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闺蜜当伴娘，我提前说好不喝酒，也不接受婚闹。
她答应得很痛快，还把婆婆拉来保证。
“有阿姨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国庆婚宴，一位叔叔果然端着酒堵住我。
让我喝个交杯，讨新人长长久久。
我拒绝，他便抓住我的手腕。
闺蜜婆婆立刻赶来，把他的手拍掉。
“人家小姑娘不愿意，你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我刚说了声谢谢，她却把酒杯重新塞进我手里。
“别怕，阿姨给你撑腰。”
“你敬一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愣住：“我道什么歉？”
她压低声音。
“他是长辈，你当众甩脸子，谁下得来台？”
我看向闺蜜。
她穿着我替她整理了一早上的婚纱，伸手替我擦掉裙子上的酒。
“最后帮我一次，好不好？今天不能出岔子。”
那位叔叔重新坐下，笑着等我。
满桌的酒杯，都朝我伸了过来。
我放下酒，去休息室取自己的包。
闺蜜追出来，先拦住门。
“你走了，下午谁陪我换衣服？”
我取下胸前的伴娘花，放进她掌心。
“找个不用道歉的人吧。”
……
许知遥低头看着掌心的伴娘花，没接话。
我们认识十一年了。
她十八岁认识我，二十九岁结婚。我以为这中间的每一年，都够她在那张酒桌前替我说一句话。
我拿起包，她往门口挪了一步。
“林砚，你一定要这样吗？”
外面有人催新娘换衣服，她应了一声，转头来拉我。
我想起大学那次聚餐。
我爸喝醉了，在电话里骂我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同桌有人听见，后来端着酒笑，说你爸这么能喝，你肯定也差不了。
我说不喝，那人就拿我爸继续起哄。
“喝了这杯就不说了，行不行？”
许知遥把杯子推了回去，拿起我的外套，拉着我往外走。
我怕扫大家的兴，想说算了。她气得连我一起骂。
“你凭什么受这个委屈？他们不高兴就不高兴！”
那时候她的头发剪得比几个男生还短，外套搭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替我拦车。
现在，她握着我的手，往宴会厅的方向带。
“我知道你委屈。你先陪我把今天过完，行吗？”
我站着没动。
“以前有人让我喝酒，你比我还生气。”
她避开我的目光，伸手提了提快滑下去的裙摆。
“那能一样吗？今天是我结婚。”
“所以今天就可以了？”
“林砚，你别钻牛角尖。”
“他抓着我的手，让我跟他喝交杯酒。你看着我，告诉我，是我钻牛角尖吗？”
她伸手想挡住门口，怕外面的人听见。
“你小点声。”
我看着她拦门的手，忽然不想再说了。
她知道难堪。她只是要把这份难堪留在屋里，留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着急地看了一眼门外，“他们那么多人，我总不能一个个吵过去吧？我婆婆已经说他了，你就给她个面子。”
我把手抽回来，腕上被抓过的地方还疼。
“她让我敬一圈，道歉。”
“就是走个过场。你说两句好听的，谁还真让你喝那么多？”
我看了她一会儿。
“许知遥，我不去。”
她的脸涨红了，把伴娘花往梳妆台上一放。
“你就不能等婚礼结束再说吗？我一辈子就这一次，非得现在跟我过不去？”
我拉开门走出去，她提着婚纱追到电梯口。
“那下午怎么办？礼服那么多扣子，我自己够不着。”
我按下电梯。
她站到我旁边，搂住我的胳膊。
“好了，我知道你今天辛苦了。你帮我换完衣服，晚上的酒席不用陪了，我跟既明说。”
电梯到了，我甩开手，走进去，转身看她。
“你找别人吧。”
她还想跟进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
她接起来，说马上回来。电梯门合上前，我听见她解释：“没事，她就是有点不高兴。”
我在出租车上才发现，包里还放着替她准备的针线包。
她怕婚纱开线，昨晚打电话让我多带两种颜色的线。我翻了半天抽屉，连顶针都找出来了。
司机问我是不是刚参加完婚礼。
我说是，低头把针线包塞回去。
手机接连振动。
婚礼筹备群里，那位抓我手腕的叔叔发了条语音。
“现在的小姑娘不得了，玩笑都开不起。喝个喜酒，还喝出仇来了。”
罗美琴紧接着说：“我已经拦着了，大家别再提。知遥还哭呢，今天结婚，别影响心情，高高兴兴的啊。”
新郎周既明也出来打圆场。
“林砚今天忙了一上午，累了，大家多担待。我们不怪她。”
我点开输入框，打下“你们在擅自原谅什么”，看了几秒，又删掉。
群里的红包已经发起来，有人喊新娘出来领，说结婚第一天就得学会管钱。
我退出了群聊。
到家洗澡，热水冲到手腕上，有点刺痛。我把温度调低，洗掉裙子上黏腻的酒味。
再拿起手机，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许知遥没给我发消息。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最上面是刚发的婚礼照片，配了一行字。
“有些友情，经不起一杯酒的考验。”
下面几个共同朋友问怎么了，她回：“没事，人长大了，总要学会接受。”
我坐在床边，头发还往睡衣上滴水。
她以前的背景图，是我们毕业旅行的合照。那天风大，她站在我旁边笑得露出牙，短发吹得乱七八糟，还非要举手替我挡太阳。
我往上划了一下。
合照已经换成了她和周既明的婚纱照。
第2章:
#2
我删掉了许知遥。
确认框跳出来时，我按得很快，手机放下后，却半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整理相机里的照片，我翻到婚宴开席前给她拍的那几张。
她嫌站着太僵，提着婚纱转了半圈，回头喊我：“林砚，这样好不好看？”
头纱滑下来，挂在耳边，她伸手去拨，越拨越乱。我笑得相机都拿不住，她也跟着笑，最后索性不管了，扶着椅背看我。
我连着按了几次快门。
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漂亮得让我舍不得往后翻。
大学毕业那年，我也给她拍过这样的照片。
几十块钱租来的学士服，领口大了，她拿别针别好，站在宿舍楼下催我快拍。风把帽子吹掉，她追出去几步，捡起来扣在我头上，笑着说：“算了，你戴着比我像大学生。”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被她夹在手机壳里。换了几部手机，都跟着搬过去。
我把婚礼上的照片放大。
拍这张的时候，她看着镜头后面的我，笑得一点防备都没有。
