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外卖
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
林夏从写字楼出来时，整条街已经泡在霓虹里，红色和蓝色的招牌在积水里晕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她撑着那把买了两年、伞骨已经歪了一根的折叠伞，走了八百米到地铁站，裤脚湿到小腿肚。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翻工作群消息，项目经理张磊在群里@所有人：明天上午十点，投标方案终稿必须交。
没人回复。林夏锁了屏。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点半。这是城东那片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区，六栋楼，最高的十七层，她住十七楼零四室。电梯是老式液压梯，里面贴着“禁止电动车入内”的告示，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好几层不同颜色的纸。电梯升到十二楼时抖了一下，声控灯灭了半秒又亮。林夏攥紧钥匙，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十七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声控灯“啪”地亮起，又因为没声音，三秒后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的门，铁皮门，绿漆剥落了大半。她租的1704在电梯右手第三间，左手边1703——空了大半个月了。陈默的屋子。
林夏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平台推送：您的外卖已送达，请及时取餐。
她没点外卖。
林夏站在门口，手里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口的消防栓箱盖子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系着标准的外卖结，袋口冒着热气。她四处看了一眼——走廊两头都是空的，1701和1702的门关着，消防通道的门虚掩，铁门后面一片黑。
她蹲下去打开袋子。一碗阳春面，汤面分离，面是手擀的，葱花码得整齐，汤盒还烫手。订单小票被撕掉了，袋子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手写字体，黑色中性笔：趁热吃，别回头。
林夏盯着那五个字。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点错了，但这一层只有她和空着的1703，1701住着一对老夫妻，晚上八点就关灯了。第二反应——她想起了什么。
三个月前，也是加班到十点多，陈默在工位上伸了个懒腰，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阳春面不错，哪天加班请你吃。她说行啊，我加班就想吃口热的。后来那碗面没吃成，陈默出了事，面馆她一个人去吃过一次，吃完在店里坐了很久。
林夏站起来，楼道灯又灭了。她跺脚，灯亮的同时，她看见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铁门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又松开，门板晃了晃，合上了。
她快速开门进屋，反锁，链条挂上。把面放在玄关地上，打开手机手电筒，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的，消防栓箱上的塑料袋不见了。她明明没有拿进来。
林夏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半分钟，给物业打电话。值班的说监控系统前两天打雷烧了主板，正在修，这一层走廊摄像头暂时没画面。她挂了电话，坐在玄关地上把面吃了。面坨了，但汤还是热的。她一边吃一边想，也许是谁点错了地址——外卖员敲错门放错了——这解释通吗？备注“趁热吃，别回头”，一个敲错门的订单写这个？
吃完面，她打开门准备扔垃圾。门缝里夹着一根东西，黑色，尼龙材质，两端有烧灼的收口——是一根帽绳。连帽衫领口那种可调节的绳子，林夏认得，她给陈默买过一件优衣库的黑色连帽衫，去年他生日，那件衣服的帽绳就是这种扁平的尼龙带。陈默坠楼那天穿的什么？她记不清了。警方通报里没写。
她把帽绳装进密封袋，扔完垃圾回来把门反锁了两道。躺在床上刷手机，相册自动推送“去年今日”——她和陈默在面馆的合照，他举着筷子，面碗挡了半张脸。林夏关了推送，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才睡着。
二、第二份订单
第二天早上，林夏在电梯里碰到周岚。
周岚住隔壁单元，但经常在楼道里“偶遇”。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林夏就递过来一杯：“美式，不加糖，对吧？你最近气色不太好，陈默的事别想太多，公司有公司的处理，你照顾好自己。”
