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团建，领导趁我出去接电话，加了两瓶三万八的酒，还请来三个陌生人。结账八万八千六，他把收款码往转盘上一推：一人八千四，不转就去跟人事聊。八个同事都转了，只有我没转。第二天，他拿着发票要公司再报一遍；当天下午，我就被举报收回扣，停职。可他忘了，那顿饭是我订的。
一
服务员把账单放到桌上的时候，包间里还在劝酒。
“先生，一共八万八千六。”
声音不大，一桌人全听见了。
赵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实习生林小满刚夹起来的一块鱼，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这顿饭是我订的。
人均两百八的套餐，十个人，加上包间费，三千块整。公司批的团建经费，正好三千。
多出来的八万五，是桌上那两瓶酒。
还有吃到一半推门进来的三个男人。
鲁总监放下酒杯，抽了张纸擦嘴，笑着看了一圈。
“公司预算三千，剩下八万五千六。我当领导的，多担点，我出一万。”
他停了一下。
“剩下七万五千六，你们九个人，一人八千四。今晚转我就行。”
没人说话。
空调呼呼地吹，转盘上那条鱼还冒着热气。
我月薪六千二。房租两千一，每个月往老家打两千。八千四，是我一个半月的命。
坐我旁边的林小满，实习工资三千。
我看了一眼那三个男人。领头的戴块金表，四十来岁，正慢悠悠地剔牙。他们进门的时候，鲁总监站起来迎，说是“合作伙伴”，让我们叫“齐总”。
酒，是我出去接电话那十分钟加的。
我回来的时候，醒酒器里已经倒满了。
“鲁总。”我开口了。
一桌人的眼睛都转到我身上。
“这顿是团建，公司出钱，套餐是按预算订的。酒不在单子上，这三位我们也不认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超出预算的部分，谁点的，谁付。我那份，公司已经出了。”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在唱生日歌。
齐总剔牙的手停了，眯着眼看我，又看鲁总监，像在看一场戏。
鲁总监没生气。他甚至笑得更开了。
“小周，你来公司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嗯。”他点点头，把手机解锁，调出收款码，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拨。
手机转了半圈，停在赵姐面前。
“十二点之前。”他说，“不想转的，明天自己去跟人事聊。”
赵姐低着头，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看见她点开了分期借款。
“叮”的一声。
第二个，第三个。
林小满眼睛红了，拿着手机出了包间。回来的时候，她冲鲁总监笑了笑：“鲁总，转了。”
我知道她给谁打了电话。她妈在老家开个小卖部。
八个人，全转了。
只剩我。
坐我对面的小孙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用口型说：“周哥，转了吧，别惹他。”
我冲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有骨气。是我算得很清楚，这八千四一转，下个月的房租就没了。更重要的是，我只要转了，这顿饭就成了“大家自愿”。
鲁总监没再看我，端起杯子，跟齐总碰了一下：“年轻人，不懂事，齐总别介意。”
“不介意。”齐总笑，“鲁总带团队有一套。”
散场的时候，我去前台要消费明细。
我是订餐人，预订手机号是我的。
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有点为难：“先生，刚才那位鲁先生交代过，明细和发票都给他。”
“发票怎么开的？”
她看了眼屏幕，大概觉得这个不算秘密，随口说了：“抬头开你们公司，八万五千六，写招待费。另外那三千，写会议费。”
我愣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积分他让记到另一个企业会员上，叫什么……鼎盛商贸。”
我站在前台，后背一下子凉了。
鼎盛商贸。
这个名字，我上个月在公司的合同归档系统里见过。
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恒远集团，续约前一周突然换了供应商。
换成的，就是鼎盛商贸。
二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鲁总监发了八张转账截图，配了一句话：
“感谢大家对团队的支持，团队凝聚力就是战斗力。”
下面紧跟着一条。
“@周屿 团队意识有待加强。”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个“收到”，有人点了个大拇指。
没有一个人提那八千四。
十分钟后，他又发了一张合照。
我们部门十个人，挤在包间的圆桌后面比耶。齐总他们三个，被裁得干干净净，只在画面最边上露出半截金表。
我刚坐到工位上，鲁总监的助理就过来了，敲了敲我的桌子：“周屿，鲁总叫你。”
总监办公室的门关上，鲁总监靠在椅子里，桌上放着一张报销单。
“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他把单子推过来，“签个字。”
我低头看。
业务招待费，八万五千六百元。事由：客户接待。附件：发票一张。
经办人一栏空着。
我们公司的规矩，团建和招待的报销，经办人都是行政。我不签，财务不收。
我抬头看他：“鲁总，这八万五，昨天大家已经凑给您六万七千二了。”
他笑了一下：“那是大家自愿的，跟公司报销是两码事。”
