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谢小将军从边关凯旋归来，身旁却多了一女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牵着她对婆母公爹跪拜行礼，说要娶她做平妻。
一时间我竟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站在门楣处，看着谢寻坚定的神色，一如当初求娶我一般。
只是现在，被坚定选择的人不是我。
我扯下头上谢寻送我的发簪，随手扔给街边的乞丐。
谢家长兄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宽大的袖袍下捏着我腰间的软肉。
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响起，“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何至于为他发起脾气来。”
1.
“父亲，母亲，我心意已决。”
谢寻跪在地上，额头狠狠地磕下，他身旁跟着的女子也同他一起。
丝毫没注意到我这正妻也站在一旁，而周围无数的百姓与各家家丁窃窃私语。
真是一出好戏，上演在家门前，也不怕别人笑话。
公爹勃然大怒。
“胡闹，堂堂侯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带回来的。”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是凝滞。
府外这么多百姓看着，不出半刻钟，只怕谢家次子放下新婚妻子出征三年，回来却要平妻的笑话就传遍京城各大府邸了。
“傻小子，报答救命恩人可不只是娶进门这一个方式。”
侯夫人笑着将两人扶起来，开玩笑的便遮掩了过去。
谢寻绷着脸，还想再犟，“娘…”
“有什么进屋再说，你爹正在气头上。”
谢寻只好点头，扶起旁边的柳翩翩进了府。
却无人在意我，只因我不过一介商户之女。
厅堂内，谢寻直挺挺的跪在二老面前。
“翩翩在边关救我性命，且日日照料了我三年，若是没有她，亦不会有我。”
“望父亲，母亲成全。”
他又是重重一声，将头磕在地上，也磕在了我的心上。
浑身决然，如同当年求娶我时一般。
商户之女本就配不上勋贵之家，是他谢寻在谢家祠堂前跪了三日，跪得侯爷松了口。
只留下一句，“你别后悔就行。”
而不过才三年，谢寻便后悔了。
老侯爷气得直抖，手指颤巍巍的指着他。
“孽障！”
当初那关家女，好歹也是京城清白人家，家中知根知底。
眼下这孽子却是连边关女人都不放过，若是纳妾，他也不说什么。
谁知这一张口就是要平妻之位，这孽子倒是重情重义，可怜他这张老脸不知往哪儿搁。
老侯喘着粗气，脸色惨白，身体不知觉的往后倒。
眼看着老侯爷要气背过去。
侯夫人立马扶着老爷子坐下，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顺气。
“不过一个女人，左右也是他们夫妻的事儿，爵爷何必为此伤了身子。”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当年谁不知道关家女运气好，遇到重情重义的侯府少爷，在祠堂跪了三天才把关家女娶了回来。
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我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尽管早知真相，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情况出现。
原以为谢寻在如何过分，终归对我有些情谊，应该会顾及我的面子。
如今却面子里子都没了，还要强颜欢笑。
“今天是夫君归家大喜的日子，应当高兴才对。”
侯爷叹了口气，眸色舒缓。
关氏女确实懂事，但这件事终归还是他们家对不住她。
“罢了，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住也不管了。”
说罢，他甩袖离开。
婆母也跟着走了出去。
谢寻的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看着我半晌，才蠕动唇角，“清源，对不住，我想…”
“夫君什么都别说了，一身的脏污先回去洗洗吧。”
我强忍着泪意，贴心的拍落他肩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今日之耻，她记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许多，和当初爬上我家院墙，只为与我说两句话的小郎君差多了。
那时的他鲜衣怒马，会爬上枝头，给我摘一束花。
也是京中许多小姑娘的爱慕对，可他从不理会。
我不懂为何，人心如此易变。
2.