林夏接了咖啡。周岚是行政主管，全公司两百多人的档案、门禁、办公用品、团建报销都归她管，入职时就是周岚带她走流程。陈默出事那天，周岚是第一个给她打电话的人——“小林你今天不是请假去医院了吗？陈默出事了，你先别回公司，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语气稳当，像在安排一场团建。
到了公司，林夏先去茶水间放咖啡杯。经过张磊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我再说一遍那个账户不是我在用！……什么叫我配合调查？我配合什么了？”门没关严，林夏看见他左手撑在桌上，指关节发白。周岚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敲了敲张磊的门框：“张经理，沈警官那边又来电话了，问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去一趟分局。”张磊“啪”地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林夏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烦躁。
“张经理最近火气大，”周岚等张磊走远了，低声跟林夏说，“陈默的事，警察查了他的转账记录，说他账户里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张经理说被人冒用了，谁信呢。”她摇摇头，叹了口气，“陈默那孩子，多正直一个人。”
林夏没接话。她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找移动硬盘。抽屉最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是她刚入职时用的，封面还印着上一家公司的logo，她一直没扔。笔记本旁边——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走之前，她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抽屉最上面，今天录音笔在下面，笔记本被翻了个面，封面从朝上变成朝下。
有人动过她的抽屉。
林夏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整理好，中午借口出去吃饭，回家了一趟。果然，门口又放了一个外卖袋。这次是一杯无糖豆浆，袋子里一张便签：你上周三凌晨两点，还在公司改方案。
林夏站在门口，豆浆从热的变凉。上周三她确实加班到凌晨两点，整层楼就她一个人，灯关了一半，她连厕所都不敢去，憋着到天亮。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没发朋友圈，没发微博，连同事群里都没提。知道这件事的人，只能是那天晚上也在公司的人，或者，能看到监控的人。
她掏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上周三凌晨一点多拍的一张工位照片——她想拍窗外的夜景发个“又是加班的一天”的牢骚，后来觉得矫情没发。照片里能看到她工位的隔板、电脑屏幕的反光，还有背景里行政办公室半开的门。她放大照片，门缝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但像素太低看不清脸。
林夏把照片存进私密相册，又发现手机云盘弹出一条同步通知：有38张照片于今日上午8:22同步完成。她没有开自动同步——至少她以为自己没开。点进去看，最近同步的照片里有一张工位远景，拍摄角度是从行政办公室方向往她工位拍，时间戳显示上周三凌晨2:07。她1:50离开的公司，2:07有人在她的手机上——或者用她的云盘账号——拍了一张照片。
林夏坐在床沿把豆浆一口气喝完，决定去找老郑。
老郑是小区保安，五十二岁，在这干了十一年，据说能记住三分之二业主的车牌号。林夏找他调走廊监控，老郑叼着烟把监控画面倒回去，边倒边说：“你们十七楼那个摄像头位置不好，电梯口倒是能拍到。”
画面里，每晚十一点零七分，一个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消防通道门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袋，放在1704门口，转身走回消防通道。全程不到二十秒，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出中等身材，走路有点外八字。
“这人从消防通道来的？”林夏问。
“消防通道通着天台，天台又通着旁边单元，谁知道从哪上来的。”老郑把烟掐了，“不过有个事我一直没跟警察说——陈默那孩子出事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看见消防通道那个窗户外面，有个黑影翻下来。我当时以为是野猫，拿手电照了一下，那个黑影贴着墙根跑了，黑的，看不清楚脸。第二天就听说陈默从楼上掉下来了。”
“您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他们问我看清是男是女没有，我说没有，后来就没再问过了。”老郑看了她一眼，“姑娘，你问这些干什么？陈默那事，警察不是说自杀吗？”
