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公司大客户来谈生意，女友手下的实习生把客户点的大红袍茶换成番泻叶茶。
他搂着我的女友笑得双肩发抖。
“谁叫甲方平时对我们挑三拣四的，让她知道我们乙方也是有脾气的！”
“待会儿我们把所有卫生间的门都锁死了，让她憋得没地方去。”
“她要是当场拉了，正好落下把柄在我们手上，这个订单我们说多少她就得给多少！”
上一世，我在最后关头换下茶杯，送了杯清水进去。
转头厉声训斥他不知轻重，那位客户是高龄产妇，还对番泻叶严重过敏。
合同顺利签下，女友升职加薪，实习生却声嘶力竭。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为什么要这么上纲上线地针对我？”
他在工位割腕自杀，送到医院失血过多成植物人。
女友发了疯，将我锁在家里用刀划了我七十七下。
“说到底你不就是嫉妒子谦年轻帅气吗？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倒在血泊中，含恨而死。
再睁眼，我回到女友和实习生相视一笑拿出番泻叶的那天。
我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等闹出人命，我看他们还开不开玩笑。
……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录像键，镜头对准周子谦。
“周子谦，把东西放下。”
镜头往下压，拍到他手上的番泻叶。
“番泻叶是强泻药。”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一壶下去，成年人能拉到脱水、低钾、心律不齐。里面那位是孕妇。她喝一口，腹泻止不住，宫缩，孩子当场保不住。”
“这不是玩笑，是故意伤害。”
他撇开嘴，整个人往许清瑶那边歪过去。
“许总监你看他，我只是想替被甲方折磨了三个月的同事出口气，他在装什么。”
我把声音提起来。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周子谦把那包番泻叶捏起来，举到我镜头前晃了两下。
“沈主管拿鸡毛当令箭吓唬谁呢。”
他笑。
“我不过是想让甲方姐姐顺畅一下，别说是你，就是警察来了也不会因为一点泻药治我的罪。”
“再说了，你们看她那肚子，鼓成那样，一看就是便秘好几天了。”
这句说完，他扶着桌沿笑得直不起腰。
许清瑶宠溺地看着他，把人护到身后。
转头看我，脸沉下来。
“沈知言，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一个玩笑，你从进门审到现在，谁受得了你。”
她顿了顿。
“子谦才来三个月，敢想敢干，脑子是活的。现在公司就需要这种新鲜血液。”
我盯着她那张脸。
她口中的新鲜血液，来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把技术部老陈的降压药换成维生素糖，叫玩笑。
第二个月，往五十多岁的人事刘姐保温杯里灌半瓶白酒，叫玩笑。
第三个月，把销售部中标的报价单打印出来贴在电梯口当笑话看，也叫玩笑。
每一次，都是她把人捞回来，回头跟我说一句小孩不懂事。
让我去收拾烂摊子。
上一世，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2
周子谦忽然站直，抬手拍了两下。
整间办公区的目光被他勾过去。
“大家都听我的。”
他扬着下巴。
“我们这一层的卫生间门全锁死，拿胶带把缝也封上。电梯按到一楼停运，检修牌挂出去。”
“到时候她捂着肚子到处乱窜，哪都去不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那她岂不是只能拉裤兜了？”
“出这么大的丑，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挑我们的刺。”
另一个直接拍了桌子。
“我早看她不顺眼了，一个方案改十几遍，改得我们通宵三天，她一句不满意就打回来。”
“听说她身家过亿呢，再有钱的老板，喝了泻药也一个样。”
我看着他们笑，转身走回工位。
把手机里那段录像存进三个地方。
手机存一份，公司云盘一份，我自己邮箱再存一份。
然后翻出周子谦领番泻叶的领用单，拍照。
客户接待流程单也留了底。
许清瑶走过来，皱着眉头。
“你至于吗。”
我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抬脸看她。
“至于。”
她眉心挤出一道沟。
“沈知言，你现在很不合群。”
周子谦走过来，故作惊讶地看着我。
“沈主管，你不会跟老板打小报告背刺我们吧。”
他似笑非笑，意有所指。
“拿我们当垫脚石，好换自己高升。”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活不长。”
我没接他这句。
点开总经理的聊天框，指头在屏幕上敲。
“实习生周子谦不听劝阻，要把客户要的大红袍换成番泻叶……”
还没发出去，手机从侧面被人一把夺走。
许清瑶扬手就往地上砸。
“啪！”的一声。
手机碎成蛛网。
她指着我，声音尖起来。
“通风报信，你想干什么？”
“借着总经理的势压新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
我胸膛快速起伏着，气得眼睛红了。
从抽屉抽出客户资料表，拍在她面前。
“你看清楚了！”
我点在表格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磕。
“妊娠五个月，重度番泻叶过敏。”
“这一杯送进去，孩子保不住，人进抢救室！”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个后果，你能担吗？！”
许清瑶手僵住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周子谦抓起那张表。
猛地撕成雪花。
“随便打印一张纸就来吓唬我们？”
他把纸屑往上一扬。