“那您是想，同事掏一遍，公司再掏一遍？”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了。
“周屿，我跟你讲明白。”他身子往前探，手指点着那张单子，“你签了，昨晚的八千四我也不要你的，年底绩效我给你打A。你不签……”
他没往下说。
“我不签。”我说，“这字签了，出了事，经办人是我。”
他看了我几秒，把单子收回抽屉。
“行，出去吧。”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清一句：“……对，就他，你那边准备一下。”
茶水间里，赵姐在冲咖啡。
看见我进来，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小声说：“你昨天胆子真大。”
“赵姐，你那八千四……”
“分了十二期。”她苦笑，“我儿子下学期的补习班，本来就紧。”
她在公司八年，是鲁总监一手带起来的老员工，平时最护着他。
“前两年年会，也是这么凑的。”她声音更低了，“一回三千，一回五千。我想着他是领导，应酬多，大家意思意思……”
她没说完，林小满端着杯子进来了。
小姑娘眼睛还是肿的，看见我，硬挤了个笑：“周哥早。”
“昨晚找你妈借的？”
她一愣，笑容挂不住了，点了点头：“我说是交培训费。”
“她信了？”
“她说，在城里上班，该花的别省。”
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搅了很久。
我没说话。
那一刻我就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
下午三点，人事刘经理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一进门，我就看见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关于周屿同志涉嫌收受供应商回扣的调查通知》。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小周，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借订餐的机会，收了酒楼的好处。”
她把手机推过来。
一张截图。
我的手机账单，一笔收款：一千元整，来自“聚福楼孙经理”。
“举报人说，这是第一笔。按行规，返点五个点，八万八千六的单子，四千四百三。剩下的你们私下结。”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差点笑出来。
那一千块，是我订包间时自己垫的订金。吃完饭，酒楼原路退给我的。
截图截得很干净，刚好把下面那行“订金退还”裁掉了。
“刘经理，这是订金退款，我可以把完整账单调给您看。”
“可以，提交给调查组。”她合上文件夹，“调查期间，你先停职。工牌交一下，电脑别动了。”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说。”
我不用她说。
我知道。
“刘经理，”我把工牌放在桌上，“鲁总监今天上午让我签一张八万五的报销单，我没签。今天我就收回扣了？”
刘经理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周，我只管流程。”她站起来，“其实，你要是自己愿意走，签个协商离职，N加一我可以帮你争取。闹大了，背个收回扣的名声，以后在这个行业不好找工作。”
话说得很软。
意思很硬。
我抱着纸箱从工位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部门都在低头看电脑。
鲁总监的助理站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把杯子、充电线、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装进箱子。我的电脑已经被他拔了网线。
“周哥，鲁总说，公司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带走。”
我把抽屉里那本手写的订餐登记本拿出来，翻开给他看：“这是我自己买的本子，记的是我自己的字。”
他犹豫了一下，没拦。
键盘声比平时响。
只有林小满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鲁总监站在他办公室的玻璃门后面，端着茶杯，冲我点了点头。
像在送客。
我在地铁站坐了很久。
手机里，刘经理发来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电子版，最后写着：请于本周五前签署回复。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单位食堂，三菜一汤。
挂了电话，我打开那家酒楼的会员小程序。
预订手机号是我的。
我想看看，鲁总监到底让我背的是一口什么样的锅。
第四章
会员小程序里，“我的订单”只有一条。
点进去，是一张电子小票。
我从上往下翻，手越翻越凉。
十八点零五分，开台，套餐十位，两千八。包间费两百。
十九点二十分，加菜，清蒸东星斑一条，三千六。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加酒，两瓶，单价三万八。
二十一点五十分，加位三位，加菜若干，六千。
每一条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包间服务员代点，授权人鲁先生。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记得那个时间。我在走廊接我妈的电话，她说我爸的腰又犯了，我说过年回去带他去县医院拍个片。