谢寻将柳翩翩安置好后，就来找我商量。
他在家中从来如此，想要什么就会就会犟到底，直到将这东西据为己有。
小时候的玩具，玩伴，长大后的妻子都是如此。
我从前听婆婆说还觉得不以为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见识到了。
谢寻见我第一面，不是问我这些年来如何，而是，“清源。我要娶翩翩为平妻。”
我第一次觉得，他讲话的声音如此粗嘎，面容更是丑陋。
看见他我心中止不住的想吐。
我没忍住干呕起来，泪花在眼中翻滚，鼻头也红了一片。
侍女彩云急忙进来为我抚背，喝水。
秋月及时递上帕子，才让我没在他面前狼狈。
“这是怎么了，可有寻府医来看过？”
他面目焦急，双手想伸过来扶着我，却又怕打乱了侍女的节奏。
眼底满是担忧。恨不得替我受过。
若不是府中那女人还在，我只怕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后他还是三年前的谢寻。
我忍着难受，摇头，“没事。”
没等他继续说话，便道：“我不同意。” 大雍娶平妻不仅要公婆同意，还要正妻同意。
谢寻能来这，想来公婆已经不会阻挠了。
可谁愿意自己的丈夫娶一个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女人呢。
我用帕子将眼底的泪花擦干净，“要么我死，要么和离。”
谢寻似乎没想到，以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重的我会如此坚决。
刚刚心中的担忧愧疚瞬间变得怒不可遏。
“不可理喻，柳翩翩是我救命恩人，她我娶定了。”
“不管你同不同意。”
说完，他随后甩袖走人。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就朝他砸去，只可惜他走太快，那热乎的茶水没淋他身上。
我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他的小情人么？
“秋月，去让府内把柳翩翩在府中的衣食全换成最下等的。”
“奴婢这就去。”
秋月躬身出去。
彩云重新端起一盏茶杯过来，杯内茶香四溢，杯盏是上好的雪玉骨瓷，茶汤在杯中好看极了。
“姑娘喝茶消消气，是大公子送过来的上好龙井。”
我接过彩云手中的茶，慢慢平复心绪。
彩云见我好上许多，才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姑娘何不趁此提出和离呢？”
我睨了她一眼，“那我这谢二夫人是不是又退得太快，白白浪费三年光阴，最后还得给别人做嫁衣呢？”
彩云立马跪下，“奴婢多嘴。”
“起来吧。”
彩云是谢道霖的人，她有此疑问很正常，无非想着我早日和离，和谢道霖修成正果。
可我不仅是谢家二夫人，我还是关清源。
关家从商数载，从没有做亏本的买卖。
只是想起那人要命的催，只觉得谢寻的事也不过尔尔了。 晚间，我在房中沐浴，就听见门房吱呀一声。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来，一袭黑衣，眉眼清冷，是谢道霖。
“今日我夫君才刚回来，夫兄就不怕被抓个正着。”
谢道霖从身后环抱住我，稍用了几分力，我白皙的肩膀就红了些许。
身后，他清冷又克制的声音传来，“源儿，不许叫他夫君。”
“他白日来找我，问是否能用这次的功勋向圣上请求去换他娶平妻，已经被我罚跪祠堂了。”
谢道霖用手指卷住我一缕头发，凑在我耳边，热气一股一股的冒在我的脖子上。
声音低沉，“源儿你什么时候和离呢。”
浴桶中的水温把整个房间都蒸腾起来，雾蒙蒙的，像仙境一般。
我偏头看向他的脸，他像一只引诱人的海妖一般，引诱着人走向无尽的深渊，直至堕落。
我闭口不答，眼睫轻颤，泪珠挂在眼角。
他深吸一口气，言语间带着克制，“那源儿叫一声夫君。”
“夫君。”
3.
睡梦中，我迷迷糊糊，又梦到了出嫁当日，边关传来六百里加急，匈奴连破边关三城。
而夫君接到圣旨，被封为少将跟随镇远大将军平定匈奴，一走就是三年。
我心中彷徨，却不得不坚定的支持他，告诉他定要平安归家。
画面又是一转，是半年前夫兄要去边关巡查，我便借此机会躲在夫兄的队伍里。
不过两天的路程，我便被夫兄发现。
他呵斥我胡闹，要让人送我回去。
我坚定的回道：“不回。”
“即便夫兄坚持送我回去，我也会想办法在走这一遭。”
我赌谢道霖拿我没办法，如果到时候出岔子了，处理起来也是麻烦，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冷着脸，像是个无情的杀手一样，淡淡说道：“随你。”
随即骑马转身就走了。
我很庆幸，跟了过来。
在西北凉州城内，碰见了日思夜想的人，以及她的新欢。
彼时，我拉住谢道霖上前的步伐，声音颤抖，“夫兄，为我留些脸面吧。”
现在上去，我算什么呢？
一个隐瞒消息离家出走来抓奸的妒妇么？
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行，现在还不行…”
睡梦中，我咿呀呢喃。
谢道霖摇醒了我，“源儿，梦到什么了？”
他拿着帕子仔细为我擦汗，冷冽的五官在烛光下柔软了很多。
我长呼一口气，“没什么，怎么还没走。”
“马上就走。”
他放下帕子，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我一时间觉得好笑。
梦里那个冷冰冰的夫兄，如今也被捂化了。
谢寻如今凯旋而归，各府各门的邀约不断，就连皇宫，都去了三次。
这大半个月来，我一次也没在家中看到过他。
却听下人来报，柳翩翩来了。
“让她进来吧。”
柳翩翩是哭着进门的。
一进来就哭，看着晦气，我连忙让彩云将她拦在院中。
“夫人最近头疼，听不得哭声，还请姑娘在院中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我拨算盘的手没停，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静谧的院内格外清脆。
把最后一颗珠子归了位我才抬头道：“让她进来吧，给她上茶。”
我又补了句：“用待客的茶。”
可柳翩翩不喝待客茶，东拉西扯诉说着她在西北过得有多么的苦。
可干我毛线啊，她两眼一红，又是准备抹眼泪。
“我这海棠院可没有这么多花给你浇水，若是要哭回自己屋去。”
能容忍她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已是我极大的忍耐了。
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好似我是她的情郎一般。
正此时，前院传话来说二爷回府了。
我搁下笔走到厅堂门口，就听见柳翩翩哭得梨花带雨。
“二爷可算回来了，妾身这半月可怎么活的呀……”
她抬手间，袖子撩到肘弯，露出一截胳膊，胳膊上的青紫衬的皮肤更加白皙。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急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这不关二夫人的事。”
我在旁边不雅的翻了个白眼，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她双目柔情，眼中却含满泪水，“谢郎，我想回西北了。”
“那里虽风沙凛冽，但却能吃饱穿暖，若不是京城有你，我是绝对不会来的。”
她说不下去似的拿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谢寻的脸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
“柳姑娘这话说得蹊跷。难不成府上是让你挨冻受饿了不成。”
虽吃得是下人的份额，但侯府下人可从没出去说过侯府虐待他们的。
柳翩翩慌了半拍，随即哭得更响：“二夫人这是不认账了？那杂面窝头我吃了小半月，还能有假？”
当然没假，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单做的主食，老周头的被褥也是我让婆子抱过去的，洗都没洗。
柳翩翩也真是，不知道勤快点自己洗一洗么。
可这话不能认，认了就是苛待。我笑了一下：“柳姑娘要是不嫌弃，我再让厨房炖只鸡，算我给你接风。”
4.
