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姓名：沈照雪。
原名：林知微。
二十四岁。
我喜欢黑色和白色，也喜欢彼岸花。会弹琴、抄谱，最擅长替别人收拾残局。
江家把我养大，海棠剧院把我留住。十五年前那场火之后，所有人都说我母亲是纵火犯。
宴会名单上，我的介绍被印在最后一页。有人用红笔圈出了母亲的名字。
江衡看完，把名单合上，递给侍者。
“今晚别提她。明珠要领奖，别让那些事坏了兴致。”
他胸前别着一朵白花。我认得那花，是我剪的；别针也是我自己的。
今晚要颁奖的那首曲子，同样出自我手。
“奖项登记的作者是谁？”
江衡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没看我。“明珠。”
“她看过原稿吗？”
“她一会儿要上台，你非问这个做什么？”
我把手伸进衣袋，碰到那张旧收据。“十九页谱，第七页少了两小节。她会补吗？”
江衡这才转过脸，眉心皱了起来。
“照雪，江家养你十五年。何必为了一首曲子跟明珠计较？”
“你倒记得十五年。”
我把收据放到他面前。“我和听澜、见月在江家做过的活，你母亲每个月都记了工钱。去年年底，你还让我签了结清单。”
“今晚宾客这么多，你非要翻旧账？”
“先翻账的人是你。”
顾明珠提着裙摆走过来。她裙面绣着一朵白色彼岸花，裙摆长得拖地。
“姐姐，帮我看看，背后的花歪没歪？”
我没动。
她往前凑近一些，声音刚好够四周的人听见：“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别因为嫉妒，故意让我上台出丑呀。”
江衡握住我的手腕：“给她整理一下。”
腕骨被他攥得生疼。我抽回手，目光落在那朵花上。为了赶这件演出服，见月缝了三个通宵。最后一晚，针尖扎进她指甲底下，江衡嫌血色不吉利，让她拆了重缝。
“衣服谁做的，谁来整理。”
顾明珠笑了笑：“见月在厨房洗盘子呢。总不能让她白吃饭。”
宴会厅另一头，许听澜正端着一摞酒杯。她脚踝裹着绷带，顾明珠朝她招手。
“听澜，过来一下。等我领完奖，还得请你教我两个动作。老师说我跳得太端着，不如你跳得自然。”
许听澜把酒杯放在侍者托盘里，没往前走。
“我那两段也算你作品的一部分？”
“只是借鉴。”
“那领奖时，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借上去？”
江衡把酒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三个今晚到底想干什么？”
我望向舞台。主持人正在试读获奖名单，名字还没念出来。
“我只想知道，明珠要用我的曲子替谁领这个奖。”
顾明珠挽住江衡的手臂，抢着答：“当然是替海棠剧院，替江伯父。总不能替一个纵火犯的女儿吧？”
我走到她面前，摘下她胸前那朵白花。
江衡伸手拦我：“你疯了？”
“花是给死人的。”
我把花放在桌上。
“你们还活着，先不用戴。”
江衡将我带进后台，关门时用了力，门框震了一下。
“给明珠道歉。”
“把曲子的署名改回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化妆台上。三百块钱从封口露出一角。
“抄谱费，一页十五。剩下的算我赏你的。”
我抽出纸币，数也没数，就塞回信封。
“你知道这是抄谱费，说明你也分得清抄谱和写曲子。”
“你连书都没读完，拿什么证明曲子是你写的？”
“原稿。”
“放哪儿了？”
他问得快，快到没等我回答，便又接着说：“明珠为了今晚练了三个月。你不能现在把她推下台。”
“听澜替她练了三个月。”
“那是听澜愿意。”
“见月缝了三个通宵。”
“衣服的钱我会给。”
“我的名字呢？”
江衡看着那只信封，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名字，比周姨的手术重要？”
我把信封推回去。
“让我见她。”
“她在休息。”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
“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
“那你为什么让她录感谢江家的宣传片？”
江衡的视线落到墙上的屏幕。宴会宣传片正循环播放，周姨坐在轮椅上，手背贴着胶布，对着镜头一遍遍点头。她身后的日历，分明是昨天的。
江衡抓起遥控器，关掉屏幕。
“那是为了筹款。”
“筹来的钱呢？”
“你是在审我？”
“周姨的手术钱在哪儿？”
后台门被人推开。顾秀兰走进来，高跟鞋踩住了地上的一张谱纸。
“在我这里。”
她把一张住院单放到桌上，指尖压住签字处。
“今晚明珠顺顺利利拿了奖，明天周姨就进手术室。你要闹，她就继续等。”
“周姨救过你。”
“所以我养着她。”
“你把她关在疗养院，不让探望，也叫养？”
顾秀兰把一支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写清楚，这首曲子是顾明珠独立完成，你只负责誊抄。写完，明天的手术照办。”
我没有接笔。
她转向江衡：“告诉医院，家属暂时拿不出钱。”
我握住笔，笔帽硌着掌心。
门外忽然传来托盘落地的声音。许听澜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
“字可以晚点写。医院的人刚来，问病人的检查费为什么记在顾小姐的美容账上。”
顾秀兰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没立刻找出一句能把这笔账圆过去的话。
她出去处理费用，江衡没走。顾明珠很快进来，手里提着一双鞋。
“姐姐，替我穿一下。”
我看了眼鞋跟。上面缠着一圈细线，是见月加的固定带，怕她上台踩空。
“自己穿。”
“裙子太紧，弯不下腰。”
“叫助理。”
“助理去拿奖杯了。”她把鞋放到我脚边，“这里不是还有你吗？”
门没有关严。外头等着入场的宾客看得到化妆间里的一举一动。周宁站在门边，抱着顾明珠换下来的外套。
她从前和我们挤一张床。离开孤儿院那天，她说过，谁敢欺负我们，她就咬谁。
现在她垂着眼，小声劝我：“照雪，别犟了，就穿双鞋，能耽误几分钟？”
“你也觉得该我跪下？”
“我没说让你跪。”
顾明珠抬起脚：“只是穿鞋。”
我把鞋踢回她面前。她后退一步，腰撞上梳妆台，首饰盒翻落，珠子滚了一地。
“姐姐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推我？”
江衡赶来，先扶住顾明珠：“碰着哪儿了？”
“没有。你别怪姐姐，她心里不舒服。”
我抬手指了指门顶的监控。
“看录像。”
江衡没抬头：“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看一眼就知道谁碰了谁。”
顾明珠捂着脚踝：“算了，我还能上台。”
江衡转向我：“道歉，再替她把鞋穿好，这事就算过去。”
“如果录像证明她在撒谎呢？”
“她为什么要撒谎？”
门外传来一声笑，有人说我养不熟，难怪江太太总说我难管。另一个人接话，说我母亲偷火柴，女儿长大了偷风头。
我绕过江衡，走到那人面前。
“你亲眼见过我母亲偷火柴？”
他端着茶杯：“报纸上写的。”
“哪一份？”
“十五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那就记住今天。”
我抽走他手里的宴会册，翻到捐款名单，把册子递给门边的侍者。
“拿好。有人想抢，别还给他。”
江衡追出来：“你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没把茶泼他脸上，已经算有分寸了。”
许听澜弯腰捡起那双鞋。顾明珠刚要伸脚，她却把鞋递给周宁。
“鞋跟的固定带断了，上台会摔。你要是还记得怎么做人，就替她换一双。”
周宁接过鞋，摸到断开的线头，抬头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把脚往裙底缩了缩：“旧鞋而已，扔了吧。”
“见月做的东西，不扔。”许听澜把鞋拿回来，塞进我的包里。
我拉上拉链，断线也留在里面。
奖还没颁，顾明珠的胸针先丢了。
她站在后台门口挨个问人。问到我时，声音陡然拔高：“姐姐，你刚才碰过我的首饰盒。”
江衡把出口堵住：“照雪，把包打开。”
“你确定胸针丢了？”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顾明珠按住胸口，“我不想怀疑你，可你最缺钱。”
唐见月从厨房赶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她缺钱，你就能说她偷？”
