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领队伍获得冠军那天。
教练女友却把我的奖金给了青训生。
问她原因，她却说。
“星野是战队的老人，一直对战队忠心耿耿，不像你，曾经背叛过战队，我信不过你。”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那是我弟弟的救命钱？”
我满眼通红，却换不来她半点怜惜。
“所以呢？”
我终于彻底死心。
三天后，我提交了转会申请。
1
舞台的灯光太亮，亮到人站在下面，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温知秋就站在那束光里。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挽起来，手里拿着平板，高高在上的模样像是在开赛季总结会。
屏幕上是我和陈星野的游戏头像截图，并排摆着，像两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只看ID头像，你们觉得谁更有可能转会？】
粉丝群投票，一小时三千七百票。
第一次，我比陈星野多十五票。
理由被一条条顶到最上面：陈星野的ID叫“小羊吃草”，头像是只趴着的羊。
粉丝说看着就老实，是那种会在基地打地铺打到退役的忠犬型选手。
我的ID叫“冷面修罗”，头像是赛场上抬眼的一格截屏，杀气太重。
他们说这种头像，“一看就有野心，肯定坐不住”。
温知秋看完结果，抬头，语气平得像在念数据。
“青训的陈星野，明天转一队首发。”
台下有人鼓掌。
“他前阵子训练赛挂机那件事，是他家里有事，不是态度问题，队里已经核实过了，通报记录删除。”
我站在队伍第二排，手指插在口袋里。
那份记录是我写的。
他挂着机，中单在对面野区被三个人抓，我在语音里喊了四遍，耳机里只有他打游戏的背景音。
五分钟，那一局就废了。我
照规矩上报，队里给我回了一句“已处理”。
现在，处理的结果是删掉通报记录。
第二次，我把ID改成了“憨批打野”，头像换成一张滑稽表情包。
我想，既然他们爱看这个，我就给他们看这个。
投票结果，我还是比陈星野多七票。
热评第一条：【还不明显吗？故意换ID装憨，这就是欲盖弥彰，铁定要转会了。】
第二条：【正常人谁会把ID改成这个？他心里有鬼。】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投票。
是判刑。
温知秋把平板扣在桌上，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像在打量一个已经准备逃跑的人。
“既然如此，陆骁，世界赛的首发中单让给星野。”
“为什么？”我不理解。
“你这套中路打法，是这个赛季我们自己磨出来的。你哪天转会去了对家，把战术体系也带走了，我们战队今年还用参加比赛吗？”她顿了顿，“不是我不想信你，可战队真的赌不起。”
我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三次。
我把ID、头像、签名档，全部改成和陈星野一模一样。
小羊吃草，趴着的羊，签名栏一句“只想赢”。
我想，这样总该没有可指摘的地方了。
投票结束，两个人并列平票，三千八百六十一票对三千八百六十一票。
我盯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首发位置应该保住了。
等我拿了世界赛的冠军。
陆川康复疗程的费用，也就稳了。
下一秒，温知秋站起来。
“票数打平，但这一局，星野胜。”
会场安静了半秒。
“陆骁七年换了三支队伍，是非黑白，大家都能看明白。这一票，我投给星野。”
“世界赛首发中单归星野，战术指挥权，也交给他。”
台下有细碎的声音，像水烧到快开。
我攥紧了手里的鼠标。
“那我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知秋往前走两步，在我面前站定。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每次她这样站着，我都觉得她在俯视我。
“首发给星野，指挥权给星野。”
“这样吧，你这个月的工资和补贴，基地按照满勤给你发，队里再补你两千营养费。”
“满意了吧。”
2
我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还是从前熟悉的模样，只是她的眼里早已经没了我的身影。
七年前的事，是我欠了她的。
可这四年以来
第一次转会，是我弟弟陆川确诊的那一年。
他十六岁，脊髓里长了东西，手术排到三个月后。
可手术费，像一坨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我身上。
当年我们只是空有一腔热情的年轻人，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联赛席位，战队却连保证金都凑不齐。
当时有另外一支队伍的教练看中了我的能力，花天价转会费要挖我。
我签字了。
温知秋当时是老板，也是队伍的教练和数据分析。
她红着眼睛问我：“为什么要背叛我？我们明明就要成功了？”
我不想给她再添压力了。
一个字都没说。
我怕她一时冲动，为了陆川的病，卖了战队。
这样的事情，她干得出来。
她那个人，看着冷，其实最讲情义。
我的离开让战队元气大伤。
好在，她熬过来了。
三年，战队起飞，打进世界赛，资本进驻，她成了圈子里的传奇。
她花大价钱把我买回来，合同里写着一句“队内最高薪”。
签字那天她笑着说：“我要你后半辈子都欠着我。”
因为曾经的事情，这几年不论她做出多过分的事情，我都认了。
可不论我打出什么样的成绩，奖金、商务分成永远没有我的份。
甚至我的底薪她都要想尽办法克扣。
她说我忠诚度不够，这些是我应得的。
她一次次拿粉丝投票这种东西羞辱我，我都忍下来了。