“他是我同事，就坐我旁边。”林夏说，“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郑把监控录像拷了一份给她，没收钱，只说了句：“小陈那孩子不错，每次夜班回来都给我递根烟。上个月他搬走那天，还跟我说郑叔我换房子了，就隔壁单元，还是十七楼，你以后还能见着我。”
林夏愣了一下：“他搬走了？”
“退了1703，搬隔壁单元1701去了——哦不对，是隔壁单元十七楼，具体哪户我没记。”老郑挠挠头，“就在你们这栋楼旁边那单元，没出小区。”
陈默退租1703之后没搬远，就在隔壁单元。这件事林夏不知道。
三、空房间
林夏找物业借1703的钥匙，理由是“帮同事收拾遗物”。物业犹豫了一下，老郑在旁边说“我陪着去”，才把钥匙给了。
1703保持得比林夏想象中干净。陈默退租前显然收拾过，桌面空的，床板光着，衣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林夏蹲下来看床底时，发现靠墙那块踢脚线松了，拆下来，后面塞着一本旧便签本。
便签本上是陈默的字，密密麻麻记着项目编号、客户名称、几个银行账号，有一页写着“岚-竞标方-三次”，旁边打了个问号。最后一页夹着一枚U盘外壳的碎片，黑色塑料，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有撬痕。林夏认得这个U盘型号——公司去年年会发的定制U盘，人手一个，她自己也有一个，银色的。陈默这个是黑色的，外壳上印着公司的logo，但logo被刮掉了一半。
她把便签本和碎片装进包里，又把踢脚线按回去。正准备走，手机响了，微信消息，一个陌生头像——默认灰色人像，名字是一串乱码。消息只有四个字：他不是自杀。
林夏回：你是谁？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三十秒，回了一条：今晚十一点，十七楼消防通道，我带你看证据。
林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想起周岚上午说的“张磊账户里多了钱”，又想起老郑说“看见张磊上过天台”——所有线索都指向张磊，可这个陌生号码为什么强调“他不是自杀”？张磊如果是推人下去的那个，他会主动联系她？林夏在广告公司干了两年，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当所有人都告诉你答案的时候，先别急着信。
晚上下班回家，门上贴了一张照片，A4纸打印的，用透明胶粘在门板上。照片是她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拍的，拍到她的侧脸和背的帆布包，时间戳在右下角：今天中午12:47。她中午确实去那家便利店买了饭团。照片背面手写一行字：他不是自杀。
和微信消息一模一样。林夏把照片揭下来，和之前的便签、帽绳一起收进密封袋。她给老郑发了条微信：郑叔，今晚如果有人上十七楼消防通道，您能看见吗？
老郑回：消防通道有监控，单元门口的，能看见人进去，但楼道里没有。你一个姑娘别去凑热闹，有事报警。
林夏回了个“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防狼喷雾和录音笔，塞进外套口袋。她给沈警官发了条消息，把外卖、帽绳、便签、照片的事大致说了，附了照片。沈警官回得很快：我明天上午去找你，你先别单独行动，注意安全。
她看着“注意安全”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有人约她今晚十一点见面，说带她看证据——如果她不去，这个人可能再也不会出现。陈默留了东西给她，她那天请假没接到，现在有人愿意给，哪怕是陷阱，她也得先踩进去看看多深。
四、消防通道
十点五十，林夏从家里出来。走廊灯亮了三秒灭了，她没跺脚，摸黑走到消防通道门口。铁门虚掩着，和昨晚一样。推开门，楼梯间里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墙上刷的白漆起皮掉渣，台阶上积着灰。声控灯是坏的，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走，十七楼到天台还有半层。
走到拐角平台，头顶的灯突然亮了——日光灯，惨白，嗡嗡响。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林夏眯眼一看——不是陌生人，是周岚。
周岚穿一件黑色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还是平时那种温和的表情，但林夏注意到她袖口蹭了一块灰，和1703室踢脚线后面的墙灰一个颜色。
“小林，你来了。”周岚往前走了半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别紧张，是我用陌生号给你发的消息——我怕用我自己的号，万一被查聊天记录，对你不好。”
“你说你有证据？”林夏没动。
“陈默出事之前找过我，”周岚把信封递过来，“他跟我说他发现公司有人泄密，查到了转账记录和监控，但他不确定是谁，让我帮忙调门禁和监控的原始备份。他出事后我不敢把东西交出去，怕被灭口。现在张磊那边风声这么紧，我觉得不能再拖了。”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东西在里面，监控原始文件，还有转账记录。你看完了就知道，张磊那个账户不是被人冒用——就是他本人。”