顾秀兰挡在她面前：“搜一搜，清白不就出来了？”
“那先搜你。”
顾秀兰抬手打了见月一巴掌。我把见月拉到身后。
“再动她一下试试。”
江衡扣住我的肩：“照雪，别护短。”
“她挨打，你让我别护？”
“长辈教训一句，能怎么样？”
我掰开他的手：“可以搜包。大家都在这里，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顾明珠催保安：“不用这么麻烦，拿进去查就行。”
“不许离开我视线。”
保安看向顾秀兰。她点了头。
包里的旧钱包、药盒、车票和舞鞋依次倒在桌上。最后滚出来一个红绒盒。
顾明珠眼圈立刻红了：“真的是你。”
“打开。”
江衡皱起眉：“够了。”
“你们都说是我的，让我看一眼又怎么了？”
保安掀开盒盖。里面没有胸针，只有一块切成花形的肥皂。
唐见月捂着脸笑了一声：“顾小姐母亲留下的遗物，还能洗手呢。”
顾明珠伸手来抢盒子，我先一步按住盒盖。
“不是说是遗物吗？别摔。”
“有人换了！”
“谁换的？”
她不答。
我看向周宁。她站在衣架旁，拧着一条毛巾，水从毛巾里滴下来。顾秀兰伸手把盒子合上。
“误会一场，散了。”
“把盒子塞进我包里的人，给我道歉。”
“一个破盒子，你还想闹多久？”
我拉住顾明珠的手，把她按到盒盖上：“刚才不是你母亲的遗物吗？”
她甩开我，红绒盒掉到地上。保安弯腰要捡，周宁忽然开口。
“照雪的包一直在衣柜里。顾小姐刚才让我去拿过。”
顾明珠瞪着她。
周宁把毛巾叠好：“我只说我看见的。”
顾秀兰叫人疏散宾客，手已经摸向手机。我按住她的手腕。
“周姨要是少一顿药，我就把这个盒子摆到台上。”
她抽回手机：“你倒学会咬人了。”
“跟你学的。”
人散开后，我带见月去洗手间敷脸。她咬着棉签，骂顾秀兰的手重，许听澜替她拧开药膏。
“下次别冲那么快。”许听澜说。
“不冲，等着看他们搜照雪的衣服？”
我给见月上药，问她：“盒子是你换的？”
她摇头。
周宁推门进来，把一支旧发夹放在洗手台边。
“我拿包的时候，明珠让我把盒子放进去。我以为是首饰。”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听见她让保安一定要搜到底，我怕出事，就把胸针换出来了。”
“真胸针在哪儿？”
“在她外套口袋里。”
“你明知道她要害人，为什么不当场说？”
周宁把纸巾叠了两遍：“我弟弟在剧院学手艺。明珠说，随时能把他的名额换掉。”
见月把发夹推回她面前：“所以你先拿我们填坑，最后才想起良心？”
“我最后不是换了吗？”
“那不是我们欠你的。”
我关掉水龙头：“以后别碰我的包。”
周宁抬眼看我：“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是。”
她收走发夹，出了门。
许听澜把药膏盖好：“她还有话没说完。”
宋师恰在这时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旧琴盒。他在海棠剧院弹了三十年琴，近几年手指不灵便，江家便让他去看仓库。
“你母亲那架琴要搬走。”他说。
我接过琴盒：“搬去哪儿？”
“明珠嫌它占地方，要拆了改成宴会台。”
我们赶到旧乐器厅时，两个工人正用绳子捆琴腿。顾明珠指着琴侧：“这里锯掉，刷一层白漆。”
我按住锯子。
“不能动。”
“剧院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动？”
“琴背有我母亲的名字。”
“纵火犯也配留名字？”
她拿起刮刀往琴背划。我握住她手腕，把刀夺下来。江衡赶到，只看见她手上被木刺划出的一道浅口子。
“沈照雪，你还想伤人？”
我把刮刀放到琴盖上：“你自己看。”
他看了眼琴背，拿布给顾明珠按住手上的伤口。
“她不懂这些，你不能好好说？”
“我说过了。”
“那你让一步。”
“我母亲已经死了，连名字也得让？”
宋师抡起琴盒撞开锯子：“谁敢拆琴，我就睡这儿！”
顾秀兰叫人把他架出去。他挣扎着回头喊我：“琴凳底下，别让他们扔！”
顾秀兰立刻用鞋尖踩住那只旧琴凳。
琴凳被收进库房，宋师也被赶出剧院。他铺在仓库的被褥扔进了雨里。我追到后门替他捡，宋师按着琴盒，不让我打开。
“别在这儿看。”
“里面是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旧东西。”
顾秀兰站在台阶上叫我回去。我扶住宋师：“先让他有地方住。”
“他不是江家的人。”
“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工钱没少过他。”
宋师卷起湿被子：“我能走，别为我跟她争。”
唐见月拦了辆车，把被褥塞进去：“去我朋友那儿住。人又不是破东西，谁想扔就扔。”
车走后，顾秀兰才把一张扣薪单递过来。
“你们这个月的工钱没了。”
许听澜接过来：“理由？”
“损坏客人遗物，影响晚宴秩序，擅自阻拦施工。”
“胸针没丢，晚宴还没开始，琴也没坏。你扣哪一项？”
“我说扣，就扣。”
见月把纸撕成两半：“那我们不干了。”
顾秀兰没拦她，只看着我：“周姨今天吐血了。医生问要不要换便宜些的药，我还没答应。”
我往前一步：“她昨天还好好的。”
“人老了，谁说得准。”
我弯腰捡起碎纸：“带我见她，我继续做。”
见月伸手拉我：“照雪！”
我没松口。顾秀兰把钥匙扔进我怀里。
“先把旧厅收拾了，贵客还要参观。”
旧厅摆着慈善义卖的东西。玻璃柜里有三张小女孩的照片，我们穿着不合身的裙子，站在江振庭身边。旁边一行字写着：江家十五年如一日，供养火灾遗孤。
许听澜翻开柜边的账册：“供养？”
一件旧棉衣，记了八百块；我们三人吃了一年的剩饭，记了六万。
见月擦到一半停下，指着账册收款人：“周姨的看护费，领钱的是周宁。”
我翻到最后一笔。昨天，周宁替周姨签了自愿放弃治疗的申请，落款处盖着我的印章。
我拿着账册去找她。她正替顾明珠整理裙摆，看到申请后先看了一眼门口。
顾明珠伸手来拿，我把纸翻过去。
“我问她，没问你。”
周宁松开裙摆：“照雪，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周姨情况不好，医生说继续治也未必有用。”
“哪个医生？”
“我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替她签？”
“顾太太说你同意了。”
我指着落款：“我什么时候把印章给过你？”
周宁摸了摸衣兜，又把手放下。见月关上门。
“掏出来。”
“见月，你别这样。”
“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她摸出一枚小木章。那是我十七岁时刻的，第一次领工钱后，因为总被江家叫去签单子，我嫌写字慢，便刻了这个。
周宁把木章放到桌上：“她说只是办手续。”
“办什么手续？”
“把周姨送到外地。”
许听澜问：“什么时候？”
周宁没回答。
顾明珠轻轻笑了声：“一个老佣人，去哪儿养老不是养老？”
我拿起剪刀，剪断她裙子里拖地的系带。她尖叫着退开，剪刀落在桌面。
“我问哪天。”
周宁靠着衣柜：“明早。送走以后，就没人能听她说胡话了。”
“她说什么胡话？”
周宁咬掉唇上的口红，声音发紧：“她说你母亲没死在起火的屋里，是从楼上被人推下去的。”
顾明珠拉裙子的手停住了。
她很快又踢向周宁。我挡在前面。
“你急什么？”
“她老糊涂了！”
“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假的？”
顾明珠没接话。
门外传来顾秀兰叫人开门的声音。周宁抓住我的袖口：“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弟弟还在她手里。”
我抽回袖子：“你签字时，周姨也在你手里。”
顾秀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剪刀，叫周宁出去。周宁站着没动。顾秀兰笑着问：“你弟弟今晚是不是住学徒宿舍？”
我挡住门：“先带我去见周姨。”
她盯了我片刻，答得很快：“好。”
见月把包塞给我，拉链朝外。那双断了线的舞鞋，被她翻了个面。
疗养院的门一共开了三道，我才看见周姨。
她瘦得厉害，嘴唇干裂。顾秀兰站在床尾：“你看，她吃得好，住得也好。外面多少人想过这种日子。”
我倒了水。周姨一闻到水味就伸手，护理员先挡住：“病人喝水容易呛。”
我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一口气喝了半杯。
“别惯着她。”顾秀兰皱眉。
见月拉开床帘，窗台上三杯水都积了灰。