我当时还想着，以后我们老了，把照片洗出来，说你看，我把你拍得多好。
手指点开分享，想问她最喜欢哪张。
找了一圈，才想起已经删了她。
手指停了一会儿，我把照片存进电脑，关掉页面。
国庆假期结束，我回公司赶方案。晚上加班点外卖，看到许知遥爱吃的那家炸串出了新品，顺手截了图。
点开微信，没找到她，我才反应过来。
那张截图和工作资料混在一起，过了几天才删。
冰箱里还有她上次买的酸奶，储物柜里是我出差带回来的梅子。
我从前不怎么吃零食。这些年加班，手边却总有她喜欢的东西。她说哪款好吃，我就记住；她嫌太酸，我下次便不买。
删掉一个人只用一秒，清掉她留下的习惯，要多久？
周末洗衣服，我从床单里抖出她落下的一件旧T恤。
毕业后我们合租过两年。她跑拍摄，我从小公司熬起，两个人轮着失业，最穷的时候拿硬币凑电费。
那件T恤晾在阳台上，被风吹得鼓起来，我下班在楼下看见，就知道她回来了，锅里兴许还有饭。
那时候说回家，就是回有她的地方。
如今我拿着衣架，站到手臂发酸，也没把衣服挂出去。
十一月底，共同朋友小陶约我吃饭，说许知遥在卖相机，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想收。
她把照片递给我看。
“价格挺低的，她说急出。”
我认得那台相机。
许知遥刚做自由摄影时，为了买它，连续接了一个月的活。拿到相机那天，她把包装盒抱到我家，非让我先给她拍一张。
“以后吃饭就靠它了。拍好点，纪念一下。”
现在镜头和机身摆在餐桌上，旁边写着可以小刀。
我问：“她不拍了？”
“说想歇一阵，家里也要用钱。”小陶收回手机，“她老公不是创业吗，可能最近急用钱。”
服务员来上菜，我们把话题岔开了。
吃到一半，小陶又说：“其实你们也没必要闹成这样。她都结婚了，重心肯定变了，你别太较真。”
我放下筷子。
“我不是要她无条件站我这边。”
“我知道，可婚礼那种场合，她也难做。”
“那个人抓着我的时候，她让我道歉。这跟她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小陶没再劝，替我添了点茶。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婚前陪许知遥试妆。
她坐在镜子前，捏着耳边那一小截头发，往下拽。
“怎么就是长不长啊。”
我笑她：“你以前不是嫌洗头麻烦，恨不得剃了吗？”
“那是以前。既明喜欢长头发，他妈也说新娘盘起来好看。”
“短发也好看啊。”
“你不懂，婚礼一辈子就一次。”她转过来，让我帮她找接发的店，“别太贵，拍照看不出来就行。”
我还真给她找了。
试妆结束，我们去吃饭。我提起以前约好的拍摄计划，问她婚后什么时候有空。
她忙着给周既明回消息，过了一会儿才说：“再看吧，他不太能吃辣，我得先学几个菜。”
“拍摄又不是让你明天去。”
“结婚了，哪能还像以前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我当时跟着笑，后来没再提那趟行程。
十二月，小陶说许知遥把猫送走了，婆婆对猫毛过敏。
再后来，她的旅行账号停更，共同群聊里也退了。
我偶尔会想，也许她就是喜欢现在的日子。想学做饭，想留长发，想照顾丈夫，这些都没什么不可以。
可我记得她抱着相机来找我时，连鞋都没换就蹲在地上拆包装，叫我快点拿剪刀。
我还是想问一句，相机也不要了吗？
最终我没问出口。
一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改方案，微信弹出一条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句话。
“你的伴娘裙还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来拿？”
我一下坐直了。
那条裙子就在衣柜里，婚礼当天，是我自己穿回来的。
大学时许知遥被一个追求者纠缠，对方借口看照片拿着她的手机，她不好当面翻脸，就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拿落在她那里的学生证。
我的学生证明明在自己包里。
后来我们约好，再遇见不方便说话的时候，就拿一件根本不在对方手里的东西约见。
我通过申请，发过去一个商场的位置。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拿。”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那句关于伴娘裙的话，就被撤回了。
第3章:
#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商场。
许知遥发来消息，让我去三楼女洗手间外面的休息区。
我走过去时，她正坐在长椅上，见到我，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三个多月没见，她的头发已经过肩了，穿着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以前她最烦这种领子，说勒得脖子痒。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嗯，他在附近见客户。”
“你现在能跟我走吗？”
她愣了一下，往旁边挪出位置。
“你先坐，我有事跟你说。”
我坐下，看到她从包里拿文件，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上有一块淤青。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马上把袖子拽下去。
“怎么弄的？”
“搬东西磕的。”
“磕成这样？”
“真没事。”她把文件推过来，“你先帮我看看这个。”
我没接。
“许知遥，你用那个暗号找我，就是让我看这个？”
她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既明公司出了点问题，钱压在项目上了。他妈想让我把房子抵押，周转三个月，项目款到了就还。”
“你签了？”
“还没。”
我松了口气，拿起文件。
几页纸上全是我不熟悉的条款。我往后翻，签名栏里需要填她的姓名和身份信息。
“拿给律师看过吗？”
“夫妻之间弄成这样，他会怎么想？”
“那你想让我看什么？”
她低头搓着包带。
“你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
我看着她。
