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拿我的嫁妆银子去庙里“布施”，我信了三年。
直到那尼姑挺着肚子跑来王府要名分。
我端着茶，看她跪在地上哭。
驸马冲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听我解释。”
第二句是：“她怀的是佛子，不能打。”
我笑了。
放下茶盏，叫来管家：“嫁妆单子取来，一样一样搬。”
驸马脸白了：“你敢？那是我驸马府的东西。”
“不，”我翻开婚书，“上面写得清楚，每一两银子，都姓我的姓。”
他伸手拦门，我抬头看他：“你拦的不是银子，是圣旨。”
我转身那天，他还觉得我会回头。
01
我嫁进驸马府第三年，一个尼姑挺着肚子闯进了正厅。
门房拦不住，她扑通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捧着肚子，嚎了一嗓子：“赵公子，你答应过给我名分的！”
我坐在主位，茶刚沏上，盖子都没揭。
旁边的丫鬟秋禾手一抖，茶盘差点摔了。
我抬手按住她的腕子，示意她别动。
那尼姑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
“公主，公主您行行好，我肚子里这孩子六个月了，赵公子说等布施的事办完就来接我，我等了三个月，他不来了……”
我没说话。
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驸马上个月刚从庙里带回来的，说是主持送的。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又急又乱。
赵衍舟冲进正厅的时候，衣带都没系好，额头全是汗。
他看见地上跪着的尼姑，脸刷地白了。
然后他转向我。
“你听我解释。”
我搁下茶盏。
“说。”
“她……她是庵堂里修行的，之前身子不好，我看她可怜，就让人照顾了几次……”
那尼姑一把抓住他的袍角：“赵公子！你亲口说的，这孩子是佛前结的缘！你说你会负责！”
赵衍舟一脚把袍角甩开，退了半步。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憋出一句：“她怀的是佛子，不能打。”
我笑了。
正厅里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秋禾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尼姑张着嘴，哭声断了。
赵衍舟往后退了一步。
“佛子。”
我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秋禾，去叫管家。”
“是。”
“让他把我的嫁妆单子取来。”
赵衍舟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一样一样搬。”
“搬什么？”
“嫁妆。”
“你疯了？”他上前一步，“这是驸马府的东西！”
我走到厅柱边，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婚书就在里面，三年了，一页没动过。
我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第七行。
“赵衍舟，你自己看。”
他不看。
“每一两银子，每一匹绸缎，每一根金簪，后面写的姓，是我的姓。”
管家周全已经到了门口，手里抱着三本厚册子。
嫁妆册，一式三份，一份在宫里存档，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户部。
赵衍舟的手开始抖。
“你不能搬。”
“我不能？”
他挡在门口，两手撑着门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拦的不是银子。”
“你拦的是圣旨。”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袍子上的檀香味。
这三年，他每次从庙里回来都是这个味道。
我以前觉得是佛前的香火气，现在知道了，是那个女人身上的。
周全跟在我身后，低声问：“公主，从哪里开始搬？”
“库房。先搬现银。”
02
库房的门打开，周全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嫁过来，光现银就装了四十八口箱子，摞满了整面墙。
现在只剩七口。
“公主……”周全声音哑了。
“不急，记账。现存七口，差四十一口。继续搬，按单子对。”
绸缎库，单子上写着六百匹苏绸、三百匹蜀锦。
架子上稀稀拉拉挂着几十匹，颜色都旧了。
金器库，单子上写着赤金头面十二套、金锭二百个。
柜子里只剩三套头面，金锭一个没有。
我一间一间走，周全一间一间记。
嫁妆单子上一共一百三十六项，现存不到四成。
赵衍舟跟在后面，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他终于忍不住了：“那些东西是府里日常开销用的！你嫁进来三年，吃穿用度全从这里出，花了就花了！”
我停下脚步。
“日常开销？”
我转过身。
“驸马府每年有朝廷拨的俸银四千两，庄子上的租子一年六千两，你母亲陪嫁的铺面一年进项三千两。”
“这些银子，够你养三个驸马府。”
“我的嫁妆，一两都不该动。”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凌乱，夹着一个女人的哭腔。
赵老夫人来了。
她头发都没梳利索，簪子歪着，一进库房就拽住赵衍舟的胳膊：“怎么回事？外面那个女人是谁？她怎么进来的？”
赵衍舟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夫人又转向我，挤出一个笑：“公主，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衍舟他不是那种人，一定是有人陷害……”
“赵老夫人。”我打断她。
“你儿子每月初一、十五去清莲庵‘布施’，每次带走现银五百两。”
“三年，七十二次，共计三万六千两。”
“清莲庵的账册我已经派人去拿了。庵里收到的布施，总共不到三千两。”
“剩下的三万三千两，去了哪儿？”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松开赵衍舟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见了。
她退的那一步，不是惊讶，是心虚。
“赵老夫人，你知道。”
她不说话。
“你不光知道，你还帮着办的。”
周全在旁边翻开第二本册子，是这三年驸马府的进出账。
“公主，这是账房今早送来的底账。”
我接过来，翻到第十七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去年三月，现银八千两，由赵老夫人经手，转至赵家二房赵衍德名下。
去年七月，苏绸二百匹，由赵老夫人经手，送至赵家老宅。
去年腊月，金锭一百个，由赵老夫人经手，存入城西钱庄赵氏户头。
一笔一笔，日期、数目、经手人，全对得上。