“你管让她喝水叫惯？”
护理员要收杯子，许听澜拦住她：“先放着。”
周姨握住我的手，翻看我掌心的旧疤。
“小微？”
“是我。”
“窗户。”她的指头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别往正门跑。”
顾秀兰走近：“又犯病了，打针吧。”
周姨听见她的声音，抄起水杯摔在地上。
“门锁了！”
我俯身问：“谁锁的？”
“红裙子，后门，红裙子。”
顾秀兰捡起碎杯：“她当年烧糊涂了，看见谁都怕。”
她今晚穿的正是暗红色裙子。
护理员拿着针进来，我挡在床边：“药单拿来。”
“让她安静的药，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就找人看。”
顾秀兰把呼叫铃拍回墙上：“这是疗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就叫医生。”
医生进来核对药单和床头记录：“下午用过一次，怎么又开？”
护理员说不出话。见月举着手机：“医生，您把刚才的话再说清楚一点。”
医生让人停药，重新检查。顾秀兰伸手来拿我的包，我挪开一步。
“探病时间到了。”
“等检查完。”
她压低声音：“你忘了外面的车是谁叫的？”
“没忘。”
我把周姨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忽然扯住我腕上的旧线绳，那是母亲给我编的。
“柜子。”
我俯下身：“哪个柜子？”
她在我掌心划了三下。
“镜子后面。”
顾秀兰猛地把我拉开：“她需要休息！”
周姨被扯得坐起半截，衣领滑下去，露出脖子上的一枚海棠银扣。我伸手去碰，她把银扣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忽然清楚起来。
“这个，别给江振庭。”
回到剧院，顾秀兰收走了我们的钥匙。
“从今晚起，谁也不许进旧楼。”
见月晃了晃空钥匙圈：“怕丢什么？”
“怕你们手脚不干净。”
我站在楼梯口：“周姨明天不走。”
“轮得到你做主？”
“医生重新检查过，说她不能挪。”
顾秀兰没接这话。江振庭从楼上下来，拄着乌木拐杖。
“照雪，过来。”
小时候他也这样叫我，叫我在记者面前跪下，感谢江家救命。我没动。
“有话就在这儿说。”
他把拐杖搁在台阶旁：“你母亲欠江家的，我们没找你讨。你倒越来越不知足。”
“欠什么？”
“一座烧毁的剧院，三条命。”
“我母亲也死了。”
“那是她自作自受。”
许听澜走到我身旁：“我母亲呢？”
江振庭看着她：“跟错人，也是命。”
见月把钥匙圈砸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江衡从侧门进来，拉住见月：“这是我父亲，别闹。”
“放手。”
“见月！”
“死的是我们的母亲！”
我捡起拐杖横在两人中间。江衡松开了手。江振庭看着我：“你想打我？”
“我想让你记住，你腿疼的时候有人替你拿拐杖。我们母亲疼的时候，你们锁了门。”
他抬手要打我，我偏头避开，拐杖滚下台阶。顾秀兰喊保安，江振庭却没让她叫人。他看见我手里的银扣，眼神停了一下。
“谁给你的？”
“你认识？”
“一个破扣子，我认识什么。”
我把银扣收进兜里：“那你紧张什么？”
他踩住拐杖，弯腰捡了两次才拿起来。江衡想扶，被他挥开。
“把周姨接回来。”
顾秀兰问：“现在？”
“现在。”
我挡到门边：“她留在医院。”
江振庭转过身，笑了一下：“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到死都没走正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扔在我脚边。
“明晚周年演出，带着银扣来。我让你看看她藏了什么。”
钥匙牌上写着三个字：白蝶室。
周年演出前，江家先办了公开认亲。台上挂着三张旧照片，江振庭拿着话筒，说江家十五年前失去同事，却留下三个孩子，不图回报，只愿她们好好做人。
顾秀兰过来拉我：“上台，笑一笑，镜头对着呢。”
“周姨在哪儿？”
“你先上去。”
“见到她再说。”
江衡压低声音：“照雪，别让大家都等着。”
我看着他：“白蝶室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旧化妆间。”
“锁了十五年，为什么？”
“烧坏了。”
“你父亲把钥匙给我了。”
他的手伸过来：“给我。”
“不是烧坏了吗？”
他收回手。
台上，顾明珠坐到钢琴前，宣布要弹一首《归来》，献给所有在苦难里得到帮助的人。见月贴近我：“又改曲名了。”
许听澜看着琴键：“第七页。”
顾明珠弹到那里停了半拍，伴奏替她接上。她抬头冲指挥笑，像没出过错。
江振庭朝我招手，两名保安走到我们身后。我把包交给见月，上了台。
顾明珠刚弹完，江振庭便拉住我的手：“来，照雪，读一读你写给江家的感谢信。”
稿子第一句就说，我母亲因嫉妒纵火。我把纸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
“紧张了？”江振庭贴近话筒。
“这不是我写的。”
顾秀兰快步上台：“孩子不懂事，我替她念。”
我握住话筒：“我母亲的事，不劳你替。”
江衡伸手想关声音。见月在台下喊他：“你敢关，我们就把所有事都喊出来。”
江振庭松开我的手：“沈照雪，你想清楚。”
我看向第一排。那里空着一把轮椅，扶手上挂着周姨的外套。
“她人呢？”
“把信念完。”
“周姨人呢？”
顾明珠扶住琴盖：“江伯父是替你母亲留最后一点脸面。你再闹，那封旧信公开，对谁都不好。”
“什么信？”
江振庭从怀里拿出信封：“你母亲承认纵火的亲笔信。”
信封里露出的半张纸上，落款挤在右下角。母亲写字，从不把落款放在那里。我伸手去拿，江振庭把信收了回去。
“想看，就跪下。”
台下椅子挪动，椅腿刮过地面。宋师站在后门扶着门框，声音沙哑：“不能跪！”
保安上前拦他。江振庭拿起话筒：“老人情绪激动，先送他休息。”
我把话筒从他手里拿过来：“信拿出来。”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说是我母亲写的，就让我看。”
顾秀兰挡到他面前：“照雪，你母亲当年求过我们，别让孩子抬不起头。我们替她瞒了十五年，你非要今天揭开？”
“你已经替我揭了。”
顾明珠取出另一张纸：“这是你送来的曲稿。你母亲的字和这个一样。姐姐，你不是早就知道她做过什么吗？”
那张纸上的笔画被人描粗，底下还粘着我誊谱时写下的字。我举到灯下，接缝清清楚楚。
“谁拼的？”
顾明珠反问：“你又想说有人陷害你？”
江振庭一把夺过纸：“明珠拿错了。旧信在我这里。”
台下有人站起来。是管过旧服装库的郑姨。
“江院长，我问一句，秋白当年写信用哪只手？”
顾秀兰不耐烦：“你什么意思？”
“她起火前一个月右手受伤，筷子都握不住，我替她系了二十天衣带。”
江振庭把话筒放回台上：“她用左手写不行？”
“那就奇怪了。我上次看见你拿来的信，是右手写的。”
顾明珠打翻琴边的水杯。江衡扶住杯子，没拦住水流到琴谱上。他盯着父亲：“到底有几封？”
江振庭没有回答。
后门被推开，周姨坐着轮椅进来，手腕缠着纱布。我下台去接，顾秀兰拦住我：“坐回去。”
周姨拍着轮椅扶手：“别关门！”
江振庭指着她：“把人送出去！”
她忽然站了起来，抓住轮椅边沿：“不是秋白！火不是她放的！”
看护想按住她，被她咬了一口。许听澜挡开保安，见月推着轮椅过来。周姨跌下台阶，我跪下接住她。她揪住我的衣领，把一张折得发黑的纸塞进我手里。
“镜子后头，红本子，快去拿。”
江振庭的拐杖砸在地上：“她疯了！谁听一个疯子的话？”
周姨撑着我的肩，抬头看他：“你那天也是这么骂我的。”
江衡站到父亲和我们之间：“爸，让她说。”
“你给我闭嘴！”
江振庭抡起拐杖。我抬手挡，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落在周姨的外套上。见月扑上去夺拐杖，被保安抓住；许听澜去拉她，脚踝在台阶边扭了一下。
顾秀兰冲向灯光台：“关灯！散场！”
大厅暗了一半，后门却亮着。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带着两名警察走进来，先扶起宋师，再把一只旧琴凳放到台前。
江振庭开口：“裴行舟，这是江家的家事。”
裴行舟没理他。他蹲到周姨面前，从琴凳里取出一本红皮册子。
“您找的是这个吗？”
周姨抱住册子，哭得喘不上气。
江振庭伸手去抢，被警察拦住。裴行舟翻开第一页，看见名字后抬头问我：“沈照雪，你知道当年死在剧院里的，究竟有几个母亲吗？”
我扶着周姨：“三个。”