她赶紧解释：“先补上这个窟窿。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肯定还你。”
“他欠多少？”
“公司有进有出的，现在就是周转不过来。”
“到底多少？”
她说不清，反过来向我保证：“你还不信我吗？实在不行，我卖房子还你。我不会赖你的钱。”
我把文件放回她腿上。
“你连他欠多少都不知道，就要借二十万给他？”
“不是给他，是帮家里。”
她说得很急，有人经过，她停下来，等人走远才继续。
“现在他每天愁得睡不着。我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吧？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个人让一让。”
我忍了一会儿，问她：“所以你把相机也卖了？”
“放着也是放着。”
“你以后不拍了？”
“等缓过来再买呗。”
她从前连借我用那台相机都要叮嘱半天，换镜头时，底下得先铺块布。
现在说卖掉，连眼睛都没抬。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忽然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以前说过不靠男人，也不替男人还债，可结了婚，很多事不一样。你不能总想着自己。”
“这句话你以前听见，会掀桌子的。”
她的脸一下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有跟以前一样，才算没变坏？”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前帮你的时候，也没问过你那么多。你妈住院，我把钱转给你，我让你写借条了吗？”
我记得。
一万八，是她那个月刚结的拍摄款。我还钱的时候，她还骂我不够吃饭了为什么不说。
“所以我今天来了。”
我喉咙发堵。
“可你当时知道钱花在哪里，知道我妈住哪家医院。你现在连这二十万拿去还谁都说不清。”
她把文件折起来。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借。”
“对，这个钱我不借。”
她站起来，我也跟着起来。
“但我可以陪你找律师。你先别签字。”
“既明说了，你肯定会这么劝我。”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还要背着他来找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手机在她手里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按掉。
我把自己的包拿好。
“你想留长头发，想做饭，想跟他好好过，都可以。可你不能让我拿二十万，陪你赌他没有骗你。”
她眼泪掉下来，抬手擦掉。
“你是不是一直等着我回来，说我选错路看错人了？”
“你真这么想我？”
她偏过头：“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因为他让你推掉拍摄去陪他应酬，因为他听见咱们认识十一年，问我的第一句话是，女人跟女人有什么好黏着的。你当时就在旁边，你笑了。”
“他就是开个玩笑……”
“抓我的人开玩笑，他也开玩笑。我说一句不高兴，就是我较真，是不是？”
她把包拎起来：“你根本接受不了我有比你重要的人。”
我看着她，承认了。
“是，我嫉妒。”
她愣住了。
“我嫉妒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人，凭什么能让你把十一年的朋友想得那么坏。凭什么他说我一句，你就信，我坐在这里说了半天，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十一年啊，许知遥。人生能有几个十一年？我陪你从接一单拍摄都不敢报价，到你敢跟客户拍桌子。怎么到了他面前，你连我为什么生气都不在乎了？”
她把文件按进包里，边角折出一道白痕。
“你非要现在说这些吗？我已经够难受了。”
“那什么时候能说？婚礼不能说，你借钱的时候也不能说。我受的委屈，你心里还会在意吗？”
“我等过你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
“不是拿着这个回来。”
她红着眼低头把东西塞进包里，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第4章:
#4
那天晚上，许知遥给我发来一张文件照片。
“他说这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让我还。”
我看了半天，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那些话，她是说完就忘了吗？
她说我见不得她有比我重要的人，说她已经够难受了。现在她丈夫又说了什么，倒可以直接拿来问我，仿佛我们只是出门吃了顿饭，回来接着聊。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句：“那你听他的，问我干什么？”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照片最下面是她的签名栏，空着。再往上翻，就是她说要拿去抵押的房子。
我把那句话删了，重新打字。
“你先别签。”
发出去以后，我还是气。气她，也气自己。下午话说得那么狠，一看她真要往里面跳，我竟然还是坐不住。
隔了很久，她才发来一个“好”。
我没再回。
第二天午休，她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律师。
“昨天我说找律师，你还问他会怎么想。”
她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有点怕。”
“现在不怕他知道了？”
“怕。”她说，“可我也不敢签。”
我替她约了时间，把地址发过去。她说自己去，免得周既明知道我们又联系了。
我盯着那句话，又想问她一句，跟我联系到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最后只回了见面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她发来的消息越来越零碎。
周既明说经营得很好的公司，有好几起合同纠纷。婚前他说只是替朋友担保，文件里却写着共同借款人。
她把一张借款材料拍给我，问：“这个杜成海，你记得吗？”
我记得。
