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三年，未婚妻带着别的男人，坐在了我家的饭桌前。
我妈刚给她盛好汤，她就把两本结婚证推到了我面前。
“周衡，我和陆远领证了。”
我还没开口，许知意已经握住我妈的手，红了眼圈。
“阿姨，我想清楚了，我对周衡一直都是亲情。我舍不得您，以后给您当女儿，给他当妹妹，好不好？”
陆远跟着叫了声妈，又冲我笑。
“哥，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盯着他，捏紧了筷子。
他倒是半点不见外，接着问：“对了，店里装修差不多了，后面的款什么时候方便安排？”
许知意在旁边点头，仿佛这事就该由我来办。
我他妈听得太阳穴直跳。
认识七年，订婚三年，临到结婚了，告诉我一直都是亲情？
我答应婚后送她商铺，出钱帮她做生意。
现在结婚证上换了个男人，掏钱的倒还是我。
这俩狗东西，连认亲都挑着有钱的认！
我放下筷子，掏出钱包，抽了一百块钱推过去。
“新婚快乐。”
许知意低头看了看钱，没接。
我把钱包收了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伸手将那一百块钱推回来。
“周衡，我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
第一章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我把那一百块钱拿回来。
“嫌少，那就省了。”
许知意看着我把钱重新塞进钱包，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和陆远领证，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拿这种事刺激你。”
“那你还来我家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我舍不得阿姨，也不想失去你这个亲人。”
她说完，转头看向陆远，语气立刻软了。
“你先吃饭，不用管他，他现在心情不好。”
陆远没动筷子，反而握住她的手。
“我陪着你。”
我看着他们在我家饭桌上牵手，气得笑出了声。
真他么好。
都不用我夹菜了，他俩自己就能恶心饱我。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通知我，以后换我给你俩当哥？”
许知意皱眉。
“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难道没做成夫妻，这么多年的感情就都没了？”
“感情先放着。你刚才说的钱，还要不要？”
她顿了一下。
“当然要了。店都快装修好了，陆远为了开店，连工作都辞了，总不能因为你不高兴就停下来。”
我点了点头。
“你俩日子都安排好了，最后才想起来通知我这个出钱的？”
“那是两回事！”
她声音高了些，握着我妈的手也紧了。
“你答应过我的事，不能说变就变。”
我妈的手被她攥得泛了红，人却还愣着。
我伸手把许知意的手拉开。
“说话就说话，别拽我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我连这个动作都不该有。
我没理她，把我妈的手放回桌上。
刚才她还高高兴兴地招呼人吃饭，就这么一会儿，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我还真答应过许知意。
她说不想一直替别人做线上运营，想有间自己的服装店。
我把名下几间空着的铺子都带她看了一遍。
她最后挑中临街那间，进去时还是空房，已经兴奋地告诉我哪里挂衣服，哪里放镜子。
我那几天陪她看装修。她拿着平板，一张张给我翻喜欢的款式，连以后招几个店员都想好了。
出门时，她搂着我的胳膊，踮脚亲了我一下。
“等店开起来，我也给你买礼物。”
原来是我想多了。
她忙成这样，新郎都挑好了，就是没舍得把我这个出钱的换掉。
许知意见我没说话，语气又缓下来。
“周衡，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你也不能因为我没嫁给你，就把以前的付出全拿出来算账。”
“你一直这么提钱，让我怎么想？”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火一下蹿了上来。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结婚证都他么领完了，你现在想起来问我？”
她被我吼得一愣。
我转头叫刘姨。
“去楼上，把她放在家里的东西收拾下来。”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迟疑地看了看我妈。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没拦。
许知意猛地站起来。
“你要赶我走？”
“还等我留你俩住一晚？”
陆远脸色变了。
“周衡，你说话注意点！”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盯着他。
“你上我家管我说话来了？”
“知意不愿意伤害你，才带我来把事情说清楚。你现在拿钱羞辱她，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没选错。”
我气得直乐。
“说得好。那你把她接走，钱你自己出。她想要什么，你这个老公给她买。”
陆远张了张嘴。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看了许知意一眼。
许知意马上替他开口：“你知道他现在才起步，为什么非要拿自己的条件去压他？”
“我让他养自己老婆，压着他哪儿了？”
她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刘姨已经上了楼，在收拾东西，隔着楼梯也能听见。
许知意越来越坐不住，几次朝楼上看。
她以前来这儿，都是我妈催她多住几天。
头一回登门，她穿着件袖口起球的大衣，进门后都不肯脱，说自己怕冷。
后来我才知道，她怕脱了以后让我妈看见里面那件洗变形的毛衣。
我妈听说了，第二天就带她去买新衣服，还叮嘱我别提这事，姑娘要面子。
衣服买回来，我妈特意剪了价签，告诉她商场打折，没花多少钱。
许知意那时候还会不好意思，凑在我妈身边，小声说以后挣了钱，也给阿姨买。
我妈听得眉开眼笑，晚上还专门跟我夸她懂事。
如今姑娘是有面子了。
带着别人的结婚证，来我家认妈了。
“周衡，你一定要当着阿姨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许知意眼睛又红了。
我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我妈。
她面前的饭碗还空着，给许知意盛的那碗汤已经凉了。
“阿姨......”
许知意伸手去拉她。
我妈抬起头，声音很低。
“你领证以前，有没有替周衡想过一次？”
许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感情这种事，我也不想的。我一直都把您当亲妈，就算跟周衡没成，我也会孝敬您......”
