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听雨从没想到再次见到谢春渊，是在打工的夜店里。
他一点没变，还是高不可攀的京圈少爷。
俊美得像是摆在美术馆里精心装潢的艺术品。
而她却已低入尘埃，成了哗众取宠，供人取乐的舞女。
*
夜色浓稠，霓虹灯吞没街头。
Misty步道嵌着星光灯，五光十色划开昏暗。
晚间的夜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红酒绿，舞池里人头攒动。
年轻的男男女女随着劲爆的鼓点声摇摆身体。
某个偏僻不显眼的角落，温听雨戴着耳机，蹲在地上背英语单词。
“心甜……心甜……梁心甜！”
直到耳机被人摘掉，温听雨才反应过来同事在叫自己。
无论过去多久，她都习惯不了这个名字。
“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蒋雯雯探头，见她拿着单词本，一脸惊讶，“还在学习啊，怎么不趁着空档休息下？等会儿你还要连跳三小时呢！”
说着，她忍不住多瞅了对方几眼。
温听雨是Misty夜间驻场舞女，跳的是职业古典舞。
不露点也不媚俗，却意外的大受欢迎。
许多客人慕名前来，只为看她登台演出。
谁又能想到，褪去台上的舞衣，台下的温听雨，只是一个挤时间拼命刷题的复读生罢了。
秋末冬初，寒意突显。
少女只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乌黑长发垂在肩头，简单扎成一束，眉眼未施粉黛。
朴素的装扮也遮不住她出色的容貌，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瓷白皮肤映着室内暖光，纤细而脆弱。
和夜店一点也不相衬。
“我不累。”
温听雨温和笑了笑，“找我有事吗？”
“对了，今天发工资，你领了多少？”蒋雯雯很好奇头牌的身价。
“我没领呀。”
“怎么可能？我和倩倩她们都收到转账了！”
当温听雨确定只有自己的工资没发后，蹙眉发微信问老板。
老板比她更疑惑。
【你的工资上礼拜就被你妈预支走了，你妈没告诉你吗？】
宛若当头一棒，温听雨脑袋空白了几秒，跑去卫生间给梁玉竹打电话。
“妈妈，你拿走了我的工资？”
梁玉竹不急不缓地承认：“嗯，你妹妹的生活费花完了，我一时拿不出来，就用你那边的钱补上。”
“你还把钱给了妹妹？”
温听雨忍不住加重语气，“那我呢？我的学费你想过没有？你怎么能……”
“你是我女儿，我养你这么大，拿你一点钱怎么了？我在你身上花的可要多的多了。”
梁玉竹打断，“行了，等我手头宽裕了会还给你的，挂了。”
温听雨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忙音，攥紧手机静立许久，才拖着脚步走到洗手池边，捧起一把冷水冲脸，把涌上喉间的干涩感压下去。
门外忽地传来女生兴奋的尖叫，她打理好自己走出去。
店员姑娘们挤在廊道边，一个个踮脚探头，激动地望着门口方向，像在迎接着什么大人物。
“怎么了？”
温听雨看到了蒋雯雯，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蒋雯雯表情亢奋，抬下巴指了指前方那道颀长的身影，“你看那个人，好帅啊！他女朋友也好漂亮。”
温听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晚风拂过长廊，温柔的橙光落下来，给那人昳丽的轮廓打上一层朦胧的阴影。
少年长得高高瘦瘦，皮肤很白，穿着深色卫衣，领口松垮，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双手插着黑裤口袋，肩背宽挺，姿态懒散，风吹散他额前碎发，露出狭长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像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恣意而矜贵，有股放浪形骸的美感。
明明他只是随意站在那儿，周遭人潮尽数沦为陪衬。
谢春渊。
认出那人的瞬间，温听雨心口猛地一滞，不久前才调整好的呼吸又乱了。
不过很快，她又注意到他身旁那个娇小的女生。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眼尾弯弯似月牙，蓬松的栗色卷发衬得脸蛋小巧白皙，比芭比娃娃还要可爱。
她穿着亮眼的小香风短裙，亲昵地挽着谢春渊的手臂，眉眼明媚娇纵。
两人步伐闲适，郎才女貌，被一群人闹哄哄众星拱月围着，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温听雨杂乱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密密麻麻的涩痛席卷心脏。
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谢春渊！京城太子爷，今年的省状元，他刚进京大就把前任校草挤走了，新生群天天都在讨论他。”
“好羡慕他女朋友呜呜，据说她追了谢春渊没几天他们就在一起了。”
“这要看脸的，我们普通人就别想了，话说谢春渊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夜店？”
“好像是他奶奶寿辰要到了，他在找舞女献舞。”
“他女朋友不就是京大舞蹈系的吗？怎么不让他女朋友跳？”
人声嘈杂，蒋雯雯和旁人热烈讨论着，打量谢春渊女朋友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手肘碰了碰温听雨，“心甜，我发现谢春渊女朋友眉眼和你好像耶。”
温听雨还未开口，另一个女生嘲弄道：“别什么话都敢说，人家是枝头上的凤凰，我们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哪像了？”
蒋雯雯不服：“你仔细看看，真的很像啊！”
……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呀。
温听雨在心里默默回复。
谢春渊的女朋友，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梁心甜。
早在三个月入学前，她们就互换了身份。
她用梁心甜的名字在夜店打工复读，而梁心甜则顶着她的身份，进入她考上的大学。
甚至，还和她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了。
高中三年，她偷偷暗恋着学校的风云人物谢春渊，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本以为，毕业后，他们将再无交集。
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他已是妹妹的男朋友。
温听雨没有参与旁人的争辩之中，安静望着不远处的谢春渊。
这条廊道，是通往楼上包厢的必经之路。
服务生在前引路，谢春渊等人不紧不慢朝这边靠近。
一步，两步。
距离不断拉近。
温听雨看到梁心甜仰着娇俏的小脸，朝谢春渊说着什么。
谢春渊微微偏头，状似温柔地同她耳语，亲密无间。
温听雨抿起唇，悄然收紧手心。
梁心甜很早就在家里兴高采烈地宣称，她和谢春渊开始交往了。
温听雨初次听闻这个消息时，思绪骤然宕机，心底漫开浓浓的荒诞感，就好像听到鱼在天上飞一样不真实。
后来也出于鸵鸟的逃避心理，近两个月她一直躲着梁心甜，仿佛不听不看不接触，这件事就不存在。
直到现在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温听雨眼睫轻扇，掩去黯淡的眸光，正要收回视线。
斜对面，谢春渊似是察觉到什么，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相触。
男人冷白的面孔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漆黑的眼像湖水里的星星，又像清幽漆黑的深渊。
温听雨心头一震，紧张地低头闪躲，肩头散落的乌黑长发自然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少女身形纤瘦，脖颈苍白，安静得格格不入，透着股易碎的羸弱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渊，你在看什么呀，听到我说话没？”
梁心甜注意到他的走神，目光不满地扫过他望去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低头不语的温听雨。
她瞪大美眸，表情慌乱了一瞬，立刻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阿渊，我们快走吧，我累了想休息！”
“嗯。”
谢春渊的视线从温听雨身上移开，似笑了下，漫不经心应了声。
边上的沈旭笑嘻嘻打趣，“渊哥，你认识那个服务生？”
梁心甜脸一沉，刚想让他别乱说，谢春渊开口：“没，”
他唇角微挑，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散漫，似一阵薄凉的春风，不轻不重飘到温听雨耳边：
“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