他把那页纸转过来：“那为什么这里还有你母亲写的第四个名字？”
第四个名字是裴正。
裴行舟先安排人把周姨送上救护车，才告诉我，他父亲当年进火场救人，没能出来。
江振庭抓住这句话：“就是林秋白放火，害死了裴队长！你父亲也是受害者！”
裴行舟翻到下一页：“我父亲进去之前，火已经烧起来了。林秋白为什么提前三天把他的名字写在排练册里？”
江振庭不说话了。
郑姨走上台：“裴队长来过，说后门有问题，必须修。”
“什么问题？”我问。
“门从外面插上，里面打不开。”
顾秀兰插话：“旧剧院都这样。”
裴行舟从册子夹层抽出一张纸：“那我父亲为什么留了停演通知？”
江振庭伸手去拿，被警察拦住。纸上有他的签字，承诺演出前修好后门，日期是大火前两天。
顾明珠扶着钢琴：“旧事过去这么久，几张纸能说明什么？”
“说明江院长知道门有问题。”郑姨说。
“也不能证明火是谁放的！”
“你拿一张拼过的纸，就敢说我母亲纵火。”我手里那张被血沾湿的残纸还没松开，“现在轮到你解释。”
顾明珠看向江衡。江衡没有替她说话。他走到台边，把所谓的旧信对着灯举起来，纸缝露了出来。
“为什么？”
江振庭一掌拍下他的手：“你也信她？”
江衡把信捡起来，没有再问。
裴行舟从口袋里拿出布袋，递给警察：“琴凳里的东西都在这儿。取出的人是宋师和我。”
宋师拄着拐杖站直：“凳子底下有两层，顾太太翻走上面那层，以为没有了。”
顾秀兰用手擦着琴盖：“你们合起伙算计我？”
“我替你看了十五年库房。”宋师看着她，“你扔我被褥那天，连琴盒都没查。”
见月把红绒盒放在琴凳上：“这个也查查。顾小姐今晚丢过两次东西，一次往照雪包里塞，一次往自己脸上丢。”
有人笑出声。顾明珠冲下来要抢盒子，我按住盒盖。
“这回不许扔。”
警察请相关人留下配合。江振庭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别忘了，是谁给你一口饭吃。”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拨开。
“我记着。”
“记着就别做绝。”
“饭钱我们还清了。”
我指向台上那三张照片。
“命，你们还没还。”
顾明珠没能领奖。主办方在后台拦住她核对曲稿，负责人指着第七页问她为什么空着。
“留白。”
“乐队谱子里没有空白。”
“我临时改的。”
我坐到钢琴前。江衡站在门边叫我：“手还伤着。”
“你刚才看见了？”
他没回答。
顾明珠冲过来：“别碰我的琴！”
我翻开第七页，单手弹了前四小节。
“接。”
她站着没动。
我又弹了一遍：“你说是自己写的，接下去。”
“这是我的作品，不是给你卖艺看的。”
负责人把椅子挪到琴前：“顾小姐，坐下来弹。”
顾明珠坐下，第二个音就错了。她换手再弹，仍然接不上。
见月倚着门框：“空白留得挺好，正好配她脑子。”
江衡叫她少说一句。见月看着他：“她偷照雪的曲子时，你替照雪说过一句吗？”
我指向谱面：“这里低一个音，后面的舞步要落地，左脚不能连续受力。”
许听澜走到琴边：“我三年前伤过左脚。”
负责人看向她：“你跳过这段？”
顾明珠马上站起来：“她替我排练过！这些是我出钱请她们做的！”
“合同呢？”
“口头说的。”
我拿出那只装着三百块的信封：“抄谱费。江衡说一页十五。”
负责人看向江衡。他沉默很久，才说：“我说过。”
顾明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帮她？”
江衡没躲：“我只问你，这首曲子你写过一个音吗？”
“你现在问我？”
“回答。”
她抓起琴谱撕了两页。许听澜按住剩下的纸。负责人叫工作人员过来：“获奖资格暂时取消，署名重新核查。”
顾明珠被拦住，回头骂我：“你满意了？”
我把撕碎的纸一片片捡起来。
“没有。”
“你还要什么？”
“把我母亲的名字也捡回来。”
晚宴还没散，顾秀兰仍端着酒杯留在门厅，对宾客说不过是孩子之间闹了别扭。
郑姨走到她面前，把一张欠薪单压在酒杯底下。
“我的工钱，结一下。”
“你也来添乱？”
“欠了六个月，不是今天才欠。”
“财务不在。”
见月从柜台后抱出账册：“人不在，账在。”
顾秀兰伸手来夺。见月把账册交给负责人。
“慈善晚宴的支出单都在这儿。我们的棉衣八百一件，周姨喝口水能算两千。”
一个捐款的客人停下脚步：“两千是什么？”
顾秀兰挡住他：“内部账，别听小姑娘胡说。”
许听澜翻到昨天那页：“护理餐费，两千四。周姨昨天吃的是一碗凉粥，送餐的人还在医院。”
周宁站在人群后，抱着接待册。顾秀兰叫她：“你说，钱是谁领的？”
周宁没动。
“我领过。”
顾秀兰松了口气。
周宁把册子翻开：“但没拿到。顾太太让我签收，再把钱交回去。我弟弟的学费也从这里扣。”
顾秀兰砸了酒杯：“你胡说！”
碎玻璃溅到周宁脚边，她往后退了半步，没再躲。
“钱我经手过，会去说明。不是我拿的，我不替你认。”
见月脸上的笑淡了：“你早点有这点骨气，周姨能少受多少罪。”
“我知道。”
顾明珠从后台出来，一把夺过接待册：“你们吃江家的、穿江家的，现在合起来逼我们？”
我打开玻璃柜，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
“这张别再用了。”
“照片是江家的！”
“脸是我的。”
听澜和见月也取下了自己的照片。玻璃柜后露出一排钉眼，郑姨用手摸了摸，撬开最下面的木条，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节目单。
她展开念出第一页：“海棠剧院创办人，林秋白、叶晚青、陆春和。”
顾秀兰冲过来要抢。我挡住她，郑姨把节目单交到我手里。
最下面没有江振庭的名字。这个做了十五年院长的人，原本只替我们的母亲卖票。
江衡追到医院时，我刚给周姨擦完脸。他提着一袋药，站在病房门口。
“手给我看看。”
我把纱布绕紧：“不用。”
“今晚的事，我会查。”
“那就查。”
“照雪，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
见月端着水盆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先把挡门的脚挪开。”
江衡让了路。许听澜坐在床尾，没有走。他看了她一眼：“我想单独跟照雪谈。”
“我不想。”我说。
他把药放到床头：“我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你也没问过我是不是真的。”
“我父亲养大了我，我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怀疑他。”
“所以你能因为几句话就怀疑我母亲。”
江衡低头捏着药袋：“明珠说曲子是你为了讨好我才送给她的。”
“她说什么，你都信。”
“以后我会听你解释。”
“没有以后。”
他把药袋放下，又拿起来：“你还记得那年落水吗？我为了救你，腿上缝了十二针。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我没说话。
他像抓住了旧账里唯一一笔对自己有利的款：“不能因为这一次，把过去全抹掉。”
周姨在床上动了动，忽然问：“船呢？”
江衡转头：“什么船？”
“你推的船。”
他脸色变了。周姨扶着床栏坐起来：“我叫你别闹，小微不会水。你把她推下去，自己也掉下去了。”
“您记错了。”
“你爸让我别说，说小微吃你家的饭，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江衡把药袋塞进外套：“她现在神志不清。”
许听澜站起身：“刚才你还让照雪听你解释。轮到你解释，就说她疯了？”
“我没有推她！”
“那你说说，你们怎么一起落的水？”
病房门开了，裴行舟拿着一份旧登记进来。
“那天打捞的人写过经过。”
他把纸放到桌上，上面记着江振庭替儿子赔了船钱，理由是江衡解开绳子，硬拉林知微上船玩。
我看着江衡：“你拿这十二针，叫我还了十年。”
“那时我还小。”
“你现在二十七岁了。”
他伸手想碰我，我拉上床帘。
“别让周姨再看见你。”
白蝶室的钥匙终于开了门。
镜子被砸碎，碎片铺了一地，墙后露出空洞。见月蹲下捡起半片红布。
“有人先来过。”
裴行舟站在门口，没有跨过碎片：“先别动，等人来。”
我看着镜框上新鲜的刮痕。许听澜拿起门边的节目单，对照墙上的旧照片。
“这间屋是我母亲用的。”
郑姨也走进来，指着照片：“她每次上台前，都把鞋带系三遍，怕断。”
见月拿出那双舞鞋。郑姨翻开鞋舌，里面缝着一个细小的月牙。
“春和的针法。”
“我妈教过我。”见月把鞋接回来，“她说衣服要给人留口气，缝得再漂亮也不能勒人。”
顾秀兰出现在门口：“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举起钥匙：“江振庭。”