“我问的是周衡。”
我妈看着她。
许知意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陆远想插嘴，我妈连看都没看他。
“你先回去吧。”
许知意愣在那里，显然没想到，等了半天，会等来这么一句。
我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点。
我妈还难受着，我看得出来。可她没有像许知意盼的那样，转过头来劝我懂事。
楼上传来滚轮声。
刘姨先拎下来一袋鞋，又回楼上，将收好的两个箱子推到楼梯口。许知意还想往上走，我直接叫住陆远。
“去拿。”
他皱着眉看我。
“你老婆的东西，等谁给你搬？”
刘姨已经扶住箱子的拉杆，听见这话又松开手。
陆远站了几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上了楼梯。
许知意咬着嘴唇，把桌上的结婚证塞回包里。
我看着她那两本宝贝被收走，胃里总算没那么恶心了。
陆远一手拖一个箱子下来，鞋袋没地方拿，只好先放下箱子，再折回来拎。
妈的，拿我的店创业时一口一个一家人，现在让他搬两箱衣服，倒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走到门口，许知意忽然回头。
“周衡，你今天这样对我，以后别后悔。”
我正要开口，陆远先把箱子往身边一拉，搂住她的肩膀。
“知意，走吧。没有周家，我们也照样能过好日子。”
我乐了。
“行，商铺钥匙留下。”
许知意脸上的倔强一下僵住。
“什么？”
“你们不靠周家了，还拿着我的钥匙干什么？”
她攥紧包带，看了陆远一眼。
“钥匙没带。明天给你。”
我朝她伸着手。
她急了。
“真没带！我还能少你一把钥匙吗？”
“明天上午，我去店里拿。”
许知意还想说什么，陆远已经拖着箱子往外走。她回头看了我妈一眼，见我妈没有叫她，才红着眼睛追出去。
我关上门，转身回到餐桌。
我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我给她盛了小半碗汤，刚放下，手机便响了。
是负责商铺装修的老郑。
“周总，新招牌送到了。您看是今天挂，还是等陆先生过来再挂？”
我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陆远？”
“对，许小姐说，招牌的事都听他的。”
我看了眼刚刚关上的大门。
这孙子，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第二章
“先别挂，明天上午我过去。”
交代完老郑，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出门前，我给沈姐回了条消息，让她有空来看看铺子。
她在附近开了几年女装店，想换个大点的地方，之前问过我两次。我那时候都说留给未婚妻，不租。
现在空出来了。
刚走到门口，我就听见里面有人笑。
“这么大的门面，光租金一年就得不少吧？”
“租什么呀，自家的！”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店中央，手里拎着包，正给另外两个女人指地方。
“这边挂衣服，那边摆柜子。我们阿远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总算不用给别人打工了。”
许知意站在她旁边，笑得挺甜。
“妈，等店开了，您看上什么直接拿。”
“还是知意懂事！”
女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又对亲戚说：“我就说我们阿远眼光好。两个人都有本事，日子还能过不起来？”
我站在门口，听得想鼓掌。
一个出结婚证，一个出张嘴，把我的店都分明白了。
老郑先看见我，喊了声周总。
许知意脸上的笑顿时没了，快步迎过来。
“钥匙我拿来了。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
她将钥匙往我手里塞，身体挡着里面，显然不想让我进去。
我接过钥匙，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靠墙放着块还没拆完包装的招牌。
【陆远服饰】
四个字，做得还挺大。
我盯着那块牌子，心里的火又起来了。
铺子我买的，装修我出的，人家的名字倒先占上了。
我蹲下身，将盖住边角的包装膜扯开。
“许知意，这也是你选的？”
她走过来，压着声音：“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为什么出去？我自己的店，我不能在这儿说话？”
卷发女人的笑脸沉了下来。
“知意，他谁啊？”
许知意没回答。
我站起身：“周衡。这间铺子的主人。”
女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你啊。”
她往许知意身前站了半步，上下打量我。
“做不成夫妻就来找麻烦，你也算个男人？知意和阿远证都领了，你现在闹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她身后的两个亲戚。
刚才夸店大的那个已经不说话了，眼睛在我和许知意之间来回转。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婆婆。”
我指了指招牌。
“儿子娶个老婆，连老婆前未婚夫的店也归你们了？”
“这店是知意的！”
女人声音立刻拔高。
“你答应送她的东西，怎么还带往回要的？”
许知意也终于开口。
“周衡，昨天的事你还没闹够吗？你答应过，这间店给我做生意。现在因为我跟陆远结婚，你就反悔？”
“我答应什么时候给你？”
她没接话。
“等我们结婚以后，对吧？”
陆母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知意脸色发白，却还在硬撑。
“不就差个过户手续吗？”
我被她逗笑了。
“还差一场结婚呢。你跟他领证，找我办过户，你倒是挺会省事。”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亲戚低头咳了一声。
陆母脸上的神情已经有点不对了。
“知意，你不是说，这已经是你的店了吗？”
“妈，你别听他故意这么说。”
许知意拉住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又转头瞪着我。
“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你拿我的店给别人长脸的时候，怎么没想起问问我？”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转头问老郑，原先定的活还剩多少没做完。
他很快把单子拿过来，指了几处收尾的地方。
我看完，让他照原定的做，工钱正常结。
