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是温的。
姜芷柔端着金杯，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红得刺眼。
“姐姐，陛下说了，念你辅佐有功，留你全尸。”
我盯着她头上那支九尾凤钗。
那是我的。
我陪萧景川熬了七年，从冷宫边上的破院子熬进金銮殿。那支钗，是他亲口说要留给皇后戴的。
“他人呢？”
“陛下在陪本宫的孩儿午睡。”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你那些主意，陛下都记着呢。可他说，你太聪明了，睡在身边，他夜里合不上眼。”
我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两个嬷嬷按住我的肩，掰开我的嘴。
酒灌进来，烧穿了肚肠。
我最后看见的，是姜芷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嫌脏。
“小姐！小姐醒醒！三殿下来了，在前厅等您呢！”
我猛地睁开眼。
春桃的脸凑在跟前，圆圆的，才十四岁。
上辈子她为了给冷宫里的我送一口热饭，被姜芷柔杖毙在雪地里。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热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九呀。”春桃被我捏得龇牙，“小姐，您昨儿不是说，今天要把夫人留下的三万两银票送给殿下，让他去打点兵部吗？”
三月初九。
我十六岁。婚约还在，萧景川还穷得连府里的马都喂不起。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一路钻上天灵盖。
我活过来了。
“银票呢？”
“在妆匣底下压着。”
我拉开妆匣，取出那叠银票，又从最底层摸出一张洒金红笺。
婚书。
我攥着这两样东西，直接去了前厅。
萧景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客位上。
我爹姜远山陪坐，继母柳氏在一旁添茶，姜芷柔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
萧景川一见我，起身笑了，眼尾温温软软。
“昭宁，你来了。”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个笑骗了七年。
现在再看，我只觉得他牙缝里都塞着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银票上，眼睛亮了一下。
“昭宁，兵部那边的事……”
“殿下。”我打断他，把银票塞回袖子，“这钱，我不给了。”
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姜芷柔捂住嘴：“姐姐说什么胡话？你昨儿还哭着说，殿下的事就是你的事。”
柳氏放下茶盏：“昭宁，别耍小性子，殿下的脸面要紧。”
我爹沉下脸：“胡闹！”
萧景川的笑僵在嘴角，很快又软下来：“昭宁，是我哪里惹你不快了？你说，我改。”
我没理他，展开那张婚书。
“这门亲事，我也不要了。”
嘶啦。
红笺从中间裂开。
再撕。再撕。
碎纸落在萧景川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脸一点点白下去。
“姜昭宁！”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摔了个粉碎，“婚事是你娘在世时定下的，岂容你说退就退！”
“正因为是我娘定的，才该由我来退。”我盯着萧景川，“殿下府上缺银子，缺人脉，缺一个替你卖命的傻子。这个傻子，我不当了。”
萧景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昭宁，你是听了谁的挑拨？”
他的眼神往姜芷柔身上飘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姜芷柔垂下头，捏着帕子的手指绞在一起。
原来这么早，他们就勾搭上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上辈子我掏空家底给他铺路，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妹妹眉来眼去。
“没人挑拨。”我说，“我就是醒了。”
柳氏站起来，换上一副慈母的脸：“好孩子，退了婚，你往后还能嫁谁？满京城谁不知道你跟三殿下的事？”
姜芷柔跟着帮腔：“是啊姐姐，你都十六了，除了殿下，谁还肯要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
“摄政王。”
满厅死寂。
下一刻，姜芷柔笑弯了腰。
“姐姐，你疯了吧？摄政王？那个在北疆屠了三座城的活阎王？他连宫里的公主都看不上，会看上你？”
萧景川的脸彻底黑了。
摄政王萧烬，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萧景川的亲皇叔。
也是上辈子，被我亲手递出去的那封假信，送上断头台的人。
我欠他一条命。
这辈子，我拿自己来还。
“三殿下，请回吧。”我转身往外走，“下次见面，记得叫我皇婶。”
身后，一只茶盏砸在我脚边，碎瓷溅上了裙角。
我没回头。
【第二章】
我爹罚我跪祠堂，三天不许吃饭。
第二天夜里，姜芷柔提着食盒来了。
她蹲在我面前，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馊了的粥。