“她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板，真怀孕了会不好好养胎，跑出来谈生意？”
“还番泻叶过敏，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谁对这个过敏。你编也编个常见点的过敏源吧！”
我把声音抬起来。
“她是真的过敏！”
周子谦嗤笑一声，冲着一屋子人喊。
“你们听说过谁对番泻叶过敏吗。”
一片摇头。
“没有。”
“没听说过。”
“我反正不过敏。”
他转回来看我。
“沈主管，你听见了吧，根本没人对这个过敏。”
3
他走近一步，似笑非笑。
“你这么费尽心思，是为了在许总监面前出风头争宠吧。”
不等我说话，他叹了口气。
“无能男人的做派，就知道情情爱爱。”
“这里是职场，没人跟你抢女人，你不用这么敏感。”
周围的人低低地笑了出来。
“就知道舔女人。”
“舔狗入脑了。”
许清瑶的脸黑到底。
“沈知言，你丢不丢人？工作时间还摇尾乞怜地求爱吗？”
她牙关咬了一下。
“再闹，我们分手。”
我怒极反笑。
没搭理她，直直看着周子谦。
“你非要换这杯茶，可以。”
“责任承诺书，签字，按手印。”
“写明是你个人行为，与部门无关，与公司无关。”
“你签了字，随便你怎么来，我绝对不管。”
周子谦还没说话。
许清瑶立刻呵斥我。
“沈知言，你就这么怕担责？”
“他是新人，你不知道照顾也就算了，还推卸责任给他？！”
我冷冷开口。
“我推卸责任？是我要换泻药给客户吗？！”
“少在这巧言令色！”
许清瑶厉声打断。
“你是行政主管，这事从头到尾你都在场，真出了事，你逃得了？”
“别总想着把自己摘干净。”
周子谦没理我。
抓起一大把番泻叶，往壶里扔，压得满满一壶。
举着手机对着拍，笑得发抖。
“来自乙方的怒火，甲方今天不拉虚脱，别想出我们公司的大门。”
一屋子人笑得挤眉弄眼。
“待会儿趁她肚子正闹腾的时候，我们拉着她谈价。”
“她不得臊得慌，我们说说什么是什么，到时候直接把价格翻三倍。”
“她不敢不同意，还得求着我们签。”
有人拍着桌面直乐。
“子谦真是太聪明了，这法子以前怎么没想到。”
周子谦下巴一抬，得意得不行。
茶泡开了，那股子药味压都压不住。
许清瑶端着杯子走过来，往我面前一放。
她眼神压下来。
“你送进去。”
“敢多说一个字，你试试。”
我气笑了。
原来她也怕。
坏事是他们做的，锅是我的。
我伸手，毫不犹豫把那杯茶直接掀翻。
茶水泼了一桌。
“要送你们送。”
“这事跟我一分钱关系没有。”
许清瑶脸色变了，“啪”的一巴掌打在我的手背上。
那块皮肤顿时红肿一片，针扎一样的疼涌上来。
她指着我吼。
“手就这么贱？子谦忙活半天的心血，你就这么糟蹋！”
周子谦眼眶红了。
“沈主管，你没必要这么欺负我吧？”
我捂着手，扭头就往外走。
“你还想干什么？”
许清瑶突然发了狠，一脚用力踹在我的后腰。
我整个人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钻心的疼让我眼前发黑。
4
去年十字路口，货车右转。
我把许清瑶推出去，自己被卷进车底。
医生拿着片子跟我说，再偏两公分，这辈子就瘫在床上。
后腰就此落下终生的毛病，平时连走路都不敢快走。
我难以置信地去看她。
许清瑶避开我的视线。
语气缓和了一分。
“你听话，别总想着告状。”
“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把我的权限卡抽了出来。
“你干什么？”
她没管我，卡片在机器上一刷，电梯面板跳成红色，楼层数字暗下去。
电梯停了。
“总监万岁！”
周子谦举着双手蹦了一下。
许清瑶冲他笑，两指捏着卡，一掰。
咔。
芯片裂成两半，她往桌上一丢，抬眼看我。
“断了后路，谁来了都不管用。”
“刷的是你的卡，沈知言，你也别再想着推脱责任。”
周子谦转身冲向走廊，把卫生间的门一扇一扇拉上，反锁。
最后一把钥匙捏在手里，跑到窗边扬手一扔。
“芜湖！”
楼下传来一点细碎的响。
他转过身，一屋子人鼓掌。
“子谦太潇洒了！”
我扶着墙站直。
最后一次开口。
“客户是高龄产妇，重度番泻叶过敏。”
“你们现在停电梯、封厕所，真出了事，医生上不来，会出人命。”
许清瑶不耐烦了。
弯腰抄起旁边的垃圾桶，反手扣在我头上。
“闭嘴吧。”
“就你聪明。”
那股酸味直冲鼻腔。
我把桶掀开，一抬眼，会议室的门开了。
总经理站在门口。
“茶呢？”
“怎么还没送进来，客人说了半天话，早就口渴了。”
周子谦抢到前面。
“马上，这就来。”
总经理补了一句。
“里面那位是孕妇，番泻叶过敏。茶水一定要检查仔细，只需送大红袍，别的都不要。”
周子谦笑嘻嘻的。
“您放心吧。”
他扭头，抓起一把又一把的番泻叶。
“过敏是吧。”
“我看看会不会死人。”
塞到壶口冒尖，他用手掌往下按，按出一层绿沫。
许清瑶站在旁边。
“这单要是成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提成给你按最高档走。”
她抬高声音，扫了一圈。
“都记住子谦的好。”
“至于某个不合群、非要拆自己人台的，公司迟早优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讥讽。
周子谦端着茶推门进去。
门只关了一半，外面的人全凑上去，挤在门缝两边。
捂着嘴笑，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许清瑶也笑着，抱着胳膊，胸口挺得很直。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周子谦憋不住的笑声。
他指着客户，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番泻叶茶好喝吗？”
“看你这么馋，直接喝了一大杯。”
女客户一下子愣住了。
总经理猛地站起来。
许清瑶闯进来，自信开口。
“赵总，价格的事情我们得重新谈了。”
“这回得听我们的。”
下一秒。
椅子腿刮过地板，一声闷响。
赵总摔在地上，脸涨成一片青紫，当场休克。
周子谦愣住了。
他伸脚，往人身上轻轻踢了一下。
“你装什么？”