“后面新加的别装了。尤其是这块招牌，谁订的谁领走。”
“凭什么不装！”
陆母急了。
“都做出来了，你说不装就不装？这钱谁赔？”
我看着她。
“你儿子的名字，问你儿子要去。”
我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陆远的声音。
“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我妈。”
他走得很快，肩上还沾着点灰，身后跟着一辆送货车。
许知意见他来了，立刻靠过去。
陆母也像找着了主心骨，抓住他的胳膊：“阿远，你说说！他们周家答应的事，哪能这么欺负人？”
陆远看了一眼招牌，又看向我手里的钥匙。
“周衡，昨天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找我，店不能说停就停。”
“昨天不是你自己说，不靠周家也能过好日子？”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我理解得挺好。这间店我收回来，你带你老婆另找地方。”
陆远还想说什么，送货的人拿着单子过来了。
“陆先生，车停门口了，柜子卸不卸？尾款还没到，我们这边没法开包安装。”
陆远伸手挡了挡单子。
“等一会儿，我先处理点事。”
那人点头，拿着单子去车边等。
我看了眼已经堆在店里的纸箱。
有的拆了口，里面全是带吊牌的衣服，一摞挨着一摞。
再看看车上的柜子，我都替他们觉得气派。
我当初答应拿一百万元给许知意起步，钱还没给，他们倒是挺敢花。
“订了多少？”
许知意不说话。
陆远皱眉：“这是我们的事。”
“那正好，别再找我结账。”
陆母却扯住他，压低声音：“我借你的那二十万呢？你不是说能把前面的钱付上吗？”
陆远看了眼她身后的亲戚，脸更难看了。
“进货和定金都付了。”
“那还差多少？”
他没吭声。
许知意在旁边小声说，首批货加这套定制陈列设备，前后订了九十多万。
他们把能拿出来的存款都放进去了，还找亲友借了钱。已经付了不少，剩下的，本来准备等我把启动款打过去。
我听得直乐。
“你俩还真替我省心，连钱该怎么花都不用我操心了。”
许知意眼睛一下红了。
“我们都是按之前说好的准备的，你现在一句不给了，让我们怎么办？”
“问你老公。”
陆远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没替他解围，转身招呼送货的人。
“单子谁签的，你跟谁结。我没订这些柜子。”
那人看向陆远。
店里一下安静了。
陆母和两个亲戚也都在看他。
陆远攥着手机，终于挤出一句：“是我订的，我会处理。”
许知意愤怒地看着我。
我把钥匙收好，给他们留了两周搬走自己东西。
“来搬之前联系老郑开门，别再往里添新的。招牌也别挂了。”
陆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去找儿子算那笔钱。
刚才跟着夸店的两个亲戚，一个在看手机，一个说家里还有事，谁也没再提以后来拿衣服。
我看着那块靠墙的招牌，心情很美好。
他的名字再大，今天也只能贴着墙根待着。
沈姐这时候到了。
她在门口给我打了电话，我出去接她。
“真舍得租了？”她看了看我，“我可先说好，咱这都认识的，租金你得给我便宜点。”
“进来看看，看中了再谈。”
她带着卷尺，进门就开始量。
许知意还站在店里，见我领了人过来，眉头一下皱起来。
“周衡，你什么意思？”
“有人想租店，我带她看看。”
沈姐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还没定下来？”
“定下来了。两周交接，租金咱们商量。”
我带她往里面走。
她看中采光，又觉得里侧那道隔断碍事，站在旁边比画了一下。
“这里要是能打通，地方还敞亮些。”
“不行！”
许知意突然走过来。
“这里留着做试衣间，旁边还要放全身镜，不能拆。”
沈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头问我：“你这铺子到底能不能租？”
“能租。”我答得干脆。
许知意怔在原地。
沈姐收起卷尺，继续跟我谈她想怎么布置。
以前许知意也站在这儿说过差不多的话，可说到最后，总得让我再掏一笔钱。
沈姐说到最后，问的是租金怎么付。
真他妈舒服。
许知意一直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陆远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
“走吧，先回去。”
她不肯动，陆远只好拉住她。
“又不是只有这一间店，我们再找就是了。”
许知意看了看她挑中的试衣间，又看向那个正在认真测量的新租客，终于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通了，忽然抓住陆远的手。
“你说得对。我们再租一间，慢慢做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套小房不是一直空着吗？卖了吧，钱拿出来，咱们自己开。”
陆远握着车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许知意还在等他点头。
第三章
回到陆家，许知意就拉着陆远进了房间。
她把包放下，拿过桌上的纸笔。
“店不用租那么大的，位置也可以往里找找。那些柜子能用的就搬过去，实在放不下，再想办法转出去。”
陆远坐在床沿，没接话。
许知意算了一会儿，将纸推到他面前。
“我卡里只剩下点生活费了，不过还有几件首饰，卖掉也能凑一些。你把那套房挂出去，咱们先把店开起来。”
陆远看都没看那张纸。
“房子不能卖。”
许知意手里的笔停了。
“为什么？”
“那是我的房子。”
话说完，陆远像是也觉得不太合适，往回找补了一句。
“那房子我留着有用，哪能说卖就卖？”
“什么用？你一直空着，又没租出去。”
“现在不住，以后呢？生意要是赔了，连套房都没有，怎么办？”
许知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刚才在店里，他还告诉她，不是只有那一间店，他们自己另找就是了。
她真信了。
连周衡带着别人看铺子时那点难堪，都被她硬压了下去。
可现在，她开始认真商量怎么办，陆远却先把自己的房子护住了。
“我也没让你一个人出。我说了，我的首饰可以卖。”
“那能卖多少钱？”
陆远揉了揉额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知意，做生意不能一头热，得留条退路。”
“你拿周衡的钱做生意时，怎么没想过退路？”
陆远抬起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意攥着笔，声音低了下去。
“你以前跟我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解决。现在还没开始呢，你就......”