“他现在说的话你们也信？”
裴行舟拦住她：“里面有翻动痕迹，先别进。”
“这是我的剧院！”
“你刚才在大厅说它是江家的。”见月说。
顾秀兰没理她，指着我：“钥匙给我。”
我退开一步。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讲规矩，就把这个看清楚。”
那是一份转让书，下面有林秋白、叶晚青、陆春和的名字，日期正是起火当天。
“你母亲放火前已经把剧院卖给江振庭了。旧节目单算什么？这才是真的。”
裴行舟没有接纸：“原件要核对。”
“当然能核对。”顾秀兰看着我，“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可不止这一份。”
她又拿出一张旧照片。母亲站在车旁，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你真以为她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伸手去接，见月却先挡了一下：“别急着信她。”
顾秀兰抽出一叠泛黄收据：“林秋白每个月都给那个孩子寄钱。收款人姓裴。”
裴行舟伸手：“给我。”
“你父亲留下的烂账，你也替她遮？”
他把收据放到窗边：“收款人是我姑姑。她当年替人带孩子。”
“替谁？”
裴行舟没答，拿出钱包里另一张旧照片。是同一辆车、同一个婴儿，抱着孩子的人换成了裴正。
“这是我。”
顾秀兰伸手去拿，他把照片收了回去。
我问：“你姑姑替你父亲带孩子，我母亲每月寄钱，有什么不对？”
“你倒愿意认个弟弟。”顾秀兰说。
“我问你，哪里不对。”
郑姨扶了扶眼镜：“我知道。行舟的母亲病得早，裴队长值夜，孩子没人照看。秋白那年得了奖金，说先替他垫钱。”
“空口无凭。”
郑姨拿起一张收据，翻到背面：“秋白每次汇钱都会写备注。她怕忘。”
胶水粘过的纸背被揭开，字迹缺了几笔，还能看出“孩子奶粉”。
顾秀兰往门口挪。我拦住她：“你拿出来的东西，别带走。”
“凭什么？”
“你说要核对，就全部留下。”
她盯着我：“你真要把你母亲翻个底朝天？”
“是。”
“翻出难看的，别后悔。”
我拿起那张照片：“她替一个值夜的父亲养孩子，也替三个姑娘留退路。我只怕翻得不够。”
裴行舟叫工作人员来。顾秀兰抱紧了包，包口却掉出半张纸。我看见母亲名字下面写着：三个孩子，务必一同送走。
那半张纸被顾秀兰踩在鞋底。我蹲下去捡，她没挪脚。
“照雪，你还小，事情不能只看一面。”
“抬脚。”
“你母亲当年签过字，你们三个不是江家抢来的。”
“抬脚。”
工作人员已经到了门口。顾秀兰终于退开。纸只剩半张，另一半不见了。上面留着母亲写给一个姓沈的人的字。
见月凑近看：“沈老师？”
我没回答。顾秀兰看了看我的脸，忽然不说话了。许听澜把纸装进透明袋。
“先收好。”
顾秀兰突然问：“你们去过南城？”
见月反问：“你去过？”
“那三年，你们不是在小作坊打工？”
“你管吃管住了吗？”
她伸手来抓我的包，我往后退，包带被她扯断。旧琴盒掉到地上，盒盖弹开，里面没有值钱东西，只有三张白面具：一张画着彼岸花，一张画着蝶，一张画着月。
顾秀兰盯着面具：“这是什么？”
我捡起来扣好：“我们的东西。”
“拿出来。”
“你没资格看。”
她转身冲出去，正撞上上楼的江衡。
“去查她们在南城那三年到底干了什么！”
江衡看着我怀里的琴盒：“照雪，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是。”
“我们认识十五年。”
“你也瞒了我十五年。”
他没再问。
顾明珠提着裙子上楼，手里拿着一封新送来的信。她看见琴盒，停住脚步。
“里面的东西哪来的？”
见月伸手：“先把信给我。”
顾明珠往身后藏。许听澜挡在楼梯口：“信封上的名字，你念出来。”
她不念。我从她手里抽出信封，收件人写着：折雪、白蝶、见月。寄信地址是南城彼岸剧场。
顾明珠抢着说：“送错了！”
走廊另一头，一个拄竹杖的老人带着两名剧场工作人员走来。
“没送错。”
顾明珠连退两步。
老人走到我面前，看见我手上的伤和断掉的包带。
“照雪，我把你们从火里留下的名字养回来，不是让你们再回这里，给他们踩。”
沈老师没有进江家的会客室，只把竹杖搁在走廊长椅边，叫我们坐下。
顾明珠先开口：“沈先生，她们冒用您剧场的名字。”
老人看她：“哪一个？”
“折雪。”
“谁告诉你的？”
“江伯父说折雪先生不见外人。她拿了不知道哪来的谱子，说是自己写的。”
沈老师伸出手：“把你获奖的曲子拿来。”
顾明珠没动。主办方负责人还没离开，听见消息后把残缺的谱稿送了上来。沈老师翻了两页。
“改得难听。”
顾明珠马上说：“是她乱改的。”
“谁？”
她指着我。
沈老师把谱子放下：“这曲子三年前寄到彼岸，原名《渡口》。第一稿，照雪改了十七次。”
江衡扶住长椅背：“折雪是她？”
沈老师没看他：“彼岸每次演出，都按约定把作者的钱送到南城住处。照雪，你的钱够用，为什么又回这里？”
“周姨说她找到我母亲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信到了江家就没了。”
许听澜从包里拿出三只旧信封：“我们寄过四次，只收到一封回信。回信说剧场不收忘恩负义的人。”
沈老师接过信封：“我没写过。”
见月看向顾明珠：“这些信谁拆的？”
顾明珠抓住顾秀兰。顾秀兰推开她：“收发的事我不管。”
负责人看了看新信封，背面盖着海棠剧院收发处的章。
周宁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
“我管。”
她走到沈老师面前：“顾太太让我扣下的。她说三个孩子被外人骗了，不能再和外头来往。”
江衡一页页翻过登记册。寄往南城的信全在上面，没一封送出。
“妈，为什么？”
顾秀兰抓住他的袖子：“你也想看她们被拐走？”
沈老师扶着竹杖站起来：“她们在我剧场靠手艺挣过饭，也靠本事挣过掌声。你把她们叫回来，说周姨快死了，再拿周姨拴住她们。”
顾秀兰从江衡手里抽回袖子：“养了十五年，叫回来帮点忙怎么了？”
我打开琴盒，把三张面具摆在长椅上。
“帮忙，到今天结束。”
沈老师把最上面那张面具递给我：“该回家了。”
我没有接，转身指着墙上写着江振庭名字的牌匾。
“等一等。我们还有一个家，要拿回来。”
顾秀兰不肯让我们在海棠剧院演出。她叫人锁了舞台，又拔掉门口的宣传画。
“这地方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我把彼岸剧场寄来的演出约定递给负责人：“原定下个月联演，江振庭收过订金。”
负责人看完，递给顾秀兰。她没有接。
“合同有问题。”
“哪条有问题？”
“江振庭不在，不能演。”
“他签过字，你也签过。”
见月从最后一页抽出合同，顾秀兰的名字压在江振庭旁边。
顾明珠抢先说：“她们三个撑不起一台戏！一个弹琴，一个瘸着腿，一个做衣服，观众来看笑话吗？”
许听澜拆下脚踝绷带：“你偷我动作的时候，没嫌我瘸。”
“我没偷！”
“那就跳。”
负责人让人开了舞台锁。许听澜脱掉外套，站到台心。我坐到琴前。她没穿舞鞋，第一段音乐响起时，脚尖绕过翘起的木板；第二段，她转身，裙摆从琴角掠过。顾明珠抓住门框。那一圈，她排练三个月也没转稳。
曲子结束，许听澜没有谢幕，走到她面前。
“你说我只会野路子。”
顾明珠别开脸：“舞有很多跳法。”
“你在台上学我跛脚，还告诉观众那是你设计的不对称步伐。”
负责人翻出演出说明，里面正写着顾明珠为了理解苦难，特意创造不对称舞步。
见月把那一页撕下来，贴到门上：“别藏着，让大家都看看。”
顾明珠要揭，郑姨挡住她：“留着。”
见月又翻出她的演出服，露出腰封内侧一弯小小的月牙。
“我的名字，你也穿了三个月。”
顾秀兰叫保安赶人。保安没动。负责人合上合同：“顾女士，该离开排练现场的是您。”
顾明珠抬脚把一只鞋踢上舞台。许听澜侧身避开，鞋落在她还没走过的那块木板上。木板塌下去半截。
见月冲过去掀开地板。下面的支撑木被锯断了大半。
许听澜站在洞边看着顾明珠：“这回还说是鞋旧了？”
舞台被封起来检查。顾明珠在侧门一遍遍说自己不知道：“我就是随手扔了鞋，谁知道那里坏了。”
见月把那双断线舞鞋放到她脚边：“一双鞋，两次差点出事。你倒会挑地方。”
“你有证据？”
“有。”
周宁从人群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领物单。
“昨晚明珠让我去工具房拿锯子，说裙撑太长，要裁一截。”
顾明珠扑过去扯她头发，被裴行舟挡开，工作人员把她拉住。周宁捂着头，还是把话说完：
“我把锯子给了她。后来她让我烧掉领物单，我没烧。”