赵总身下，一滩血慢慢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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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还在往外洇。
总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打120！快打120！”
他吼完，整个人都在抖，按了三次才把号码按对。
我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跪到赵总身边。
她脸已经紫了，嘴唇肿得发亮，喉咙里发出一种很细的抽气声。
我伸手探她的颈动脉，跳得又快又弱。
“过敏性休克。”
我抬头，“谁去拿急救箱？AED，这层有没有？”
没人动。
周子谦站在门口，脚还保持着刚才踢人的姿势。
“她装的吧……”他声音发虚，“一杯茶而已。”
我一把打开他的脚。
“滚开。”
许清瑶过来拽我的胳膊。
“沈知言，你先别碰她。万一……”
“万一什么？”
我甩开她，“万一赵总死在这儿，你负责？”
她脸色一白，手松了。
我让赵总侧躺，把她的头偏向一边，解开她领口。
“窗户打开，人散开，别围着她。”
有人去开窗，有人往后退。
我又喊了一遍：“急救箱！AED！”
前台的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跑去电梯厅。
“电梯停了！”她带着哭腔喊，“按不动！”
我这才想起来。
许清瑶用我的卡停了电梯，周子谦还把卫生间门全锁了。
我站起来，盯着许清瑶。
“把电梯打开。”
她嘴唇动了动。
“卡……卡断了。”
“那就去物业！去中控室！现在！”
总经理已经打通了120，对着电话报地址，声音发抖。
“B座，十八楼，有人休克，孕妇，五个月……”
我冲进前台，抓起座机。
物业中控室的电话我背得出来，上个月消防演练刚存过。
“B座十八楼，孕妇过敏性休克，大出血，120已经到楼下了。电梯被人为锁停，立刻启动消防迫降。”
对面犹豫：“启动迫降要授权，整栋楼会报警……”
“报！”
我吼，“出了人命，你担还是我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马上。”
几十秒后，整栋楼的消防警报响了起来。
电梯面板上的红灯跳回绿色，数字开始往下走。
我对着前台小姑娘喊：“去一楼接人！带他们走消防梯！”
她点头，跑进楼梯间。
我回到会议室。
赵总的呼吸更弱了，身下的血已经洇到我膝盖边。
我托着她的头，让她保持侧卧，手一直搭在她颈动脉上。
“赵总，听见我说话吗？别睡。”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一只手按着她的人中，一只手摸着她的脉搏。
她的脉搏越来越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抬头冲门口喊：“电梯好了没有？”
没人回答。
只有消防警报在头顶一遍一遍地响。
周子谦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不关我的事……”
他喃喃，“是她自己身体不好……”
许清瑶突然开口。
“沈知言，你是行政主管，接待是你负责的。”
我抬头看她。
“你现在说这个？”
“我只是提醒你。”
她避开我的眼睛，“真出了事，你也有责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膝盖上的。
“行。监控、录音、领用单、聊天记录，我一样不少。等警察来了，你跟他们说。”
她脸色彻底变了。
消防员和急救人员冲进来的时候，赵总已经没了意识。
他们抬她上担架，问怎么回事。
“番泻叶茶。”我说，“她重度过敏，怀孕五个月。”
急救员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给她推了一针肾上腺素，扣上氧气面罩。
“谁给她喝的？”
“他。”我指了指周子谦。
周子谦猛地抬头。
“是许总监让我换的！”
许清瑶像被烫了一样。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换了？”
“你说提成给我按最高档！”
他声音尖起来，“你说这单成了我是最大功臣！”
“我让你换茶了吗？”
许清瑶吼回去，“你自己要出风头！”
两个人就在会议室里吵了起来。
我跟着担架往外走，膝盖上全是血。
刚才还在笑的人，一个个贴着墙站，没人敢出声。
周子谦想跟出来，被消防员伸手拦住。
许清瑶站在门口，脸色灰白，手还插在兜里，可那只手在抖。
经过她身边时，她伸手拦我。
“你别去医院乱说话。”
我看着她。
“让开。”
她没动。
“沈知言，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我跟你不是一条船。”
我把她的手拨开。
电梯门关上。
到了医院，赵总被推进抢救室。
我在走廊里坐到半夜。
总经理来了，赵岚的丈夫也来了。
那个男人西装都没穿整齐，眼睛红得吓人。
他抓住总经理的领子。
“我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总经理说不出话。
凌晨两点，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
“大人暂时脱离危险，还在ICU观察。”
他顿了顿。
“孩子没保住。”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赵岚的丈夫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
我站在墙边，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我换了那杯茶，合同签了，孩子平安。
周子谦在工位上割了腕，许清瑶把我锁在家里，划了我七十七下。
这一世，我拦过，掀过茶，留过证。
我没能救下那个孩子。
但我救了赵总的命。
至于那些人……
我闭上眼。
有些人的玩笑，凭什么要别人拿命来买单。
6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赵总。