柳翩翩气极，她来侯府半个月，直到今天，连只鸡都没吃上。
我这话递了台阶，柳翩翩却不接。
她瞄见谢寻眉头松动了些，突然往前一扑，跪在地上。
伸手就要拽我裙角，“二夫人饶了我吧！我不该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我这就回西北去……”我退后一步，用力扯住我的衣裳，这可是谢道霖从江南给我带来的蚕丝锦，金贵着呢。
她整个人却忽然往后一仰。
“哎呀”一声
往后摔了个屁股蹲，捂着肚子直哼哼。
我手都没抬一下。可谢寻却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搡开我。
“你踹她做什么！”我后腰撞在门框的铜钉上，疼得眼前一黑。
还没站稳，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脆响。
厅堂里外七八个丫鬟婆子全静了。
谢寻指着我鼻子：“给翩翩道歉。现在。”
我舔了舔嘴角，尝出铁锈味。
柳翩翩缩在谢寻身后，捂着脸从指头缝里看我，眼里哪有半点泪，全是得意。
我呸了一声，没呸出来，腮帮子麻得张不开嘴。
我扭头就走，背后谢寻还在喊：“你站住！”
我没站，回屋就把门栓插上了，彩云在外头拍门。
我嗓子眼堵得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去请大夫，说我病了。”
这一病就是三天。
高烧，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难受”。
彩云后来说我当时脸色蜡黄，嘴角肿得老高，大夫来瞧了直摇头，说是急火攻心。
谢道霖是第二天傍晚来的，他站在我床前三步远，看我半边脸肿着，额上敷着冷帕子，床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药。
我勉强睁眼，看见他脸都青了，腮帮子咬得紧实。
接过彩云准备替换的帕子，坐在我床边。
手上的动作轻柔，“对付这种人，何须你动手。”
“如今还搭上了自己。”
我当即瞪了他一眼，“是泥滴滴动德手。”
一说话，嘴角抽痛，我抬手捂住脸，却又不敢碰，真真是疼极了。
“好好好，我的错，你别说话了。”
当晚祠堂就开了。
谢寻被两个小厮按着趴在祖宗牌位前，谢道霖手里攥着根鸡翅木的戒尺，一尺下去谢寻的袍子就裂了道口子。
“你出息了，”谢道霖一尺一尺抽，声音倒不高，可压得满院子人不敢喘气。
“外头养人我管不着，领回府来作践发妻，谁教你的规矩？”
谢寻起初还犟嘴：“她先苛待翩翩……”
谢道霖又是一尺，打在腿弯上：“苛待？即便是苛待了又如何，她是府里什么人？能有她的容身之处已经侯府行善了。”
抽到第十几下的时候，侯爷夫人赶来了。
她一下子扑上去：“老大！你弟弟再不成器，也轮不着你往死里打！”
5.