“姐姐，饿了吧？”
我没动。
她笑着把粥倒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三殿下昨夜来找我了。他说你不识好歹，他不怪你，他只是可惜你娘那份嫁妆。”
她凑近，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你退婚也好。殿下的人，你的嫁妆，往后都是我的。”
我盯着她脚上的绣鞋。
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用的是我娘留下的金线。
一股火直窜到我喉咙口。
真想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进那摊馊粥里。
可我饿了一天，手脚发软，门外还守着柳氏的两个婆子。
我掐着掌心，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说完了？”
“姐姐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抬头看她，“一个专捡别人剩饭吃的人，我跟她置什么气。”
她的笑僵在脸上，扬手就要扇我。
手刚举起来，门外婆子喊了一声：“二小姐，老爷往这边来了！”
她狠狠剜我一眼，提着食盒走了。
我靠着冰凉的供桌，掰着手指算日子。
三月十二。
明天，萧烬会去护国寺给先帝做法事。
上辈子，他就在那场法事上喝了一碗斋茶，中了软筋散。钟楼上埋伏的十二个刺客齐出，他身中七刀，左手筋脉尽断。
那伙刺客，是萧景川养的。
那碗茶的主意，是我出的。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肉里。
上辈子萧景川只跟我说，要让皇叔吃点苦头，别挡他的路。我信了。
后来萧烬拖着一只废手，还在北疆撑了三年。
直到我递出那封信。
后半夜，春桃从狗洞爬进来，塞给我两个热馒头，还有一套小厮的衣裳。
“小姐，我把后门的婆子灌醉了。”
我咬着馒头，眼眶发酸。
“春桃，跟着我，可能会死。”
她拍拍胸口：“跟着别人，早晚也是死。跟着小姐，死得痛快点。”
天亮前，我们混进了去护国寺上香的队伍。
法事开始时，禅房外站满了玄甲侍卫。
我端着一壶自己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低头往里冲。
刀光一闪。
一柄长剑横在我喉咙上，剑刃贴着皮，凉得我一哆嗦。
“找死。”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我抬眼。
萧烬坐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锦袍，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剑在侍卫手里，可他看我的那一眼，比剑还冷。
“王爷，那茶不能喝。”
他挑了挑眉。
“茶里有软筋散。钟楼上藏了十二个人，弓弩手在东侧，刀手在西侧。您喝下这口茶，他们就动手。”
侍卫长风喝道：“胡说八道！寺里的茶都验过……”
萧烬抬手，长风闭了嘴。
他把茶盏凑到鼻下闻了闻，手腕一翻，茶水倒在青砖上。
砖面冒起一层细白的沫。
长风的脸色变了。
萧烬没看那摊茶水，只看我：“你是谁的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我扯下头上的布巾，头发散下来，“户部尚书嫡女，姜昭宁。”
“三侄子的未婚妻。”
“前天退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长风，去钟楼。”
一炷香后，钟楼上传来兵器碰撞声，还有惨叫。
十二具尸体被拖下来，排在院子里。
最后一具身上的腰牌被扔到萧烬脚边。
他用靴尖拨了拨，抬眼看我。
“说吧，想要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跪下去，磕了个头。
“我要王爷娶我。”
长风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萧烬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底下的青砖都焐热了。
“本王克妻，死了三个未婚妻。你不怕？”
“怕。”我抬头，“可我更怕再嫁错人。”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两根手指捏起我的下巴。
指腹很粗，全是握刀磨出的茧。
“你今日救了本王一命，本王可以给你黄金万两，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偏要嫁进来？”
“因为三殿下不会放过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满京城，只有王爷能让他跪下。”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三日后，本王去姜府。”
我愣在原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姜大小姐，下回报信，别穿这么丑的衣裳。”
【第三章】
我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大门敞着，柳氏坐在正堂，左右各站一排婆子。
我爹的脸铁青。
姜芷柔眼睛红红的，一见我就扑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姐姐！你去哪儿了？外头都在传，你跟野男人私奔了！”