我总想着，只要有一天我解释清楚，她就会明白。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星野一点点走进她心里，我忽然就不想说了。
她要是真的在意，凭她的资源，随便查一下就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没查。
她只是想让我一直跪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康复中心：【陆川家属您好，本期疗程费用缴纳期限为明日17:00，请及时处理。】
我按掉手机，抬起头看她。
“下个赛季的战术，所有对位、节奏、换线时机，是我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凭什么给他？”
温知秋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刀划过纸。
“万一你拿着这套东西跳去对家，战队下个赛季就彻底废了。”
“我得为战队考虑，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我内心最软的地方扎了进去。
我胸口一紧，呼吸慢了一拍。
“那陈星野呢。”我压着声音，“他凭什么拿首发，又凭什么做指挥？”
“就凭他不会走。”
她的声音更冷了，往后退了半步，和我拉开一段距离。
“就凭他不是逃兵。”
我笑出声。
不会走。
一个在青训营表现都不出色，一个连替补席都坐不上的人，还有哪个战队会要？
他当然不走。
他本没地方可去。
我点点头。
“好。首发给他，指挥权给他。”
“省得你再费心搞第四次投票，反正我总要输给他。”
温知秋的下颌绷紧了一瞬。
“行啊。”她冷笑，“既然你什么都能让，那……你弟弟在康复中心的床位，也一并让了吧。”
我愣住。
“你不是能力强吗？再找一个床位，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她别过头，声音里全是嘲弄，“毕竟找下家是你的强项。”
3
我攥着拳，一句话都没说。
她太了解我了，清楚地知道我的软肋。
“知秋姐。”
陈星野从侧台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十指扣紧，笑着说：
“你别跟骁哥开这种玩笑。”
“我妈那边的床位我自己想办法就可以了，虽然只是六人间，也总比没有强。”
温知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却终究没有挣开陈星野的手，反而握回去。
“六人间怎么行，又吵又乱，阿姨那个腰受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陆川手术失败后都昏迷这么多年了，躺哪不是躺？反正他只是植物人，又听不见”
“不如把单间让给星野妈妈，物尽其用。”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陈星野脸上满是得意，嘴上偏偏装模作样地推脱：“算了算了，那种单间一天一千二，骁哥是主力，能负担得起，我一个青训队员，哪有这个钱？”
温知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这个月的费用走我私人账户，就当你签下首发名单的奖励。”
“等你正式成了首发，工资按照正式队员来，医药费不用担心。”
陈星野眼睛都亮了。
“知秋姐，你对我太好了。”
“我保证认真打，绝对不转会，给你打一辈子工。”
“绝对不转会”这五个字，他说得又乖巧又响亮。
温知秋带着一丝得意扫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温知秋演给我看的。
她拉着陈星野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下，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灯还在亮，音乐还在放，队友从我身边绕过去，没有人敢看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温知秋凭着一腔孤勇，拉着我组建了一支战队。
她是战队教练兼数据分析。
我做队长兼指挥。
租不起专门的训练场地。
温知秋就拉着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
训练机是二手淘的，显卡一转就干嚎。
训练室隔壁就是我们休息的房间，五张折叠床并排放着。
翻身前得先喊一声让让。
陆川那年十四岁，半大的孩子，却担负起照顾我们几个大人的责任。
他看着我带着队友赢了一场又一场的比赛，兴奋地告诉我，他将来也要当职业电竞选手。
那时，我只是揉了揉他的头，让他好好学习。
后来我们终于拿到了联赛的席位。
眼见到了要交保证金的日子，可原本谈好的资方却突然撤了。
他们嫌弃这一行回报周期过长，决定把资源投向更容易变现的流量赛道。
那一周温知秋没怎么睡。
她把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凡是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始终没拉来投资。
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她眉头紧锁地坐在电子屏幕前，桌上摆满了笔记。
她说，战队很快就要步入正轨了，只要撑过这三个月，我们就能活。
可是，想要成果这三个月，却要一大笔钱。
我们哪能拿得出来呢？当初为了支持温知秋创业，
祸不单行，陆川在学校晕倒了。
医生说三个月内必须手术。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战队的保证金要交，陆川的手术费也要凑。
可是，我没钱。
我知道，只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温知秋。
