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站在门口，两鬓花白，衣摆上还沾着泥，一进门就瞪着裴无祭。
“昨夜跳寒潭跳得挺痛快啊？”老者把药箱往桌上一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那身子不能下水！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是不是？”
裴无祭往后缩了缩。
“师父……”
“别叫我师父！”老者一瞪眼，“我没你这种拿自己命不当命的徒弟！”
他骂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苏扶灯身上。
老者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扶灯半天，手慢慢抖了。
“扶灯？”
苏扶灯看着他。
陌生的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老者的一瞬间，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老者把药箱一扔，几步冲过来，伸手就去摸她的脉，手都在抖。
“丫头啊…… 你可算醒了。”他声音哑了：“你要是再不醒……”
老者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陆观澜拉着苏扶灯的手坐在床边，手指搭在她脉上，嘴里嘟嘟囔囔：“脉是虚了点，到底是醒了……到底是醒了……”
说到后面，老头子眼圈又红了，赶紧别过脸去擤鼻涕。
裴无祭站在旁边，想凑过去又不敢。
苏扶灯僵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陌生。真的很陌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两鬓花白的头发，心里就莫名踏实。
“师父。”她开口。
陆观澜擤完鼻子，转回来：“哎。”
“我……真的跟他一起长大的？”
“不然呢？”陆观澜瞪了一眼旁边的裴无祭，“你以为他这副德行是天生的？都是你惯的。”
裴无祭垂着头，不语。
陆观澜哼了一声，拍着大腿开始翻旧账。
“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
苏扶灯摇头。
“那年冬天冷啊。”陆观澜往椅背上一靠，“雪下得能没到膝盖。你那时候才多高点，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半夜里砰砰砰的砸我的门，我开门一看——”
老头子看了一眼裴无祭。
“这小子烧得跟个火球似的，昏迷不醒。你就那么背着他，一路到我这儿。十二岁的女娃，背个比她还高半头的小子，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苏扶灯下意识看了一眼裴无祭。
他依旧站在那里，垂着眼。
“我开门的时候，你话都说不利索了，就会一句，救他。”陆观澜声音缓下来，“我接过来一看，这小子烧得都快没气了。我跟你说，够呛。你知道你说什么？”
苏扶灯摇摇头。
“你说，死马当活马吧，不行，我就跟他一起死。”
屋里静了。
苏扶灯心口有点发闷。
陆观澜瞥了裴无祭一眼：“反正这小子那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陆观澜是个人精，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软了。老头子心里叹气，嘴上却还在补刀。
“扶灯啊。”
“嗯？”
“师父知道你们俩这些年磕磕绊绊，闹过不少别扭。”陆观澜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但有一条，这小子对你的心，师父敢打包票。他要是有半分歪心思，我第一个不饶他。”
苏扶灯瞥了裴无祭一眼。他立刻抬头看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苏扶灯把脸转开。
“师父，我累了。”
“哎，对，该歇着。”陆观澜立刻站起来，“我给你开个方子，晚上煎了喝。裴无祭。”
“在。”
“跟我出来煎药。”
裴无祭看了苏扶灯一眼，乖乖跟着出去了。
门合上。
苏扶灯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乱得很，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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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夜里，裴无祭还是没能进门。
青蘅将他的枕头抱出来，站在廊下，头也不敢抬。
“陛，陛下……姑娘说，陛下昨夜没歇好，今夜请去别处安寝。”
裴无祭看着那只枕头，半晌，接了，抱在怀里。
“她药喝了么？”
“喝过了。”
“暖炉呢？”
“添过炭了，汤婆子也换了。”
他点点头，道：“帮我跟师姐说，要是夜里冷了，记得唤我。“
青蘅张了张嘴，为难道：“姑娘说……不让奴婢再替陛下传话。”
外面安静了。
屋内，苏扶灯手里的书许久没翻一页。
隔着门，她听得清楚，也确实心软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把那股软意摁下去了。
不行。不能这么快就原谅他。
他骗了她，哪有这么容易翻篇的。
她到底没有叫他进来。
灯熄了。
被褥是烘过的，起初还暖。后半夜那点暖意就散了。寒气从膝骨往外渗，腿蜷着疼，伸直也疼。
苏扶灯换了两回姿势，额角反而沁出一层冷汗。
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手刚探出去，膝间猛地一抽。
“嘶……”她没忍住，低低哼了一声。
她以为声音很小。
谁知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苏扶灯还没反应过来，床边已经坐了一个人。带着夜里的寒气，手先摸到她冰凉的手。
“疼多久了？”
苏扶灯疼得眉都皱起来，没好气：“谁许你进来的？”
“我在外面听见了。”
他另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摸她的腿。一摸膝头，冰得像块石头，他脸色瞬间沉了：“怎么冰成这样？”
“我说了让你进来么？”苏扶灯想把手抽回来。
他没放：“你要赶我，也等腿不疼了再赶。”
他说着，脱下外袍，掀开被子一角就钻了进来。苏扶灯还没来得及反抗，人已经被他半抱进怀里。他的体温隔着中衣传过来，烫得她一缩。
“裴无祭！”
“别挣。”他下巴抵在她头顶，“你身上凉死了。”
苏扶灯挣了两下，没挣开。
而且……他怀里是真的暖。她绷着的肩，不知不觉就松了。
“白天的事，”苏扶灯缓了口气，还是把话说清楚，“不是这样就算完了。”
“我知道。”
“以后也不许这样闯进来。”
他没立刻应。
苏扶灯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别的我都听。”他说，“但这种时候，你都疼成这样了，就算罚我，我也得进来。”
苏扶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别过脸，不看他。
算了。腿疼。不跟他争。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苏扶灯缓了那阵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她动了动，想坐起来。
“别动”他按住她，“再靠会儿。”
苏扶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究竟算你什么人？”
裴无祭的手臂僵了一下：“师姐。”
“除了师姐呢？”苏扶灯抬头看他，“我住在你房里，跟你同床，我也是你的宫妃？”
裴无祭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愿意么？”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了。
“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你要是愿意，我明日就下诏。"
苏扶灯怔了怔，很快摇了摇头：“不愿意。”
裴无祭眼里的光，唰地暗下去。
他慢慢别开脸，声音低下去：“……倒是一点没变。”
“我从前也不愿意？”
“嗯。”
“为什么？”
“你说，不想一辈子困在后宫。”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更不想跟旁人争宠。”
苏扶灯想了想。这倒像是她会说的话。
她顿了顿，又问：“所以后来你娶了宁妃，我们才生分的？”
她本来是随口一问。
可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住了。
裴无祭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委屈到不敢置信。
“怎么？”苏扶灯被他看得一愣。
裴无祭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说不出是酸，还是苦。
“苏扶灯。”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苏扶灯心里咯噔一下：“我记得什么？”
裴无祭看着她，眼睛红了。
“宁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让我娶的。”
苏扶灯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