婚礼上抓着我的手，笑着等我敬酒的人。
许知遥发来语音。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告诉我也没用，还多一个人睡不着。”
语音里，她吸了下鼻子。
“可那是结婚以前的事啊。”
我坐在办公楼楼梯间，看着腕上早已消掉的淤青的位置。
“你自己决定。”
电话里只剩她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她说：“我再查查。”
她把能找到的借款与项目材料交给律师看。我从她发来的旧项目页面里，看见一位叫唐霁的摄影师，曾与周既明共同出镜。
点开账号，我认出这个名字。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同行。
经对方询问，唐霁同意加我。我说明来意，她先问许知遥有没有签字。
我说还没有。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别签。我以前跟他在一起，也投过钱。”
她不肯在微信里多讲，约定有空当面谈。我把这件事告诉许知遥，她没有回复。
当天晚上，临近下班，我接到她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工作室。”
“我能来吗？”
她到的时候，我正在改客户退回的方案。
门一打开，她拎着包站在外面，头发散着，嘴唇干得起皮。
我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你今晚回去吗？”
她摇头。
“证件带了吗？”
她把包打开给我看，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
我说先订个房间，她却按住我的手，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这个。”
那是家中旧平板的聊天页面，她用手机拍下了屏幕。
婚礼以后，罗美琴给周既明发过消息。
“那个伴娘太精，留着迟早坏事。”
周既明回复：“已经闹翻了，知遥觉得她看不起我。”
往下还有关于房子的对话。
“先别提，等她怀上再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许知遥捂住嘴，坐在那里哭。水杯碰到桌沿，洒出来一点，她抽纸去擦，擦了两下，纸也掉了。
我替她把杯子挪开。
“先住下来，其他事明天再说。”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林砚，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
她哭得更厉害，断断续续地说起周既明怎么向她解释债务，婆婆怎么夸她懂事，怎么告诉她结婚以后朋友都会慢慢散，只有家里人才靠得住。
“我以前真觉得，他妈对我很好。她连我吃凉的都管，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仰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把纸盒推过去，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律师。
她看着我，又说：“婚礼那天也是，他们一直催我，我脑子都乱了。我就想让大家先好过一点。”
我的手停住。
“大家？”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当时那么多人，我婆婆又过来跟我说，让我劝劝你……”
“所以你就来劝我。”
她攥着纸巾，急着解释：“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我把手机放下，转过身看她。
“许知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她抬头，茫然地看着我。
“大学聚餐，有人拿我爸的事起哄，让我喝酒。你把我拉出去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凭什么受这个委屈。”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我一直等你说这句。”
第5章:
#5
许知遥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点。
她的手停在桌边，过了几秒，收了回去。
“对不起。”
我拿纸擦掉眼泪。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
“我怕他们觉得，我的朋友不好相处。怕刚嫁过去，他妈就对我有意见。”
“所以就让我委屈？”
她哭着说：“我想着你跟他们又不常见，以后少来往就是了。可我天天都得跟他们过。”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
婚礼上她来拉我时，我还以为她只是忙昏了头。原来她分得那么清楚。
“那条朋友圈呢？”
她抬起头。
“也是他们让你发的？”
她攥着纸，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回去以后，他们都围着我，说你没把我当朋友，说你要是真心为我高兴，就不会在那天走。”
她说得越来越慢。
“我也生气。我觉得我都追出去哄你了，你还走。我想让你看见，想让你来找我。”
我气得笑了一下，眼泪却又往下掉。
“你都把我说成那样了，还等着我去哄你？”
“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捂着脸，肩膀一直抖。
我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最后总会原谅我。”
外卖电话打进来，我接了，让骑手放在门口。
挂断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许知遥抽了张纸，抬头看我。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真没觉得会失去你。我想着等婚礼忙完了，请你吃顿饭，你骂我几句，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想起自己坐在床边，一遍遍点开手机的时候。
她在等我消气，我在等她觉得我受了委屈。
“后来怎么没找我？”