我推开她：“谁传的？”
“这还用谁传？”柳氏冷笑，“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一夜不归，身边只带个小丫头，你叫外人怎么想？”
我爹抄起家法，一鞭子抽在我背上。
后背火辣辣地疼，我咬住牙，一声没出。
春桃扑过来护我，被一脚踹开。
“说！昨夜去了哪儿！”
我不能说护国寺。
刺客的事还没收尾，萧烬没开口之前，我说出去，就是把他的底亮给萧景川。
“我去给我娘上香了。”
“上香要上一整夜？”姜芷柔抽抽噎噎，“姐姐，你就认了吧。三殿下说了，他不嫌弃你。哪怕你……你脏了，他也愿意接你进府做个侍妾。”
侍妾。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我是他的正妻，替他算粮草，替他拉拢朝臣，替他挡过两回刀。
这辈子退了婚，他就想让我去给他做妾。
柳氏拍拍手：“明日府上有赏花宴，京中各家夫人都来。我请了宫里出来的稳婆，当着大家的面验一验，也好还昭宁一个清白。”
我看着她。
她笑得端庄，眼底全是毒。
当众验身。
不管验出什么，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我不验。”
“由不得你。”我爹扔下鞭子，“来人，把大小姐关回房里。明日一早，带去花厅！”
第二天，花厅里坐满了人。
各家夫人捏着帕子，眼睛往我身上瞟，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是跟个马夫……”
“啧，尚书府的嫡女，丢死人了。”
萧景川也来了，坐在上首，一脸痛心。
“昭宁，你别怕。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对你负责。”
满屋夫人都在点头。
多好的三殿下啊，被退了婚，还肯收留这样的女人。
稳婆端着铜盆走过来，伸手就拉我的衣带。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柱子。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胳膊，指头掐进肉里。
衣带被扯开一截。
稳婆手上一股劣质头油的味道钻进鼻子，我胃里一阵翻搅。
姜芷柔捂着嘴，肩膀在抖。
她在笑。
我死死盯着门口。
今天就是第三日。
他说过的。
稳婆的手指碰到我领口那一刻……
“摄政王到！”
门外一声高喝，震得窗纸嗡嗡响。
满屋人齐刷刷站起来。
萧烬跨进门槛，一身玄色蟒袍，身后跟着一长串抬着红木箱的侍卫。
一箱，两箱，十箱。
一直排到院子外头。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扣着我的两个婆子身上。
婆子手一松，扑通跪了。
他走过来，解下自己的大氅，兜头罩在我身上。
大氅上带着他的气味，冷冷的，混着一点松木香。
“本王来晚了？”
我嗓子发紧，只摇了摇头。
他转身看向我爹。
“姜尚书，本王来下聘。一百二十八抬，外加陛下亲笔赐婚圣旨。”
长风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读。
我爹扑通跪下，双手抖得接不住圣旨。
萧景川站起来，脸上的痛心还没收干净，就变成了惨白。
“皇叔！昭宁前夜失踪，来历不明，皇叔千万别被她骗了！”
萧烬看着他。
“前夜，她在本王那里。”
满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侄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萧景川张着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萧烬又看向那个稳婆。
“谁让你碰本王的王妃？”
稳婆浑身筛糠，手指头往柳氏那边一戳。
柳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长风，拖出去，掌嘴五十。”
外头很快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脆。
姜芷柔缩在柳氏身后，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裹着萧烬的大氅，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屋子刚才还在看我笑话的人。
她们一个个垂下头，没人敢再看我。
我心里那口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送走所有人，萧烬留到了最后。
他站在廊下，让长风递给我一张纸。
“那十二个刺客用的软筋散，出自城西济仁堂。”
我接过纸。
济仁堂，是柳氏的陪嫁铺子。
“还有一样。”萧烬的声音很平，“长风查账时翻到八年前的一笔出货。牵机药，三钱，买主落的是柳氏的私印。”
八年前。
那年冬天，我娘咳了半个月，突然就没了。
大夫说是痨病。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一根根僵住，从脚底凉到头顶。
上辈子姜芷柔端给我的那杯酒，也是牵机。
“姜昭宁。”萧烬低头看我，“你娘，不是病死的。”
【第四章】
我没哭。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把那张纸看了一百遍。
春桃端来的饭，我一口没动。
我不能现在动柳氏。
一张账本上的私印，她可以说是被人偷了，可以说是买来毒老鼠。我爹护着她，她就能脱身。
我要的，是她再也爬不起来。
半个月后，贵妃寿宴。