谢道霖躲开没停手：“谢寻，早已被你们宠坏了。”
这天下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侯爷夫人拿拐杖杵地：“那你也不能为着个商户女……”
话到这儿顿住了，谢道霖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侯夫人。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娘执意要护，那我明日便在圣上面前，与大理寺卿辩一辩律法。”
侯夫人看着谢道霖的眼睛，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她打心底里发颤，从小谢道霖就是这副模样，心中自有公道，即便是爹娘的话也不见得听。
这也是为什么侯爷与她一直偏爱小儿子。
谢道霖于她，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可谢寻，却与她和侯爷从小偏爱着长大的。
侯夫人慢步挪开，不敢再看。
谢寻咬着牙，抬头。
“哥哥，难道我从军打仗，立下战功，却连娶个平妻的愿望都不能达成么？那我在边疆抛头颅撒热血是为了什么？”
谢道霖手下没停，“军功不假，但不是你犯混的借口。”
“你的热血你的军功自有朝廷为你结算，但不是你欺辱妻子的理由。”
“你大可与弟妹协商和离，给予补偿，在将那女子接回来，但你非要在凯旋第一日犯混，让她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如今还不知悔改，你，可知错？”
随着最后一板子落下，谢寻低下头颅，没吱声。
谢道霖扔下板子，只留了一句，“给我们大将军请府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嘴角还疼，可心里熨帖得很。
有些事啊，靠我自己那点算盘珠子扒拉不动。可谢道霖能。
他站在祠堂里举着戒尺那一出，比我算计半年都管用。
第二天清早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亲自端去前院。
谢道霖坐在书房处理公务，我搁下汤，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背后问：“脸还疼不疼？”
我停下来，没回头：“疼。但心里痛快了。”
他在后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寻养伤那半个月，柳翩翩天天往他屋里端汤送药，连我吩咐厨房炖的补品都截了去。
彩云气得跺脚，“若是让侯夫人知道，指不定又怎么诋毁姑娘了。”
侯夫人本就不喜欢姑娘的出身，还嫌姑娘三年无所出，如今看到柳翩翩忙前忙后的照顾谢二爷，只怕是对姑娘的意见更大了。
我听着彩云的抱怨，倒是觉得无所谓。
侯夫人的喜爱，我可受不住。
成婚第二日，谢寻一走，婆母便嫌我晦气，刚嫁进家门，夫君便奉旨出征。
更别提我还是商户之女，作为她的儿媳妇让她在外头丢了不少脸。
半月一瞬而过，等谢寻伤一好，就坐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拎着两盒点心进了我院子，彩云通报时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上回他踏进这屋还是刚归家时，站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嫌我屋里熏的栀子香太浓，呛得他头疼，扭头就走了。
这回倒好，进门先自个儿找凳子坐下，还知道把点心盒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爱吃枣泥酥。”
我瞄了一眼那盒子，没接。
谢寻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这阵子辛苦你了。”
6.
然后呢？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停顿了半晌，双眸直直地看着我。
“三年前我是真心娶你归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这世间向来如此，哪家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
“翩翩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若非她救过我的命，我不会非让她做平妻的。”
“若你担心她动摇你的位置，我们可以先要一个孩子。”
我耐着性子听了一炷香，总的就是：他想歇在我屋里。
“你让我收了翩翩，”他说着往我这边凑了凑，手搭上椅背，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保证往后我每月初一十五都来你这儿。”
我差点笑出声。
他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成为京城的笑话，如今高门贵女，那个不知道我关清源的丈夫归家第一件事就是抬平妻的。
如今却拿“赏你个孩子”当赔礼，好像天大的恩典。
我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撂：“二爷这话说的，柳姑娘进门我拦不住，可要我腾地方，总得有个说法。”
“要么柳姑娘搬出去，要么咱们和离，二爷选一样。”
谢寻脸上挂不住，他明明已经仁至义尽了，她还想怎么样。
女人就是麻烦，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关清源这么难缠的。
但不管如何，这事不能在拖了，翩翩已经进府一月，刚还闹着要收拾东西回西北。
谢寻突然软和下来，“容我在想想，先吃饭吧。”
“菜都冷了，二爷还是回自己屋吃吧。”
谢寻立马使唤我的丫鬟，“去热热菜，再热两壶好酒过来。”
他说完后，看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态，自顾自的说起来。
“夫人总不至于，让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吧。”
那倒不至于，毕竟这可是他的侯府，不是我关家。
酒过三巡，他赖着不走，竟叫婆子抱了铺盖来，往我榻上一铺，摆出一副今夜非歇在这里不可的架势。
彩月等人更是被赶了出去，院中只有我和他二人。
我挡在卧房门口，他伸手来拽我胳膊。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想歇哪屋歇哪屋。”
我挣了两下没挣开，“我还没洗漱，你先松开我。”
“无碍，夫人不洗也是香的。”
他整个身影笼罩在我身前，双臂紧紧地箍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头却埋在我的肩窝处到处乱蹭。
我偏过头，怒吼道：“你放开我。”
“夫人，今夜就当为夫弥补你的洞房花烛夜了.”
他一把将我抱起朝塌边走去，全然不顾我的挣扎。
院门口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二爷，书房来一趟。凉州那批货的账对不上。”
谢寻不耐烦，“明天再说。”
“二爷，您别为难小的了，大爷说了，这批货很重要，让您赶紧去。”
谢寻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里衣都汗透了。
他刚才拽我胳膊那劲儿，是真打算硬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委屈地红了眼。
7.