我去给自己验伤。
后腰的旧伤被那一摔彻底撕开了，医生按一下，我眼前就发黑。
手背上一片青紫，巴掌印还没消。
“怎么弄的？”医生问。
“被人推倒，摔在地上。”
我拿着诊断证明，去营业厅补了卡，买了新手机。
登录邮箱的那一刻，我手心里全是汗。
视频还在。
三个备份，云盘那份已经被删了，邮箱这份还在。
我把视频下载下来，又转发给宋律师。
宋律师是我大学同学，做刑事的。
她看完视频，只回了我一句话。
“沈知言，这不是玩笑，这是故意伤害。”
上午十点，公司大会议室。
岚远集团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岚的丈夫。
他身后跟着两个律师。
总经理坐在主位，脸色灰败。
许清瑶和周子谦坐在对面。
周子谦换了一身白衬衫，眼睛哭肿了。
他坐下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
“大不了赔钱……”
赵岚的丈夫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他的声音立刻没了。
“赵总的事，我们公司非常痛心。”
总经理开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治疗，所有的医疗费……”
“医疗费？”赵岚的丈夫打断他，“我缺你那点医疗费？”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老婆在ICU，孩子没了。你们跟我说医疗费？”
岚远集团的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们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茶是谁换的，谁送的，谁锁的电梯，谁封的厕所。”
周子谦先哭了。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他抽着鼻子，“我就是想开个玩笑，谁知道她真的过敏……”
“你不知道？”
我开口。
我把客户资料表的复印件推过去。
“妊娠五个月，重度番泻叶过敏。这行字，就在接待资料第一页。”
我又把领用单的拍照推过去。
“番泻叶，领用人周子谦。领用时间，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你胡说！”
周子谦站起来，“那是你让我领的！”
“我让你领的？”
我看着他，“领用单上是谁签的字？”
他语塞。
许清瑶接话：“沈知言，你是行政主管，这些流程本来就该你把关。出了事，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推干净？”
“许总监，昨天在会议室，我把客户资料表拍在你面前，告诉你她重度过敏。”
她不说。
“是谁把我的手机砸了，把我的权限卡掰了，把电梯停了？”
“你闭嘴！”
她猛地站起来。
“我闭不了。”
我把诊断证明放在桌上，“你把我往地上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闭嘴？”
赵岚的丈夫看着那份诊断证明，眼神沉了下去。
“还有这事？”
“有。”
我说，“监控应该拍到了。没拍到也没关系，电梯刷卡记录、门禁记录，都在系统里。”
许清瑶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周子谦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许总监，你说话啊！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你松手。”
她甩开他。
“你说你会保我！”他声音尖了，“你说出了事你担着！”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了！你说提成给我最高档，你说我是最大功臣！”
两个人又吵起来。
岚远集团的律师不动声色地按下了录音笔。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一世，周子谦在工位上割腕，许清瑶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这一世，他们连一天都没撑过去，就开始互相撕了。
会议开到中午。
警察来了。
两个民警，一个做笔录，一个拍照。
我把视频、领用单、客户资料、诊断证明、被砸的手机、断成两半的权限卡，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民警看完视频，抬头看周子谦。
“视频里这个人是你？”
“我……我那是开玩笑……”
“锁厕所门，停电梯，也是开玩笑？”
他不说话了。
民警把东西收进证物袋。
“都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周子谦腿一软。
许清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是公司总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的律师谈。”
民警看了她一眼。
“可以。但现在，请配合调查。”
她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也有一点怕。
下午，公司发了内部通知。
许清瑶和周子谦停职接受调查。
我被调离行政部，理由是“配合调查”。
我知道，总经理在保公司。
他怕我把事情闹大。
可事情已经大了。
岚远集团当天下午发来律师函，索赔金额那一栏，写着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总经理把律师函摔在桌上，指着许清瑶的鼻子骂。
“人家要我们公司陪葬！”
许清瑶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周子谦坐在角落里，手机响个不停。
他按掉两次，最后还是接了。