“你把我删了。我又觉得，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先找你。”
她说完，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现在才知道，那时候我根本不是没办法。我就是觉得，得罪你比得罪他们好，你总归会理解我。”
“所以你就牺牲我？”
她哭着点了头，又摇头。
“可你就是这么干的。哪边闹得凶，你就先安抚哪边。我呢？我不能闹，我懂事，我跟你好，我活该退到最后？”
她伸手按住桌上的纸盒，抽了两次都没抽出来。
“我当时觉得，只是一杯酒……”
“对你是一杯酒。对小陶是别较真，对他们是开不起玩笑。你们人人都能说一句算了，可被抓住手的人是我，被你发朋友圈含沙射影的人也是我！”
我把纸盒推到她面前。
“许知遥，你觉得那么小的一件事，我这些天都没过去。”
她把纸攥在手里：“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
“你知道。大学那天，你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替我挡酒的时候，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你就骂我为什么不走。”
“那天我坐在出租车上，还想着是不是我把你的婚礼搞砸了。我甚至没敢把群里的话顶回去，怕你更恨我。你知道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是我明明没做错，竟然被你逼得连替自己说句话都不敢。”
她抬起头：“我没有恨你。我就是想让你回来。”
“那你叫我啊！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把我说成那样，再等着我回去？”
我等着她回答。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桌子，鼻子堵得难受。
以前她接第一单商业拍摄，被客户骂得在电话里哭。我请假赶过去，陪她把几百张照片重新筛了一遍。天亮的时候，她趴在电脑旁睡着，醒来还说，等以后挣大钱，给我换张不伤腰的椅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有话可以直说，有气可以吵，反正吵完了还是我们。
可婚礼那天，她已经把我放到外人那边去了。
“你跟我说我看不起他，说我不愿意看你好过。”
她急着摇头。
“你先听我说完。我没忘你给我转钱，没忘我妈住院那晚，是你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陪我熬到天亮。我不会因为今天难受，就说以前全是假的。”
“可你不能拿以前对我的好，来抵这次的伤害。”
她捂着脸，弯下腰。
“我知道。”
“你还不知道。”我停了一会儿，“别人这样说我，我可以跟她吵，可以不理。站在那儿的人是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林砚，对不起。”
我没应。
我起身去拿外卖，把两份饭放在桌上。她不吃香菜，店家没看备注，撒了一层。
以前碰到这种事，她能一边骂店家，一边把香菜挑到我的碗里。
这次她拿着筷子，一点点往盒盖上夹。
“你今晚先住酒店。”我说，“明天该找律师就找律师，该拿东西就拿东西。我可以陪你去。”
她马上点头。
“借钱的事，还是不行。”
她夹香菜的动作停下来，过了一会儿，说好。
等我坐回去，她问：“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跟我好了？”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说好。
我把手机拿过来，订了附近的酒店，又把律师的消息转给她。
送她去酒店时，她一路攥着手机，周既明打来三次，她都没有接。
到了房间，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住外面，需要想想。
她按下发送，问我：“这样可以吗？”
“是你想说的吗？”
她看了一遍，点头。
“那就可以。”
第二天下午，我们见了唐霁。
她比照片里瘦，来时带着电脑包，坐下先把话说清楚。
“我能讲我的经历，材料也可以给你们看。但我不想跟他见面，你们也别提我。”
许知遥答应了。
唐霁曾经给周既明投过四十多万元。后来发现情况和他说的不一样，想退出，他却说钱已经进了项目，不能说撤就撤。
“我不肯再给，他就说我只会同甘，不能共苦。”
许知遥握着水杯，抬头看她。
“他也这么说你？”
唐霁看了她一会儿。
“他跟你说，我嫌他没钱吧？”
许知遥点头。
唐霁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她看以前催款的聊天记录。
“我嫌的是他一直说谎。”
见面结束，许知遥坐在车里，一直没关车门。
我叫她，她才把门拉上。
“林砚，我是不是错了。”
我没回答。
她把包里的证件拿出来，重新放进内侧拉链。
手机又响了。
这回她接起来，说：“我不回去。”
第6章:
#6
许知遥在酒店住了三晚。
该问的债务和房子，她交给律师核实。晚上我下班，陪她吃顿饭，有时吃完就走，有时坐一会儿。
她开始拿着手机一条条找以前的工作联系。
有人问她是不是要重新接拍摄，她打了半行字，又删掉，最后回：“想接，你那边有合适的活可以叫我。”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半天没说话。
“相机怎么办？”我问。
“先租。”
她夹了一筷子面，又放下。
“硬盘还在家里，里面都是以前的片子。”
第四天下午，她发来消息，说证件已经带齐，回去取工作硬盘和几件衣服。
我正在开会，结束后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过了二十分钟，她才回过来。
“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你现在出来了吗？”
她停住。
听筒里很安静，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跟我道歉了。”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
她说周既明看见她收拾东西，先帮她找硬盘，接着问她，是不是连考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把旧平板的事摊开，他承认瞒着债务，又说那几句关于房子的聊天是他妈的意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说明天就把车挂出去卖，先还一部分。”