她或许会帮我想到办法。
可她已经为了保证金的事情愁了好些日子，我怎么忍心再增加她的压力呢？
后来，对家的教练看好我的潜力，他说：
“你弟弟的手术费，以及你们战队的保证金，就在你一念之间。”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我同意了。
离开的那天，她终于久违地得到了好消息。
得知我要离开，她红着眼睛，反复问同一句：“为什么要背叛？”
我没说话。
这几年我无数次想要解释。
每次话到嘴边，就看见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陈星野发来的消息。
我一次又一次把话咽回去了。
庆典结束，我在后台系统里提交了转会申请。
【提交成功，等待经理审批。】
4
第二天我照常去基地。
推开训练室的门，才发现我的位置空了，显示屏和主机被随意地堆在一旁。
温知秋拖着几个大箱子放在桌子上。
“你这个位子采光好，星野说他喜欢。”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下个月正式升首发，你提前把位子让出来。”
“你的新机位在洗手间那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走道尽头靠墙的位置，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把折叠椅。
和这间新装修的训练室，完全不搭。
陈星野推着一把崭新的人体工学椅，走到我身边。
“真不好意思啊骁哥。”他语气里全是客气，眼睛里全是笑，“我实在太喜欢这个位子了。”
“你的椅子你搬走吧。教练知道我腰不好，特意给我配了新的。”
他把“腰不好”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温知秋低头替他理桌面，把外设一件件摆好。
“星野是战队的老人了，也该多享受一些福利的。”
她直起身，盯着我道。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收拾自己的位置，耽误训练时间，你能负责吗？”
“不用了。”
我看着她。
温知秋僵住了。
“我不需要新位子了。”我说，“我已经申请转会，俱乐部也同意了。”
温知秋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掏出手机。
我转会的消息已经刷上了热搜。
“这次对家给你开多少？这么急。”
“和钱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她声音拔高，“还是说，你跟别家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我压下胸口那口气。
“随便你怎么想，麻烦教练别挡着我的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抖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陈星野开始不安。
“知秋姐。”他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别犹豫了。”
“七年前他就背叛过一次，那时候你原谅他，是你心软，不代表这一次你还要接受他的背叛。”
温知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陆骁，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狗。”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基地到医院有一个小时的路。
我先转去了另一栋写字楼。
新东家叫白鸦，是联盟里的新军。
老板姓沈，叫沈迟。
他坐在我对面，气场很沉。
“我们看了你两个赛季的比赛。”他把合同推过来，“你的中路节奏，整个联盟独一份。我们缺的不是人，是你这种能自己控版本的人。”
“底薪五十万，商务分成按比例，奖金另算。”
我握着笔，停在签名那一栏。
“有顾虑就说。”
“可以预支一个月工资吗。”我说得有点难为情，“我保证今年一定能为战队拿下冠军。”
沈迟看了我几秒，点头。
“没必要说那么远的事情，我希望你记住，我签你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你值得。”
签完字，我直接去了康复中心。
心里却有些欢喜，工资到账，弟弟的住院费总算能结清了。
还可以给陆川换一台进口呼吸机，。
那台旧的噪音太大，会吵着陆川的。
到了前台，我把卡递过去。
前台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血液发冷的话。
“陆先生，您弟弟的床位，上午已经被转移到六人间了。”
5
我几乎是冲进电梯的。
九楼走廊，我看见属于弟弟的病床被推到墙边，床头的监护仪线缠在一起，护士正弯腰收东西。
“谁让你们动他的！”我从未如此生气。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
“您这边欠费半个月了，我们是按流程处理。”
“我今天就是来交费的。”我喘着气，“还没到最后期限。”
“但晚了十分钟。”另一个护士说，“上午有人把那间单间包下来了，预交了五万。”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僵。
我想起温知秋昨天说的那句话，转身往VIP病房跑去。
VIP病房的门虚掩着。
“妈你放心住，知秋姐交了五万，足够让你养好身子了。”
陈星野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股轻快。
“还是知秋有本事。”一个女人的声音，笑着，“我听说这医院床位紧得很，没想到还能弄到VIP。”