“这跟以前说的能一样吗？”
陆远忽然打断她。
“你当初不是说，认了哥哥，他的钱照样给你花吗？”
许知意愣住。
陆远说出口，索性把后面的话也倒了出来。
“是你说他妈把你当亲女儿。就算他不高兴，阿姨也会帮你劝他。现在呢？我可是连工作都辞了！”
“你这是在怪我？”
“我是在跟你商量！”
“有这么商量的吗？”
许知意眼睛红了。
她盯着床沿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她烦周衡事事过问，陆远总能顺着她说，愿意听她讲一晚上想开的店。他还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做想做的事。
她说什么，他都答应。
现在她只想让他把那套闲置的房子卖掉，他却连桌上的计划都不愿意看。
“陆远，你到底是想跟我结婚，还是想要那间店？”
陆远脸色沉了下来。
许知意看见他的表情，心里越来越凉，拿笔的手也慢慢松开。
他却在这时站起身，将她抱住。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许知意没动。
陆远拍了拍她的背。
“周衡今天为什么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收店？他不就是想让我们难堪，想看我们吵架吗？”
“你现在跟我闹，不正好让他看笑话？”
许知意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陆远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到一边。
“店肯定要开。我只是觉得，能先商量的事，没必要一下把所有家底都押进去。”
他声音软了下来。
“我们才刚结婚，别为了他伤感情，好不好？”
许知意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
她不愿意往下想了。
结婚证刚拿到手，她连婆家那声妈都没叫热，怎么能承认自己选的人有问题？
陆远替她擦掉眼泪，重新说起另找铺面的事。
那张写了半页的纸，一直压在床头。
再没人提卖房。
傍晚，我回到家时，我妈正在收拾桌上的喜糖盒。
婚庆送了几种样品，她前两天还拿着问我哪种好看。
现在盒子全被拆开，糖倒在一起，桌上摊着没定稿的请柬。
我走过去，顺手拿了颗糖。
“这些让刘姨收就行，您折腾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我妈说着，将手边一条丝巾叠起来。
那条丝巾我认识。
许知意有一年陪我妈逛街，拿自己的工资给她买的。我妈总戴，别人夸好看，她就说是知意挑的。
刚才大概是翻婚礼要穿的衣服，一起拿了出来。
我看着有点烦。
“她的东西，扔了吧。”
我妈抚平丝巾的边角，没立刻放手。
“以前她也有好的时候。”
“现在也好。给您找了个女婿，还怕我没地方花钱。”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我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把糖纸攥在手里，往她旁边坐了坐。
“我不是冲您。”
“妈知道。”
她把丝巾放进抽屉，转过头看我。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
“没有，挺好的。”
“我半夜起来，见你房里还亮着灯。”
我捏着那颗糖，没吭声。
妈的。
赶人时挺痛快，真等屋里安静下来，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七年了。
我不是没在她身上高兴过，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干出这种破事。
昨晚躺下以后，我越想越生气。想起她前几天还让我挑开业的日子，又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我竟然还翻了半天日历。
“是没睡着。”
我把糖塞进嘴里。
“不是舍不得她回来。就是觉得这些年，挺不值的。”
我妈伸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那就生气。别怕妈担心，非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我没说话。
糖挺甜，吃着吃着，嘴里却有点发苦。
我妈又拿起桌上的请柬。
“这些事我去跟他们说，你忙你的。亲戚那边也是我通知，你别管。”
我伸手把请柬拿过来。
“我自己的婚礼，我来取消。”
她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婚庆负责人打了电话。
对方还在问迎宾照片能不能定了，我直接说婚礼不办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心问是不是要延期。
“不延，取消。已经做完的东西你列一下，钱照结，后面别再做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订好的酒店发消息。
我妈一直坐在旁边。
等我把两边都联系完，她才问：“真想好了？”
“人家都嫁了，我还留着这些干什么？等她离个婚，再回来跟我凑一对？”
我妈被我说得皱起眉。
“胡说八道什么。”
“那不就得了。”
我把那几张请柬样稿叠起来，扔进旁边的纸箱。
我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箱子往外推了推。
“拿远点，看着烦。”
我起身把箱子搬走。
回来时，她已经把散开的糖装进盘子里，叫刘姨过来尝。
她自己也剥了一颗。
我在旁边坐下，又拿了一颗。
第二天下午，沈姐把她能接受的租金发了过来。
她是真想搬，也是真会砍价，连搬过去还得重新改灯的钱都跟我算了一遍。
我回她，让她第二天过来谈，合适就把合同定下来。
手机刚放下，我妈那边也响了。
许知意打来的。
我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没动。
我妈接起来，刚喊了一声知意，那边就哭了。
客厅里安静，我坐得又近，听得清清楚楚。
“阿姨，您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我妈皱起眉，没接这句话。
许知意哭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知道周衡还在生气，我不去烦他。可我连看看您也不行吗？”
“以后是不是连您做的饭，我都不能吃了？”
我看着我妈。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眼睛往刚收好的抽屉上落了一下。
我心里有点烦，却没抢她的电话。
难受的也不止我一个。
我妈沉默了几秒。
“知意，有什么话，明天过来说吧。”
那边的哭声停了一下。
“真的？阿姨，我就知道您还是疼我的。我明天早点过来陪您......”