我回到包间，是二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截了图，又往下翻。
最下面是支付记录：一笔，信用卡，持卡人鲁海涛，八万八千六。
再往下，是我那一千块订金：“原路退还，一千元整。”
和刘经理手里那张截图的金额，一模一样。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聚福楼。
孙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一听我来意，脸就苦了。
“小周，这个……鲁总是我们老客户，一年在这里消费几十万。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真不好掺和。”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昨天鲁总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要是有人来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有人’，就是我。”
孙经理没接话，拿抹布擦着本来就很干净的吧台。
“孙经理，我不让您掺和。”我把手机递给他，“有人拿您退我的订金，说是您给我的回扣。这事要是坐实了，酒楼给员工返点，您这招牌还要不要？”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说的？胡说八道！”
“您给我开个订金退还的证明，盖个章，就行。”
他犹豫了半分钟，叫前台去打了。
我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往外走，一个瘦高的服务员追到了门口。
“哥，你等一下。”
我认得他，那天晚上我们包间的服务员，胸牌上写着阿杰。
他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
“那天那两瓶酒，是那个鲁总让我拿的。他说先别开，等客人来了再开。”
“客人？”
“就那三个人。”阿杰压着嗓子，“他们早就订好了，七点就在隔壁小包间等着。鲁总中间出去了一趟，跟他们说‘等我把人喝热了再过来’。”
我心里一沉。
所以齐总他们不是“正好路过”。
他们是被请来的。
用我们部门团建的名义，用我们九个人的钱。
“还有。”阿杰犹豫了一下，“我倒酒的时候听见，那个戴金表的说，‘恒远那边我搞定了，下个月的单子落到鼎盛，曹总那份你放心’。”
“曹总？”
“对，曹总。鲁总说，‘我老婆那边你不用管’。”
我脑子里像有根弦，嗡地一下绷直了。
“阿杰，这些话，你敢不敢在别人面前再说一遍？”
他脸色白了白，摇头：“哥，我就是个端盘子的。我跟你说，是因为那天你站出来不给钱，我觉得你是个人物。”
他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
“那天八个人转账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那小姑娘出来打电话，蹲在楼梯口哭，说‘妈，我实习单位要交钱’。”
“我妹也在外地实习。”
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楼梯间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五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了企业信息查询的软件。
输入：鼎盛商贸。
成立时间：八个月前。
注册资本：一百万。
法定代表人：曹丽。
我盯着这个名字。
去年公司年会，鲁总监带着家属来的。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穿一件酒红色的大衣，挨桌敬酒，说“我们家老鲁多亏大家照顾”。
她胸前的嘉宾牌上，写的就是曹丽。
我又翻到经营范围。
工业耗材、包装材料、办公用品采购。
和我们公司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恒远集团那份解约函翻了出来。上个月我在归档系统里扫过一眼，当时只觉得可惜，三年的老客户，一年一千多万的单子，说没就没了。
解约原因写的是：报价偏高，另择供应商。
那份解约函上，有我们这边的经办人签字。
鲁海涛。
我把这些全理清楚，已经是半夜一点。
一个部门总监，老婆开了家一样的公司。他把公司的大客户，一点点挪到老婆名下。
请对方采购吃饭的钱，他让下属凑。
凑完了，他还要拿去公司再报一遍。
一顿饭，他赚两遍，还顺手把我给开了。
我又搜了一下恒远集团的官网。
新闻栏里有一篇两个月前的稿子：恒远采购部经理齐建峰带队考察供应商。配图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最中间，手腕上一块金表，反着光。
就是那天剔着牙看我们转账的齐总。
我给贺总发了封邮件。
贺总是公司的创始人，平时很少来我们这层。我只在入职那天见过他一面，他拍着我肩膀说：“行政是公司的管家，账要看紧。”
我在邮件里写得很简单：团建费用异常，涉及部门总监，有证据，请求当面汇报。
点了发送。
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贺总助理的电话。
“贺总在国外考察，下周一才回。”助理的声音很客气，“周屿是吧？你的事，鲁总监已经跟贺总汇报过了。”
“他怎么汇报的？”