赵老夫人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没站住。
“公主……公主，我……那些是衍舟让我办的，我一个老婆子，我不懂这些……”
赵衍舟猛地抬头：“娘！”
赵老夫人捂住嘴。
我把账册合上，递给周全。
“搬。按单子上的数，缺的登记造册，一项不漏。”
周全领着二十个下人，从库房开始动手。
赵衍舟冲过来拽住我的袖子：“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体面？”
我低头看他抓着我袖口的手。
“赵衍舟，你的体面三年前就被你自己扔在清莲庵了。”
“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手松开了。
我走出库房的时候，听见赵老夫人在里面哭。
正厅那边，那个尼姑还跪着。
没人管她。
03
搬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驸马府前院停了十六辆马车，全是嫁妆。
现存的东西全部清点完毕，周全递上一份清单。
“公主，现存嫁妆折银约五万一千两，与原单相比，差额约九万四千两。”
“九万四千两。”
我念了一遍这个数。
三年前我出嫁，太后给了十四万五千两的嫁妆，当时全京城都在说，这是本朝公主出嫁最丰厚的一次。
现在只剩三分之一。
“周全，差额的去向查清了多少？”
“回公主，清莲庵那边的账拿到了。三年布施共计三万六千两，庵里实收两千八百两。剩余三万三千两百两去向不明。加上赵老夫人经手转移至赵家二房和老宅的，约两万一千两。”
“还有四万两。”
“是。账上查不到，估计走的是暗账。”
四万两。
能在京城买三座五进宅子。
我坐在厅里，秋禾端上饭，我没动筷子。
门外传来通报声。
“公主，赵老夫人求见。”
“不见。”
“公主，赵老夫人说……她跪在门外了。”
“让她跪。”
秋禾把筷子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公主，好歹吃两口。”
我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外面赵老夫人还在哭。
隔着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公主，老身给你磕头了……你嫁进赵家三年，老身哪里亏待过你？衍舟是做了混账事，可他是你的夫君，打断骨头连着筋……”
“公主，你高抬贵手，给赵家留条活路吧……”
秋禾看我的脸色，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我喝了口茶，搁下杯子。
“周全。”
“公主。”
“给赵老夫人搬把椅子，地上凉。”
周全一愣。
“然后告诉她，跪也好，坐也好，银子一两都不会少。明天我进宫见太后，少的那九万四千两，我会一笔一笔跟她说清楚。”
外面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赵老夫人被丫鬟搀走了。
椅子没坐。
入夜，我坐在灯下，把嫁妆单子、布施账册、驸马府底账、清莲庵收据，四样东西摊开，一页一页重新对。
秋禾研墨，我拿朱笔勾。
每一笔差额，日期、数额、去向、经手人，全部标红。
四万两暗账，我心里有数。
赵衍舟在城南有一处宅子，不在赵家名下，记在一个叫“孙福”的人头上。
孙福是赵家老仆，八年前就死了。
死人名下的宅子，一查就知道是谁的。
我还查到城西有两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胭脂铺。也是死人名下。
绸缎庄的货，全是我嫁妆里的苏绸蜀锦。
这些东西我没告诉赵衍舟，也没告诉赵老夫人。
明天进宫，一并呈上去。
秋禾收拾完笔墨，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公主，您真要闹到宫里？”
“不是闹。”
我把四份文书叠好，装进匣子。
“是算账。”
天亮之前，赵衍舟来过一次。
他站在我房门外，没敲门。
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我透过窗纸看见他的影子。
他走的时候，踢了一脚门槛。
声音很响。
我没开门。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朝服，带着四份文书和周全，出了驸马府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
赵衍舟堵在门口。
他一夜没睡，眼眶红了，胡子拉碴，衣裳还是昨天那件。
“你真要去？”
“让开。”
“你进宫告我，赵家就完了。你想过没有？”
“你往清莲庵送银子的时候，想过没有？”
他咬着牙。
“我错了，行了吧。我认错。银子我想办法补上，你别去宫里。”
“九万四千两，你拿什么补？”
他说不出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之前，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这个人站在门口，肩膀塌着，跟三年前来迎亲时判若两人。
三年前他骑高头大马，胸前别着红绸花，全京城的人都说，赵家公子配长宁公主，天造地设。
马车动了。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阿蘅！”
我没回头。
04
宫门在卯时开。
我到的时候，太后已经在慈宁宫用早膳了。
皇帝不在，早朝还没散。
太后看见我，筷子顿了一下。
“阿蘅，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我跪下，行了大礼。
太后放下筷子，挥手让宫人退出去。
殿里只剩我们母女两个。
“出什么事了？”
“母后，儿臣今天来，不是诉苦，是交账。”
我把红漆匣子打开，四份文书依次摆在太后面前。
“这是三年前儿臣出嫁时的嫁妆单子，母后当年亲手盖的印。”
“这是清莲庵三年的布施记录，庵堂主持签字画押的。”
“这是驸马府三年的进出底账，账房先生的笔迹。”
“这是清莲庵实收的银两明细。”
太后拿起嫁妆单子，翻了两页。
又拿起布施记录，对着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停在中间那页上，指尖按住一行数字。
“三万六千两布施，庵里只收到两千八百？”
“是。”
“剩下的呢？”
“儿臣还在查。目前能对上账的，有两万一千两经赵老夫人的手转去了赵家二房和赵家老宅。”
太后把文书放下。
她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还有呢？”
“还差四万两，走的暗账。儿臣查到城南一处五进宅院，记在赵家已故老仆孙福名下。城西两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胭脂铺，也是死人挂名。”
“绸缎庄里卖的货，是儿臣嫁妆里的苏绸和蜀锦。”