半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衣裳坐在窗边发呆。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跟水墨画似的。
忽然窗棂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我吓一跳，探头一看，谢道霖站在窗根底下。
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石青袍子，连腰带都没换，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绾着。
我一见他，立马红眼眶了。
“兄长…”
话没说完，他绕到门口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我屋里就一盏小油灯，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腕上。
被谢寻捏过的地方已经泛青了。
他拉过我的手，眼眸深沉，“疼不疼？”
我瘪着嘴，“疼。”
“和离吧。”
他嗓子发哑，眼底是遮不住的心疼，“我拦了他一回拦不了他第二回。”
“若你受到伤害，我…”
我只怕会发疯，不顾一切的杀了他。
谢道霖胸口起伏剧烈，即便是面对圣上揣测，猜疑，他也从来淡定从容，为心中道义万死不悔。
但如今，他只想怀中之人平稳快乐的过完这一生。
她已经够苦了。
我依偎在谢道霖身上，轻声说道，“好。”
谢寻不能按常理来想，计划得提前了。
柳翩翩晕倒的消息是彩云跑着来报的。
彼时我正对镜梳头，手一顿，簪子差点戳进头皮里。
“请府医了？”彩云点头。
“请了，二爷急得什么似的，抱着柳姑娘从西厢一路小跑到正堂，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心中有数，早在几天前，府医给柳翩翩请脉时，就查了出来。
只是这人在侯府没有名分，而我每年私下给府医的银钱，都够供他两个儿子读一辈子的书了。
前两日他便将这秘密告知于我，让我早日做决断。
消息一出，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全侯府都知道了——柳翩翩有了身孕，一个月。
我赶到正堂时，谢寻正攥着府医的袖子逼人家把脉。
“你再看仔细些，是不是滑脉？日子对不对？”
府医满头汗，连声说“错不了错不了”。
柳翩翩歪在榻上，拿帕子捂着脸，露出来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见了我就往谢寻身后缩，活像我要吃人。
我还没开口，谢寻先说话了：“清源，翩翩有了身子。”
我看着幽深的眼眸，他的眼神告诉我，
不管我怎么闹，怎么不愿，她都一定是要入侯府的。
我笑了一声：“恭喜翩翩妹妹，还没成亲就有了个野种。”
“住口！”
话音刚落，侯爷夫人就被人搀进来了。
老太太今儿穿了身酱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看柳翩翩的肚子，看完才拿正眼瞧我。
8.
“谢家血脉，岂容你玷污。”
“老二家的，你进谢家门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如今翩翩有了，是谢家的福气。你做正室的，该有容人的度量。”
我还没接话，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你爹那个绸缎庄，最近生意还好吧？我听说关家旁边今年新开了两家铺子，抢了你爹不少买卖。你爹托人递话想见老二，老二还没得空呢。”
我这婆婆，一听到孙子的消息，比谁都着急，不过听到句野种，便开始明着威胁了。
我爹那绸缎庄去年就快撑不住了，后娘生的弟弟要娶媳妇，女方要三进院子，我爹指着我从谢家刮钱回去填窟窿。
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你听话，我们顺手拉你爹一把；你不听话，谢家伸根指头就能把你爹那点买卖碾了，让关家走下坡路。
我垂下眼没吭声。
柳翩翩见状却哭得更响了。
“姐姐要是不容我，我就去庄子上住，孩子生下来我就带孩子回西北…”
谢寻赶紧搂她肩膀：“说什么傻话，你哪儿也不去。”
我站在那儿看他们仨——婆婆、丈夫、外室——忽然觉得好笑。
我爹当年娶后娘进门，也是这么一副嘴脸。
那年我十一岁，我娘刚去世，后娘就进门了。
起初我爹只有我一个子嗣，后娘还不敢虐待我。
等她一怀孕生完弟弟，就把我赶到柴房隔壁住，大冬天窗户纸破了都没人糊。
我就在破旧的屋子里过完了与前十年割裂的七年。
直到谢寻娶我那会儿，我以为熬出头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亲，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进了关家的门。
谢寻拉着我的手说“往后我护着你”，我信了。
我们才认识的头一年他待我极好，得了什么新鲜物件先往我院里送。
后来就不行了，先是嫌我算账算得太精，又嫌我穿衣裳不够鲜亮。
但只要他娶我，能让我逃离关家，我都改。
自此嫁过来后我没在穿过素色的衣裳，更是把从家中带过来的唯一一把算盘封存。
可在半年前，边关的一幕幕，让我觉得我这前半生真是糟糕透了。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男人的“我护着你”跟放屁没什么两样，响过就散了。
所以后来我谁也不信了。
我只会使计。
我抬眼看谢寻，他正被柳翩翩拽着袖子抹眼泪，满脸宠溺又无奈。
他抬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我与他目光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见我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以为我要哭。
突然站起来，挡在我面前：“娘，这事不急，容我跟清源私下说两句。”
侯爷夫人愣了：“老二你…”
谢寻摆摆手：“翩翩先回屋歇着，娘您也先回，我跟清源商量好了再回您。”
人都散了以后，谢寻自己坐在对面。
“阿鸢，我知道你不痛快。翩翩的事……我是真心喜欢她，可她进门也越不过你去。你只要点头，往后府里还是你当家。”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咱们刚成亲那会儿多好，你忘了？我带你骑马去城外庄子摘葡萄，你坐我前头，缰绳都攥出汗了还说不怕。”
9.