“我们家星野跟着你这样的老板，我就放心了。”
陈星野有点不好意思：“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们战队的教练。”
“没事。星野在我队里，我对他好是应该的。”温知秋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我伸手推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温知秋回头看见我，没有半点意外。
“有事出去说，别打扰阿姨休息。”
我一步不动。
“就在这说，这是我弟弟的病房。”
陈星野眼眶一下红了，语气委屈得像被欺负的那个。
“骁哥，这间房我们是交过钱的，医院里有记录。”
“你怎么说得像我们抢了你的东西。”
“你们就是抢！”
我一字一顿强调。
“我只是稍晚了点交住院费，你们让人把我弟弟推到走廊。”
我抬手指着门外。
“他的康复方案是定制的，一天都不能断。走廊里连呼吸机都摆不下，他要是今晚出状况，你告诉我怎么办？”
温知秋皱眉，不耐烦地打断我。
“是你自己交不起住院费的，能怪得了谁？”
“我已经凑够了钱，今天就能交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明还有半天。”
她愣了几秒，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楼梯拐角拽。
“VIP病房给星野，这是对老队员的照顾。”
她的声音低下去。
“要怪，就怪你当年丢下队伍不管。”
又是这句。
七年了，她就是用这句话一点一点拿走我的东西。
我看着她。
“可我当年离开，是因为——。”
“谁是陆川的家属？。”走廊那头有人急急地喊，“病人心率不稳，情况危急。”
我没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监护仪上那条波线，一下一下地平了下去。
我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医生，来人，救救他。”
温知秋正往我这边走，陈星野从后面跑过来拉住她。
“知秋姐，我妈突然吐了，我不知道怎么了，你快叫医生。”
温知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那一眼里的犹豫，只持续了半秒。
“骁哥的弟弟是老毛病了。”陈星野贴着她，声音又轻又急，“耽误一时片刻算不上大事，如果真住不惯六人间，不如转院，正好我知道另一家医院有空床位。”
“是啊，陆川都是老毛病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温知秋点了点头，显然也赞同陈星野的话。
我没再看他们，直奔医生办公室。
门开着，医生正在接电话。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温知秋的。
“麻烦您了，回头我给院里捐两台设备。”
挂了电话，医生对我说：
“不好意思，我得先去看另一位病人，你弟弟先让护士站做基础处理，剩下的等我回来。”
他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手机振动的声音。
温知秋：【先让护士处理你弟弟的事情，我问过医生了，不耽误事。】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回到床边，我把陆川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陆川。”我说，“哥带你走。”
经过那间VIP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
玻璃上映着里面的灯，很暖。
温知秋，我们到此为止吧。
6
医生给陈母做完检查。
“就是早上吃得太油，胃里不舒服，以后饮食注意点，早上吃清淡点就行了。”
陈星野满脸的庆幸。
“知秋姐，多亏你让医生来看我妈，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温知秋嗓子有点干。
“你这么多年对战队不离不弃，照顾你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闷得厉害。
她脑子里始终挥不去陆骁方才的身影。
他惨白着脸色，如同风中的落叶。
如果她当时多问一句，如果陆骁肯说一句软话，求她一句。
她不会不管的。
可他没有。
他从来不对自己服软。
所以这个结果，是他自找的。
温知秋这样告诉自己。
陈星野喂他妈妈吃饭的时候，温知秋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
“听说是脊髓方面的问题，当年做了手术后，就成了植物人……”
挂了电话，她发了条信息。
转身，才看见陈星野在找她。
“骁哥没生气吧。”他问。
不知为何，温知秋心里一紧。
“别操心，他这几年闹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话说出口，带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陈星野垂下眼，看上去很温顺。
“骁哥这次突然提离队，说不定真有苦衷。你回头好好跟他说，别吵架了。”
温知秋皱眉。
刚生出的那点愧疚，此刻荡然无存。
“他能有什么苦衷？”她眼中满是讥讽，“不过是觉得我对他没了利用价值。”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手机响了。
第三天，陈星野妈妈出院。
温知秋来送。
正巧电话响了。
“温教练，你说的那个人我查了，三院从没接受过这个病人。”
“是不是搞错了？”
她握手机的手一紧。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不在这边的医院了。”
