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附中都知道，傅廷川把我当小跟班使唤了三年。
为了帮他补习，我熬夜熬到胃出血。
保送名单公布那天，他把唯一名额给了他的小青梅。
我没吵，只把实验室钥匙放到他面前。
傅廷川靠着椅背，断定我撑不过三天。
他等着我回来认错，继续替他改论文、做数据、收拾烂摊子。
可他不知道，三天前，我已经通过七轮匿名盲审，被国家前沿材料研究院破格录取。
这次，我不会回头。
【第一章】
保送名单贴上公告栏时，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站在人群最外侧，隔着一排肩膀看见了苏芮的名字，红纸边缘被风掀起，拍在墙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三分钟前，班主任还告诉我，这个名额按竞赛积分和科研成果核算，非我莫属。
现在，名单第一行写着苏芮。
她的竞赛积分排第十九，实验课烧坏过两只坩埚，最近一次化学测验刚过及格线。
身旁有人压低嗓门。
「苏芮不是准备走艺术特长吗？」
「傅家捐了新实验楼，你猜名额为什么长腿了？」
「林见星怎么办，她给竞赛组干了三年，连傅廷川的国赛论文都是她改的。」
我掏出手机，拍下名单。
胃里空了太久，一阵绞缩顶上喉咙，我咽下铁锈味，把手机放回口袋。
傅廷川从教务处出来，苏芮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盖章的推荐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苏芮走到我跟前，指尖压住推荐表边角。
「见星，你成绩那么好，自己参加高考也能上名校，我基础差，更需要这个机会。」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廷川也是替学校考虑，你不会计较吧？」
四周静了半拍。
傅廷川看向我，眉间压着一道褶。
「名额已经定了，别在这里闹。」
我从书包里取出竞赛实验室的钥匙，放到他手里的文件夹上。
金属磕过塑料壳，声音不大，旁边几个人齐齐低头。
「好。」
傅廷川的手顿住。
他准备好的训斥没派上用场，嘴角绷了一下。
「就一个字？」
「再见。」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芮从后面叫住我。
「实验数据还在你那里，今晚能整理好发给廷川吗，答辩下周就要用。」
我回过头，目光落在她的推荐表上。
「不能。」
她手指一紧，纸角陷进掌心。
傅廷川拨开人群追了两步，鞋底擦过地砖。
「林见星，别拿工作撒气，那套数据关系到我的决赛。」
「原始数据是我的，实验也是我做的，你的决赛与我有什么关系？」
走廊里冒出一声没忍住的笑。
傅廷川扭头，笑声马上断了，只剩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脸色沉下来。
「你帮我做了三年，现在拿这些威胁我？」
我拉好书包拉链，推开楼梯间的门。
「从今天起，不帮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
手机振动了一下，一封加密邮件弹进收件箱。
国家前沿材料研究院的接洽专员通知我，三天后，专车入校办理档案转接。
【第二章】
晚上九点，我回实验室拿自己的东西。
门一推开，奶油味先钻进鼻子，长桌上摆着半个蛋糕，粉色糖霜写着祝贺苏芮保送成功。
我的实验记录本被垫在蛋糕盒下面，封皮沾了一块奶油。
苏芮坐在操作台边，正拿我的杯子喝水。
傅廷川靠着窗台，手机页面停在决赛报名系统，他见我进来，把一只移动硬盘扔到桌上。
「来得正好，数据拷进去，格式按上次的做。」
我抽出记录本，用纸巾擦掉奶油，把柜子里的个人物品装进纸箱。
傅廷川等了片刻，抬脚挡住柜门。
「我在跟你讲话。」
「听见了。」
「那就做。」
我把护目镜装进箱子，合上纸盖。
「你耳朵能用，脑子也该试试。」
门边的高禾噗地笑出声，又用咳嗽往回找补。
「不好意思，蛋糕太干，差点把我噎进校史馆。」
傅廷川盯了她一眼。
「这里没你的事。」
高禾抱起我的旧电脑，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负责搬家，按件收费，围观免费。」
苏芮把杯子放下，指腹擦过杯沿。