我不看他，低头抠袖口上的绣线，抠了两下，眼眶就红了——这回不用装，真有点鼻酸。
那会儿多好啊，好得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我是关清源，商户女，从小看人脸色长大，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的关家女而已。
“二爷，”我嗓子发哑，没抬头，“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我娘用生命给我上了一课。”
“如今我认了，我们和离，可我有个条件。”
我的过往，从未对任何人隐瞒过。
它是我心底的伤痛，也是我手中的利刃。
谢寻也心头微动，如今这局面，是他对不住清源。
但清源能想通，他也松了口气。
“你说。”
我抬起头，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掉下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跟了你三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要抬平妻，我没嫡子傍身，谁也不会拿我当回事，往后这府里我是待不下去了。”
“和离后，我要你名下那几间铺子，绸缎庄、粮铺、还有南街那间茶庄，都归我。当是我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若应了，我这就给柳姑娘腾地方。”
谢寻皱了皱眉。
他那几间铺子一年进项不少。
不过比起他大哥手里的产业九牛一毛，府中没有他的产业，大哥还可以支撑。
他盘算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红通彤的眼睛，爽快地点了点头：“行。”
“我要契书，”我盯着他，“白纸黑字过到我名下。二爷别哄我。”
他迟疑了一下，咬咬牙，后续成婚还要时间，翩翩的肚子已经等不起了。
“成。明儿就办。”
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站起来给他福了一礼：“谢二爷成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二爷方才说的摘葡萄，我记得。”
“那年我骗你说不怕，其实我怕得要命，回去腿软了三天。可那时候觉得，身后有二爷，摔了也值。”
我笑了笑，推门走了。
出了院子我拿袖子把眼泪蹭干净，直奔前院书房。
谢道霖正在看折子，见我进来一愣。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冲他乐：“兄长，铺子到手了，契书明天就过。”
他搁下笔，看了我半天：“你哭了？”
“装的。”我走过去把他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过谢寻答应得挺痛快，省了我不少功夫。”
谢道霖闷声说了句：“他答应得痛快，是因为没把你放心上。”
我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搁：“那正好。他要不痛快，我还得多费几滴眼泪。”
说完我冲他眨眨眼，“兄长，铺子到手了，往后我养你。”
他敛下眼睑，“我江南地段最盈利的铺子都转给你了，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贪墨这一点小利。”
我哼了一声，用力捏住他的脸揉搓，直到泛红才止。
“不一样，我这叫青春损失费。”
和离书拿到那天，谢道霖把一摞契书拍在我面前。
绸缎庄、粮铺、茶庄，连带着南街那间半死不活的笔墨铺子都过户到了我名下。
10.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匣子里。
“源儿，过往种种皆是云烟，这是我的全部身家，望源儿接纳。”
他一脸坚定，我看到他身侧的手指松了又紧。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就缓解了。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还知道用银子圈住我，可是
“我不想受人非议，也不想住在侯府，更不想回到关家看你拜见我爹与继母。”
他眉眼松弛，嘴角带着抹自信的笑，“我既向你求娶，自然会为你扫平障碍。”
这三条，哪一条放出来，都够他饱受非议的。
我没要他的家产，将匣子还给了他。
这天后，我搬进了京城一座三进的宅子。
等我再听到他消息时，满城的权贵都知道，次辅大人，忠义侯府大公子要分家。
我手一抖，茶差点泼出来：“什么？”
侯爷和侯分人还没死呢，谢道霖竟然要分家。
彩云回道，“姑娘，你没听错，大爷要分家。”
侯府
谢道霖轻飘飘地给出四个字：“家风不正。”
他搁下茶盏，四个字说得跟宣读圣旨似的。
“谢寻养外室、宠妾灭妻，娘偏帮他，爹装聋作哑。这个家再待下去，我这张脸没处搁。”
侯爷端着茶碗不说话，拿眼瞟侯夫人。
侯夫人当场就哭了，拿帕子捂着脸：“老大你这是剜我的心啊！我不同意。”
谢道霖不为所动：“儿子在朝堂上被人指指点点，说谢家连个后院都管不明白，我丢不起这人。”
族老劝了半天，谢道霖就一句：“分。不分我辞官回老家种地去。”
谢道霖这人看着方正，其实犟得很。他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侯夫人见劝不动他，忽然不哭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冷冷开口，“分可以，可这家里的产业，大半是你爹当年挣下的，你弟弟往后要养孩子，翩翩肚子里那个生下来得花多少银子？你是大哥，让着些。”