“明天再说。”
我妈挂了电话，看向我。
“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她。”
我点头。
“问。您想问什么就问。”
“你明天要去公司吧？”
我把手机拿起来，给助理发消息，将上午的会挪到下午。
“我上午在家。”
我妈没有劝我避开，只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许知意今天倒是一句钱都没提。
行！明天就让她当着我的面，好好说说这声妈。
第四章
许知意第二天来得很早。
刘姨刚把门打开，她就拎着袋子往里走，连拖鞋放在哪里都不用问。
“阿姨，我买了您爱吃的桂花糕，刚出锅的。”
我坐在餐桌旁，放下杯子看她。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没去公司？”
“等你啊。”
许知意抿了抿嘴，转头往客厅走。
我妈在沙发上坐着，她过去挨着坐下，打开糕点盒，把上面那块拿出来。
“这家的最软，您以前就喜欢。路上我还怕凉了，一直捂着。”
我妈看着递到面前的糕，没接。
许知意的手停了停，将糕放回盒子，握住了她的手。
“阿姨，我昨晚想了好多。”
她说起第一次在我们家过生日。
那年她刚过二十三，嫌过生日麻烦，说随便吃顿饭就好。我妈却提前订了蛋糕，还煮了长寿面，非让她吃掉上面的荷包蛋。
她笑着说自己小时候过生日，都没这么讲究。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还有那次我胃疼，半夜吐得厉害，您陪我挂水，回来还给我熬粥。”
我妈低声道：“你那天什么也吃不下。”
“您都记得。”
许知意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我也记得。这么多年，我早把这里当家了。”
我坐在餐桌旁听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过去。
这些事都是真的。
我妈也是真的舍不得。许知意一哭，她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像从前那样，想替她擦眼泪。
我看得胸口发闷。
不是怕我妈给钱，是烦许知意明知道她舍不得，还专挑这些说。
七年的好，她记得一件不落。
轮到想我为什么生气，倒像突然失忆了。
“我只是终于弄清楚，自己对周衡是什么感情，怎么就连家都没了？”
她埋着头，声音委屈得不行。
我在对面坐下。
“许知意，今天想把什么事定下来，你直接说。”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跟阿姨说话。”
“我听得见。”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几秒，重新转向我妈。
“我想认您当干妈。就算我跟周衡做不成夫妻，我也能给您当女儿。以后您有什么事，我一样来照顾您。”
我妈没有接话。
许知意又去晃她的手。
“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我就是不想失去您。”
我点了点头。
“那有几句话，你也听清楚。那间铺子我会租给别人，答应的创业款不会给。以后你和陆远花多少钱，你们自己拿。”
许知意的手顿住了。
“你真要租给那个女人？”
“对。”
“可我都按那个店订好东西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接了什么，急忙道：“我不是说一定要那间店，我是说，你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妈答应让你过来，我也坐这儿听了半天。哪里绝了？”
许知意握着我妈的手，一点点松下来。
刚才她还紧挨着我妈，这会儿身体已经转向了我。
“你明知道我现在在婆家多难做。店是你答应的，钱也是，他们现在都来问我，我怎么解释？”
“你老公呢？”
“我现在说的是你！”
她声音一下高了。
“哪有哥哥看着妹妹被婆家看不起，还故意把答应的东西全收走的？”
我往沙发上一靠，笑了。
“这就叫上哥哥了？”
许知意脸涨得通红。
我指了指旁边的糕点。
“刚才不还说，来看看我妈，没别的意思吗？”
她没再看我，转头抓住我妈的手。
“阿姨，您听见了，他非要这么挤兑我！”
我妈慢慢抬起眼。
“他要是不肯拿钱呢？”
许知意愣住。
“那你今天还认不认我？”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当然认。可您也不能眼看着我受委屈，什么都不管吧？”
我妈看着她。
“知意，你有没有想过，周衡坐在这里，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也没想伤害他啊！”
许知意急了。
“我都说了，我们做亲人也能相处。是他一直放不下，非要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白。
许知意却还在往下说。
“您以前不是总说，就把我当亲女儿吗？那出了事，您也不能只替自己亲生的儿子考虑吧？”
我猛地坐直了。
“你他妈还挑上了？”
许知意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妈疼你七年，疼出错来了？现在连心疼一下自己儿子，都得先问你同不同意？”
“周衡！”
她红着眼睛喊我，又看向我妈。
我妈没像从前那样，劝我少说两句。
她只看着许知意，手仍被攥着，却一动不动。
许知意等了一会儿，脸上的委屈渐渐变成了慌张。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
我妈没有回答。
许知意低头拿出手机，给陆远发了条消息。
没几分钟，门铃便响了。
陆远先前送她过来，一直在外面等。进门看见许知意哭成这样，他皱着眉走过去。
“怎么了？”
许知意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他看了我一眼，刚要开口，我就指了指门外。
“要接人就接。想上我家教训我，你现在就出去。”
陆远脸上僵了一下，伸手揽住许知意的肩。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你说。”
他停了停，换了个语气。
“店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知意也不是非要你白给，要不算借的？先借一笔周转，等店做起来，我们按时还。”
许知意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点亮光。
“这样总可以吧？”
我看着这两个人，差点笑出声。
“不可以。”
“我们又不是不还！”陆远急道，“欠条可以写，利息也能谈，你还怕我们跑了？”
“我怕你们没钱。”
他脸色难看下来。
我接着问：“前两天在店门口，知意不是让你卖那套闲着的房子吗？商量得怎么样了？”
陆远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房子不是说卖就能卖的。”
“可以先挂出去。”
“我不打算卖。”
这回他答得很快。
我看向许知意。
她垂下眼睛，没有吭声。
陆远解释道：“做生意总有风险，真把房子卖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连退路都没有。”
“原来风险你都知道啊。”
我坐直了些。
“你的房子得留着，我的钱就能拿去赌？你自己都怕赔，凭什么指望我借给你？”
陆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的条件跟我能一样吗？”
许知意也立刻接了话。
“就是。你有那么多铺子，又不是差这点钱。帮我们一下，日子又不会过不下去。”
我还没开口，我妈忽然把手抽了回去。
许知意一愣，又伸手去拉。
我妈避开了。
“别拉了。”
声音不大，许知意的手却一下停住了。
我妈指了指桌上的袋子。
“东西拿回去吧。”
“阿姨？”
“我原先以为，你过来，至少会跟周衡说一句对不起。”
许知意嘴唇颤了颤。
我妈看着她，眼圈红了。
“他陪你挑店面，准备婚礼，你在外面跟别人把证领了。今天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一句心疼他的都没有。”
“现在还要我帮着劝他拿钱。”
她缓缓摇头。
“我舍不得。”
许知意眼里的泪又落下来。
“我没让您不疼他。我也是您的......”