“这个我不方便说。”她顿了顿，“你有什么材料，可以先交给人事。”
交给人事，就是交给刘经理。
交给刘经理，就是交给鲁总监。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上午十点多，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鲁总监。
“听说你去聚福楼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天气，“小周，我劝你一句，适可而止。”
“鲁总，我只是去开个订金证明。”
“回扣的事，我手里的东西够报警了。你一个外地来的，背个案底，以后还怎么混？”他笑了笑，“周五签字，大家体面。”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说不怕，是假的。
他在公司十一年，跟贺总是从一个小作坊一起干出来的。我一个干了两年的行政，在他眼里，跟门口的绿植没什么区别。
下午四点，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好友。
验证消息：我是财务唐薇。
我通过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停职了吗？”
“是啊。”
“那这张单子你什么时候签的？”
她发来一张照片。
就是鲁总监让我签的那张报销单。八万五千六，业务招待费。
经办人一栏，签着两个字：周屿。
那不是我的字。
我写“屿”字，山字旁从来不连笔。这张单子上的“屿”，山和与连成了一团。
“鲁总的助理今天中午送来的，说你签完就请假了。”唐薇又发了一句，“下周一走付款流程。我觉得不对，没敢直接录。”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回她：“唐薇，谢谢你。这张单子，周一之前，千万别付。”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去年他也这么干过一次，签的是上一个行政的名字。那个姐后来自己走了。”
六
周五晚上，我还是没签那份协商离职协议。
刘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冷了很多：“小周，周一上午季度经营会，贺总回来了。会上会宣布对你的调查结果。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确定。”
“鲁总监这次要提副总了，你知道吧？”她叹了口气，“你这是往枪口上撞。”
“刘经理，我能参加那个会吗？”
她沉默了一下：“当事人可以到场说明。”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材料。
聚福楼盖章的订金证明。
电子小票，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加酒，授权人鲁先生。
鼎盛商贸的工商信息，法人曹丽。
恒远解约函，经办人鲁海涛。
唐薇发来的报销单照片。
我一张一张打印，按顺序夹好。
打印店的老板是个大爷，戴着老花镜帮我装订，翻到那张八万八千六的小票，“啧”了一声。
“小伙子，你们单位吃饭这么贵？”
“不是我们吃的。”我说，“是我们付的。”
大爷没听懂，摇摇头，把订书机按得咔哒一响。
还差一样。
那八个人的六万七千二。
只有我一个人说，那叫“我说”。
八个人一起说，才叫事实。
周六一整天，我在部门群里私聊了每一个人。
大部分人回得很快，也很客气。
“周哥，我理解你，但我房贷还有二十年。”
“兄弟，你保重，这事我真掺和不起。”
“钱就当买个平安吧。”
还有两个人，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
我不怪他们。
换我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不一定敢。
晚上十点，林小满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二十几秒，前面全是吸鼻子的声音。
“周哥，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那钱是她跟我舅借的，让我别跟我爸说。”
“我想了一天。我可以作证。大不了这个实习我不要了。”
我听了三遍，回她：“你别冲动，你还没毕业。”
她回了一个字：“要。”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周哥，你那天说‘谁点的谁付’，我当时特别想鼓掌，但是我没敢。这次我想敢一次。”
我关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赵姐一直没有回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八年，鲁总监带她入行，给她涨过工资，她儿子生病住院，鲁总监还拎着水果去看过。
让她站出来指证他，比让她掏八千四还难。
周日下午，唐薇又给我发了消息。
“鲁总的助理今天来了两趟，说那张单子急着付，让我周日加班先录进系统。”
“你录了吗？”
“没有。我说系统维护，周一才能进。”她发了个擦汗的表情，“我这辈子第一次跟领导撒谎。”
“谢谢你。”
“别谢我。”她回，“那个被签了名字的姐，是我师父。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后看见这种单子，多看两眼。”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快睡了，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姐。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个发黄的硬皮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一列列的数字和日期。