她转头吩咐管事：“把城东那套三进的老宅子给大爷收拾出来，旁的……旁的再说。”
谢道霖并不在意，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晚间他来找我时，手里拿着一整个匣子，最上面是侯府分给他唯一的财产——城东三进的院子。
可怜巴巴的看着我，“日后只能靠源儿养着为夫了。”
城东那套宅子我知道，地段偏，院子旧，后墙还塌了半截没修。
谢道霖入阁三年，俸禄加赏赐不知攒了多少，侯夫人明摆着欺负人。
我气极了，“你不是很能耐么，怎么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的。”
他咧嘴一笑，“想着早点见到娘子，有娘子心疼，便顾不得这些了。”
他分家后我便出资将隔壁的院子买下，让他落脚。
他说这样安排极好，解了他大半相思之苦。
我白了他一眼，默默收下匣子里所有的银票与铺子。
没几天，谢道霖把我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件事。
西北探子密报，柳翩翩是匈奴安插进来的细作，借着谢寻这条线混进京城，专偷军需调动的消息。
圣上早就盯上了，只等着她再往外传信的时候收网。
我听完愣了半天。
最后只能感慨，“谢寻个倒霉蛋，那傻子被人当梯子使了还美呢。。”
谢道霖敲敲桌子，“如今只等圣上裁定，你嘴严些，谁也别提。”
我点头如捣蒜。
半个月后，柳翩翩在外头跟人接头传信时被当场摁住，顺藤摸瓜抓了一串。
谢寻虽不知情，可枕边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被撤了职，关在府里配合查办，看有没有泄露机密。
侯夫人急得满嘴燎泡，托人递话给谢道霖，让他想想办法。
谢道霖只回了句：“国法在上，儿子不敢徇私。”
把递话的人原样打发了。
侯夫人气得在屋里摔了一套青瓷茶具。
虽查到谢寻没有泄露机密，但他却入了圣上的眼，职位降了又降。
后来，我没在关心过侯府的风波，与谢道霖的婚事办得低调。
就请了几桌相熟的朋友与邻居，谢家那边只来了几个旁支。
侯夫人没来，据说在家“养病”。
成亲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谢道霖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找出了我随手塞在他书房所有的存银折子、地契、房契，还有几箱子不知哪年哪月塞进去忘了拿出来的古董字画。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盘点到手的钱财，算盘在我手中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
算完指着他书房的角落：“谢道霖，你还有私房钱。”
“就二两银子。”
他正在旁边看公文，头都没抬。
我把匣子一合，连带着刚刚搜刮出来的二两银子也放了进去。
番外
半年前到大戈壁滩上的那个黄昏，我站在驿馆的廊下。
“我让谢寻出来接你。”
夫兄冷冽的声音从耳旁传来，他的声音很清脆，在荒芜的戈壁滩里，像一股清泉一般。
两个多月的路程，我的脸被晒红了不少，夫兄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比出发那日黑了点。
我知他是好意，“谢夫兄，我想给夫君一个惊喜。”
谢道霖看着眼前脸上顶着两团红的弟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一个女子装扮成男人，两个多月来和他们一起爬山涉水，不喊苦不喊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谢道霖是认可这样坚韧的女子的。
我心中幻想着见到谢寻的第一面，他该是如何的高兴，如何的欣喜。
可天不遂人愿，西北凉州城内，猝不及防的相遇，打得我措手不及。
谢寻牵着一姑娘的手，在糖葫芦摊前驻足，我看着那姑娘伸手去拿。
谢寻却故意举高，惹得小姑娘佝着腰身往他身上扑。
那一身的野性与娇俏，是京城姑娘没有的，是独属于西北凉州城的风情。
他拿着糖葫芦与我面对面走过，却见面不识。
我轻手捧着脸颊，泪水从眼中决堤。
“也是，我如今这模样，他哪里还认得出来。”
谢道霖走过来，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
他这人方正得像块碑，连呼吸都带着刻度。
我听见他骨节攥得咯吱响，果然下一瞬他就要往前冲，我一把拽住他袖口。
指腹底下他小臂的筋肉绷得像弓弦，我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没让他挣开。
“夫兄莫去，请为我留些脸面。”我哭着嗓子说。
他低头看我，不赞同我的想法。
“错不在你，我定让谢寻认错，还你一个公道…”
我截断他的话：“兄长若去了，只怕明日这凉州城都要传言我妒妇之名。”
“这世道本就不公，若我被休，关家也容不下我。”
他愣住，也是想起我的遭遇。
娘早死，爹不爱，出嫁前还在继母手下讨生活。
我让夫兄暗中帮我去打听谢寻的消息，却得知他与那女子早已好了两年。
两年啊！不过成婚才半年，他就变心了。
“那女子名柳翩翩，军中传言，两年前，谢寻经验不足，被匈奴诱敌深入，他侥幸逃脱，在逃亡路上被她所救，后来日久生情。”
谢道霖说完，看着手中的情报眉头紧皱，怎么这么巧，刚好逃出去，还刚好遇到了这姑娘。
有些猜测他没说，还需要调查。
只是眼前这嗓子都哭哑的弟妹，实在让人头疼。
“你若想和离，我帮你处理。”
我通红着眼眶，看向头顶传出来的声音。
谢道霖，内阁最年轻的次辅，所以有啥外出的差事，都会被内阁委以重任，同时权利滔天。