太后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表情我从小就认识，她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就是眯眼睛。
“你嫁过去三年，他就敢动你十万两嫁妆。”
“九万四千两。”
“阿蘅，你怎么不早说？”
我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
“儿臣以前信他。他说布施是积善缘，儿臣就没过问。直到昨天，一个尼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跑到驸马府正厅来要名分。”
太后的手攥紧了扶手。
“什么？”
“清莲庵的尼姑，法号静慈。赵衍舟养在庵里三年，怀了六个月的身孕。”
“他当着儿臣的面说，那是‘佛子’，不能打。”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太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扶起来。
她的手有点凉。
“你要怎么办？”
“儿臣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两不少。”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等你皇帝哥哥下了早朝，你再说一遍。”
巳时，皇帝到了慈宁宫。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看见我跪在那里，笑就收了。
我又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嫁妆单子、布施账册、底账、庵堂收据，四份文书摊在御案上。
皇帝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
“赵衍舟好大的胆子。”
他转头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话。
“传旨，驸马赵衍舟即日起不得出府。着大理寺、御史台、户部三司会同，彻查驸马府三年账目及名下所有产业。”
内侍领旨，快步出去了。
皇帝又看了我一眼。
“阿蘅，你还想怎么办？”
“等查完再说。”
他点头。
“回去等消息。你带来的东西留在宫里，原件存档。”
我起身告退。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嬷嬷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令牌。
“太后说了，有人敢拦你的马车，拿这个出来。”
我攥住令牌，没说话。
回驸马府的路上，我在马车里闭了一会儿眼。
三年。
我嫁进那个府，规规矩矩当了三年的主母。
他每月初一十五出门，说是去庙里布施，我替他备好银两，还嘱咐下人多加件斗篷。
他母亲隔三差五支走我的嫁妆，我只当是婆媳之间的人情往来。
我不是没长眼睛。
我是信他。
马车到了驸马府门口，门房的脸色不太对。
“公主，赵老爷……赵老夫人……他们去了荣安侯府。”
荣安侯是赵衍舟的舅舅，在朝中管着吏部侍郎的差事。
赵家搬救兵了。
我下了马车，走进府门。
“知道了。”
05
圣旨还没到驸马府，消息先到了。
赵衍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风声，大理寺要来查账。
他没等在府里，直接去了荣安侯府。
当天下午，京城里开始传一个说法。
“长宁公主善妒，因驸马在庵堂布施便大发雷霆，闹到御前，要和离。”
“公主三年无所出，不能生养，驸马不过是去庙里求子，公主就容不下。”
“听说公主把驸马府的东西全搬空了，连赵老夫人的棺材本都没放过。”
秋禾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
“公主，外面全在传。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
“谁传的？”
“查不到源头，但荣安侯府今天办了一场赏花宴，请了七八家夫人过去。”
我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还说了什么？”
秋禾咬了咬嘴唇。
“说公主仗着太后撑腰，不守妇道，不敬夫家……说赵公子当初是被逼着尚公主的，心里一直有别人……”
“有别人。”
我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们倒是说了实话。”
秋禾急了：“公主，这分明是赵家在倒打一耙！”
“急什么。嘴长在别人脸上，让他们说。账在大理寺，让他们查。”
“可是名声……”
“名声？”
我放下茶杯。
“我拿九万四千两买的名声，不值这个价。”
第二天，赵老夫人进宫了。
不是去慈宁宫，是去找淑妃。
淑妃是荣安侯的亲妹妹，赵衍舟的亲姨母，在宫里得宠了十几年。
当天晚间，太后身边的嬷嬷又来了。
“公主，赵老夫人今日在淑妃宫中哭了一个时辰，说赵家三代忠良，如今被公主逼得家破人亡。淑妃去御前求了情，皇上没表态。”
“然后呢？”
“然后淑妃去了慈宁宫，跟太后说，此事应当家丑不外扬，不必惊动三司，让驸马写个认错的折子，此事就算了。”
“太后怎么说？”
嬷嬷顿了一下。
“太后说，让公主自己拿主意。”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
太后这句话的意思我听得懂。
她不会替我做决定，但她站在我身后。
我要进，她就进。
我要退，她也不拦。
“嬷嬷回去告诉太后，我明天再进宫一趟，带几样新东西。”
嬷嬷走了以后，周全从侧门进来。
“公主，城南那处宅子查到了。”
“说。”
“宅子里住着一个女人，姓柳，原是醉仙楼的歌姬，两年前赵衍舟替她赎了身，安置在城南。宅子里有两个丫鬟，一个婆子。柳姑娘去年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八个月大。”
我的手指停了。
“还有呢？”
“城西胭脂铺的东家登记的是孙福的名字，但实际管事的是一个叫珠儿的女人。这个珠儿，原先是赵府的丫鬟，三年前公主嫁过来之前，被赵衍舟放出去的。”
“珠儿有没有孩子？”
周全低下头。
“有。一个女儿，两岁。”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清莲庵的静慈，一个，肚子里六个月。
城南的柳姑娘，一个，儿子八个月。
城西的珠儿，一个，女儿两岁。
三个。
三年，三个。
秋禾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出声，眼眶红了。
我睁开眼。
“周全，这三个人的住处、身份、孩子的生辰，全部写成文书，盖你的印。”
“明天我带进宫。”
周全领命出去了。
秋禾终于没忍住：“公主……”
“别哭。”
“不值得为他哭。”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全黑了，驸马府的灯笼照得院子通亮。
这些灯笼是我嫁妆里带来的，上面绣着长宁二字。
明天，连灯笼一起搬。
06
