为沈家的招牌老，城里的人认这个名号。
赔偿的一万两银子也到了账，我拿了三千两扩了铺面，两千两修了宅子和田庄，剩下的存进了钱庄，换了一家新的，不姓周。
秋婶搬到了城南宅子里，住在后罩房，每天帮我打理家务。她说她答应过我娘，要看着我过好日子。
方伯还是管着铺子的账，跟当年在我爹手底下做事一样，兢兢业业。
我把我爹我娘的坟重新修了一遍。
立了新碑，上了香，烧了纸。
跪在坟前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爹，娘，东西都拿回来了。人也都办了。”
“你们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坟前的草，沙沙响了几声。
像是有人应了。
后来的事传得很快。
周家被抄没的消息半个月就传遍了附近三个县。
周瑞和周老夫人判了斩监候，秋后问斩。
吴姨娘斩立决，没拖过半个月。
何知府被革职押送京城，刑部还在审。
沈蕊被押着上了路，流三千里。
听说她走的那天下着雨，枷锁磨破了脖子，一步一个血印子。
有人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铺子里理货，手上沾着绸缎的毛边。
我没有说什么。
不是不在乎，是已经不需要在乎了。
该讨的讨了，该还的还了，该罚的罚了。
多想无益。
倒是有个人三天两头往铺子里跑。
顾衍每回来都不带侍卫，穿一身便服，混在客人堆里装模作样地看绸缎。
他一个太子爷站在缎子柜台前，摸了半天料子，然后跟我说要买一只荷包。
铺子里不卖荷包。
我说你去隔壁铺子看看。
他说隔壁铺子的针脚没有你的好。
我说我三年没绣过东西了，手生。
他说不急。
第二回来，又买荷包。
第三回来，还买荷包。
秋婶在后头笑得直捂嘴，方伯装没看见。
第四回的时候，我从柜台底下扔了一只荷包给他。
针脚确实歪了，鸳鸯绣成了鸭子，配色也不好，红配绿，俗气得很。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挺好。”
“哪里好。”
“你绣的就好。”
我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算账。
他把荷包系在腰间，大摇大摆走了。
铺子门口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我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账面上的数字是对的。
手腕上的血玉镯在光里泛着暗红的色泽，温温热热，贴着皮肤。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镯子。
日子还长。
铺子要经营，田庄要打理，账要算，人要活。
活得好好的，活得敞敞亮亮的。
这才是我沈家的人该过的日子。
我翻开新的一页账本，提笔，落字。
窗外有人在喊卖糖炒栗子，隔壁铺子的掌柜在跟客人讨价还价，街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响。
铺子的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
我头也没抬。
“沈记绸缎，今日新到杭绸三十匹，要看的进来。”
活着，就得往前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