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头这一闹腾，祁同伟倒是接连几天都没再多提陈阳的事儿。
周明远也不点破，只是偶尔碰见祁同伟傍晚从图书馆回来时眉梢挂着的喜色，便清楚这小子八成又是跟人姑娘说上话了。
转眼熬到期末考试，周明远把高育良那几门核心专业课的卷子答得漂漂亮亮，成绩出来之后稳稳当当地排在系里头前五，而祁同伟更是一举拿下了年级第一和奖学金。
拿到成绩单那天晚上，祁同伟捧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眼眶子都泛着红。
“同伟，恭喜你啊。”
周明远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明远，我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
祁同伟死攥着证书边缘，嗓音都在打颤：“等过年回老家，我总算能拿点东西给我爸妈看看了。”
李建国和王建民在旁边起哄着要请客，祁同伟破天荒地掏了钱包，领着宿舍几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头吃了顿饺子。
大一下学期开学没几天，高育良的晚间研讨班正式开张。
周明远和祁同伟按照约定准时到场，推开教室门一瞧，里头坐了七八个大二大三的师兄，个个都是系里头挂了号的尖子生。
“来了就找位置坐，咱们这儿不讲虚礼。”
高育良坐在讲台后头，冲着两人摆了摆手。
那些师兄们扭头打量着两个大一新面孔，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师兄主动递过来一本讲义：“我叫陆胜利，大三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谢谢陆师兄。”
周明远双手接过讲义，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研讨班的氛围跟平时上大课完全是两码事，高育良把一个个真实案卷摆在桌面上，让学生们自己剖析法条适用和程序漏洞，谁要是说得不到位，当场就能被他一句话噎得脸红脖子粗。
周明远习惯了先听别人发言，等讨论到胶着的时候再开口，往往能一下子点破症结所在。
祁同伟则是记性极好，案卷上的细节他能记得一清二楚，论证起来环环相扣。
就这么磨合了小半个学期，研讨班里头这十来个人逐渐形成了一个圈子，平时在食堂碰见了都能拉着聊上两句。
大一暑假的时候，周明远没回家，留在学校宿舍里头闷着写东西。
他脑子里头装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故事，尤其是明朝那段，记得格外清楚，既然手头紧，不如趁着这个时代信息差还大，把这些东西倒腾出来换点钱。
他给自己取了个当年明月的笔名，把从朱元璋起兵一直写到南明覆灭的那段历史，用最浅白风趣的笔法一点点往稿纸上码。
写了整整一个暑假，攒下来厚厚一摞稿子，开学之后他直接揣着稿子跑去了汉东日报社。
报社编辑室的老编辑接过稿子翻了几页，眉心往一块儿拧了拧：“小伙子，你这写的是历史通俗读物？”
“对，我想试试能不能连载。”
周明远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得笔直。
老编辑把稿子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来：“文笔不错，角度也新鲜，就是这个题材偏冷门，我得跟主编商量商量。”
周明远等了一个礼拜，终于接到通知，报社愿意在副刊上试着连载三期。
第一期刊出来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读者来信一封接一封地往编辑部寄，都说这种写法有意思，看着过瘾。
报社顺势把连载一直续了下去，稿费也按期结算，周明远就这么攒下了人生第一桶金。
大二这一年，周明远一边跟着高育良的研讨班啃案例，一边继续给报社供稿，手头越来越宽裕，祁同伟和陈阳的关系也算是公开了，两人经常在图书馆后头那条林荫道上并肩散步，倒也般配。
到了1986年9月，升入大三的周明远揣着积攒下来的三四万块钱稿费，跟宿舍里头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魔都办点事。
李建国瞪大了眼珠子：“明远，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暑假帮人写东西赚的。”
周明远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他一个人坐火车南下，在魔都证券交易所，买了第一批在柜台交易的股票。
办完这茬事儿，他心里头踏实了不少，只要熬到92年股价全面放开，手里的资产翻上几十倍根本不成问题。
回到汉东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校园里头又迎来了新一届新生。
周明远路过操场，瞧见一群穿着军训服的大一新生正在列队，其中两个身板笔挺的小子格外显眼。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两张脸实在太熟悉了，正是陈海和侯亮平。
“哟，明远你回来啦？”
祁同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操场上瞧了一眼：“怎么，认识那两个新生？”
“不认识，就是随便看看。”
周明远收回视线，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走吧，回宿舍。”
大三这一年，日子过得格外充实，周明远偶尔碰见祁同伟和陈阳在林荫道上散步，总会想起前世那个结局，胸口堵得慌，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线，祁同伟起码还没被逼到绝路上，兴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大三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宿舍里头整理期末复习资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建国开了门，探出脑袋往外瞅了一眼，立马扭过头来冲着周明远挤眉弄眼：“明远，有人找你，是个女的！”
周明远眉心微蹙，放下钢笔走到门口。
楼道里头站着的人，赫然是梁璐。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身正经的辅导员制服，换了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梁老师？”
周明远怔了一瞬：“您怎么过来了？”
“出来说两句话。”
梁璐抬眼看了他一眼，吐字轻缓。
周明远跟着她走下楼梯，一直走到宿舍楼后头那片僻静的小树林边上，梁璐才收住脚步。