第二天进宫，我没去慈宁宫，直接求见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看见我进来，他搁下笔。
“阿蘅，朕猜到你会来。昨天淑妃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想？”
我没答话，把手里的匣子放在御案上，打开。
三份文书，三个女人的名字，住址，入住时间，孩子生辰。
皇帝拿起来，一份一份看。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把文书拍在桌上。
“三个？”
“三个儿臣查到的。查不到的，不知道还有几个。”
皇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赵衍舟是把驸马府当什么了？”
“皇兄，还有一件事。”
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薄薄的纸。
“这是城西绸缎庄的货源单。上面登记的进货渠道是苏州织造局，但货号跟儿臣嫁妆里的苏绸对得上。他用儿臣的嫁妆开铺子做生意，赚的银子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不光偷你的银子养女人，还拿你的东西做本钱赚钱？”
“是。”
“赚来的钱呢？”
“养那三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剩下的存在城西钱庄，户头是死人的名字。”
皇帝沉默了一阵。
他坐回去，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盖印，吹干。
“阿蘅，你看看，够不够。”
我接过圣旨，从头看到尾。
第一条：驸马赵衍舟即日起夺爵，削去一切封赏。
第二条：赵家名下因侵占公主嫁妆所置产业，包括城南宅院、城西铺面两间、城西钱庄存银，全部查封，归还长宁公主。
第三条：着大理寺彻查赵家三年内所有财务往来，如有隐匿，以欺君论处。
第四条：赵衍舟禁足驸马府，听候处置。
第五条：长宁公主如欲和离，准。
我看完，把圣旨递还给皇帝。
“够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和离的事，等查完再办。他藏了多少，我要一笔一笔拿回来，一两都不能少。”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
“你从小就这个脾气。”
“皇兄，这不是脾气。九万四千两，够京城三千户百姓吃一年。他拿去养女人开铺子，我不追，以后谁都敢这么干。”
皇帝点了头。
“朕让大理寺加派人手，三天之内出结果。”
我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遇见了淑妃的贴身宫女。
那宫女拦住我，行了个礼，语气客客气气的。
“公主留步，淑妃娘娘请公主过去坐坐，喝杯茶。”
我站在宫道上，日头晒在头顶。
“替我谢淑妃的好意。茶就不喝了。”
“公主，淑妃说了，赵家的事好商量，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那宫女。
“你回去告诉淑妃，赵衍舟养了三个外室，用的是太后给我的嫁妆银子。这银子，姓的是皇家的姓。”
“淑妃要是想保赵家，让她去跟太后说，这笔银子她替赵家出。九万四千两，一个子儿不少。”
宫女的笑脸僵住了。
“公主……”
“让开。”
我绕过她，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周全骑马跟在车旁，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公主，大理寺的人已经去了城南宅子和城西铺面，都封了。赵衍舟被堵在荣安侯府没回来，荣安侯亲自送他回驸马府的，脸色不好看。”
“荣安侯说什么了？”
“听门房说，荣安侯进门之前对赵衍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捅的篓子，别把赵家拖下水。’”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街市。
街上照常热闹，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牵驴的，没人知道驸马府正在天翻地覆。
帘子放下。
“周全，荣安侯开始切割了。”
“是。”
“那就快了。赵衍舟现在是孤家寡人。”
马车到了驸马府，门口多了四个大理寺的差役，腰佩刀，站得笔直。
赵衍舟被关在书房里，不许出院子。
我进了正厅，秋禾迎上来。
“公主，赵老夫人回来了，在佛堂里跪着念经。”
“念吧。念什么都补不上那九万四千两。”
“还有一件事。”秋禾压低声音，“清莲庵的静慈，跑了。”
“跑了？”
“大理寺去封庵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庵里的主持说，昨天半夜有人套了马车来接走的。”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接的？”
“查不到。马车没挂牌，车夫是生面孔。”
我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有人在帮赵衍舟藏人。
赵衍舟被禁足，出不了府。赵老夫人昨天在佛堂。荣安侯已经切割了。
那是谁？
“秋禾，去打听一件事。淑妃昨天晚上，有没有派人出过宫。”
秋禾一愣，随即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这场账，比我想的要大。
07
秋禾办事快。
当天夜里就带回了消息。
“公主，打听到了。淑妃昨晚确实派了人出宫，是她身边的小太监刘顺。刘顺出了西华门，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城东恰好有荣安侯府的一处别庄。”
“别庄里现在有人吗？”
“有。今天下午多了一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肚子很大。别庄的下人对外说是侯府远房亲戚来养病的。”
我站起来。
“走，进宫。”
秋禾吓了一跳：“公主，这都亥时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太后给的那块令牌。
“拿着这个，宫门拦不住我。”
半个时辰后，我跪在慈宁宫的佛堂里。
太后还没睡，正在抄经。
她看见我拿着令牌深夜进宫，搁下笔，挥退了所有人。
“说。”
“母后，淑妃派人把清莲庵的静慈藏到了荣安侯的别庄里。大理寺正在找这个人，淑妃窝藏涉案人犯，这是抗旨。”
太后的手按在经卷上，没动。
“你确认？”
“秋禾亲眼看见刘顺出的西华门，别庄里今天多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母后要是不信，派人去看一眼就知道。”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阿蘅，你知道淑妃在宫里待了多少年？”