“你不是我女儿。”
客厅里一下静了。
许知意张着嘴，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我妈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矮柜前。
柜上放着一个首饰盒，是她收拾婚礼用品时拿出来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那只金镯子，我陪她挑过。那时候她怕许知意不喜欢老式的花样，拉着我换了两家店，买回去又翻她的照片，琢磨戴着合不合适。
许知意也见过，还试戴过一次。
我妈说，等结婚那天，亲手给她戴上。
现在她一看见那个盒子，立刻站了起来。
“妈......”
我妈没应。
她把盒子盖好，收回柜子里。
许知意快走了两步，伸手想拦。
我起身挡在她前面。
“东西还没送你。”
她仰头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脸色白得厉害。
“我不是要东西。”
我没让开。
我妈关好柜门，转身看她。
“这份礼，我是给儿媳妇准备的。你已经嫁人，就不用惦记了。”
“妈，您别这样......”
许知意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
我妈仍没答应。
许知意站在那里，终于有些撑不住，声音发着抖。
“七年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您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妈看着她。
“你领证的时候，把我儿子放在哪里了？”
许知意一下没了声音。
陆远伸手去拉她，她却站着不动，眼睛还盯着我妈。
以前她受了委屈，只要往这儿一站，总有人哄。
我妈会拉她坐下，问她饿不饿，再叫我少跟她计较。
可这一次，我妈只是往我身边站了站。
我拿起桌上的袋子，将糕点盒装回去，递给陆远。
“拿着。”
他没接。
我看着他：“连你们自己带来的东西，也得我送下去？”
陆远沉着脸接过袋子。
我走过去打开门。
许知意还在回头，脚下磨磨蹭蹭。我妈却已经转过身，叫刘姨把桌子收拾一下。
走到门口时，许知意终于忍不住问我：“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远。
“挺满意。以后想孝顺妈，跟你老公回家孝顺去。”
陆远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总算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我妈坐在那里发呆，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早饭吃饱没有？”
“吃饱了。”
她点点头，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许知意。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陆远的姨父，从亲戚那里问到了我的号码。
我以为他是来劝和的，正想挂，他先问了一句。
“周先生，我想跟您核实个事。听说您母亲已经认下知意这个干女儿了？”
我停住了。
“谁说的？”
“阿远他们说的啊，说前几天去您家，都已经谈好了。”
他笑得挺客气。
“这不是店里还有几笔款要付吗？他们想先从我这儿借二十万，说后面的店款您负责，这笔钱用不了多久就能还。”
“我还没转，想着先问问您，您那边大概什么时候方便？”
我握着手机，气得笑了出来。
真行。
我妈亲口赶出去的人，出了这个门，倒把亲认成了。
第五章
“您一分钱都别转。”
我收了笑，直接告诉他。
“我妈没认女儿，我也没有打算出钱。您要是冲着这两句话借钱，那就别借。”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陆远的姨父才压低声音问：“那他们怎么说，都跟您家商量好了？”
“人在哪儿？”
“都在家呢，商量开店和办婚礼的事。我特意出来给您打的电话。”
我让他把地址发过来。
“我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告诉我妈。
她听完，脸色一下沉了。
“我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们还拿我当幌子？”
我拿起车钥匙。
“我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我妈起身去拿包。
“省得你说完，他们又说是你在生气，我还认这个女儿。”
到陆家时，陆远的姨父在楼下等着。
他见我真把母亲带来了，脸上的笑也没了，领着我们上楼，一路没怎么说话。
屋里坐了不少人。
陆母正拿着酒店的菜单跟许知意母亲说话，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笑地站了起来。
“哎呀，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她连忙往里让。
“快坐快坐，正说着知意这边出嫁的事呢。亲家母，您看......”
“别这么叫。”
我妈在门口停下。
“我没有女儿要出嫁。”
陆母伸出来的手僵住了。
原本说话的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许知意坐在陆远身边，脸一下白了，立刻起身。
“阿姨，您怎么来了？”
“来听听，我什么时候认下你这个女儿的。”
我妈看着她。
“前几天在我家，我的话没说清楚？”
许知意嘴唇动了动，看向我。
我拉开一把椅子，让我妈坐下。
“别看我。你们认的这个哥哥，我本人同意了吗？”
陆远也站了起来。
“周衡，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我就是来让大家听的，出去干什么？”
我在我妈旁边坐下，指了指陆远的姨父。
“你们找人借二十万，说后面的店款由我出。这话谁说的？”
屋里没人接话。
陆远姨父从门口走过来。
“阿远，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远脸色发僵。
“姨父，知意跟阿姨感情一直很好，就是最近有点误会......”
我妈直接打断他。
“没有误会。我没认干女儿，以后也不认。”
她看向桌边的人。
“他俩不管做什么，我们家都不会出钱。”
我接着道：“商铺还在我名下，没有送给许知意。他们自己的货和柜子，过几天就得搬走。以后谁再说我会出钱，您让他当着我的面说。”
陆远姨父盯着他看了几秒，将手机收回兜里。
“那这二十万，不用谈了。”
陆远急着往前走了一步。
“姨父，我们再想想办法，钱肯定能还您。”
“那你想好了，再开口。”
他说完，旁边一个男人也放下了茶杯。
“新钱先不说。我之前借你的钱，你现在打算怎么还？”
陆远没吭声。
许知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急忙替两个人解释。
“店还是要开的，只是换个地方，原来的计划需要改一改......”