“真没有。”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
陈星野在旁边轻声说：“骁哥是不是演戏，想要博取你的同情。。”
“要是情况真像他说得那么严重，他没理由不去更好的三院。”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别怪他。”他叹了口气，“或许他只是想让你心疼他。”
温知秋攥紧了拳。
“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她说，“还真是他的作风。”
走到大厅，陈星野拉住她的衣角。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就当谢谢你。”
她想了想，点了头。
路过前台，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前几天有个姓陆的病人，十九岁，脊髓手术后成了植物人的，应该是出院了，你们知道他转到哪家医院吗？”
护士抬头。
“你是说那位……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是他哥哥办的手续，把人接走了。”
温知秋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护士很平静。
“他哥哥亲口说的。估计是不想让人走在外头，接回家办后事。”
她脑子里那根弦，轰地断了。
7
温知秋快步走到停车场。
陈星野和他妈妈已经在车上等着。
“你们自己打车回去。”她说，“我有急事。”
陈星野愣了。
“不是说好晚上去我家吃饭吗？”
温知秋脸色很青，看着他。
“陆骁没演戏，他弟弟没了。”
说完，她绕到后备厢，把他们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到地上。
“打车费回头走队里报销。”
陈星野脸上浮起慌乱，按住她的手。
“那又不是你的错。”
“再说，他那样的人，说走就走，也许根本不需要你呢。”
温知秋停下动作，第一次用那种陌生疏远的眼神看他。
“到昨天为止，陆骁的身份还是我男朋友。”
陈星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能留住她。
一路上她把油门踩到底。
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只开了二十五分钟。
陆家的一切，她都很熟悉。
当年陆母就是卖了这套房子，支持他们创办站队。
后来，陆骁打出了名声，听说又把这套房子赎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胆怯。
近乡情怯。
最终，她还是动了。
输入密码，她的生日。
陆骁那个人，最是无趣，也只会用这样的密码。
门开了。
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扑过来。
不知为何，温知秋鼻子忽然有些酸了。
她想起从前在这里度过的温馨时光。
陆父陆母不在家的时候，她喜欢跟他坐在沙发上。
闻到陆骁身上的气味，她浑身的疲惫便一扫而空。
屋里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
阳台的绿萝垂下来，叶子边缘发黄，看起来有两天没浇水。
她拿起喷壶，往根部浇了点。
往里走，是陆骁的卧室，也是她在这个家最熟悉的地方。
电脑旁边躺着一个小挂件，塑料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上面印着两只挤在一起的小猫。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买的纪念品。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摩挲过已经有些掉色的挂件。
这一刻，眼泪不受控地掉下来。
她把挂件小心摆回去，转身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抽屉。
抽屉弹开。
里面是一沓病历。
比她想得厚得多。
她伸手去拿，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第一页是上个月的急诊记录。
往后翻，每一次检查、每一次用药、每一次手术，都写着日期。
翻到最后，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诊断书。
最上面的日期让她呼吸停住。
那正是陆骁提出转会的前一天。
她不敢往下想。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黑的一段。
她认定所有人都可以走，只有陆骁不行。
她恨他的背叛，又在他打出成绩的时候把他抢回来。
她要让他这辈子都欠着。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陆骁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蹲下来，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为什么当初不问清楚呢？
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把一个“叛徒”的罪名，在他头上安了七年？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声音。
门外咔嗒一响。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客厅。
下一秒，她和我对上了眼。
8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