我以准摄政王妃的身份入宫，姜芷柔跟着柳氏，坐在末席。
开席前，春桃凑到我耳边。
“小姐，我看见二小姐塞了一个银镯子给端酒的宫女，还指了指您的位子。”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上辈子，这场寿宴上，有个侍卫醉酒闯进偏殿，糟蹋了礼部侍郎家的小姐。那小姐当夜就投了井。
后来我才知道，那侍卫叫王二，是萧景川的人。
这辈子，他们把那个位置留给了我。
只要我在大婚前失了身，萧烬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萧景川还能顺便踩他一脚，说皇叔连自己的王妃都看不住。
一箭双雕。
真会算。
酒端上来了。
宫女的手在抖，酒面晃出一圈圈细纹。
我接过来，冲她笑了笑，手一歪，酒全泼在了裙子上。
“哎呀。”
宫女脸都白了。
“劳烦姑娘带我去换身衣裳。”我站起来，“对了，我妹妹也说衣裳沾了油，一起去吧。”
我回头冲姜芷柔招手。
她愣了一下，不好当众拒绝，只能跟上来。
路过回廊时，我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只酒杯。
那是我在席上趁人不注意，从宫女的托盘上换下来的。
“妹妹，刚才贵妃赐酒，你没喝上，姐姐给你留了一杯。”
姜芷柔盯着那杯酒，眼神闪了闪。
她不知道这杯被换过。
她以为加了料的那杯，已经洒在我裙子上了。
“谢谢姐姐。”
她仰头喝干。
我看着她的喉咙滚动，把空杯子接回来。
一盏茶后，她开始扯领口。
“姐姐，我……我好热……”
宫女吓得腿软，想跑，被春桃一把按住。
我把姜芷柔交给宫女：“你主子交代你带人去哪儿，就带她去哪儿。”
宫女哆嗦着，把姜芷柔扶进了西边的偏殿。
王二不在里头。
萧烬昨夜就让长风把他捆走了。
我站在假山后头，等着。
没过多久，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萧景川。
他算好了时辰，要亲自来捉奸。
他推开偏殿的门。
门里伸出一双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殿门砰地合上。
我转身回了宴席，一脸焦急地扑到贵妃面前。
“娘娘，臣女的妹妹说去换衣裳，半天没回来，臣女怕她迷了路……”
贵妃皱眉，派人去找。
一群宫人、夫人，浩浩荡荡往西边去。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所有人都僵在了门口。
姜芷柔衣衫半褪，死死缠在萧景川身上。萧景川外袍被扯掉一半，腰带挂在膝弯上。
“啊！”不知谁家的小姐尖叫一声。
萧景川一把推开姜芷柔，滚下榻，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不是！不是这样！是她扑上来的！”
姜芷柔药劲还没过，爬过去抱他的腿：“殿下，殿下别走……”
贵妃的脸黑得能滴下墨汁，一掌拍在门框上。
“混账东西！在本宫的寿宴上做出这种事！”
萧景川扑通跪下：“娘娘明鉴！儿臣是被人陷害的！”
他猛地扭头，一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是你！姜昭宁，是你设的局！”
我往后退了一步，抓住萧烬的袖子，声音发颤。
“殿下这话从何说起？我一直在席上，贵妃娘娘和诸位夫人都看着。倒是殿下，宴席上好好的，为何独自来这偏僻的偏殿？”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说，他是来抓我的奸。
萧烬抬手，把我拢到身后。
“三侄子，当众攀咬本王的王妃，你是嫌自己的脸还不够丢？”
萧景川浑身一抖，不敢再看他。
当夜，圣旨下来。
三皇子品行不端，罚俸一年。姜家庶女，赐为三皇子侧妃，三日内抬进府。
姜芷柔被扶出宫门时，药劲已经散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一停，扭过头来，嘴唇都咬破了。
“姐姐，你以为你赢了？”
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娘手里，还有东西。”
【第五章】
姜芷柔被抬进三皇子府那天，我爹砸了一屋子瓷器。
“你妹妹做了侧妃，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丢脸的是她，不是我。”
“你！”他扬手要打。
我没躲，直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爹，这是我娘的嫁妆单子。”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单子，是我从我娘旧佛龛的夹层里找出来的。
上辈子，我娘的陪嫁嬷嬷临死前告诉我，她把单子藏在那儿。那时候我忙着给萧景川筹钱，压根没顾上。
这辈子，我第一个就去翻了。
“娘的嫁妆一共九十六抬，田庄七处，铺子十二间。”我指着单子，“如今库房里还剩几样？”
我爹的眼神躲开了。
柳氏从屏风后转出来，笑盈盈的。
“昭宁，你娘走得早，这些年府里开销大，用了一些也是常理。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做什么？”
“一家人？”我看着她，“那就请柳姨娘，把一家人的东西还回来。”
柳氏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叫我什么？”
“我娘才是正室，你是我爹扶起来的平妻。叫你一声姨娘，抬举你了。”
柳氏的手一抖，转头看我爹。
我爹咬着牙：“昭宁，闭嘴！你娘的东西，都在柳氏那儿收着，往后自然给你做陪嫁。”