我问：“那他准备什么时候跟你说实话？”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生气。”
我确实生气。
她连着几晚睡不好，吃饭时对着转账记录发呆，现在他说几句好听的，她又开始替他找余地。
“许知遥，你还想回去？”
电话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我攥着手机，听见她那头有人说话，她捂住听筒，隔了片刻才说：“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给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打。
最后发过去：“你今晚想住哪里？需要我接的话，把位置给我。”
下班前，她回复，说在周家楼下。
我开车过去，看见她坐在花坛旁，脚边放着一个行李袋。
她上车以后，把硬盘从包里拿出来，搁在腿上。
“他哭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以前他公司出那么多事，都没当着我哭过。他说知道自己做错了，怕我知道以后看不起他，所以越瞒越多。”
“你怎么说？”
“我问他，为什么跟他妈商量我的房子，却不跟我商量。”
她低头看着硬盘。
“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等她继续说。
“他还给我煮了碗面，怕我这几天胃又疼。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帮我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问我真舍得走吗。”
她抬手摸了一下头发，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们连小孩在哪儿上学都聊过。”
“你的手呢？”
她抬头看我。
“上次商场，你说磕的。到底怎么弄的？”
她把袖口往下拉，我伸手按住她手里的硬盘。
“别收东西。你今天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抢我手机，我去拿，他拽了一下。”
“拽了一下，青成那样？”
她不说话。
“他凭什么动手啊，许知遥？”
她马上说：“他后来也吓到了，给我揉了好久。他不是一直这样，那天实在急……”
“他急就能打你？他哭了，你心疼。他给你煮碗面，替你别一下头发，你就觉得他爱你。你手上青了那么大一块，你怎么不心疼你自己？”
她转头去推车门，推不开，才想起要拉把手。
我按下解锁。
“你要走，我送你回去。你不要再替他开脱了。”
她握着门把，没有下车。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他把你的手拽青，你都能原谅。我不过没给他妈面子，你三个月没找我。凭什么？他伤你就有苦衷，我不肯受辱，就是我不够朋友？”
她掉着眼泪说：“因为他是我丈夫！”
我看着她，接不上话。
许久，我才问：“那我是什么？”
她松开门把，手放在腿上。
“林砚……”
“十一年，我怎么就连一句不愿意都说不得？”
车里只剩她抽噎的声音。
“我不是要跟他抢你。”我拿过纸巾，放到她腿上，“你过得好，我再不习惯，也会学着少找你。可你现在过成这样，还要我说他好，我说不出来。”
我抽了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觉得我没出息。可我以前一个人跑拍摄，半夜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给我留灯，问我累不累，我真的觉得挺好的。”
“我没觉得你没出息。”
“可你一直问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转过来看我，“我也想有个家。难道这也错了吗？”
我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刚认识她时，她拍完一场活动能蹲在路边吃凉饭，后来膝盖不好，胃也不好了。她想有人照顾，想过另一种日子，并不需要先得到我的同意。
“想有家没错。”我说，“可你现在连出来见我，都得先编个理由。”
她拿纸巾抵着眼睛。
“他让我把你删了，说你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他。我说是我自己查到的，他就问我，那些东西是谁教我查的。”
“我说今晚要走，他一直跟着我收拾，说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俩往后就不一样了。”
“你还想回去吗？”
她哭着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问：“万一他真的爱过我呢？”
“爱过，就能这样对你吗？”
她把纸巾按在嘴上。
“我也舍不得过去，许知遥。你爱看的那些综艺，我觉得吵得要命，可你抱着薯片坐在旁边，我能陪你看一下午。现在回头想，多少活没干，多少觉没睡，时间全扔进去了。”
我看向她。
“可我愿意。我没觉得那是浪费。”
“我不拿十一年逼你选我。你也别拿舍不得，逼自己回去继续受伤。”
她终于把那盒硬盘放进包里，拉上了拉链。
她转头望向窗外。楼上有一户亮着灯，她看了好久，才问我酒店还能不能续住。
我说能，打开导航。
车开出去，她接了周既明的电话。
“我今晚真的不回去。”
对面说了什么，她攥着手机，一直等他说完。
“房子的事，我不会答应。你也别找我朋友。”
挂断以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问我附近有没有粥店。
我们吃完饭，她总算有了点精神，说第二天去问租相机的价格。
可第二天下午，她的电话又打过来。
“他妈说心口疼，叫我回去看看。”
“去医院了吗？”
“说不肯去，既明让我过去劝劝。”
我放下手里的笔。
“你现在在哪儿？”
“快到楼下了。我看一眼，拿上剩下的衣服就走。”
我让她发了定位，约好半小时后联系。
二十多分钟后，她给我发来一句话。
“杜成海也在，桌上放着合同。”
第7章:
#7
我看着那句话，立刻给许知遥打电话。
她没接，回了一句：“我拿了东西就走。”
我拿起车钥匙下楼。
到了周家楼下，电话终于接通。
“我到了。你下来。”