“前年年会，人均三千，十一人，转鲁。”
“去年中秋，人均两千，十人，转鲁。”
“去年年会，人均五千，十人，转鲁。”
下面是她自己的字，写得很重：
“今年团建，人均八千四，九人，周屿没转。”
照片下面，她发来最后一句话：
“我这个人记账记惯了。明天几点？”
七
周一上午九点半，十八楼大会议室。
进会议室之前，我在走廊上碰见了鲁总监。
他端着保温杯，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停住了。
“来了？”
“来了。”
他走近一步，声音很轻，像长辈跟晚辈拉家常：“小周，你今天进这个门，说了不该说的话，出去以后就是另一个人了。这个行业很小，你想清楚。”
我手里那叠材料，被我捏出了一道折痕。
“鲁总，”我说，“那天在包间，您也是这么跟大家说的。”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先推门进去了。
长桌两边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贺总坐在最里面，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看手机。
鲁总监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今天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定了，没再看我。
刘经理把我安排在长桌最末端，靠门的位置。
会开了四十分钟，前面全是业绩汇报。鲁总监讲到恒远丢单那一段，叹了口气：“对方压价压得太狠，我们守住了利润底线。这个客户丢了，我负主要责任。”
几个部门负责人跟着点头，说老鲁不容易。
贺总没说话。
最后一项议程，刘经理站起来：“关于行政部周屿收受供应商回扣一事，调查组有初步结论……”
“我先说两句吧。”鲁总监抬手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对着贺总，语气诚恳：“贺总，小周是个年轻人，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这次团建，他订的酒楼，他收了钱，证据确凿。我作为部门负责人，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他把那张截图投到了大屏幕上。
一千元整，来自聚福楼孙经理。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
贺总抬起头，看向我：“小周，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贺总，我有几样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我把第一张纸放在投影仪下面。
聚福楼盖了红章的证明：“兹证明周屿先生于本店预订包间，支付订金一千元，消费结束后原路退还。本店从未向其支付任何形式的返点。”
旁边，是我手机里完整的账单截图。那行“订金退还”清清楚楚。
议论声停了。
鲁总监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那最多说明这一笔不是回扣。不代表别的没有。”
“好。”我说，“那说第二样。”
我把唐薇发来的报销单照片放上去。
“这张八万五千六的业务招待费报销单，经办人签的是我的名字。上周二上午，鲁总监让我签，我拒绝了。当天下午我就停职了，这张单子是周四中午送到财务的。”
我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我的名字，放在旁边。
两个“屿”字，并排在大屏幕上。
一个山字旁规规矩矩，一个连成了一团。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鲁总监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签字是我让助理代签的。行政部当时没人，流程走不动，我先把单子递上去，这有什么问题？钱是我自己垫的，公司报销，天经地义。”
“那您跟我们收的六万七千二呢？”
我这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贺总放下了手机。
“什么六万七？”
八
鲁总监愣了半秒。
很短，但我看见了。
“贺总，是这样。”他笑起来，“团建那天大家喝得高兴，有几个同事说，鲁总平时对大家好，一起凑点钱，算是心意。我推了几次没推掉。”
“一人八千四。”我说，“九个人，八个人转了。收款码是您放在转盘上的，您说，十二点之前不转的，第二天去跟人事聊。”
“你有证据吗？”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我，“当时谁听见我这么说了？”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部门里今天在场的，除了我，还有列席的赵姐，和做会议记录的林小满。
“小赵。”鲁总监的声音软下来，“你跟我八年了，你说，我逼过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赵姐身上。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个发黄的笔记本，指节都白了。