“拿什么改？”
那男人看着她。
“店得重新租，装修得花钱，货款还差着。你们手里到底还剩多少？”
许知意说不出来。
陆母原本还想招呼大家坐下，听见这话，椅子也不拉了。
她盯着许知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看得挺痛快。
在店里夸儿媳妇有本事的时候，嗓门多大啊。
这会儿怎么不夸了？
陆远忽然开口。
“我也是听知意说的。”
许知意转头看他，抓着他胳膊的手还没松。
他避开她的眼睛，朝亲戚解释。
“她说店和钱都是她的，我才敢把工作辞了。后来出了这事，她又说阿姨肯定会认她，迟早能谈妥。”
“你们也知道，我跟周家又不熟，哪能知道那么多。”
许知意愣在原地。
陆母立刻接上。
“我就说，我们阿远以前上班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非要自己开店！”
她看向许知意母亲。
“你们女儿跟我们说得那么好听，弄了半天，全是空话？我那二十万，可是实打实借出去的！”
许知意的手慢慢松开。
她看着陆远，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也是听我说的？”
陆远皱眉，压着声音：“我哪句说错了？”
“那当初是谁让我先把证领了，说周衡这里，你陪我来谈？”
他脸色顿时变了。
“知意！”
“你喊我干什么？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许知意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说只要肯叫他一声哥，给足他面子，他总不好意思真把事做绝。我不用嫁给他，店和钱也能留下。现在成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她猛地甩开他。
“是你先说的！”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母张着嘴，刚才那股骂人的劲一下没了。
我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也收了回来，盯着陆远。
“原来你还教过她这个。”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往桌沿点了点。
“刚才不是说，你跟周家不熟，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给我安排起妹妹来，倒挺熟练？”
陆远看了看周围的人，额头开始冒汗。
“我就是顺着她说了几句，谁知道她真......”
“真信了，是吧？”
许知意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
“陆远，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以后都有你，让我不用再看周衡的脸色。你还说等店开起来，什么事都听我的。”
陆远终于烦了。
“那你答应我的呢？”
“你说阿姨对你比亲女儿还好！说店和本钱不用操心，我才去借钱、订货！现在我工作没了，钱也花出去了，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都是我的错？”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他手往桌上一拍。
“要是早知道什么都没有，谁会订那么多东西！”
我听得直乐。
妈的。
前几天在我家，说起爱情一个比一个有骨气。
轮到真没钱了，连当着一桌亲戚装一会儿都装不下去。
许知意抹了把眼泪，盯着他问：“你不是还说过，就算卖房，也会支持我开店吗？”
陆远脸上僵了一瞬。
“那时候不是......”
“你说没说过？”
他被逼得急了。
“那是哄你的话！你当时说什么都有，我当然顺着你说，谁知道真要卖房？”
这句话一出来，连陆母都没了声音。
许知意站着没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问：“哄我的？”
陆远扭过脸。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又看向我。
我没接她的眼神。
我原先答应的店，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这孙子倒好。
连句空话，都舍不得再哄她一遍。
我笑着问他们：“你们俩拿我的店和钱谈了这么久爱情，怎么一轮到自己掏，就吵成这样了？”
许知意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陆远攥着拳头，瞪了我一眼。
“你现在看够笑话了吧？”
“还没呢。”
我答得干脆。
“刚才给别人保证我会掏钱的时候，不是挺有把握吗？继续说，我也想听听我还答应你们什么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陆远姨父在旁边坐下，声音冷了。
“别扯别人了。就说现在，差的钱怎么办。”
陆远还想说另找地方，姨父摆手。
“房子不想动，自己的钱又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来借我们的。我们凭什么信你能还？”
之前借过钱的男人也道：“我当时是信你，说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有数。现在怎么全成你媳妇告诉你的了？”
陆远低着头，不吭声。
许知意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
她拿过桌上的酒店菜单。
“婚礼少办几桌，能省一点。店也先租小的，我们把能凑的钱凑出来。”
陆远看向她。
“那你先把首饰卖了，卡里有的也先拿出来。”
许知意拿菜单的手停住。
“我早就说过，首饰可以卖。钱之前也都拿出来了，你还想让我拿多少？”
“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话刚说完，许知意父亲就拍了桌子。
“你怎么光盯着她？她说卖首饰，你的房子呢？”
陆母立刻不干了。
“那是我儿子的房！他们才结婚几天，就非得弄得他卖房？”
“货不是他订的？钱不是他借的？”
许知意父亲气得脸都红了。
“前面跟我们说自己有办法，现在办法就是让知意回来找我们要？”
陆母急道：“还不是你们女儿先把话说满了！”
许知意母亲也坐不住了。
“刚才你儿子说的话，我们可都听见了！别什么都往我女儿头上推！”
原先挨着坐、商量婚礼的两个人，这会儿隔着桌子吵了起来。
许知意想说话，被陆母一句“你先别说了”堵回去。
她看向陆远。
陆远却伸手把她面前的菜单拿走，压到了桌角。
连婚礼怎么省，都没人愿意再商量。
我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妈：“走吧？”
我妈点头，拿起包。
我站起身，看向陆远。
“最后说一遍，别再拿我们家的名义借钱。搬东西的日子照旧，货、柜子，还有写你名字的招牌，一样都别留。”
陆远抬起头。
“现在这种情况，你就不能再宽限......”