“好。”
她刚答应，罗美琴就在旁边问：“又是林砚？你们到底有多少话，非得背着家里说？”
许知遥没有挂电话。
“我让她来接我的。”
“接什么接？先把字签了。”
电话里响起翻纸的声音。周既明叫她过去，说这份跟上次不一样，只是先办手续，不一定真用得上。
“用不上，为什么要写我的房子？”
他没回答，杜成海先不耐烦了。
“你们商量清楚没有？我没工夫天天陪你们折腾。”
周既明赶紧赔笑：“杜叔，您再坐一会儿。”
我进了单元门，听见许知遥问：“你不是说今天卖车吗？”
“车也得有人买啊。你先帮我过了这个坎，咱们往后好好过。”
“所以车没卖，我的房子先押出去？”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楚？”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我听见拉链拉上的声音。
“我走了。”
“许知遥！”
那声吼让我脚下一顿。
“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罗美琴也跟着喊：“为了一个外人，连丈夫都不要了？她巴不得你离婚，好看我们家笑话！”
电梯到了。我进去，手机信号断了一阵，再出来，听见许知遥在说：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朋友。”
“朋友能陪你过一辈子？你生病了，她能照顾你？”
“我妈住院，是她帮我跑的手续。我半夜发烧，是她背我下的楼。她照顾我的时候，你们还不认识我。”
我站在门外，抬起的手停住了。
周既明的声音压过来。
“行，她好，就我不好。你跟她过吧，这个婚别结了！”
“好。”
屋里突然静了。
“那就离婚。”
我敲门：“知遥，我在门口。”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半。
许知遥的手还按在门把上，周既明突然从后面扯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回去。
“你他妈还真敢走！”
她撞在玄关柜上，包掉了。他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我挤进去，推开他的肩膀，挡在许知遥面前。
“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她！”
他伸手抓我，许知遥扑过来，死死推住他的胳膊。
“你别碰她！”
她半边脸已经红了，头发散在眼前，仍把我往门口推。
“林砚，你先出去。”
“你跟我一起！”
我拉住她，退到门外，拿出手机报警。周既明追出来想夺手机，她张开胳膊拦在我前面，冲楼道喊：“帮帮忙！他打人！”
隔壁门开了，有人探出头，又有住户从电梯里出来。
周既明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我报清地址，许知遥一直站在我身边，抓着我的外套。
罗美琴跟出来，伸手要拉她。
“两口子吵架，你报警干什么？他就是气头上……”
许知遥甩开她。
“他打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
“你不气他，他能动手？”
“我不签字，他就能打我？我说离婚，他就能打我？”
罗美琴看了看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让她别喊。
周既明站在门里，忽然换了语气。
“知遥，进来。让人看着像什么话。”
他说着伸出手。
我把许知遥往身后拉，她却盯着那只手。
“昨天你也是这样，给我别头发，问我舍不舍得走。”
“我当然舍不得。刚才是我冲动了，你先回来……”
“我昨天说要走，你给我煮面。今天我不签字，你打我。”
她抬手碰了碰脸，疼得皱起眉。
“周既明，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那套房子？”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杜成海。
“非得当着这么多人说钱？我对你那么好，你一点都不记得？”
“我记得。你说跑拍摄太累，以后你养我。你说我不用逞强，什么都交给你。”
她弯腰去拿门边的包，我替她捡起来。
“所以我把相机卖了。现在相机没了，钱给你了，你还要我的房子。”
“我说了只是周转！过了这阵子，你想拍什么，我都陪你。”
“那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他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问：“先还买相机的钱也行，行吗？”
“许知遥，你非要逼死我才满意？”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问你要回我自己的钱。”
罗美琴又指向我：“就是她教你的！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她能不知道你心软？她就是嫉妒你嫁得好！”
许知遥往我面前一站。
“嫁得好？你看看我的脸！”
罗美琴的手停在半空。
“婚礼那天，她说不喝酒，你们逼她道歉。今天我说不签字，你儿子就打我。到底是谁见不得谁好？”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哑了。
“林砚没教我什么。她让我别签，我还跟她吵。是我自己愿意信你们，是我把她的话当成害我！”
我伸手扶住她。
她回过头，看见我手背上被周既明抓破的地方，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把手收回来：“没事，先离他远点。”
她拉着我走到电梯旁，周既明又叫她。
“你真想清楚了？你以后过不好，别来找我。”
她转身看着他。
“我跟你过，就过成了这样。你还拿什么吓唬我？”
这次他没有追过来。
民警到后，我们把经过说清楚，随后去医院检查、留下伤情记录。
她说到上一次被拽伤时，停了很久。
“是他弄的。我当时不肯承认。”
我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酸。
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晚饭的点。
她拿着药，走了几步，忽然蹲下去。
我跟着蹲下来，她抓住我的手，小心地避开伤口。
“我昨天还在替他说话。”
我没应。
“你问我，你算什么。我竟然还跟你争，跟你说他是我丈夫。”