“妈，你别问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把人家孩子害没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坐牢的！”
周子谦把手机摔在桌上，哭了起来。
没有人再看我。
也没有人再笑。
昨天那些说“子谦真聪明”的人，今天一个个低着头，像鹌鹑一样。
我转身回了工位，开始整理交接材料。
宋律师给我发来消息。
“警方已经受理，初步定性故意伤害。你作为证人，注意安全。”
我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
“帮我拟一份律师函，给公司。谁敢动我的岗位和工资，我就告谁。”
窗外天阴着。
要下雨了。
7
停职的第三天，公司开始动手了。
总部派了审计组，封了行政部的电脑。
走廊里坐着技术部的老陈和人事部的刘姐，他们手里都拿着打印好的材料。
看见我，他们点了点头。
HR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签一份《事件情况说明》。
我到了会议室，说明已经打印好了，整整两页。
上面写着：行政主管沈知言负责客户接待，未按规定检查茶水，对事件负有主要责任。
我看完，笑了。
“这是情况说明，还是认罪书？”
HR经理赔着笑。
“沈知言，公司也是为了尽快平息这件事。你先签了，后面公司会补偿你的。”
“补偿多少？”
“这个……可以谈。”
“赵总的孩子没了，你们打算补偿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说明推回去。
“我不签。”
“沈知言，你别意气用事。现在外面都在传，说茶是你换的……”
“谁传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大家都在说……”
“让许清瑶来跟我说。”
门开了。
许清瑶走进来。
她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西装还是那套，但领带没打。
“沈知言。”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
“我们谈谈。”
HR识趣地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公司现在很难。赵总那边索赔三百八十万，还要终止所有合作。”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行政主管，接待流程是你定的。只要你签了这份说明，公司就能把责任集中到周子谦一个人身上。”
“然后呢？”
“然后公司保你。工资照发，岗位保留。等风头过去，我升你做副总监。”
我看着她。
“许清瑶，你昨天在会议室，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我太急了。”
她伸手想碰我的手，“沈知言，我们五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就是嘴硬，心里是有你的。”
我把手收回来。
“你心里有我，所以把番泻叶茶端到我面前，让我送进去？”
“我那是气话！我没想真让你送！”
“你把我往地上摔，也是气话？”
她噎住了。
“你明知道我后腰有伤。”
我盯着她，“去年十字路口，我把你推出去，自己被货车卷到车底。医生说再偏两公分，瘫的就是我。我的腰是怎么坏的，你比谁都清楚。”
她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是摔了。”
“沈知言，我错了。”
她声音哑了，“我给你道歉。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帮我这一次。”
“帮你什么？”
“跟警察说，茶是周子谦一个人换的，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
“我……”
“客户资料表是我拍在你面前的。重度番泻叶过敏，那行字你看没看见？”
她不说。
“总经理在会议室门口说‘里面那位是孕妇，番泻叶过敏’，你听没听见？”
她还是不说。
“你听见了，也看见了。你还是让周子谦把那一壶番泻叶端了进去。”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真没想到会出人命。”
“孩子已经没了。”
她肩膀塌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替你顶罪？”
“不是顶罪！”她急了，“就是……分担一点。你是行政主管，你本来就有责任……”
“我的责任，我认。”
我说，“我没拦住，我认。可我没换茶，没锁门，没停电梯，没摔人。这些，你认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
“说明我不会签。律师函下午会送到公司。”
“沈知言！”她也站起来，“你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的是谁？”我回头看她，“许清瑶，你摔我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瘫吗？”
她脸色惨白。
我拉开门。
“还有，许总监，以后叫我沈知言。”
她愣住了。
我没再看她，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子谦的母亲正坐在长椅上。
她一见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主管，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子谦吧。他还小，他不懂事……”
我停下脚步。
“阿姨，他二十二了。”
“他就是个孩子啊！”
她抓着我的裤腿，“他从小被惯坏了，他不是故意的……”
“赵总的孩子，五个月。”
我看着她，“也没了。”
她的手僵住了。