“收着？”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当票，摔在柳氏脚边，“城南永昌当铺，东珠一斛，当银八百两。翡翠屏风，当银一千二百两。还有我娘的那顶点翠头面，当银两千两。经手人，柳氏身边的刘妈妈。”
当票散了一地。
柳氏的脸一点点青下去。
“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要不要我也替你说？”我盯着她，“全进了三皇子府。”
我爹猛地扭头看她。
“你拿昭宁娘的东西，去贴补三皇子？”
“老爷，我……我是为了芷柔，为了咱们姜家啊！”柳氏扑过去拉他的袖子，“三殿下将来是要成大事的！”
她凑到我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我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甩开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我时，眼神冷硬下来。
“嫁妆的事，到此为止。你要嫁去王府，府里自然给你备一份体面的。旁的，不许再提。”
我看着他。
心一点点沉到底。
柳氏捏住了他的把柄。
上辈子我就知道，我爹在户部挪过一笔赈灾银子。账做得干净，可柳氏一直留着底账。
就为了这个，他宁可让我娘的东西烂在别人手里。
“好。”我说。
我爹松了口气。
“府里不提，那我就去京兆府提。”
我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京兆府尹亲自上门。
身后跟着摄政王府的账房，还有永昌当铺的掌柜。
萧烬没来，只派长风送来一句话：王妃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京兆府尹满头大汗地对着单子点了一个时辰。
缺的东西，柳氏要么赎回来，要么折银赔。赎不回也赔不起的，拿她自己的陪嫁铺子抵。
济仁堂，也在里头。
柳氏瘫坐在地上，头发都散了。
“姜昭宁，你这是要逼死我！”
“柳姨娘别急。”我蹲下来，声音很轻，“逼死人这种事，我比不上你。”
她浑身一颤，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刚走出院门，长风从外头冲进来，脸色发白。
“王妃，宫里出事了！陛下醒了，三皇子当着满朝文武呈上一沓北疆密信，说王爷私通北狄！”
【第六章】
陛下给了萧烬三天。
三天内说不清楚，就下天牢。
我赶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萧烬坐在书房里擦剑，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头也没抬：“这么晚跑过来，不怕人说闲话？”
“那封信是假的。”
“本王知道。”
“信是城南柳树胡同一个叫宋三的落第书生写的。他专门替人仿字，什么人的笔迹都能仿七八分。”
擦剑的手停了。
萧烬抬眼看我，目光沉得压人。
“姜昭宁，你知道刺客藏在哪儿，知道你娘死于牵机，现在又知道一个连本王都查不到的书生。”
他放下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后背抵上了书架。
他的气息压下来，我喉咙发干，视线没处落，只能盯着他的衣襟。
“我做过一个梦。”我说，“梦里，你死了。”
他没说话。
“你被人诬告通敌，砍了头。你的头挂在城门上，挂了七天。”
我声音抖得厉害，攥着袖口的手全是汗。
“梦里那封信，是我递出去的。”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的声音。
我等着他掐住我的脖子。
可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我。
“那个梦里，你在谁身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拨开我的衣领。
我吓得往后一缩，后脑撞上书架。
“别动。”
他的手指停在我后背那道鞭痕上。
半个月了，还没好全，结着一道暗红的痂。
“谁打的？”
“我爹。”
他没再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膏，抹在我背上。
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很烫。
我死死攥着书架的边，呼吸乱成一团。
他上完药，替我把衣领拉好，声音低了下去。
“梦是梦。这辈子，你在本王身边。”
那天夜里，我们去了柳树胡同。
还没进巷口，就看见火光冲天。
宋三的屋子烧塌了半边，邻居们提着水桶乱成一团。
“晚了一步。”长风咬牙，“三皇子灭口了。”
我推开人群往里冲。
萧烬一把拽住我：“你疯了！”
“书箱！宋三有个书箱，他练字的废稿都锁在里头，藏在灶台底下！”
那是上辈子宋三喝醉了，在酒楼里亲口吹的牛。他说他留着那些稿子，哪天主家翻脸，就拿出来保命。
萧烬盯着我看了一眼，松开手，自己冲进了火里。
“王爷！”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心跳声。
房梁在头顶噼里啪啦往下掉火星。
一息，两息。
他抱着一个烧黑了角的铁皮箱子冲出来，袖子上还着着火。
长风扑上去拍灭了。
我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背上燎起一片水泡。
“不疼。”他说。
我眼泪一下子砸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屋里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长风蹲下去看了看：“是宋三。”