「见星，我们没有抢你的成果，保送只是综合考虑，你没必要连朋友都不做。」
「那是我的杯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停在半空，随后把杯子推远。
傅廷川踢上柜门，金属板震得嗡嗡响。
「一套模拟参数而已，你以为离了你，实验组就转不了？」
「能转。」
我抱起纸箱，从他身侧绕过去。
「坩埚也会转，炸的时候转得更快。」
高禾肩膀抖了两下，电脑险些滑下去。
傅廷川伸手要抓纸箱，实验室的门先被值班老师推开。
「干什么，监控底下抢东西？」
他的手收了回去。
我将个人物品清单递给老师，请他逐项核对，又当场导出仪器后台的操作日志，封存到学校服务器。
过去三年，每次实验的操作者、时间和修改痕迹都在里面，傅廷川只在成果申报前出现过。
值班老师看到最后几页，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林见星，这些核心实验都是你独立完成的？」
「是。」
傅廷川咬紧后槽牙。
「老师，她只是负责操作，研究方向是我定的。」
我翻开记录本，露出两年前的课题设计页。
右下角有校内立项日期，比傅廷川加入实验组早了八个月。
值班老师没接话，只把封存回执交给我。
傅廷川的手机响了，决赛系统发来提醒，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时内补交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
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冷笑。
「林见星，你会回来求我的。」
我停下脚步，把备用门禁卡放进回收盒。
「先想想四十八小时以后，谁求谁。」
【第三章】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暂缓档案转出的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说我涉及竞赛成果争议，需留校配合审查。
傅廷川坐在沙发上，校服扣子敞着一颗。
苏芮抱着文件袋，眼下有一层粉底没压住的青色。
班主任把笔推给我。
「你先签字，等决赛材料补完，学校不会耽误你高考。」
我翻到申请末页，傅廷川的父亲傅成岳以校董身份签了意见。
「我不签。」
班主任压低声音。
「见星，别拿前途赌气，你还要在这里读书。」
「我的档案没有争议。」
傅廷川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敲皮面。
「把数据交出来，申请可以撤掉，苏芮也愿意给你一个联合署名。」
「用我的成果换我的档案，再赏我一个署名？」
他敲击的手停了。
苏芮挤出一点笑，刚要开口，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校长亲自推门，身后站着两名穿深色制服的专职安保人员，还有一位夹着公文包的女人。
她出示证件，将带有防伪编号的调令放上桌。
「我是国家前沿材料研究院人才处接洽专员严蓁，受联合培养计划委员会委托，办理林见星的学籍与科研档案转接。」
班主任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茶杯晃出半圈水。
傅廷川坐直了。
「什么研究院？」
严蓁没有看他，只核验我的身份证明。
苏芮凑近调令，视线刚落到保密标识上，一名安保人员便将文件遮住。
「无关人员请退到警戒线外。」
她脚尖僵了片刻，退回沙发旁。
校长拿起暂缓申请，额角冒出一层汗。
「严专员，这里有一点校内成果纠纷，傅校董建议先缓几天。」
严蓁抽出另一份审查结论。
「林见星提交的固态电解质界面稳定方案，经过七轮匿名盲审、三次独立复现和安全背景核查，权属清楚。」
她翻到最后一页，纸面落在那份申请上。
「普通校董无权暂扣国家专项计划录取人员的法定档案，谁签的，谁撤回。」
办公室只剩饮水机加热的咕噜声。
傅廷川盯着我，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我接过严蓁递来的签字笔。
「与你无关。」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高禾从门缝探进半张脸，手里还举着两个豆沙包。