“你儿子锁厕所门的时候，想过一个孕妇会怎么样吗？”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不原谅。”我把裤腿抽出来，“你回去吧。”
她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走进电梯。
电梯是新的，刷卡面板换了，再也不用我的卡。
到了楼下，宋律师给我打电话。
“警方已经对周子谦刑事拘留了。”
“许清瑶呢？”
“取保候审。她今天下午去分局做了笔录，把所有事都推给周子谦。”
“推得掉吗？”
“推不掉。”
宋律师说，“视频里她让你送茶，还砸了你的手机。电梯刷卡记录也能证明是她停的。警方不是傻子。”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
那扇窗户后面，曾经坐着一屋子看我笑话的人。
现在，他们大概正在忙着删聊天记录。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雨里。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出了电梯，一眼就看见许清瑶坐在我家门口。
她脚边放着一个纸箱，怀里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沈知言。”
她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像在外面坐了很久。
“我们谈谈。”
8
我没开门。
我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外套口袋。
“谈什么？”
“谈我们。”她扶着墙站起来，酒气扑面而来，“沈知言，五年了，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你喝多了。回去。”
“我不走。”她挡在门前，“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一直坐在这儿。”
我看着她。
“许清瑶，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她声音软下来，“我是求你。”
她把脚边的纸箱打开。
里面是我们这五年的东西。
电影票根，旅游门票，她给我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有一只旧手表。
“你还记得吗？这只表，是你第一年省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的。”
她拿起那只表，手在抖。
“你说等我们结婚，你还要给我买一块更好的。”
“你还记得我们看的那套房子吗？就在你公司附近。你说阳台要朝南，要能放下你的书和花。”她声音发颤，“我定金都交了。首付我凑了半年，就等着你点头。”
我看着她。
那套房子，我看过三次。
每一次，她都说“再等等，等我升职”。
现在她升职了，房子也没了。
“我记得。”
我说，“我也记得，去年我把你从货车前面推出去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她眼睛亮了一下。
“对，我说过……”
“那你把我往地上摔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
“我错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沈知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看着她，“赵总的孩子能重新开始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沈知言，你救救我。”
她声音哑得厉害，“公司要开除我，赵总那边要告我，我妈心脏不好，她受不了这个……”
“我求你了。”
她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你只要跟警察说一句，说你也有责任，说我只是开玩笑，我就能轻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泪往下掉。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她的影子缩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我没有扶她。
五年前，我就是被这套说辞打动的。
“沈知言，我们五年的感情，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坐牢？”
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疼，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许清瑶，我们分手。”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我重复了一遍。
我伸手去关门。
她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沈知言，你别逼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松开。”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的红点在跳。
“许清瑶，你现在是取保候审。你半夜堵在我家门口，抓着我的手，威胁我。”
我看着她。
“你猜，这段录音交给警察，你还能不能在外面待着？”
她脸色变了。
手一点点松开。
“你算计我？”
她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眼睛里慢慢涌出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那是上一世，她拿刀走向我时的眼神。
“许清瑶。”
