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飞溅的桦木尖刺擦过我的脸颊，带出一串温热的血珠。
我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轰鸣。
“阿姐……阿姐……”
我一遍又一遍唤着，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腥甜。
八年前阿姐在风雪里咽气时，也是这样冷。
如今她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被她拿命救回来的男人亲手割破、亲手砸碎了。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阿妈崩溃的哭喊声。
洛桑随手将染着木屑的藏刀插回刀鞘，快步走到沈云袖身边将她扶起。
“手腕伤得重不重？”
沈云袖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哭得浑身轻颤。
“我没事……只是害你毁了央金姑娘的鼓，她定要恨死我了。”
“与你无关。”
洛桑揽紧她的肩头，温声安抚。
“有我在，谁也不能拿死物逼你受委屈。”
我捧着怀里支离破碎的鼓皮，慢慢抬起满是血痕的脸看向他。
“洛桑，这面鼓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洛桑低头替沈云袖包扎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血丝的划痕，眉头紧锁。
“方才你们拉扯不休，云袖险些被鼓框砸伤，我只能毁了它。”
“是我护着鼓不让她抢！”
“云袖的手都见血了！”
他猛地拔高声音，居高临下地呵斥我。
“央金，一面死物和活生生的人，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散落的平安经文就飘在他藏靴边。
他抬脚踩了过去，连低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我撑着石台，一点一点站起身来。
膝盖与指尖的血顺着嫁衣裙摆往下淌，在白雪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你还记得阿姐咽气前，抓着你的手说了什么吗？”
洛桑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求大祭司拿她的陪嫁桦木制鼓，让你在成婚那日带着阿姐鼓迎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她为了救你，把命留在了狼牙沟的风雪里，再也无法亲眼看我出嫁了。”
洛桑嘴唇微微翕动，眼底闪过一丝狼狈的躲闪。
怀里的沈云袖立刻捂着心口抽泣起来。
“央金姑娘，你这话是在怪我没有像令姐那样死在雪地里吗？”
她含着眼泪望向我，字字句句满是委屈。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个外族女子，可方才分明是你拿着鼓框往我身上撞！”
“是你伸手来抢阿姐鼓。”
“我只是想替你捧过去！”
“你先私藏阿姐的银鼓槌，又当众伸手夺鼓、自己往铜钉上刮！”
沈云袖脸色骤白，慌忙把脸埋进洛桑胸口。
“洛桑，我没有……她又拿亡姐压我！”
洛桑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看我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央金，云袖受了惊吓，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阿姐鼓被你毁了。”
“不过是一面鼓！等过了今日，我寻最好的木匠赔你十面八面！”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彻彻底底地看明白。
他从来不是忘了阿姐的救命之恩，也不是不知道这面鼓是我的命根子。
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毁掉阿姐鼓会有多痛，他才会在我拒绝顺从他、拒绝向沈云袖退让时，毫不犹豫地拔刀割破鼓皮、砸断鼓框，用我最在乎的东西来惩罚我的不顺从！
巴桑阿叔盯着铜炉里即将燃尽的香头，急得嗓音直颤。
“吉时还差半柱香就要尽了！洛桑，快牵新娘去绕白塔，哪怕没了祈福鼓，赶在香尽前绕完一圈也算礼成！”
仁增急忙牵过披红骏马，平措冷哼道：“央金，洛桑也是为了平息争端才砸鼓，沈贵女大度不计较你推她，还不快过去赔礼！”
阿爸气得举杖便打，平措躲到仁增背后叫嚣：“拿个死人压了洛桑八年，一面破鼓比活人还金贵！”
洛桑迈步走到我面前，靴底还沾着阿姐鼓碎裂的桦木屑。
“向云袖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