他可以帮我么？
可权力滔天的次辅大人，帮得了我一次，还能次次都帮我不成？
欺压我的，从不只是谢寻，还有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
和离后，我无家可归。
不和离，只怕会走上我娘的老路。
若我有钱，有权势…
“就当我从未来过西北吧。”
我适时红了眼圈，偏又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回京路上我“病”了。说是病，其实半真半假。
边关风沙大，我确实着了凉，鼻子堵得说话都嗡嗡的。
马车颠簸时我歪在车壁上，发髻散了一半，一支银簪子斜斜坠着，将落不落。
我换回了女装，将士们都以为我是谢道霖在外养的女人。
可他们只是猜测，我却是要将这名声坐实。
谢道霖隔着帘子问要不要歇脚，我咳了两声，鼻音浓重，声调沙哑软得不像话。
“不碍事的，赶路要紧。”
他沉默片刻，一包蜜饯从帘子处递进来。
“药苦，吃点甜的润润嘴。”
我从他白皙的手上接过蜜饯，指甲不经意间，划过他掌心的薄茧。
谢道霖手指微曲，指间被划过的地方，像是被他幼时养的小猫挠过一样，痒痒的。
他盯着掌心因每日练剑而形成的薄茧，刚刚那一阵酥麻的感觉，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其实我清醒得很。
我算着日子——路上一个月的路程。
我得在这一个月里，拉谢道霖和我一起，堕入世俗的偏见。
这一路上，我忍着难受，在马车中时，总是脱下貂裘，穿着薄薄的夏衫。
风寒越演越烈，我彻底病倒了。
迷糊之际，我倒在车厢中，发出一声重响。
谢道霖闻声而来，脸上一片凝重。
我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可嗓子太哑，身子太沉，意识慢慢消散。
是我利用了夫兄，我要让夫兄在所有将士面前，看着他抱一个昏睡的女子。
我看着谢道霖一把将我抱起来，才安心的昏睡过去。
病好后，谢道霖没在骑马。
而是和我同坐马车。
他发现我病重昏倒那日，我一件狐裘也没盖，连他给我送来的暖炉也没用。
他以为我想不开，在我醒来时，脸冷得像冰块。
“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便不要和我同行了，这一条人命我担待不起。”
彼时我卧榻在驿站病床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勾住他的衣袍。
“夫兄，我一时难过。”
“对不起。”
鼻头酸楚，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谢道霖听到榻上之人呜呜咽咽的低泣，见她双眼通红，眼睫处满是泪珠，像是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一般。
手指忍不住落在她的眼角处。
声音低沉，“不哭了。”
回京的倒数第四天夜里，我们一行人投宿荒村客栈。
我掐着时辰“梦魇”了，披着单衣坐在门槛上发抖，脚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
谢道霖巡夜回来撞见，解了外袍要给我披，我往后缩了一下：“不合规矩的。”
他手僵在半空，我便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小声说：“兄长身上有皂角味，闻着很安心，像哥哥一样。”
谢道霖轻笑，“你又没有哥哥，你怎么知道有哥哥的感觉。”
“夫兄对我来说，就是很好的哥哥啊。”
谢道霖看着眼前满目星光的小姑娘，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却又十分依赖他。
原只是当他是哥哥么？
他本以为如此，可听着这番话，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差点断掉。
他想伸手捏住眼前人的脸颊，看着她委屈求饶的模样。
如今月光下的她，也好看极了。
谢道霖小腹收紧，不敢在去看眼前人，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赶紧去休息，我先走了。”
我没错过谢道霖的慌乱的步伐，手指缴着从他身上顺下来的玉佩。
觉得明天在还给他。
到京前最后一日，我故意把镯子掉在马车夹缝里。
那镯子是谢寻娶我时送的，成色不顶好，水头差，里头还飘着两道棉絮似的石纹。
我早就想扔了，直接扔怕人捡去传闲话，掉在车里最干净。
我蹲在车边摸了半天摸不着，谢道霖过来帮忙，车辕窄，他挤过来时肩膀蹭着我后背。
我忽然抓住他手腕：“兄长，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堪？丈夫厌了我，我连回娘家都不敢。”
说着真掉下泪来。
谢道霖没抽手，他沉默半晌。
“你…”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扑进他怀中大哭起来。
他的身体很僵硬，我能感受到他绷直的脊背，最后搭落在我头上的手，顺着发丝一下一下的抚摸。
直到缓了好一会儿，我才抽噎着放开他。
“对不起夫兄，是我失态了。”
他却突然拉住我的手。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们先回府中。”
我惊愕地看着他，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他的耳根子很红，神色却很坚定，“和离后，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