我声音很平，“你敢碰我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出来。”
她僵住了。
身后的电梯“叮”了一声。
两个民警走出来。
“许清瑶？有人报警说你违反取保候审规定，接触证人。”
她猛地回头。
“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机，110的通话界面还亮着。
“我。”
民警走过来，把她从门口拉开。
她没有反抗，只是一直看着我。
“沈知言，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的是你。”
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打开手机，把许清瑶、她母亲、周子谦母亲的号码，一个一个拉进黑名单。
宋律师的消息弹出来。
“许清瑶被刑拘了。警方调到了电梯刷卡记录和走廊监控，她跑不掉。”
我回了一个字。
“好。”
9
开庭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赵岚的丈夫坐在我旁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
被告席上，周子谦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看见我，眼神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变成恨。
许清瑶坐在另一个被告席上。
她剪短了头发，人瘦得脱了相。
法官敲了敲法槌。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周子谦，因不满被害人对公司方案的反复修改，明知被害人赵某某系高龄孕妇、对番泻叶严重过敏，仍将番泻叶投入茶中，并锁闭卫生间、停运电梯，导致被害人饮用后发生过敏性休克、胎盘早剥，胎儿死亡……”
周子谦的律师站起来。
“被告人主观上没有伤害故意，只是年轻人开玩笑，没有预见到严重后果……”
公诉人翻开一份材料。
“案发当天，总经理在会议室门口明确告知：‘里面那位是孕妇，番泻叶过敏，茶水一定要检查仔细。’”
“被告人周子谦的回答是：‘您放心吧。’”
“随后，他抓了三把番泻叶，塞到壶口冒尖，说：‘过敏是吧，我看看会不会死人。’”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公诉人继续。
“这不是没有预见。这是明知后果，仍然放任。”
周子谦的律师说不出话。
老陈和刘姐也出庭作证。
一个说降压药被换成了维生素糖，一个说保温杯里被灌了白酒。
旁听席上的人越听越安静。
周子谦忽然站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哭喊着，“我就是想教训她一下！谁知道她真的会过敏！谁知道她怀孕了还出来谈生意！”
“坐下！”法官敲法槌。
他不肯坐，指着我。
“是他！是他不拦着我！他是行政主管，他明明可以拦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我拦了。”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材料。
“这是当天的监控截图。我掀翻了第一杯茶。”
“这是周子谦撕掉的客户资料表，原件碎片还在证物袋里。”
“这是周子谦领番泻叶的领用单，签字是他自己的。”
“这是周子谦发在工作群里的视频，配文是‘甲方今天不拉虚脱，别想出我们公司的大门’。”
我看着他。
“周子谦，我拦了你四次。你一次都没听。”
他张着嘴，脸上的泪还没干。
“你锁厕所门的时候，说‘看她往哪跑’。你端茶进去的时候，说‘我看看会不会死人’。”
“这些，都是我逼你的？”
他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他坐了两秒，忽然又转向我。
“沈主管，我错了。”他哭得脸都花了，“你帮我说句话，你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你锁门的时候，我劝过你。你端茶的时候，我拦过你。”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的不是没听我。”我说，“你错的是，从来没把别人的命当命。”
他张着嘴，哭不出声。
许清瑶的律师站起来。
“我的当事人没有直接实施伤害行为，她只是作为部门负责人，没有及时制止……”
公诉人转头看她。
“许清瑶，案发当天，你是不是把沈知言的手机砸了？”
许清瑶低着头。
“是。”
“你是不是把沈知言的权限卡掰断，用他的卡停运了电梯？”
“是。”
“你是不是在沈知言提醒你被害人有严重过敏后，仍然要求他把茶送进会议室？”
“我……”
“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
“是。”
旁听席上，赵岚的丈夫攥紧了拳头。
“被告人许清瑶，明知危害后果，仍以言语威胁、毁坏通讯工具、停运电梯等方式帮助实施伤害，并在事后阻止救助。”公诉人合上材料，“这不是没有制止。这是共同犯罪。”
许清瑶猛地抬头。
“我没有想让她死！”
“你有没有想，不重要。”公诉人说，“你做的时候，已经选了。”
庭审开了整整两天。
最后陈述的时候，周子谦哭得说不出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给赵总道歉……”
赵岚的丈夫站起来。
“我老婆活了。”
他声音很平。
“孩子没了。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以后很难再怀孕。”
“你一句错了，我孩子能回来吗？”
周子谦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许清瑶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