顾秀兰扬手要打她，见月抓住她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你再动她试试。”
顾秀兰怒道：“她诬陷明珠！”
“那就查。”我说。
顾明珠转向江衡：“你说话啊！”
江衡捡起领物单，上面有她的签名。
“昨晚你去过舞台？”
“去拿东西。”
“拿什么？”
“我的东西！”
“那舞台下面为什么有你的耳环扣？”
他把一枚小银扣放在掌心。工作人员刚从锯开的木缝里找到。顾明珠摸了摸耳朵，右耳上的耳环不见了。
她转身要走，被拦在门边：“不是我，是她们放的！”
周宁看着她：“你让我把照雪的包放进工具房，也是为了这个？”
顾明珠没再说话。
我拿过领物单：“你知道她要害人，为什么昨天不说？”
周宁翻出衣兜里的退学申请：“她说我弟弟不退学，就把偷东西的事算在他头上。”
见月盯着她：“所以你又等到事情发生，才想起说实话。”
“是。”
“要是听澜踩上去呢？”
周宁的肩膀垮下来：“我会去说清楚。我做过的，全都说。”
顾明珠被带走前还在喊江衡。江衡跟了两步，又停住。顾秀兰追过去，他拦住她。
“妈，那双鞋是不是你叫人剪的？”
她抬手要摸他的脸，江衡退了一步。
我没等答案。裴行舟把检查人员拍的照片递给我：“舞台暂时不能用，联演得换地方。”
我翻到最后一张。被锯断的支撑木下面，露出一截烧黑的门闩。十五年前拆下来的后门闩，没有被运走。
门闩被取出时，郑姨坐在台阶上，一直搓手。
“我见过。”
我蹲到她面前：“在哪儿？”
“起火那天，后门外。江振庭叫我搬服装，我抱着箱子出去，看见他拿着这个。”
裴行舟递给她一杯水：“以前为什么不说？”
郑姨接过杯子，没有喝：“那时我儿子病着，等钱。他给了我三万，让我去外地照顾孩子。我以为门只是怕闲人进。”
“后来知道有人死了。”见月说。
“知道。”郑姨把杯子放到地上，“我想过回来。报纸都说秋白纵火，我怕一说出来钱没了，还得坐牢。我儿子离不开药。”
许听澜没看她：“我们也离不开妈妈。”
郑姨把脸埋进围裙里：“我不是来求你们原谅。我知道晚了。那三万块，我这些年攒回来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存折。我没接。
“钱留着，去把话说清楚。”
她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
江衡站在门边听完了后半段：“我父亲为什么锁门？”
郑姨看他：“你去问他。”
“他不肯说。”
“那就继续问，别回来问这些没了母亲的孩子。”
江衡没有再开口，转身离开。
裴行舟翻开红皮册子，里面夹着一张旧场地草图。我认得母亲的字。后门位置画了个圈，写着：演出前必须打开。
草图背面有三个人的指印，林秋白、叶晚青、陆春和。
裴行舟指着底下的字：“她们没有同意卖剧院。”
“那张转让书呢？”
“字是真的，纸上内容是后来添的。你母亲签下的原本是修缮同意书。”
见月捏住纸边：“她们想把剧院修好。”
沈老师坐在旧琴前，手掌停在烧痕上：“当年她们给我写信，说要把三个孩子送来学本事。等剧院修好了，再接回来。”
我把半张残纸拼在册子旁边。字迹接上了：三个孩子，务必一同送走。
后面还有一句。
若我失约，请替我们养大她们，别让她们再回海棠。
江振庭提出见我。
他换了干净衣服，拐杖靠在桌边。
“你赢了，满意了？”
我坐在他对面：“我母亲在哪里签的字？”
“你不先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母亲在哪里签的字？”
他转着茶杯：“办公室。”
“你为什么骗她？”
“谁骗她？她们自己不识字？”
“她们看得懂修缮，也看得懂转让。”
他把茶杯推开：“剧院那几年赔钱。她们不肯卖，工钱拿什么发？靠唱两首歌、跳两段舞，能养活几个人？”
“所以你替她们做主。”
“我是在救剧院！”
“你把修缮同意书改成卖剧院的纸。”
“她们欠我的。”
“欠什么？”
江振庭抬起头：“我跟着跑了十几年，端茶、卖票、陪人喝酒。台上是她们，掌声也是她们。轮到分东西，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你领了工钱。”
他笑了一声：“工钱。你也拿这两个字堵我。”
“你拿这两个字堵过宋师、郑姨，也堵过我们三个。”
他不笑了。
我把旧节目单放到桌上：“你想要名字，就把她们的名字擦掉。”
“我没想她们死。”
“门是谁锁的？”
他伸手拿茶杯，杯盖磕出一声响。
“我说了，我没想她们死。”
“我母亲为什么没死在起火的屋里？”
他看向门口：“你去问顾秀兰。”
“是她推的？”
他没回答。
我收起节目单要走，他叫住我：“江衡不知情。”
“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
“他对你有感情。”
“也是他的事。”
江振庭扶着桌沿站起来：“你要把我们全毁了？”
我回头看他：“十五年前，我在窗户下面等母亲，等到天亮，所有人都说她不会来了。你当年给我一碗饭，后来每次叫我跪，都说这是恩。”
“本来就是。”
“现在轮到你等。”
我拉开门。
“等该来的结果。别再拿我替你儿子求情。”
联演改到了南城。江家没来，顾明珠的姨父却带人堵住排练厅。他姓曹，原来负责海棠剧院的演出接洽。
“旧事归旧事，曲子是剧院的，衣服也是剧院的。你们不能带走。”
我把谱纸放下：“哪份约定写的？”
曹先生拿出几张纸：“你们回去时签过，在海棠做的东西都归剧院。”
见月拿过纸：“当时说的是宿舍登记。”
“白纸黑字，自己不看怪谁？”
许听澜把纸放到桌面：“底下不是我们的签名。”
“有章。”
我看见那枚木章印。周宁偷走的，不止一次。
曹先生敲桌面：“今天把谱子、舞鞋、演出服交回来，否则别开门。”
排练厅外有人举着“忘恩负义”的牌子。沈老师要出去，我拦住他。
“您坐着。”
曹先生朝我笑：“懂事就好。”
我打开琴盒，把谱纸都拿出来：“你要这些？”
“对。”
“衣服呢？”
“也要。”
见月把衣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曹先生伸手来拿，许听澜拦住他。
“先核对日期。”
“核对什么？”
“你说这些是回海棠后做的，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每一件是什么时候做的。”
曹先生看了眼盖章处：“谁记得那么细？”
沈老师拿起墙上的旧演出照。三年前，许听澜穿着同一件衣服站在台上，旁边报纸写着日期。
见月又取出寄存单：“这箱衣服一直在南城，上周才取出来。江家隔着几百里替我们缝的？”
曹先生把纸往包里塞，我按住包口：“别急，还有印章。”
周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旧表格。
“这些章也是我盖的。”
曹先生立刻改口：“江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只是来传话。”
他往外走，举牌的人让开路。门口有人问：“钱还结不结？”
曹先生回头骂：“喊什么！”
见月把门拉开：“来都来了，牌举高点。让大家看清楚，江家的恩情，一天多少钱。”
江衡最后一次来找我，带着一只旧铁盒。里面有断了翅膀的纸鸟、一枚玻璃珠，还有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我没扔过。”
我把盒子推回去：“我也没让你扔。”
他站在排练厅门口：“明珠承认曲子不是她写的。”
“她该向主办方承认。”
“舞台的事，她还没认。”
“那就查。”
“我母亲说是曹叔做的。”
“她说什么，你现在还信？”
江衡扣上盒盖：“我不知道该信谁。”
“别再凭喜欢谁，决定谁说真话。”
他看着我：“照雪，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会替你找理由。”
“现在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见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小剪刀：“有，你瞎。”
许听澜把她拉回去。江衡仍没走。
“我父亲让我求你，别追究旧账。他说剧院可以还给你们。”
“他拿什么还？”
“他会签字。”
“原本就是我们的。他不签，也不是他的。”
江衡抱着铁盒：“那我呢？”
“你什么？”
“你真的一点都没爱过我？”
排练厅里，沈老师按了一下琴键，听见我们说话，又停了手。
我指着铁盒：“我十七岁那年，把每个月省下的钱放进去，想给你买件像样的外套。”
他手指停在盒沿：“我知道。”
“后来顾明珠说那是她借我的钱。你拿去给她买了项链。”