林夏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个银色U盘和几张打印的转账流水截图。她翻了一下截图，账户名确实是张磊，收款方是一个科技公司名字，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陈默便签本上记的那几个账号。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察？”
“我交给警察，张磊在局子里有关系，万一压下来呢？”周岚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你先看，看完我们再商量怎么给沈警官。陈默说你做事谨慎，让我信你。”
林夏盯着周岚的眼睛。她想到一个问题：周岚是行政主管，全公司的门禁记录、监控录像、员工档案都归她管。陈默查泄密，如果需要调监控，确实第一个会找周岚——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周岚是最有条件改监控、抹痕迹的人。林夏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周岚松开手，往楼下退了一步：“我先走，免得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你看完U盘给我发消息，这个号我随时收。”
她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突然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陈默那件黑色连帽衫，出事那天他穿着的——警察后来还给他家里人了吗？还是留在物业了？你要是看到，帮我问一下，那件衣服是我陪他买的。”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行，我问问。”
周岚走了。林夏站在楼梯间，把信封收进包里，转身准备下楼回家。铁门被人从外面拉上了——她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有人在外面把消防通道的门别上了。她跑下去推门，铁门纹丝不动。这个门平时从里面能直接推开，现在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手机还有信号。她正要打物业电话，头顶日光灯灭了。楼梯间陷入黑暗，只剩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自己的脸。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五分钟，灯重新亮了，铁门外面传来“咣”的一声，像是卡住门的东西被拿掉了。她推开门，走廊空无一人，门口放着一个外卖袋——和之前一样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罐冰可乐，便签上写着：你以为他在帮你？
林夏拿着可乐回到家，反锁门，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确实有监控视频和转账记录——但监控视频是剪辑过的，只保留了张磊上天台那一段，前面和后面都切掉了。转账记录的截图也是截取的，没有完整的银行流水，看不出收款账户到底是谁在控制。这是一个精心准备过的“证据包”，指向张磊，但经不起深查。
她把U盘拔下来装进密封袋，和之前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给沈警官发消息：今晚有人约我在消防通道见面，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剪辑过的监控和截取的转账记录，指向张磊。约我的人是周岚，公司行政主管。
沈警官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带上所有东西。别跟任何人说。
林夏回了个“好”。她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一排密封袋——帽绳、便签、照片、U盘——忽然想到一件事。周岚说“那件连帽衫是我陪他买的”。但陈默那件优衣库黑色连帽衫，是她林夏买的，去年陈默生日，她亲手递到他手里的。周岚在撒谎。她不仅撒谎，还特意提了“帽绳”——是在试探林夏手里有没有那根绳子。
五、错误嫌疑人
第二天上午，林夏在沈警官办公室把东西摊了一桌子。沈警官三十五六岁，平头，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东西的时候习惯拿笔尖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划。
“U盘里的监控是剪辑过的，”沈警官看完说，“原始文件应该还在周岚手里，或者已经被删了。转账记录这个，我们查过，张磊那个账户确实收到过一笔钱，但开户行预留手机号不是他的——有人用他丢失的身份证复印件开的户，时间是半年前。张磊说他半年前丢过钱包，身份证补办过，我们正在调补办记录。”
“老郑说看见张磊上过天台。”