“明远，你今年多大了？”
她背对着他开口。
“二十一。”
周明远后背莫名窜起一股不大妙的预感。
梁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我比你大九岁，算不算太大？”
周明远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响。
这是什么展开？
周明远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耳膜里嗡嗡作响，梁璐这话里头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梁老师，您这话我听得犯迷糊。”
周明远往后撤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梁璐低头嗤笑了一声，眉眼间带着股掩不住的自嘲：“你听得明白。”
“我……”
周明远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颚，半天没接上下半句。
“你先别急着回绝我。”
梁璐抬手将耳畔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腔调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把话摊开了讲，周明远，你在系里这两年多，我都看在眼里，你跟那帮毛头小子不一样，比他们清醒，也更懂进退分寸。”
听着这番点名道姓的剖析，周明远后脊梁骨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凉汗。
“高老师那边我也侧面打听过，他对你评价高得离谱。”
梁璐语速不紧不慢，视线始终锁在他脸上：“你家里头底子薄，凭真本事考进汉大，这两年跟着高老师啃刑法案卷，私底下还在外头给报社写稿子攒钱，这些底细我全都清楚。”
周明远咬了咬后槽牙，攥紧帆布书包带子硬着头皮接话：“梁老师您……”
“先听我把话说完。”
梁璐抬手打断了他，下巴微微扬起，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今年满三十了，家里头成天催着成家，我爸现在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这层关系你心里有数，他在汉东政法圈子里说话的分量不轻，我要是嫁了人，那个人往后在仕途上，基本不会碰见任何绊脚石。”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这女人把话挑得如此直白，摆明了是在拿前途当筹码开条件。
“我索性跟你交个实底，前些年我谈过一场恋爱。”
梁璐垂下眼睑，盯着地面上的枯叶，嗓音里难得透出几分苦涩：“那个人后来办手续出了国，一去不回，这档子事我爸妈心里都门儿清，所以二老现在对我找对象的门槛放宽了不少，只要男方人品端正，能踏踏实实过日子，门第出身全都不算问题。”
听到这儿，周明远脑海里瞬间将前世熟知的那些隐秘脉络串成了线。
这位高干千金能把话讲到这份上，等于是把昔日那层伤疤彻底揭开了摆在台面上。
“我知道你年纪轻，冷不丁听我说这些肯定消化不了。”
梁璐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长气：“所以我今天不逼着你立马表态，你回宿舍自己好好盘算盘算，等琢磨透了再来找我，哪怕你是拒绝，我也认。”
话音落下，梁璐拢了拢裙摆，转身便要往林子外头走。
“梁老师。”
周明远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前头的脚步声应声而止，梁璐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您能不能宽限我三天工夫？”
周明远嗓子眼发紧，吐字带着股沙哑劲儿。
“可以。”
梁璐丢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顺着小路走了，树影底下的背影瞧着分外单薄。
周明远站在原地吹了好半天的冷风，这才迈开步子慢吞吞地往宿舍楼挪。
刚推开302的木门，屋里头几个舍友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明远，刚才楼道里找你那个女的是谁啊？”
李建国凑过脑袋，满脸都是打听八卦的兴奋劲儿：“瞧着身段可真够漂亮的，该不会是外系跑过来追你的吧？”
“别跟着瞎起哄。”
周明远随手把帆布书包甩在桌面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小子这脸色不对劲啊。”
王建民把脸凑近了些，放轻了嗓门打探：“真让人姑娘给堵在楼底下表白了？”
周明远合上眼皮靠着椅背，连敷衍的力气都欠奉。
祁同伟这时也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明远，你还真撞上这档子桃花运了？”
“哪有的事，你们几个别跟着瞎猜。”
周明远冲他们摆了摆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往外走：“屋里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
他独自一人顺着石子路绕到学校后头的僻静树林里，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
脑子里头跟揣了一团乱麻似的。
平心而论，梁璐抛出来的这份筹码确实够沉，也够诱人。
背靠着梁群峰这棵政法系统的大树，毕业进了体制内基本就是一路绿灯，哪怕半道上撞见什么风浪，上头也有人能顺手帮着把雷平了。
况且梁璐本人的外在条件并不差，三十岁的年纪虽说比他虚长了九岁，可模样生得端正大气，行事作风也是干脆利落。
但真正让周明远犯难的，是他肚子里装的那些前世底细。
这女人早年跟那个出国的男老师爱得死去活来，被甩之后还落下了流产的病根，这桩丑闻搁在眼下这个年代，一旦捅到明面上，梁家的脸面跟她这辈子的名声就算彻底砸了。
好在眼下除了省委大院里最核心的那几户人家，外头根本没人知晓这桩烂事。
如今的梁璐在汉大校园里风评尚可，顶多也就是仗着家世性子傲慢了些，大家伙儿对高干子弟的这点脾气倒也习以为常。
周明远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仰起脖子望着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
这要是点头应下了，往后几十年的官场路途自然能少走无数弯路。
起码犯不着像原本轨迹里的祁同伟那样，在基层泥潭里摸爬滚打，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上头的冷箭。
可要是当面把人给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