“那时她说你偷了她的钱。”
“我解释过。”
“我记得。”
“你记得，还是给她买了。”
江衡把铁盒放到地上：“对不起。”
“拿走。”
“留着吧，算个念想。”
我叫住路过的工作人员，借来纸袋，把盒子装进去递给他。
“江衡，我没有东西留在你那里了。”
他没接，过了片刻才弯腰提起袋子。等他走远，见月才放下剪刀。
“我刚才真想给他剪一刀。”
许听澜问：“剪哪儿？”
“那张嘴。做错这么多事，最后还问人爱不爱他，真便宜他了。”
联演前一晚，周姨坚持来看排练。她坐在第一排，抱着红皮册子。
我替她盖好毯子：“看半小时就回去。”
“看完。”
“医生说不能累。”
“我等这出戏，等了十五年。”
沈老师在她身边坐下：“那就看。”
灯亮起来，许听澜刚走到舞台中央，周姨拍了拍扶手。
“错了。”
我停下琴声：“哪里错？”
“门，要开着。”
见月推开布景门。周姨摇头：“两边都开。”
全场停了下来。我走到她跟前：“您想起来了？”
她翻到红皮册子最后，里面夹着一张被火燎掉边角的合影。三个女人站在台上，身后两扇门敞开着。江振庭在角落拿着票。
“那天，秋白也这样开门。她说孩子多，别挤。”
“后来呢？”
“后来江振庭叫她上楼，说有人来谈修缮的钱。”
我蹲下来：“您跟上去了？”
“我送茶。”
她把照片压平：“我听见他们吵。秀兰说字都签了，认也得认。秋白说她要去找人。”
许听澜坐到另一边：“我母亲呢？”
“晚青在楼下带孩子排队。春和去找剪刀，要剪开挂住门的绳子。”
见月手里的线轴掉在地上：“她没跑？”
“她跑回去找你。”
我把线轴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周姨看着我：“你母亲走到楼梯口，秀兰抓她头发。她摔下去，头撞在栏杆上。”
“您看见了？”
“看见了。我去扶，江振庭把我拖走。”
她摸了摸后脑：“这里。”
那道疤藏在头发里十五年。
我把水递给她，她没接。
“我不是不说。”
“我知道。”
“他们说，三个孩子都在家里。我敢乱说，就让你们跟你们妈一起走。”
我握住她的手：“现在不用怕了。”
周姨看着两扇打开的门：“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裴队长在外面砸门。”
裴行舟站在过道里。周姨抬头看他：“你父亲最后一句话，我记得。”
他走近：“他说什么？”
“把孩子给我。”
裴行舟蹲到她面前，等了一会儿，才把照片夹回册子。
“谢谢您，还记得他。”
我把周姨的话带去说明时，顾秀兰正被带往另一间屋。她看见我，停下来。
“你们逼她想起来的？”
“你怕她想起什么？”
“一个老糊涂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你们也信？”
“你抓我母亲头发时，她还没老。”
顾秀兰往前一步，被人拦住。她看了眼旁边的人，换了口气：“照雪，当年太乱，我们都想救人。”
“你救了谁？”
“我把你们三个带回家。”
“是消防员从窗户把我们递出去，周姨抱着我们等到天亮。”
“没有我，你们早饿死了。”
“你们拿剧院的钱给我们记一件八百块的旧棉衣。”
她把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低头去解，没解开。
“账不是我记的。”
“信也不是你扣的，章也不是你偷的，门也不是你锁的。”我把材料递过去，里面有周姨的药单、被扣下的信、印章使用记录和伪造的转让书，“顾秀兰，你在江家十五年，原来只会领功。”
她不看扣子了：“你母亲太犟了。”
“她不肯把自己的东西给你，就是犟？”
“她有本事，处处压着我。我替她跑前跑后，别人只叫我林老师的助理。”
“你拿着工钱。”
她抬头看我，和江振庭一样，听不得这句话。
她盯着材料最上面一页：“江振庭说什么了？”
“你们各自说自己的。”
“他是不是全推给我了？”
我没回答。
顾秀兰攥住门边，声音忽然尖起来：“是他先动手！我只拉了她一下，是他不让叫人！”
工作人员请她进去。她还回头喊：“照雪，你听见没有？不是我一个人！”
门关上了。
见月从走廊另一头跑来，递给我一块糖：“周姨给的，说你小时候来这里等多久都舍不得吃。”
糖有点化，粘在指尖。许听澜拿纸替我擦了擦。
“还去看江振庭吗？”
“不去了。”
我把糖纸折起来：“该说的话，让他们对着该听的人说。”
裴行舟在门外等我们，替我拉开门，没问里面说了什么。见月先下台阶，回头催我们。
“快点，回去试衣服。我们的戏还没唱完。”
正式演出的早上，海棠剧院送来一只箱子。送箱子的人是周宁。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顾太太让我处理掉，我没处理。”
箱子里是三件旧演出服：白底绣花、蓝色舞裙、深灰长衫。都是母亲们穿过的。
见月摸到裙摆，又把手收回去：“怎么现在才拿来？”
“以前不敢。”
“现在他们出事了，你敢了？”
“是。”
见月合上箱盖：“等我们什么时候愿意见你，再来。”
周宁没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以前扣下的工钱，有一部分是我经手的，已经退回去。其他的我都写清楚了。”
我接过纸，没接她的手：“交给负责的人。”
“我交过了，这是给你们的。”
许听澜拿起蓝裙。裙腰里有一截新松紧带。
“你补过？”
周宁点头：“发霉了，线也断了。我没敢洗，只把坏的地方托住。”
见月看她一眼：“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周宁摸了摸衣兜里的旧发夹，又放下：“我不求你们原谅。”
“那就别每次见面都说这句。”我把纸收好，“你以后怎么过，自己决定。别拿弟弟，也别拿我们替你做过的事挡着。”
她点头，临走前从箱底拿出一个布袋。
“这是秋白老师的。”
里面装着半张写满修改痕迹的纸。我认得，那是《彼岸》的结尾。
沈老师接过去，看了很久：“她还是没舍得让人死。”
稿纸最后写着，三个姑娘推开门，走向台下。
许听澜把裙子挂起来：“原来不是谢幕。”
见月擦掉剪刀上的水：“是回家。”
我坐到琴前，按下母亲写的最后一组音。沈老师没有纠正，只把那页纸压在琴架上。
“今晚，用她这个结尾。”
开演前，负责人把我叫到台口。顾明珠站在旁边，身后是她父亲。她换了件素色裙子，手里提着一双旧舞鞋。
“姐姐，我来道歉。”
我看了眼鞋：“说给谁听？”
“说给你们，也说给观众。”
“观众还没进来。”
她父亲向前一步：“明珠还年轻，走错了路。你们一起长大，能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她开场前上台，承认借用了作品。以后各走各的，别再追着不放。”
见月拿过那双鞋，鞋底新得发亮。
“旧鞋都不肯穿，来演什么后悔？”
顾明珠伸手抢：“我是真心的！”
“真心什么？”
“我不该用你们的东西。”
“是借，还是偷？”我问。
她父亲插话：“话别说这么难听。”
负责人把演出册放到桌上：“道歉就把事实说明白，不是来改说法的。”
顾明珠抱回鞋：“我已经受罚了，奖也没了，你们还想怎样？”
“我们要演出。”
“我上去说两句话，能耽误多少时间？”
许听澜站到台口：“十五年前，我们的母亲等了别人两句话，没等来。今天不等了。”
顾明珠看着我：“沈照雪，你真要这么绝？”
“今晚不是给你用的。”
负责人叫工作人员请她离开。她忽然把鞋砸在地上。
“没有江家，你们什么都不是！”
见月弯腰把鞋捡起来，塞回她手里：“这句话你说得真熟。”
顾明珠抓着鞋，指甲在鞋面抠出一道痕。我推开门，外面第一批观众已经排起队。有当年看过戏的老人，有宋师的学生，也有坐轮椅来的周姨。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彼岸花。
“照雪，快去换衣服。”
我接过花，转身回到台口。顾明珠还站在那里，没人再替她挡门。负责人侧身请她出去。
“顾小姐，我们要开场了。”
灯光落下来时，我戴着面具坐到琴前。
第一段音乐响起，许听澜从左侧门进来。见月穿着母亲留下的深灰长衫，站在另一扇门后。
舞台上没有火。只有一张张揉皱的纸、一扇从里面打不开的门，和三个等母亲回家的孩子。
演到中段，见月推门，门没有开。
她隔着门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
许听澜在门内答：“天亮以前。”
见月蹲下，把鞋带系了三遍。观众席里，周姨捂住嘴。宋师把帽子压在膝盖上，手指一直按着帽沿。
我的琴声停在第七页。那两小节空白里，许听澜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上。
“要是天亮了，你还没来呢？”