她已经许多年没来我家了。
眼睛红得厉害，肩膀垂着，声音不像她。
“陆骁。”
“节哀。”
那两个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我偏过头，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陆川没有死。
那天从康复中心出来，我给沈迟打了电话。
他连夜联系了一家私立康复院区，救护车直接开到楼下接人。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很顺利。人现在还在ICU，医生说不是没有希望。
我之所以让护士那么说，是因为我怕了。
如今的温知秋，已经疯魔了。
她可以为陈星野，也可以为她自己那点执念，做出任何事。
这些不该落到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孩子身上。
温知秋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沉。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当年你转会是为了给你弟弟治病。”
我往后退了半步。
“现在问，还有意义吗？”
“我说了，你就能变回原来的温知秋吗？”
她没说话，呼吸却越来越重。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我甚至有点想笑。
她把我的头像挂到粉丝群里，任人议论我的时候，没有想过问我一句。
她随口把我四个月磨出来的战术交给陈星野的时候，没有想过问我一句。
她眼看着我弟弟的监护仪往下掉，转头去扶陈星野的时候，也没有想过问我一句。
只要有一次。
只要她有一次肯问，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
“温知秋。”我说，“我以为到了今天，我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可现在我发现，跟你多说一个字，我都嫌累。”
“你走吧。”
天色沉下来，屋里没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目光落在每一件东西上。
然后她走到玄关，推开门。
转身的时候，她说：“我等你。”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清楚，她等不到。
那之后我把时间全砸在训练上。
有空就去康复院区，坐在陆川床边说一会儿话。
他不能回应，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直到有一天的训练赛，我们的战术被对方针对得很厉害。
战队有人泄密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训练室所有人被叫到会议室，坐成一排。
沈迟站在前面，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浑身开始发抖。
那种被叫“叛徒”的恐惧，又爬上来了。
我知道泄漏战术的人不是我，也知道沈迟不会怀疑我。
可这么多年来经过温知秋的打压，如今我哪怕只是听到叛徒两个字，都会应激。
这不是我换个战队就能甩掉的。
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陆骁紧张什么啊，不会是他吧。”
“我看有可能，你看他那个样子，心虚得不行。”
我越发喘不上气。
沈迟走到我面前。
“陆骁，是你吗？”
我死死压住心底的畏惧，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摇头。
“不是我，我除了休息的时候去医院，一般不会联系外面的人。”
没人信。
沈迟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我信你。”
就这一句。
我忽然就平静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相信我。
不是所有人都跟温知秋一样。
那一次，沈迟排查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泄露战术的人。
等这件事情尘埃落定，沈迟特意找我谈话。
“听说你上家战队的教练，是你女朋友。”
“能说说你为什么走吗？”
“如果一个人只凭你的ID和头像判断你会不会转会，你会怎么想？”
沈迟愣了一下。
“那说明她从来没信过这个人，只是找个由头罢了。”
我点头。
“她一共找人投了三次票，一步步让我从战队首发，变成替补，甚至连我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战术都要抢走。”
“接替我的，是一个连替补位都坐不上的青训生。”
沈迟的眉头皱得很深。
“荒唐。”
我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能忍的，直到我弟弟的监护仪报警，我才知道，人不能一直当任人宰割的那一个。”
再一次见到温知秋，是在正式的赛场上。
“陆骁，你变了。”
“从前你在我那儿，话总是很少。我怎么对你，你都安安静静接着。我以为你不在乎，所以我生气，我变本加厉地拿七年前的事压你。”
“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不在乎。你是被我磨得没力气反抗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走。”
“温教练。”我打断她，“赛场上还是别谈私事。”
她沉默了很久，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好，赛场上见真章！”