“十七年。”
“十七年，她给皇帝生了两个皇子。这件事如果闹出来，不止赵家要完，淑妃也保不住。”
“母后的意思是，让我算了？”
太后转过身。
她看着我，目光停留了几息。
“我的意思是，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淑妃保的不是静慈，是赵家的脸面。赵家的脸面保住了，赵衍舟就还有翻身的余地。他有余地，我的九万四千两就拿不回来。”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表情，我小时候每次在她面前说出什么让她意外的话，她就是这个表情。
“来人。”
嬷嬷从外面进来。
“去请皇帝过来。再派四个内侍，带上本宫的手谕，去荣安侯别庄。别庄里如果有外人，一律带回宫中。”
“是。”
皇帝来得很快。
他披着外袍，头发都没束，一进佛堂就看见我跪在那儿。
“又出什么事了？”
太后把淑妃的事说了。
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皇帝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震怒，又从震怒变成一种很冷的东西。
“她敢？”
太后没接话。
皇帝在佛堂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母后，淑妃禁足翊坤宫。荣安侯明日到御前回话。”
“赵衍舟的案子，三天之内必须结。”
他走了。
脚步声在长廊上越来越远。
太后坐回蒲团上，拿起笔继续抄经。
“阿蘅，回去歇着吧。”
“母后……”
“你做得对。”
她没抬头，一笔一画写着经文。
“属于你的东西，就该拿回来。”
我磕了一个头，起身出去。
回到驸马府已经过了子时。
大门口，大理寺的差役换了一班。
周全在门厅里等着，脸上有倦色，但精神还撑着。
“公主，赵衍舟从傍晚开始就跪在您院子外面。”
“跪了多久？”
“快四个时辰了。”
我穿过回廊，远远看见书房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赵衍舟跪在青砖地上。
夜风吹着他的袍子，膝盖下面的砖缝里渗出水渍，是夜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脸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蘅。”
我站在三步之外。
“有话说？”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银子，我想办法凑。你要我跪，我跪到天亮。你要我打那几个女人，我现在就去。你别闹到朝堂上，求你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曾经觉得是世上最好看的一张脸。
“赵衍舟，你跪错了地方。”
“你应该去跪大理寺。”
我转身进了院子，关了门。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膝盖挪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一瘸一拐的，往书房方向去了。
秋禾替我铺好床，守在外间。
我躺下，闭上眼。
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在想一件事。
赵衍舟说“想办法凑”。
九万四千两，他拿什么凑？他的俸禄被夺了，产业被封了，荣安侯不管他了。
除非赵家老宅还藏着什么。
明天让周全去查。
08
三天后，大理寺的结案文书送到了御前。
我是在慈宁宫听到的结果。
太后让嬷嬷念的，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驸马赵衍舟三年内侵占长宁公主嫁妆共计折银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我的手指攥紧了。
不是九万四千两。
是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怎么多出来的？”
嬷嬷翻了一页。
“大理寺查到赵衍舟以公主名义向京中四家钱庄借贷，共计三万三千两。借据上盖的是公主府的印，签的是公主的名字，但笔迹经比对，是赵衍舟伪造的。”
“这三万三千两借贷本金未还，利息累计四千余两。钱庄原本打算年底向公主府追讨。”
太后的茶杯磕在桌上。
“他还敢伪造本宫女儿的名字借贷？”
嬷嬷继续念。
第二条：赵衍舟名下查实外室三人，分别为清莲庵静慈、城南柳氏、城西珠儿。育有子女三人。三人生活开支均出自公主嫁妆。
第三条：赵衍舟利用公主嫁妆中的绸缎开设铺面经商，三年获利约一万八千两，全部存入私人户头。
第四条：赵老夫人参与转移嫁妆银两共计两万一千两至赵家二房及赵家老宅。赵家二房赵衍德用此银在老家购置田产三百亩，登记在赵家族人名下。
第五条：荣安侯别庄内查获涉案人犯静慈一名，系淑妃宫中太监刘顺奉命转移。
嬷嬷念完，合上文书。
慈宁宫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太后看着我。
“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是。比儿臣自己查的多了三万三。”
“他连借贷都敢伪造。赵衍舟这是把你当什么？”
我没回答。
当什么？当摇钱树。
当日午后，朝堂宣判。
我没去，是周全从宫门口听来的消息，一句一句转述给我。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理寺的结案文书念了一遍。
念到伪造公主签名借贷那一条的时候，朝堂上鸦雀无声。
念到三个外室、三个孩子的时候，有几个御史的脸色变了。
宣判结果。
驸马赵衍舟，夺爵削封，永不叙用。
赵家退还长宁公主全部嫁妆，不足部分以赵家产业折抵。
伪造公主签名借贷，以欺君罪论处，判杖刑六十，流放岭南。
赵老夫人参与转移嫁妆，念其年迈，免去刑罚，但赵家二房所购田产三百亩充公归还公主。
荣安侯纵容家仆窝藏涉案人犯，罚俸一年，别庄充公。
淑妃指使太监转移人犯，禁足翊坤宫一年，降位为嫔。
赵老夫人在宣判的时候人在驸马府，是赵家的一个管事跑回来报信的。
管事扑进佛堂，上气不接下气。
“老夫人……大公子……判了流放！”
赵老夫人从蒲团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
“流……流放？”
“岭南！还有六十杖！先打后流！”
赵老夫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丫鬟们尖叫着扑上去。
我坐在正厅里，隔了两道院墙，听见了那声尖叫。
秋禾端着药碗进来，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接过药，喝了一口。
苦。
“周全。”
“公主。”
“赵家的赔付什么时候到？”
“大理寺给了十天期限。赵家如果凑不齐，就拿府邸和田产折抵。”
“盯着。一两不能少。”
“是。”