“对，老郑看见的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天黑没看清脸。张磊承认他那天晚上确实上了天台——但不是陈默出事那个时间点。他在陈默坠楼前一小时上天台打了十分钟电话，有通话记录佐证。他上天台是去躲着打电话给猎头，他说他准备跳槽，不想让公司知道。”沈警官看了林夏一眼，“这件事他没跟公司说，因为跳槽的事传出去对他不利。所以他之前的‘焦躁’不是因为陈默的案子，是因为猎头那边在压他薪水。”
林夏想起张磊在办公室打电话吼“那个账户不是我在用”——他确实在说真话。周岚上午在走廊里跟她说“张经理说被人冒用了，谁信呢”——这句话现在回想，是刻意在给她灌“张磊就是内鬼”的印象。
“周岚有问题，”林夏说，“她昨晚给我U盘的时候，说陈默的黑色连帽衫是她陪陈默买的。但陈默那件连帽衫是我买的，去年他生日。她在撒谎，而且她特意提了帽绳——我门缝里夹到的那根帽绳，她是在试探我有没有拿到。”
沈警官放下手里的U盘：“你工位抽屉被人翻动过，这件事你跟公司说了吗？”
“没说。我怕打草惊蛇。”
“好。你现在照常上班，别让周岚看出来你怀疑她。我们这边查一下她近半年的门禁记录、监控操作日志、还有公司行政采购的跑腿订单——她如果雇人送外卖，总要有下单记录。”沈警官把东西收进证物袋，“对了，陈默那件连帽衫，当时作为遗物返还给家属了，他母亲签的字。衣服上没有检出可疑痕迹，所以没作为物证保留。”
林夏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她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抽屉假装找东西，手伸到旧笔记本夹层里——上次她检查过一遍，笔记本里只有几页她刚入职时的会议记录。但这次她捏到封底内侧的硬纸板有点鼓，撕开，里面夹着一枚银色U盘，外壳完好，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数字：0704。
林夏盯着那四个数字——0704，她工位的编号，也是她生日。陈默知道她工位编号，也知道她生日，这两个信息在公司都是公开的，但这个密码设置方式意味着——陈默藏东西的时候，预设了“只有林夏能猜到”的解锁思路。
她把U盘插进电脑，跳出密码框。她输了0704，错了。又试了她手机尾号，错了。试了陈默自己的工位编号，也错了。林夏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在密码框里输入：阳春面。不是拼音，不是数字，就是这三个汉字。
密码正确。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七张照片、一份Excel表格、一段录音文件。照片是周岚和一个人在餐厅吃饭的偷拍，那个人的脸被陈默用红圈圈出来了，旁边备注“竞标方市场总监刘，三次单独见面”。Excel是公司近两年的投标项目清单，每个项目后面标注了“泄密时间”和“对方报价”，用红色标出了时间吻合的六个项目。录音文件打开，是两分多钟的争执——
陈默的声音：“你从行政后台导的门禁记录，你以为没人能看见操作日志？”
周岚的声音，但和平时说话的腔调完全不一样，尖利，急促：“你查我？陈默我跟你讲，这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把东西给我，我当没发生过。”
陈默：“东西我已经存好了。你给刘那边打了多少次电话，发了多少封邮件，我这儿全有记录。你收的那笔钱够你坐几年你算过没有？”
周岚：“你以为张磊干净？我随便改两条转账记录，明天警察就找他。”
陈默：“你改啊，原始数据在服务器上，我导了一份。你改多少我都能翻出来。”
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周岚的声音变了调：“陈默，你别逼我。”
录音到这里断了。
林夏把文件全部拷进自己的私密网盘，拔下U盘装进包里。她正要关掉文件夹，发现Excel表格最底下还有一行隐藏的行，是陈默手动加的一行备注：岚不止一个人。对方刘上面还有人，查不到是谁，刘叫他“赵总”。这条线索没来得及往下查。
她合上电脑。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昨晚那个乱码微信发来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林夏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沈警官，回了一句：今晚我约她见面，我身上带录音设备，你们在楼下等我信号。
沈警官回：你确定？
林夏打了一行字：她试探我的帽绳，说明她怕我拿到真东西。她越怕，我越要让她以为我手里有。我在消防通道约她，她一定会来。
六、旧笔记本（补叙）
下午在公司，林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周岚来茶水间倒水，路过她工位时停了一下，笑着问：“昨晚的东西看了吗？”
“看了，”林夏搅着咖啡，“张磊那个账户流水对得上，但监控视频好像有点问题，中间跳了几秒。你有完整的吗？”
周岚脸上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完整文件在我家里电脑上，我今晚带给你？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十一点，消防通道。”林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对了，你说陈默那件连帽衫是你买的——我记错了，我以为是我买的。他生日我送了个耳机，记混了。”