我盯着那具尸体的右手。
五根指头，全的。
“不是他。”我站起来，“宋三年轻时赌钱，被人剁了右手小指。”
萧烬和长风同时看向我。
这个人，还活着。
【第七章】
三天后，金銮殿。
陛下靠在龙椅上，脸色蜡黄，时不时咳两声。
萧景川跪在殿中，手里捧着那一沓信。
“父皇，这些都是北狄大将写给皇叔的亲笔信，上面盖着北狄狼头印。信中写明，皇叔许诺北狄，只要助他登基，便割让北疆三城！”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萧烬站在左首第一位，一言不发。
萧景川回头看他，眼底藏着笑。
“皇叔，您还有什么话说？”
“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儿臣截获了北狄的信使。信使招供，这些信，是经户部姜尚书之女姜昭宁之手转交的。”
殿上一片哗然。
我爹扑通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陛下！臣冤枉！臣女……臣女她什么都不懂啊！”
陛下咳了两声：“传姜昭宁。”
我进殿时，所有人都在看我。
萧景川的目光黏在我身上，透着一股快意。
他就是要把我和萧烬拴在一起，一锅烩了。
“姜昭宁，你可认罪？”
“臣女不认。”我跪下，“臣女斗胆，请陛下准臣女看一看那封信。”
陛下摆了摆手。
太监把信递给我。
我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陛下，这封信落款是去年九月。”
“那又如何？”萧景川冷笑。
“信里说，北疆军粮缺了三万石，按新斛算。”我抬起头，“可户部改用新斛，是今年正月才有的事。去年九月，北疆用的还是旧斛。”
殿上一下子静了。
户部的几个老臣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一个北狄大将，怎么会在去年九月，就知道大周今年正月才改的规矩？”
萧景川的脸色变了：“许是……许是誊抄时笔误！”
“笔误？”萧烬终于开口，“长风，带人。”
殿门大开。
长风押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进来。
那人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宋三一进殿，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草民认罪！草民认罪！信是草民仿的，是三殿下府上的人给的银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烧黑了边的纸，抖抖索索往前递。
“这是草民练字的废稿，上头还有改过的字！”
太监把稿子呈上去。
陛下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萧景川的嘴唇哆嗦着，膝盖往前蹭了两步。
“父皇！儿臣不知情！是儿臣府上的周谋士，是他自作主张！他说皇叔功高震主，儿臣……儿臣只是被他蒙蔽了！”
他砰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父皇，儿臣从小没了娘，在冷宫边上长大，儿臣只是太想替父皇分忧了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我在心里冷笑。
上辈子他就是靠这一招，骗过了所有人。
最后，陛下只下了一道旨。
周谋士斩首。三皇子识人不明，闭门思过三月。
萧景川被人扶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往上翘着。
“皇婶好本事。”
他压低声音。
“七日后大婚，侄儿一定给皇婶送上一份厚礼。”
【第八章】
七天，我没闲着。
萧景川手里还剩一张牌，我爹的把柄还攥在柳氏手里，我娘的仇还没报。
第四天，长风从城郊的尼庵里接回来一个人。
周嬷嬷。
我娘的陪嫁嬷嬷。
上辈子她是在这座尼庵里病死的，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那时我在宫里斗得昏天黑地，没顾上去见她最后一面。
这辈子，我早早派人去找了。
她见了我，攥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大小姐……夫人的药，是老奴熬的。可每回熬好，柳氏都要亲手端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发黄的药方。
“这是夫人最后吃的那副药方。方子是大夫开的，可最后一味，是柳氏添的。老奴认得她的字。”
药方最底下，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马钱子，一钱。
牵机药的主料，就是马钱子。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一阵阵发麻。
当天夜里，我把所有人叫进了祠堂。
我爹，柳氏，还有刚从三皇子府回门的姜芷柔。
姜芷柔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也盖不住颧骨上的青紫。
萧景川在她身上撒气了。
她看见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姐把我们叫来，是想看笑话？”
我没理她，把药方摆在我娘的牌位前。
“柳姨娘，这行字，是你写的吧？”
柳氏扫了一眼，脸色煞白，随即又镇定下来。
“一张破纸，谁知道是哪儿来的？”