药喝完了，我把碗放下。
苦味还在舌根上。
十二万七千四百两。
三年的婚姻，算出来就是这个数字。
09
赵衍舟被打了六十杖。
行刑那天在大理寺后院，没有公开。
但消息传得很快。
秋禾听人说，打到第三十杖的时候，赵衍舟就昏过去了。用冷水泼醒，继续打。
六十杖打完，人被抬出来的，趴在门板上，裤子全是血。
大理寺给了三天养伤的时间，三天后押送岭南。
赵老夫人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去请大夫。
第二件事是让管事去凑银子。
十二万七千四百两。赵家的家底掏空了也凑不齐。
驸马府是皇帝赐的，不能卖。赵家老宅值两万两。赵家二房的田产已经被充公了。荣安侯的别庄也充公了。
赵老夫人把赵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叫来，金的银的铜的，能当的当，能卖的卖。
凑了三天，凑出来四万两。
还差八万多。
管事去找荣安侯借。
荣安侯闭门不见。
管事又去找赵家的姻亲故旧。
往日那些在驸马府吃酒赏花的人家，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有个赵家的老亲戚把话说得直白：“赵衍舟连公主的嫁妆都敢偷，我借他银子，他敢还吗？”
第五天，赵老夫人亲自来找我。
她这回没哭，脸上的肉都塌了，人像老了十岁。
她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跪，也没有进来。
“公主，老身来求一件事。”
“说。”
“银子凑不齐，差八万多。老身想把赵家老宅卖了，再把老身的陪嫁首饰全折了，大概能凑六万。剩下的两万，老身写欠据，三年之内还清。”
我看着她。
“赵老夫人，三年前你儿子写了婚书，说嫁妆一两不动。三年后差了十二万七千四百两。你现在跟我说写欠据，你觉得我信谁的字？”
赵老夫人的嘴角抖了一下。
“大理寺给了十天。现在是第五天。你还有五天。凑不齐，驸马府折抵。”
“这府邸是圣上赐的……”
“圣上赐给驸马的。驸马马上就不是驸马了。”
赵老夫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扶着墙才出了院子。
秋禾站在我身后。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说。”
“公主，我没想说什么。”
“你想说我狠。”
秋禾低下头，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想说，她当初帮她儿子转银子的时候，也没手软过。”
我笑了一下。
三天后，赵家的赔付到了。
不够。
大理寺报上来的数目：实际赔付九万一千两，包括现银四万两、赵家老宅折价两万两、赵老夫人首饰折价八千两、赵家各房凑的杂项一万三千两。
还差三万六千四百两。
大理寺请旨，以驸马府折抵。
皇帝批了。
驸马府被收回，重新划归公主名下。
赵老夫人搬出去的那天，我没在场。
周全说她只带了两个包袱，坐了一辆驴车，去了城外赵家的一个祠堂。
赵衍舟押送岭南的时间也到了。
那天一早，大理寺的差役押着一辆囚车从城南出发，经长街、过城门。
赵衍舟趴在囚车里，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垫着一层薄褥子，每过一个坑就哼一声。
我没有去看。
但京城很多人去看了。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当天就编了新段子，叫“驸马偷嫁妆”。
城南的柳姑娘，在赵衍舟被判的第二天就跑了。
带着孩子、卷着宅子里能拿的东西，连夜走的，去向不明。
城西的珠儿跑得更早，判决还没下来，她就关了胭脂铺，人不见了。
只剩一个静慈。
她被大理寺从荣安侯别庄带回来以后，关在大理寺的偏院里。
案子结了，她不算犯人，放了。
但她没地方去。
庵堂被封了，赵衍舟流放了，荣安侯不认她，赵老夫人搬去了祠堂。
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去了赵家祠堂的门口。
赵老夫人让人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赵老夫人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赵家没有你的位置。从来没有。”
静慈跪在祠堂门口哭了半天。
没人开门。
最后是旁边村子里一个好心的婆子把她领走的。
周全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报给我。
我听完，没什么表情。
“和离书呢？”
“大理寺拟好了，赵衍舟押送之前已经按了手印。公主过目之后，送户部存档就行了。”
周全把和离书递过来。
薄薄一张纸，两行字。
驸马赵衍舟与长宁公主，两愿和离，各不相干。
赵衍舟的手印按得歪歪斜斜的，墨色洇开了一点，估计按的时候手在抖。
我拿起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端端正正按了一个手印。
“送去户部。”
“是。”
周全收好和离书，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搬嫁妆的箱子还摞着，周全正指挥人一口一口抬出去。
我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10
嫁妆搬回公主府用了整整两天。
我说公主府，是因为驸马府已经不叫驸马府了。
皇帝下了旨，把这座宅子正式划归我的名下，匾额换成了“长宁公主府”。
匾额是周全带人换的。
旧匾摘下来的时候，上面“驸马府”三个字的金漆已经斑驳了，三年没补过。
新匾挂上去，黑底金字，长宁公主府，五个字端端正正。
我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周全，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是我嫁妆里的吗？”
周全翻了翻单子：“回公主，不是。是赵家原有的。”
“那留着吧。”
秋禾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台阶上。
“公主，坐这儿歇歇。”
我坐下了。
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门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这边张望一眼，看见新匾额，交头接耳几句，走了。
京城的消息传得快，驸马偷嫁妆的事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书先生编的段子越来越长，从“驸马偷嫁妆”变成了“驸马养三窟”，再变成了“公主清家底”。
我不在意。
银子拿回来了，名声算什么。