“沈知言，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声音很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
我看着她。
“你后悔的，是被抓，不是做的事。”
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
法官宣判。
周子谦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许清瑶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连带民事赔偿三百八十万，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法槌落下。
周子谦当场瘫在地上，哭喊着“妈”。
他母亲从旁听席冲过去，被法警拦住。
许清瑶被法警带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
我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也没有回应。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赵岚的丈夫站在台阶上，叫住我。
“沈先生。”
我停下脚步。
“孩子的事，不怪你。”他说，“谢谢你那天把电梯打开。”
我喉咙发紧。
“对不起。”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他看着我，“剩下的事，交给法律。”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沈先生吗？我是盛川集团的猎头。我们看过你的履历，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做行政总监？”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散了一道缝，光漏下来。
“有。”我说，“把资料发我邮箱。”
10
一年后。
我搬了新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
我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一只橘猫，名字叫年糕。
年糕是我在小区门口捡的，捡回来的时候还没我巴掌大，现在胖得像个球。
后腰的伤做了半年康复，阴雨天还是会酸。
但已经能快走了。
医生说，恢复成这样，算运气好。
手背上的巴掌印早就没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
我在盛川集团做行政总监。
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楼层不高，采光很好。
我上任第一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只说了三句话。
“你的岗位，你说了算。”
“你的人，你护着。”
“出了事，我担。”
我当时愣了很久。
上一家公司，我听了三年的“顾全大局”。
我的团队里有刚毕业的小姑娘，也有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
我定的第一条规矩是：任何时候，不允许拿别人的健康开玩笑。
没有人觉得这条规矩多余。
有一次，一个实习生把咖啡洒在客户的合同上，吓得脸都白了。
我没骂她，只让她重新打印，拿去道歉。
她后来做得很好。
上个月，我们接了一个大客户的年度会议。
对方很难缠，方案改了七遍。
团队的人问我怎么办。
我说，改。改到他们满意为止。
没有人被逼着通宵，也没有人拿客户的身体开玩笑。
合同签下来那天，老板请我们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团队的人举杯敬我。
我说，别敬我，敬你们自己。
他们笑了。
没有恶意，也没有人等着看谁出丑。
前阵子，我去南方出差，顺路看了赵岚。
她住在一个靠海的小城，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
她给我泡了一壶大红袍。
“我以前最喜欢喝这个。”她说，“出事以后，一年没碰。”
“现在呢？”
“现在敢喝了。”
她笑了一下，“总不能一辈子怕茶。”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了一下午茶。
她没有提那个孩子。
我也没有。
有些事，不提，不代表忘了。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沈知言，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你也是。”
关于那两个人的消息，我是从宋律师那里听来的。
周子谦判了六年，现在还在服刑。
他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赔了一部分钱，现在在亲戚家住。
听说她逢人就说，是许清瑶害了她儿子。
周子谦在狱里给家里写信，每一封都在怪我。
许清瑶的母亲搬回了老家，身体一直不好。
许清瑶判了四年，现在还在服刑，没有人去看她。
宋律师说，她托人带过一封信给我。
信封上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三秒钟，扔进了垃圾桶。
公司因为连带赔偿，资金链断了，被总部并进了别的部门。
总经理引咎辞职。
那些当天在旁边笑的人，有的被开除，有的自己走了。
有天路过原来的公司，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八楼换了招牌，原来的公司搬走了。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只是掉了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