周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柳氏看见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你不是死了吗？”
“老奴命硬。”周嬷嬷跪在牌位前，“夫人，老奴来替您讨个公道了。”
我又放下一张纸。
济仁堂的旧账。
“八年前，你从济仁堂买了三钱牵机。同一个月，我娘的药方里多了一钱马钱子。半个月后，我娘死了。”
我盯着她。
“柳姨娘，你还要我替你说下去吗？”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是周婆子！是她下的毒！她想栽赃给我！”
“周嬷嬷不识字。”我说，“全府上下都知道。”
柳氏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药方。
他的手在抖。
“柳氏，”他的声音哑了，“是你？”
“老爷！老爷你信我！”柳氏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我是为了你啊！她出身好，处处压着你，你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我是替你出气啊！”
我爹一脚踹开她。
他跌坐在地上，盯着我娘的牌位，嘴里喃喃着。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是病死的……”
他忽然转过头，爬到我脚边。
“昭宁，爹错了，爹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为了一本底账，宁可让我娘的东西烂在仇人手里。
为了一个平妻，拿鞭子抽我。
“爹，你该跪的不是我。”我侧身让开，“是她。”
我指着那块牌位。
他愣了一下，转身，对着牌位重重磕下头去。
京兆府的人进来，把柳氏拖了出去。
柳氏一路尖叫，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白印。
姜芷柔站在角落里，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一道道沟。
她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姜昭宁，你以为抓了我娘，你就赢了？”
她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
“大婚那天，你和摄政王，一个都活不了。”
【第九章】
大婚那天，京城十里红妆。
我坐在花轿里，手心攥着一块帕子，攥得发潮。
姜芷柔那句话，我想了三天。
上辈子萧景川登基前，手里有一支三千人的私兵，藏在西山的废铁矿里。
他等不及了。
他要趁萧烬大婚，满城喜庆、府兵松懈的时候，直接动手。
我把西山的位置告诉了萧烬。
他只说了一句：“安心上轿。”
花轿走到朱雀街，忽然停了。
外头一阵骚乱。
“让开！都给我让开！”
是萧景川的声音。
轿帘被一把掀开。
萧景川站在轿前，一身素袍，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冒了一下巴。
“昭宁。”他喘着粗气，“跟我走。”
街两边看热闹的百姓全都伸长了脖子。
“你疯了？”
“我没疯！”他一把抓住轿门，“昭宁，我想明白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你帮我，我登基那天，一定封你为后！”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说过这句话。
“你明明说过，此生非我不嫁！”他的声音都劈了，“你说过的！你忘了吗？”
我掀开盖头。
满街一片吸气声。
我冲他笑了笑。
“那是我上辈子眼瞎。”
他的手僵住了。
“这辈子，我治好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绷起来。
“不……不可能……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他伸手就来拽我。
手刚碰到我的袖子，一只靴子从侧面踹过来，正中他心口。
萧景川整个人飞出去，砸在街边的糖人摊子上，糖稀溅了一身。
萧烬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慢慢收回脚。
“三侄子。”他的声音不高，半条街都听见了，“叫皇婶。”
萧景川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
他抬起头，忽然笑起来。
“皇叔，你得意不了多久了。”他撑着地站起来，“此刻西山的三千精兵，已经到了城门口！今天，你就死在你的喜堂上！”
满街百姓尖叫着四散。
萧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马蹄声从街尾传来。
长风骑着快马冲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把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一块铜制兵符，上头沾着干涸的血。
“王爷，西山三千私兵，寅时已被禁军围剿，降者两千一百，统领伏诛。兵符在此！”
萧景川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不可能……西山的事，没人知道……没人知道！”
他猛地扭头看我。
我隔着轿门，平平地看着他。
“你说没人知道，”我说，“我知道。”