9
没再赛场上看到陈星野，我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不是被温知秋提拔成首发了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比赛要紧。
平心而论，温知秋的确是一个很厉害的教练。
队伍短时间频繁变换阵容，却还是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好在我们战队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
有沈迟镇着，队员们也慢慢学会信任我。
这场比赛有惊无险地拿下。
意外发生在赛后采访。
一直粘着温知秋的陈星野冷不丁对我们战队的队员道：
“各位，麻烦以后多照顾我们骁哥。”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在座可能有人不知道，陆骁原来是我们战队的人。”
我抬眼看向温知秋。
“注意场合。”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陈星野像没听见。
“本来我不该在这个场合说这种话的，但我实在为温教练敢打我没去。。”
他往前两步，走到白鸦的教练面前。
“七年前，在我们战队最艰难的时候，陆骁抛下所有的教练和队员。不久之前，他又走了一次。”
“这也没什么，但他走的时候，还把战队准备了好几个月的战术也一并带走了。”
我笑了一声。
“有证据吗？”
他梗着脖子。
“你今天答应比赛就是证据。白鸦以前的比赛我也看过，实力一般，战术也不是这个风格的。”
“只是短短一个月有这么大的改变，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我冷冰冰地看着他。
“这话你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我没有陷入陈星野的自证陷阱。
说白了，所谓的战术都是围绕着“人”来决定的。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懂。
偏偏陈星野不这样想：
“总之，以我对陆骁的了解，我建议你们别太信任他。他能一再背叛我们，同样也能背叛你们。”
“背叛”这两个字，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我抬起头。
“那你说说，什么是背叛？我怎么背叛了？”
他被我这一句激住，开始口不择言。
“温教练不让你做首发也是为了你好，你凭什么去去白鸦？”
“我看你就是跟白鸦的老板不清不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弟弟的手术费就是白鸦的老板给的。”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温知秋。
“知秋姐你还不知道吧，陆骁的弟弟根本没死。是那位沈总出钱出力，才救回了他一条命。”
“沈总要是无所图，凭什么这么帮他？”
我勾了勾嘴角。
陈星野铁了心要我身败名裂。
可惜他太蠢。
查了这么多，没查清沈迟家里有个女儿，已经上小学了。
在场有人笑了。
陈星野以为他们在笑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当年那三次投票贴一张张翻出来。
“你们看，粉丝都说了，陆骁的头像，一看就是白眼狼。”
我身旁的队友实在看不下去了。
“凭头像判断忠诚，你觉得这合理吗？”
“陆骁在转会期走正规流程转会，怎么就是背叛了？”
温知秋脸色难看到极点。
她上前一步，一把把陈星野拽开。
“你能不能别丢人了！”
陈星野甩开她的手。
“我只是说实话。这些帖子，本来就是你发的。”
“说明你心里也觉得，陆骁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人。”
下一秒，温知秋一巴掌扇了过去。
声音很响。
现场的氛围彻底僵住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
我慢慢走到陈庆也面前。
“陈星野，你没有实力，不能理解一个厉害的队员对战队的影响，我不怪你。”
“可是，你不能拿无知做挡箭牌，不是所有人都跟你那么无知的。”
与此同时，沈迟也站了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跟陆骁不清不楚了。”
陈星野脸上的血一下子退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小伙子。”沈迟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不会以为，就凭你那几句可笑的谎言，我就会放弃一个能带着我们打出成绩的队员吧。”
“你太天真了。”
然后他转向温知秋。
“温教练，就算是替补，你也该给他补一补常识了。”
温知秋整个人怔在那儿。
她盯着陈星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回队里。”
后来，听说陈星野和温知秋彻底闹掰了。
陈星野自诩直播吸引了很多粉丝，一点委屈都不愿意忍受，直接解约了。
他技术一般，原本就是打着联赛队伍青训生的名头直播，吸引了不少粉丝。
这件事情不知被谁捅了出来。
陈星野彻底成了笑话。
粉丝也厌弃了他的愚蠢。
那时候，我正坐在电竞椅上，对着电脑激烈地战斗。。
窗外有一道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把键盘照得发亮。
手机响了一下。
康复院区发来视频。
陆川坐在床沿，一只手撑着，慢慢抬起来，接住了护工递过去的勺子。
真好啊。
尘埃落定，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