过了大概五秒。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赵姐站了起来。
“鲁总，你没逼过谁。”她说。
鲁总监松了口气。
“你只是每一次，都把收款码放在桌子中间。”
赵姐翻开笔记本，走到投影仪前面，把那一页压在玻璃上。
前年年会，人均三千。
去年中秋，人均两千。
去年年会，人均五千。
今年团建，人均八千四。
“贺总，我在公司八年，部门每次聚会的钱，我都记着。”她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都没停，“这四次，加起来，我一共转给鲁总一万八千四。我儿子补习班的钱，现在还在分期还。”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放在笔记本旁边。
“我以为，领导应酬多，大家贴补点是应该的。直到上周周屿跟我说，他还要拿这顿饭去公司报一遍。”
林小满也站了起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把自己的手机举得高高的：“我、我也转了。八千四。是我妈跟我舅借的。”
会议室门口，又有两个人推门进来了。
是部门里另外两个同事，就是周六那两个“已读不回”的。
其中一个举起手机：“贺总，我们也转了。截图都在。”
鲁总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向贺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很熟的口吻：“老贺，我跟你十一年了。当年公司账上就剩八万块，是我陪你一家一家去敲客户的门。几个员工凑点钱，你就要因为这个处理我？”
贺总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见贺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最难的一关在这里。
十一年的交情，比一个干了两年的行政，比几个员工的转账记录，重得多。
我把最后一叠纸放在了投影仪上。
“贺总，团建那天，加入我们包间的三个人，领头的姓齐，是恒远集团的采购经理。”
“这是酒楼会员系统的记录。那天的消费积分，鲁总监让记到一个企业会员名下。”
大屏幕上，是一行字：企业会员，鼎盛商贸有限公司，联系人曹丽。
“这是鼎盛商贸的工商信息。成立八个月，法定代表人曹丽，经营范围跟我们公司几乎一样。”
“这是恒远的解约函。我们的经办人，鲁海涛。恒远的新供应商，鼎盛商贸。”
我抬起头。
“酒楼服务员听见齐经理在饭桌上说：‘恒远那边我搞定了，下个月的单子落到鼎盛，曹总那份你放心。’”
“鲁总回答：‘我老婆那边你不用管。’”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鲁总监张了张嘴：“重名的人多了……这能说明什么？曹丽的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总终于开口了。
“老鲁。”
他的声音很平静。
“恒远的老陈，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跟恒远合作三年，今年的报价为什么突然涨了一成五。”
贺总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报价单的照片。
“我说我们没涨价。他就把这个发给我了。报价人，鲁海涛。”
鲁总监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本来想等你自己跟我说。”贺总把手机放下，“我等了一个星期。”
鲁海涛撑着桌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贺总，他一个停职的员工，私自调酒楼的记录，私下找财务要单据，这本身就违规！”
刘经理也跟着小声说：“是，按制度，调查期间当事人不能……”
“他调的是他自己手机里的订单。”贺总看都没看她，“那张单子，是财务自己觉得不对，主动找的他。”
他顿了一下。
“要说违规，老鲁，你先说说那张报销单上的字，是谁写的。”
鲁海涛没再出声。
九
那天上午的会，是在一片沉默里散的。
贺总当场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那张八万五千六的报销单作废，财务冻结鲁海涛名下所有未付款项。
第二，鲁海涛即刻停职，配合公司法务调查。恒远丢单和鼎盛商贸的事，法务去报案。
第三，部门八个人转出去的六万七千二，公司今天下午先全额垫付，退还到每个人账上。这笔钱，公司再找鲁海涛追。
第四，对周屿的回扣调查，撤销。
说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看了刘经理一眼。
刘经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贺总，是我工作疏忽，没核实清楚就……”
“你核实清楚了。”贺总打断她，“你只是没打算核实。”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这句话。
散会的时候，各部门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没人说话，脚步都放得很轻。
贺总叫住了我。
“小周，你那封邮件，我周三晚上就看到了。”他说，“没回你，是想看看你周五会不会签那份离职协议。”
我愣住了。