周岚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那件衣服穿了好几年，谁买的还真记不清了。”她端着杯子走了。
林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确认了：周岚昨天说“陪他买的”说得那么笃定，今天被轻轻一诈就改口——她在撒谎，而且她知道自己撒了谎被抓住了。
下班后林夏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隔壁单元十七楼。陈默搬过去的房子是1701——和她的1704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从那个房间的阳台斜看过来，正好能看见她卧室的窗户。陈默当初搬过去，大概是想找个能看见她回家的角度。这个细节让林夏站在隔壁单元电梯口沉默了很久。
她回家把沈警官给她的一支小型录音笔别在外套内侧口袋，手机调好定时录音。十点四十出门。
七、17楼对峙
十一点整，消防通道。周岚已经在了，这次她手里没拿信封，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完整的监控呢？”林夏问。
“在我手机里，你先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周岚伸出手。
“我手里的东西，是指我从1703和工位抽屉里找到的那些？”林夏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
周岚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变了。那种温和的、老好人式的笑瞬间收起来，嘴角往下压，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夏：“你翻1703了？”
“陈默把真东西留给我了。”林夏说，“你昨晚给我那个U盘，剪辑过的监控、截了一半的转账记录，想让我拿着这些东西去举报张磊，然后张磊被查，你趁机把真证据毁掉。对吧？”
周岚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短的、冷的：“林夏，我小看你了。我以为你和陈默一样，就是坐在工位上写写PPT的废物。”
“陈默不是废物。他录了音，拍了照，还知道你在行政后台有操作日志。”林夏的手在口袋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录音键，“你从半年前开始，用行政权限导出投标方案，通过那个姓刘的卖给竞标方，前后六次。陈默查到了，你约他上天台谈，他后退踩空——你没救他，对吧？”
周岚往前逼了一步，林夏后背贴着墙，楼道灯灭了，周岚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踩空的时候我伸手了，”周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我没够着。然后我站在天台上想了五分钟——五分钟，林夏，我看着他躺在那不动。我下去看了，没气了。然后我干了什么你知道吗？我从消防通道翻回楼道，把他手机摆成自杀的样子，把他电脑里的检索记录删了。我本来以为这事结了，结果他藏了个U盘在你抽屉里。”
灯又亮了。周岚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串钥匙——林夏认出来了，她工位抽屉的备用钥匙，行政主管手里确实有一把。
“你把U盘给我，”周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保证你明天还能正常上班。你要是不给——”
“不给怎样？”林夏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的红色波形正在跳动，“你从半年前开始收刘的钱，六次泄密，我这儿有陈默的完整记录。你今晚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手机录音实时上传网盘，你抢了也没用。”
周岚的脸彻底白了。她冲上来抢手机，林夏往旁边一闪，按下了手机的快捷拨号——沈警官的号码。
楼下消防通道传来脚步声，铁门被推开，沈警官带着两个民警走上来。周岚往楼上天台跑，另一个民警从上面堵下来——沈警官提前安排了人。
周岚在台阶上站住了，前后都是人。她回过头看着林夏，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比陈默聪明。他要是那天直接报警，就没这些事了。”
林夏看着她被戴上手铐，说：“他报警了。他那天下午给沈警官发了邮件，沈警官第二天才看到。他本来想下班等我一起去找沈警官，我那天请假了，没等到。”
周岚被带下楼的时候，林夏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声控灯已经修好了，白光照着楼梯间里每个人。她掏出录音笔按了停止，手有点抖。
八、尘埃落定
周岚的办公室被搜查，电脑里恢复出了原始监控文件，操作日志显示她曾多次登录后台查看和导出十七楼消防通道附近的录像。跑腿平台订单证实她通过兼职平台下了十四单外卖，收货地址全部是林夏所在单元十七楼，备注内容从“趁热吃，别回头”到“我一直在楼下等你”各不相同。兼职跑腿的小伙子被叫来问话，他说“那个大姐每次让我把东西放门口就走，别敲门，我还以为是什么整蛊游戏”。