她抬头看我，哭得喘不上气。
“可他打我，你还来拉我。他要碰你，我才知道，我根本受不了。”
我抱住她，她的脸贴到我肩上，又疼得挪开一点。
“我也受不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我忍了一路的眼泪才落下去。
“许知遥，我看见他打你，我都快疯了。你怎么舍得让他这样对你？”
第8章:
#8
那晚我送许知遥回酒店。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灯，她坐在镜子前，把乱了的头发一点点梳开。梳到后脑勺，手停了，过一会儿，又继续。
我拿冰袋给她，她接过去贴着脸。
“我以前觉得，自己扛够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
“拍完活动，别人都有人接。我扛着器材找车，回家还得自己修图。他来等我，给我带热饭，说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就特别想跟他走。”
我坐在床沿，没有打断。
“你说不要这么急着结婚，我还觉得你不懂。我想我终于有人靠了，你为什么不能高兴。”
她把冰袋挪开，镜子里半边脸肿着。
“结果他出了事，我得卖相机。他还不上钱，我得押房子。我不肯，他就打我。”
“知遥……”
“我把挣钱的东西都卖了，真把房子也给他，我以后住哪儿？靠他心情好，给我一口饭？”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把冰袋重新贴回去。
“我不能再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
她点点头，伸手拿过手机，给律师留言，说要离婚，问接下来需要准备什么。
周既明的电话打进来，她直接挂了。随后他发来一段语音。
她点开，里面先是一句“脸还疼吗”，接着便是让她别把今天的事往外说，别听我的挑拨。
她听完，按住录音键。
“我要离婚，后面的事通过律师谈。别再找林砚。你打我，是你动的手，没人逼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陪她坐了一阵，起身要走，她也跟着站起来。
“你明天还来吗？”
我看向她。
她马上松开我的袖口：“我就是问问。”
“下班以后来。”
她说好，送我到门口，看着我手背上的伤，又低下头。
我没说没关系。
第二天下班，我到酒店时，她已经退了房，行李放在大堂。
“找到短租了，离租器材的地方近。”
“怎么不等我？”
“你上班呢。我自己能办。”
她拿走我手里的车钥匙，看了看我的手。
“今天我开，你别碰水。”
新住处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边勉强放得下晾衣架。她先把电脑接好，试过硬盘，才蹲下来拆行李。
我帮她铺床，从袋子里拎出一件旧T恤。
她看见了，说：“还没扔呢，领口都松了。”
“不是说穿着睡觉舒服吗？”
她接过去，抱在腿上，过了片刻才放下。
离婚没那么快。
周既明先道歉，再指责，后来又拿当初追她时的事来挽留。她有时看完消息，坐很久，吃饭也会走神，但没有回去。
有一次，他把热饭送到她楼下。
她隔着窗户看见，给我打电话：“我现在看见那个保温袋，就想起他打完我，还能问我脸疼不疼。”
“你开门了吗？”
“没有。我让他拿走。”
她顿了顿。
“我以前就为了这袋饭，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听着，心里仍堵得慌。
“我那时候说话，你一句都不肯信。”
“嗯。”
“你还说我嫉妒。”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要是信你，就得承认我看错人了。我不想认，就冲你发火。”
“那我就活该吗？”
“不活该。”她说，“是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后来小陶约我们吃饭，问起离婚的事，叹了口气，说早知道闹到今天，婚礼那会儿就该好好劝劝。
许知遥放下筷子。
“那时候该劝的是我。”
小陶有些尴尬：“我知道，大家当时也是怕你难受。”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发那条朋友圈，是想让她低头。这是我的错。”
桌下，许知遥的膝盖碰到我的，又挪开了。
之后她重新开始接拍摄。
第一笔款到账，她买了张存储卡，拍给我看，嫌现在连这种钱都得精打细算。
我回她：“总比卖相机强。”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也有点难受。
她接完一单又接一单，先租器材，后来买回一台二手相机。房子没有拿去抵押，转给周既明的钱则继续追讨。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来工作室找我。
我正被客户改方案改得冒火，开门时脸色不好。她把饭放下，挽起袖子，替我把地上散落的样稿捡起来。
“吃饭吧，吃完我陪你挑。”
我盯着桌上的两份饭，问她：“不回去庆祝一下自由？”
她坐下，拆开筷子。
“想跟你吃。”
我拉开椅子。她把那份没香菜的推给自己，又把辣椒放到我手边。
吃到一半，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去试试新买的相机。
我说要睡觉。
“下午呢？”
“下午再说。”
她点头，低头继续吃。
到了周六，我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她正在家里洗衣服，听见我要来，喊我顺路买瓶酱油。
我在楼下抬头，看见那件领口松了的T恤晾在窗边，被风吹得来回晃。
她从窗后探出头，短头发睡得翘着，举着手机问我怎么不上来。
我站了一会儿，说：“这就来。”
上楼后，她拎起相机，要给我拍照。我嫌刚睡醒不好看，抬手挡镜头。
“你以前可没管过我好不好看。”她说。
“你以前怎么拍都好看。”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随后放下相机。
“以后也给我拍吧。”
我接过来，调了半天参数。她站在窗边等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索性背到了身后。
“林砚，好了没？”
我抬起镜头。
“看我。”
她望过来，我按下了快门。
笑容依旧，人也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