“签了，这事我自己查，查完跟你也没关系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没签，说明你是真想把账算清楚。”
“行政是公司的管家。”他看着我，“你入职那天，我跟你说过。”
他居然记得。
鲁海涛被两个法务部的人陪着走出会议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骂我，也没瞪我。他只是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到这一刻，才第一次看清楚我长什么样。
下午三点，部门群里炸了。
“到账了！八千四到账了！”
“我的也到了！”
“周哥牛！！！”
林小满给我发了一张截图，后面跟了一串哭的表情：“我妈的钱能还了，我舅那边我不用编了。”
赵姐没在群里说话。
她单独给我转了一笔钱，八十四块。
备注：请你喝奶茶，剩下的零头是利息。
我收了。
唐薇也发来一条：“那张单子，我当着法务的面撕了。爽。”
小孙私聊我，发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周哥，那天我还劝你转，我现在想想挺丢人的。”
我回他：“你那天要是不劝，我说不定就转了。”
这是真话。
晚上九点多，我下班回出租屋。
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有个人影站在暗处抽烟。
是鲁海涛。
他把烟扔到地上踩灭，走了过来。
“小周，聊两句。”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手机。
“别紧张。”他笑了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五万。你去跟法务说，那服务员的话是你编的，鼎盛的事你只是猜测。剩下的，我自己跟老贺谈。”
我看着他。
一个星期前，他坐在包间的主位上，把收款码推到我们面前，跟齐总说“年轻人不懂事”。
现在，他站在我出租屋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跟我谈价钱。
“鲁总，材料今天上午已经全交给法务了。”我说，“我手里一份都没留。”
他的笑僵住了。
“还有，”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正在走，“您刚才那句话，我也会交过去。”
他盯着我的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了一句：“你图什么？八千四，你一分都没掏。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她们那八千四。”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十
一个月后，恒远集团回来了。
听说他们内部查出采购经理齐某长期吃回扣，人已经被开了。
鼎盛商贸被查了账，那几个月从恒远拿走的单子，一笔一笔都对得上。鲁海涛退回了所有该退的钱，公司法务说，后面的事，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鲁海涛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工位上那盆发财树，留在了原地。
刘经理调去了分公司。走之前，她在走廊上叫住我，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小，我还是听见了。
恒远的陈董亲自带着合同来公司，跟贺总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聊了一下午。
合同用印那天，是我盖的章。
贺总站在旁边看着，等我盖完，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行政部主管的位置空着。”他说，“你来。”
我愣了一下：“贺总，我才来两年多。”
“我当年把老鲁提起来的时候，他也才来两年。”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在包间，八个人都转了，你为什么不转？”
我想了想。
“因为我算过。”我说，“我付不起。他们也付不起。”
贺总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任命书上签了字。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是重写公司的团建制度。
全文就一页纸，最后一条，我加粗写了一句：
“团建费用超出预算的部分，由点单人自行承担。”
发到全公司大群的那天，底下排了一长串的点赞。
赵姐在下面回了一条：“这条好，建议裱起来。”
月底，部门重新团建。
还是聚福楼，还是那个包间，还是人均两百八的套餐。
阿杰端着菜进来，看见我，咧嘴一笑：“哥，今天还加酒吗？”
“加。”我说，“一人一瓶冰汽水，我请。”
一桌人都笑了。
林小满已经转正了，正举着手机给一桌菜拍照，说要发给她妈看，“让她知道我们单位团建不要钱”。
她妈前两天还从老家寄来一箱自己腌的咸鸭蛋，指名要给“那个姓周的小伙子”。我分给全部门，一人两个，赵姐说比外面卖的香。
吃到最后，阿杰把账单放在桌上。
“一共两千九百六。”
我拿出公司的卡，递了过去。
刷卡机“嘀”的一声。
旁边的赵姐从包里掏出那个发黄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拧开笔帽，一笔一画地写：
“今年团建，人均零元，十人，公司付。”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