张磊的嫌疑被洗清。沈警官告诉他“账户是周岚用你丢失的身份证开的”时，张磊坐在分局走廊里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我就说那个账户不是我在用，你们非不信。”沈警官拍了拍他肩膀：“跳槽的事，公司现在知道了。”张磊摆摆手：“算了，本来也不想干了。”
林夏把陈默留在1703的便签本、工位抽屉里的U盘、还有隔壁单元1701门垫底下找到的一把备用钥匙——陈默留给她的——全部交给了沈警官。沈警官问她那把钥匙要不要留着，她摇头：“他用不上了。”
周岚因过失致人死亡、商业泄密、伪造证据被批捕。陈默坠楼案从“自杀”改立为刑事案件。公司给陈默家属补了一笔赔偿金，陈默母亲来收拾遗物那天，林夏帮她把东西搬下楼，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小陈以前总提你，说你们加班吃夜宵，你爱吃阳春面。”林夏说：“是，他请我吃过。”
九、余味
搬家那天是周六，林夏叫了辆货拉拉，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她在1704住了两年，墙皮掉得比刚来时更厉害了，空调外机支架锈得往下掉渣。
搬最后一箱东西出门时，她想起陈默日记里那句话——沈警官把日记本还给她时，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如果我出事，帮我看看消防通道窗外。
她走到十七楼消防通道，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是小区围墙和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底商，面馆的招牌还在。那天晚上陈默就是从这扇窗户翻回楼道的，周岚跟在他后面下来，把他手机放在天台边缘摆成自杀的样子，然后从消防通道离开。窗户下面的墙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是陈默的鞋底留下的——沈警官后来做痕迹比对确认过。
林夏关上窗户，准备下楼。手机响了，外卖平台推送：您的外卖已送达，请及时取餐。
她愣了一下，打开APP——订单列表里没有新订单。她回到1704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和之前一样的外卖结，里面是一碗阳春面。便签上写着：面记得吃，我一直在楼下等你。
林夏拎着面下楼，在单元门口碰到了老郑。老郑抽着烟，看见她手里的袋子，皱了皱眉：“又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嗯。”林夏把面递给他看，“郑叔，陈默出事那天晚上，你看见从消防通道翻下来那个黑影——你说他贴着墙根跑了，往哪个方向跑的？”
老郑想了想：“往小区外面跑，出大门往左拐了。”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那个黑影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又有一个身影从消防通道出来，这回是个高个子，没跑，慢慢走出来的，往右边走了。”
“两个身影？”
“两个。我当时以为是同一个人跑出去又回来了，但身高不一样，前面那个矮一点，后面那个高。”老郑把烟掐了，“后来警察来问，我只说了前面那个。后面那个……我没提。”
林夏站在单元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掏出手机给沈警官发了条消息：周岚在公司有没有关系特别近的男性同事？高个子？
沈警官过了一会儿回：有个叫赵明远的，三十八岁，去年从公司离职了，现在是竞标方那边的市场顾问——就是陈默记录里那个“赵总”。我们正在查他和周岚的资金往来。
林夏把阳春面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面还热着。她想起陈默日记里那行被涂改过的字——周岚不是一个人。现在这句话有了具体的指向。
她站起来，把面端起来吃了两口。然后给沈警官发了第二条消息：赵明远现在人在哪？
沈警官回：在外省，我们已经在走程序了。你那边注意安全，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
林夏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上楼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时，她在1704的门框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四个字：谢谢，再见。
搬家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七楼。消防通道那扇窗户关着，玻璃反了一下光。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外卖平台推送——但这次她没点开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让司机往新住址开。
不管是谁在楼下等她，她这次不打算回头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