正坐着，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了。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素衣，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
赵老夫人。
她从城外祠堂赶回来的，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
我没站起来。
“赵老夫人，还有事？”
她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翠玉镯子。
“公主，这是老身的嫁妆。当年老身婆婆传给老身的，戴了三十年。值个千把两。”
她把镯子放在台阶上。
“差的银子老身还在凑。这只镯子先抵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
翠色不错，水头通透，确实值些银子。
“赵老夫人，你还差多少？”
“大理寺说还差两千六百两。赵家能卖的都卖了，这只镯子折了，差不多能抵上。”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三年前拉着我的手叫“好孩子”，转头就帮儿子偷我的银子。
现在站在台阶下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镯子收了。差额的事，你去找大理寺结账。”
赵老夫人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公主，衍舟他……到岭南了吗？”
“不知道。”
“路上……会不会有人照应他？”
“赵老夫人，你儿子做的事够流放三次的。路上有没有人照应，不该问我。”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上了驴车走了。
秋禾把那只镯子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公主，这镯子是好东西。”
“登册入库。”
“是。”
下午，周全来报，说有个人在府门外求见。
“谁？”
“自称是赵家二房的赵衍德，赵衍舟的堂弟。”
我皱了下眉头。
“让他进来。”
赵衍德二十出头，长得跟赵衍舟有三分像，但没那么精明的模样，进门就跪。
“公主，小人代赵家向公主赔罪。”
“你来做什么？”
“那三百亩田产充公的事……小人知道是大哥用公主的嫁妆银子买的，充公是应该的。可小人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小人自己还有五亩薄田，不在充公之列。小人想问公主，这五亩田，能不能留给小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那五亩田，是你自己的？”
“是小人成亲时岳家给的，有地契为证。”
“跟赵衍舟没关系？”
“没关系。小人可以拿地契给公主看。”
我点了下头。
“你的田，我不要。与赵衍舟有关的，一亩都不会放过。与你无关的，我不动。”
赵衍德磕了三个头，起来走了。
秋禾在旁边低声说：“这赵家二房倒还算识时务。”
“识时务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来。他是怕我连他那五亩田也收了。”
“那公主为什么不收？”
“不是他的东西，我不要。是我的东西，一粒米都不能少。”
11
赵衍舟到岭南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回来的。
周全从驿站的邸报上看到的，转述给我。
路上走了二十三天，到岭南的时候，背上的伤口发了一次炎，在驿站躺了两天。
到了岭南，被编入苦役营。
做什么苦役不知道，邸报上没写。
我没多问。
这一个月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拿回来的嫁妆重新清点入库，按原单一项一项对。
折抵回来的银子和产业加在一起，总数对上了。
十二万七千四百两，一文不差。
第二件，把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换了一遍。
原来驸马府的下人，凡是赵家带过来的，一律遣散，给了遣散银子，不为难。
留下来的都是我嫁妆里带来的人，加上周全新招的。
第三件，给太后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就两件事。
第一，银子全数收回了，谢母后撑腰。
第二，我不打算再嫁了。
太后回了一封信，更短。
“银子收回便好。再嫁不嫁的事，你自己定，不急。”
秋禾看了那封回信，松了口气。
“太后没生气。”
“她不会生气。她只会担心。”
第四件事，是一件我谁都没告诉的事。
我去了一趟城南。
不是去柳姑娘住过的宅子，那宅子已经查封了。
我去的是旁边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很旧，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婆子在剥豆子。
她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八九个月大的样子，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学走路。
柳姑娘跑了。
孩子没带走。
这个老婆子是邻居，柳姑娘走的那天晚上把孩子放在她家门口。
包袱里塞了二十两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劳烦照看，日后来接。”
老婆子不识字，拿着纸条去找人念了，才知道什么意思。
二十两银子，够乡下人家养一个孩子七八年。
老婆子不图钱，家里刚好没有孙子，捡回来就当自己孙子养了。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长得不像赵衍舟。
我转身走了。
秋禾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问。
回府的路上，她终于开口：“公主，您去看那孩子做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想去看一眼。”
“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跟我没关系。”
马车回到公主府，门口停着一辆不认识的车。
周全迎上来，脸色有点古怪。
“公主，有人求见。”
“谁？”
“静慈。就是清莲庵那个。”
我愣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她说要见公主一面，有话说。”
我进了正厅。
静慈坐在客位上。
她的肚子更大了，脸瘦了一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挽了个髻，没有首饰。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扶手才站稳。
“公主。”
“坐下说。”
她重新坐下，低着头，双手绞着袖口。
半天，她开口了。