见月抬起头：“那我们去找你。”
下一段音乐响起。我摘下面具，走到她们身边。三个人一起推门，门开了，灯光从观众席照进来。
见月先说出母亲的名字：“陆春和。”
许听澜接着说：“叶晚青。”
我站在两人中间：“林秋白。”
幕布落下前，我们把三件旧演出服挂在门边。没人再用写着“纵火犯”的牌子替她们介绍自己。
谢幕时，负责人拿着重新印好的节目单上台。
“今天这出《彼岸》，原作林秋白、叶晚青、陆春和；续作及演出，沈照雪、许听澜、唐见月。”
他停了停，又说：“此前海棠剧院关于创作归属的说明已经撤回。相关奖项与演出记录，将按查明的事实更正。”
台下一个人站了起来，是那天在宴会上问我母亲是不是纵火犯的人。他拿着节目单，几次张口，才说出后半句：
“沈小姐，那天是我说错了，对不起。”
我没替他把话接下去，只点了点头。
“这句话，也请告诉和你一起说过的人。”
他低头收起节目单。
周姨把花递上来。我蹲下接，她伸手替我拨开额前碎发。
“你妈妈看见，会认得。”
“我像她吗？”
“像。”
她把我的手和听澜、见月的手叠在一起。
“都像。没丢。”
事情有了结果，已经过了一个冬天。
那天，我和听澜、见月一起走进法庭。江振庭坐在前面，没有回头。顾秀兰一直整理衣领，把平整的领口扯歪了。顾明珠坐在另一处，看见我们便去找江衡。江衡没有来。她父亲低着头，也没看她。
旧转让书、药单、舞台照片和那些信一件件摆出来后，顾秀兰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我说过了，门不是我锁的！”
江振庭转过脸：“你让我锁的！”
“你自己怕她们去告你！”
“是你推了林秋白！”
顾秀兰声音拔高：“你拦着不让叫救护车！”
有人让他们坐下。我坐在后排，听这两个人把藏了十五年的话争着往外倒。
许听澜把手放在我膝上。我摇了摇头。
顾明珠那边传来哭声。她说自己只是吓唬人，不知道舞台会塌。
见月看着她：“幸好听澜没踩上去。”
顾明珠回头：“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要她死！”
见月站起来：“你锯断木头时，想让她怎么摔，才算合你心意？”
她父亲要拉她，她甩开手：“都是你们逼我的！从小什么都是她们好，我姨妈说我得比她们强！”
顾秀兰喝道：“闭嘴！”
顾明珠没听，反而喊了出来：“曲子是你让我拿的，信也是你让我扣的！出了事，你们谁管我？”
法庭里安静下来。
最后结果宣读时，周姨坐在我身边。她听见我母亲的名字，抓住我的袖口。我俯下身。
“听见了，她没有放火。”
周姨一遍遍点头：“听见了。”
江振庭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要说。我没有等。
见月推着周姨，许听澜拿起三个人的外套。走到门边，周姨忽然叫我停下。
“外面天亮吗？”
我拉开门。阳光落在台阶上。
“亮着。”
海棠剧院交回来的那天，江衡送来了最后一把钥匙。他瘦了些，手里还提着一袋旧物。
“办公室清空了。你们的东西，我让人分开装。”
见月打开袋子，先找出自己的剪刀：“总算不用借了。”
江衡看向她：“对不起。”
她把剪刀收进工具袋：“你欠的不止这一句。该补的钱补，该说明的事说明。别站这儿等我们说没关系。”
他点了点头。
许听澜拿过钥匙去试大门。锁很涩，拧到一半卡住。江衡伸手：“我来。”
她拔出钥匙：“我们会换锁。”
他收回手。我翻着交接清单，最下面一项是母亲那架旧钢琴。
“琴在哪儿？”
“修复的人明天送回来。”
“费用呢？”
“我付过了。”
我合上清单：“从该追回的钱里出，不用你付。”
“照雪，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我准备离开这里。”
“好。”
“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那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他抬头看我，等了片刻。我没再说话。江衡把剩下的钥匙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裴行舟带着两个工人从侧门进来，抬头看了眼旧招牌。
“换吗？”
我看向听澜和见月。听澜摇头：“名字是她们起的。”
见月背好工具袋：“擦干净就行。”
郑姨提着水桶上台阶：“我来擦。”
见月把抹布递给她：“你扶梯子。”
郑姨点头，没争。
宋师坐在门口，抱着旧琴盒，等工人拆下门锁。沈老师拄着竹杖站在大厅里。
“舞台要修。”
“修。”
“后门全部重做。”
“做。”
“宿舍别再让三个孩子挤一间小库房。”
我拿粉笔在墙上写下第一条：所有门，从里面都能打开。
沈老师接过粉笔，在下面添了一句：工钱按时发。
见月笑得弯下腰：“老师，这句得写大点，让江家人隔着墙都看得见。”
剧院重新开门后，第一场不卖贵票。来的有收纸箱的老人、下班还穿着工作服的人，也有抱着书包的小姑娘。
见月在门口发演出册，谁衣领歪了，她都要伸手理一理。听澜蹲在台阶旁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我从排练厅出来，听见孩子问：“老师，学跳舞要很多钱吗？”
许听澜打好结：“先来试课。”
“我妈妈说不能欠别人。”
“那就替我们搬两把椅子。”
孩子抱起一把。见月赶紧接过去：“太重了，给你拿小的。”
裴行舟站在门边，怀里也抱着一摞椅子。他问我：“搬完这些，能换张票吗？”
“你不是有票？”
“我想换下一场的。”
“下一场还没排。”
“那我先搬。”
我伸手接最上面一把椅子，他没松手。
“你去看琴。”
“琴怎么了？”
“送回来了。”
那架旧琴摆在舞台中央，琴背的名字没有重刻，烧痕也留着。修琴的人说，能修到这样已经尽力。
我坐下来弹了几个音。低音处还带着一点旧声。宋师站在旁边听完，点点头。
“是它。”
周姨坐在第一排，身边放着三束花。她现在能自己端水，也会嫌见月把饭煮硬。看见我，她朝台上招手。
“照雪，衣领。”
我低头看，裴行舟先替我解开挂住的线头。他没碰我的领口，只把线收进掌心。
“见月的手艺也有漏网的。”
后台立刻传来一句：“那是你搬椅子勾的！”
周姨笑起来。
我看向裴行舟：“下次还来搬？”
“来。”
“工钱不高。”
“管饭吗？”
“管。”
他把线头扔进废纸篓：“那就定了。”
开场铃响起，孩子们从两侧入座。我看着所有门都敞开，才重新坐回琴前。
没人再催我把名字让出去。
演出结束后，见月在后台翻出一本新做的册子，封面写着《海棠的人》。
“新来的孩子总认错老师，得把介绍贴门口。”
许听澜拿起笔：“我先写。”
姓名：许听澜。
原名：叶知棠。
年龄：二十五岁。
擅长：跳舞，教人跳舞，拒绝替不会跳的人挨骂。
身份：海棠剧院的舞蹈老师，叶晚青的女儿。
见月圈住最后一句：“这句好，我也要。”
她伏在桌上写得飞快。
姓名：唐见月。
原名：陆小满。
年龄：二十五岁。
擅长：做衣服、修衣服，把不合身的旧规矩剪开。
身份：海棠剧院的服装老师，陆春和的女儿。
写完，她把笔塞给我：“照雪，到你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门外有个小女孩扒着门框问：
“老师，刚才那出戏，最后三个姐姐找到妈妈了吗？”
见月刚要答，我先开口：“找到了。”
“可妈妈没出来。”
许听澜把三件旧演出服挂进柜子，关门前替每一件抚平衣领。
“她们留下了很多东西。”
孩子想了一会儿，又问：“那三个姐姐还会被坏人欺负吗？”
见月收好剪刀，蹲下来：“会有人试。”
“那怎么办？”
她朝我这边指了指：“叫上你姐姐，别一个人忍着。”
孩子认真地点点头，跑去找同伴。
周姨在走廊叫我们吃饭。沈老师嫌她喊得太轻，敲着竹杖补了一声：
“都回来，饭要凉了！”
裴行舟端着汤，侧身给几个孩子让路。
我低头写完自己的介绍。
姓名：沈照雪。
原名：林知微。
年龄：二十五岁。
喜欢的颜色：黑色、白色。
喜欢的花：彼岸花。
擅长：弹琴、写曲，记住每一个不该被忘掉的名字。
身份：海棠剧院的作曲老师，林秋白的女儿。
见月趴到我肩上：“还差一句。”
许听澜拿起笔，在页脚补上：
家人：许听澜，唐见月。
我把册子合起来，放进门边的玻璃柜。柜子里不再摆捐款数字，也没有谁施舍过谁的年月。
三张合照并排放着。照片里的我们站在母亲们留下的两扇门前，没有戴面具。
见月拉着我往外走：“快点，今天有糖醋排骨。”
许听澜已经替我们盛好了饭。
经过舞台时，我停了一步。旧琴背上，母亲的名字正对着灯光。
周姨又叫我：“知微，回家吃饭。”
我应了一声，留着门，走进有她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