他的嘴唇抖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跪坐在一地糖稀里。
一队禁军开过来，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
“三皇子萧景川，私蓄甲兵，构陷亲王，意图谋逆。即刻废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候审！”
萧景川没听完，就扑向萧烬的马蹄。
“皇叔！皇叔我错了！是姜芷柔！是她跟她娘撺掇我的！我没想谋反，我只是想自保啊！”
萧烬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又扭过来，手脚并用往花轿爬。
“昭宁……昭宁，你救我，你最心软了……从前你连一只雀儿都舍不得我射……”
他扒住轿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我心里一直是你，真的，一直是你……那个贱人，我从来就没看上过她……”
人群里一声尖叫。
姜芷柔被两个禁军押着，从街角拖过来。她听见这句话，疯了似的挣扎。
“萧景川！你说过要立我为后的！你说过的！”
萧景川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死死攥着轿杆。
“昭宁……”
禁军上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被拖走时，还扭着脖子看我，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你说过非我不嫁的……你说过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含糊的呜咽。
萧烬翻身下马，走到轿前。
他抬手，替我把掀开的盖头重新放下来。
隔着一层红纱，我看见他弯下腰。
“吓着没有？”
“没有。”
“那就好。”他直起身，“起轿。”
那天夜里，红烛烧了半截。
他挑开我的盖头，看了我很久。
“那个梦里，本王是怎么死的？”
我把上辈子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说到城门上那七天，我说不下去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胸口一起一伏。
“姜昭宁。”
“嗯。”
“上辈子你欠本王一条命。”他的声音闷闷的，“这辈子，用你剩下的日子来还。”
【第十章】
宗人府的牢房很冷。
萧景川缩在墙角，头发结成了一缕一缕，身上那件素袍已经看不出颜色。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扑到栅栏前，手指抓着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昭宁！你来救我了是不是？你是来救我的！”
我身后的狱卒放下一只托盘。
托盘上有一只杯子。
萧景川盯着那只杯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要毒死我？”
“里头是清水。”
他愣住了。
“姜芷柔进了浣衣局，柳氏秋后问斩。”我说，“你父皇说，念在父子一场，留你一条命，在宗人府关到死。”
他的手从栅栏上滑下来。
“昭宁，我不明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以前明明对我那么好……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帮你登了基。你封姜芷柔为后，让她端了一杯毒酒给我。”
他瞪着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那酒里，下的是牵机。”我说，“跟我娘喝的，是同一种。”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声音。
“那是梦……那只是梦……我不会那么对你的……”
“你会。”
我站起来。
“上辈子你赐我毒酒，这辈子，我还你一杯清水。喝不喝，随你。”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杯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哭声，一开始是压着的，后来变成了嚎。
“昭宁！姜昭宁！你回来！你回来啊！”
我没回头。
走出宗人府，外面在下雨。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马车。
萧烬撑着伞站在车边，玄色袍角被雨打湿了一片。
他看见我，走上台阶，把伞往我这边倾过来，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只手炉。
手炉是热的，一直烫到我掌心。
“说完了？”
“说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尖，沾了泥。
他蹲下去，用袖子替我擦干净，才站起来。
长风在车边别过脸去，假装看雨。
“回家。”萧烬说。
我把手塞进他的手心里。
他攥紧了。
马车驶出宗人府那条长街，我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在雨里越缩越小。
我放下帘子，靠在萧烬肩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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