“公主，我来不是求你的。我知道没脸求。”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公主赔罪。还有一件事，想告诉公主。”
“说。”
“赵衍舟当初在庵里布施的时候跟我说，他和公主是赐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他说他心里一直有别人，公主只是他不得不娶的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城南的柳姑娘也是这么说的。跟珠儿也是。他对每个人都说，你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
静慈的声音在发抖。
“我怀孩子的时候他说会接我出去，给我名分。到了月份他不来了。我去找他，他说再等等。后来我才知道，他连我的安胎药钱都是从公主的嫁妆里拿的。”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公主，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我来是想说，他骗了你，也骗了我。”
我放下茶杯。
“你以后怎么打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孩子生下来……我不知道。庵堂封了，赵家不认我。我在城外租了间屋子，还能撑两个月。”
我看了她一阵。
“周全，取二十两银子给她。”
周全一愣。秋禾也一愣。
静慈更愣。
“公主……”
“这不是可怜你。这是给孩子的。孩子没有错。”
“二十两，够你生产和坐月子的开销。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静慈接过银子，跪下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公主，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分得清谁该恨，谁不该。”
她走了。
秋禾关上门，转过身看我。
“公主，你给她银子，不怕别人说闲话？”
“二十两银子，买一个孩子的命。说闲话的人，拿得出二十两吗？”
秋禾没再说。
12
和离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从岭南来的。
赵衍舟写的。
信是托驿站的人带到京城的，辗转送到公主府。
周全拿着信，问我要不要看。
我接过来，拆了。
信不长。
“阿蘅：到岭南已两月，苦役营的日子不好过。每日搬石开路，背上的伤反复裂开。夜里睡在棚子里，蚊虫咬得整夜睡不着。我知道这些是我自己招的，不怨你。我只是想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辜负了你。如果能重来，我不会那样做。衍舟。”
我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秋禾凑过来：“公主，他说什么了？”
“说后悔。”
“您信吗？”
我想了想。
“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不重要了。”
我拿起笔，铺了一张纸。
想了很久，写了五个字。
“各自安好。蘅。”
封好，让周全送去驿站。
“送到岭南苦役营，不用加急。普通信件就行。”
“是。”
周全走了以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这棵桂花树是嫁妆里带来的，从宫里移栽的，三年前种在驸马府的后院。
赵衍舟从来没注意过这棵树。
现在这棵树长得很好，枝叶比三年前茂了一倍，金色的小花缀满了枝头。
秋禾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
“公主，今年的桂花开得好，厨房做了糕，您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好吃。”
“明年还做。”
我笑了一下。
吃完糕，我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没坐马车，带着秋禾，走着去的。
从公主府到城东的集市，走路大概半炷香。
集市上很热闹，卖布的、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吆喝声一片。
我在馄饨摊前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秋禾坐在对面，受宠若惊。
“公主，您从来没在外面吃过馄饨。”
“今天想吃。”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葱花和虾皮浮在汤上面。
我吃了一口，烫了舌头。
秋禾笑了。
我也笑了。
嫁进驸马府三年，我没有在街上吃过一碗馄饨。
不是不让，是没有心思。
现在有了。
吃完馄饨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长街。
长街尽头就是公主府的大门。
新匾额在日头下泛着光，“长宁公主府”五个字清清楚楚。
门口两个石狮子蹲着，威风凛凛。
秋禾走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公主，您今天的气色比三年来任何时候都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高，很蓝，没有一片云。
三年前我从这条街上出嫁，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看外面，满街的红绸和人群。
那时候我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归处。
现在我知道了。
我的归处不在任何人身上。
在我自己手里。
进了府门，周全迎上来。
“公主，太后派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棵石榴树苗。太后说，种在院子里，来年结果子。”
我看了看那棵树苗，根上还带着宫里的泥土。
“种在桂花树旁边。”
“是。”
秋禾去张罗种树，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树苗栽进去，浇了水。
小小的一棵，叶子嫩绿嫩绿的。
太后送石榴树，是盼我多子多福的意思。
她没说再嫁的事，但这棵树说了。
我蹲下来，拍了拍树苗根部的土。
再嫁不嫁的，以后再说。
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身后，秋禾喊了一声：“公主，厨房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嘞！”
我转身往屋里走，日头照在背上，热乎乎的。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