“不能。”
我等他把目光收回去，才扶着我妈往外走。
身后，陆远姨父还在问他。
“你自己说个办法。别又绕一圈，绕到别人身上。”
陆远没回答。
陆母像是想开口，却被他姨父接着问了一句。
“你不让他动房子，那你替他补？”
“我都拿了二十万了，哪还有！”
“那你就让他自己想！”
我走到门口时，陆远终于拿起了手机。
他低着头找了好一会儿，拨出一个号码。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电话接通，他嗓子有些哑。
“你好，我想挂一套房。”
许知意抬起头。
陆远没有看她，报了小区名字。
“明天能来看看吗？”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我这边想尽快卖。”
第六章
到了约定清店那天，陆远的房子还没卖出去。
但该搬的东西，一样都得搬。
我到时，店门口停着两辆货车。陆母站在车边，看收旧货的人往上抬柜子，脸拉得老长。
“买回来多少钱，现在才卖多少钱？连一半都没有！”
收柜子的人听烦了，停下手。
“价钱昨天谈好的。嫌少，您自己留着。”
陆母立刻不吭声了。
陆远过去赔了个笑，让人继续搬，回头却朝许知意发火。
“里面那几个抽屉，你还没清完？”
许知意抱着一摞东西出来，眼睛肿着。
“你自己没手吗？”
两个人隔着车瞪了一眼，谁也没再搭理谁。
卖掉的柜子让买家拉走，剩下那些没人要的，他们自己叫了车搬。
这几天，他们把能取消的订单都取消了，能退的货也往回退。退不了的，只好另找人接手。
九十多万订出来的气派，没能摆进店里，先在转卖时一笔笔亏了钱。
两人的婚礼也不办了。
陆母连提起许家都咬牙，更别说坐在一块喝什么喜酒。
我绕过货车，进了店。
沈姐已经在里面等我，手里拿着前两天签好的合同。
“来，周老板，验一圈。没问题我就打钱，下午让人过来换灯。”
“这么急？”
“旧店等着搬呢，早一天开门，早一天做生意。”
她带我核对门窗、水电，走到里面，又指了指那道隔断。
“这块今天也能拆了吧？”
“能，东西清走就拆。”
许知意正好进来拿剩下的纸箱。
她在隔断旁停住，手还扶着墙角。
以前来一次，她就要在这里比画一次。
这回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
沈姐已经转身去试门锁。
我跟着走了两步，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周衡。”
许知意放下纸箱，朝我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很低。
“他现在一有不顺，就怪我。”
我停下脚步。
“说我骗他辞职，骗他借钱。那些衣服明明是他挑的，现在亏了，也全成我的事了。”
她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我的钱早拿出来了，首饰也卖了。他妈还嫌不够，非让我回家找我爸妈拿。”
我看着她。
才过了这么些天，她身上那股有人撑腰的劲，就一点也找不着了。
从前跟我吵架，她恨不得让整间屋子的人都听见。
现在跟我诉苦，还得先看看丈夫在不在。
“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对我有多好。”
她抬起眼，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
“周衡，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以前最听不得的那种。
我那时候是真舍不得，哪怕知道她没理，也总想着算了，哄好再说。
可今天看着她，我只觉得烦。
“你嫁给他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许知意嘴唇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会这样。”
“那你们慢慢过。过不下去，回去找你爸妈商量。”
我看向门外。
“陆远，进来把你家的东西清走。”
许知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陆远进门，先看她，又看我。
“还有什么？”
我指向墙根。
那块招牌还靠在原来的地方，外面的包装膜已经破了，露出“陆远服饰”四个大字。
他皱了皱眉。
“这个不要了，你让收垃圾的拉走吧。”
“我不收你的垃圾，带走。”
“一个破牌子，车里都快塞满了！”
我气笑了。
“做的时候怎么没嫌大？不是还非得挂我门头上吗？”
陆远嘴角抽了抽，转头叫许知意。
“你搬一下。”
许知意站着没动。
“那么长，我怎么搬？”
“拖出去不会？我还得去看他们装车。”
“你就在这儿，让我拖？”
她抬高声音，眼睛又红了。
陆母在门外听见，不耐烦地催了一句：“赶紧弄完走了！为这点事还吵什么！”
许知意看着陆远。
他没伸手，只侧身给她让了条路。
她低下头，弯腰去扯招牌上剩下的包装膜，扯了两下也没裹住边角，眼泪砸在那几个字上。
我看向旁边站着的陆远，终于没忍住，乐出了声。
“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自己搬，别什么都等着别人伺候。”
沈姐站在门口，也往那块牌子上看了一眼。
陆远的脸一点点涨红。
许知意松了手，直起身，抱起旁边的小纸箱，从他让开的那条路走了出去。
牌子太长，他抱着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卡住，只能退回来，重新侧过身。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去搭手。
好不容易挪出去，他还想往墙边放。
“车在那边。”
我提醒了一声。
他绷着脸，把牌子抱到自己叫来的货车旁。
他跳下车时，衬衣上全是灰。
我越看越乐。
这店没开成，倒总算看见陆老板干了点自己的活。
最后一个箱子搬走，沈姐检查完地面和墙角，确认没问题，当场把首期租金转了过来。
我将钥匙交给她。
沈姐收好，打电话叫工人过来。
外面的两辆货车都已经开走了。
一个多月后，陆远那套小房卖了出去。
房款拿来归还借款、结清该付的尾款，最后还剩了一部分，被他攥得死紧。
许知意先前投进去的积蓄，加上后来卖首饰的钱，没能换回那间新店。货和柜子折价处理，退单扣下的钱，也没人替她补回来。
两人越算越觉得自己吃了亏，天天追着对方讨说法。
几个月后，他们离了婚。
消息是共同认识的朋友提起的，后面还跟着一句：“知意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道个歉。”
“不用替她约，我不见。”
那之后，朋友也没再跟我提她。
沈姐的店倒是一直开着。
到了下一期交租的日子，我刚坐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钱到账，沈姐又发来一句：“周老板，查收。”
我点开看了看那串数字，靠在椅子上，乐了好一会儿。
差点忘了回她。
“收到了，沈姐，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