「林同学，车到了，食堂阿姨听说你要走，非让我塞四个，她说科研也不能空腹。」
严蓁侧身让她进来，嘴角压了压。
我签完转接回执，接过热乎乎的纸袋。
傅廷川猛地起身。
「你就这么走？」
安保人员横移一步，挡住他伸来的手。
我把校牌摘下，放在班主任桌上。
「不然呢，留下替你补数据？」
车门在楼下打开，深色玻璃映出教学楼的轮廓。
傅廷川追到台阶前，被警戒带拦住，只能看着我的档案箱装入专车。
三天期限未到，是他先追了出来。
【第四章】
进研究院的第一晚，我住进封闭管理区。
房间不大，书桌、床和一只需要双重验证的文件柜占满墙边，窗外能看见材料实验楼，凌晨两点还有几层亮着灯。
严蓁把临时权限卡交给我，又递来一盒胃药。
「院里食堂十一点前都有热粥，别把胃当耗材。」
我捏住药盒。
「谁告诉您的？」
「背景审查不是只查奖状，你去年急诊三次，病历比傅廷川的论文扎实。」
她说完便走，鞋跟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
「还有，网上的东西别回应，法务组已经取证。」
我打开手机，校内论坛的帖子顶到了第一。
标题写着，某竞赛生窃取团队成果，靠不正当关系进入科研机构。
发帖人贴了几张傅廷川站在实验台前的照片，还截取我们的聊天记录，只留下我发数据的部分。
评论里有人问我的录取是否真实，苏芮用实名账号回复，说她不方便评价朋友。
这句话把火添得很准。
高禾发来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张截图。
她在帖子下面回复：「不方便评价就把嘴存进银行，别一天到晚取利息。」
我给她发了一个豆沙包的表情，把手机关机。
第二天，研究院安排能力复核。
顾衡院士坐在评审桌正中，头发白了一半，手里转着一支磨掉漆的钢笔。
他没有寒暄，直接推来一份界面失效数据。
「你方案里的锂镧锆氧体系，在高电流密度下仍有枝晶贯穿，给你六小时，找原因。」
「能进实验室吗？」
「仪器随便用，人不能随便叫。」
我换上实验服，从阻抗谱重算界面电阻，又切开失效样品做截面表征。
第三小时，扫描电镜忽然停机，屏幕跳出真空故障。
值班工程师准备报修，我拆下样品仓密封圈，发现一粒肉眼难辨的陶瓷碎屑卡在边缘。
清理后，设备重新抽真空。
顾衡站在观察窗外，钢笔不转了。
六小时结束，我把分析结果投上屏幕。
问题不在材料本体，而在烧结过程中引入的微孔梯度，局部电流集中才让枝晶提前贯穿。
顾衡只问了一句。
「修正路线呢？」
我翻到下一页，提出分段升温和界面缓冲层的组合方案。
他看了五分钟，在复核表上签字。
「明早七点，跟我的组做复现。」
手机重新开机时，傅廷川打来第二十七通电话。
我没有接。
他紧接着发来消息：「竞赛组取消了我的决赛资格，你满意了？」
我删掉消息，把号码放进黑名单，转身走进材料制备间。
门在身后完成权限锁定。
【第五章】
傅廷川没有停手。
两天后，他以共同研究者的身份向赛事委员会申诉，声称原始构想属于他，我擅自带走团队技术，导致项目无法参赛。
申诉材料还附了一份证人陈述，签名是苏芮。
学校紧急召开成果权属听证会，我通过加密视频出席。
屏幕那头坐满校领导，傅成岳坐在主位旁边，手里压着一沓捐赠协议。
傅廷川先展示实验室合照。
「林见星长期担任我的项目助理，她负责记录和操作，核心方向由我提出。」
赛事委员问他最初的课题假设是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念出申诉书上的句子。
委员又追问界面缓冲层为何选择磷酸盐而非硼酸盐。
傅廷川低头翻资料。
「这是实验细节，助理处理得更多。」
苏芮马上接话。
「廷川负责统筹，不可能记住每个数据。」
视频另一端响起翻纸声。
我把校内立项书、设备预约记录和云端版本日志逐项提交，时间戳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本月。
最早的课题文件里，没有傅廷川的名字。
他的第一条修改记录，是把封面的负责人从林见星改成傅廷川。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傅成岳把捐赠协议推向校长。
「学生合作很难划得那么清，学校培养了林同学，她的成果也离不开平台。」
严蓁出现在我身后的镜头里。
「学校依法享有约定范围内的单位权益，不包括把成果送给校董的儿子。」
傅成岳的手压住协议，指腹泛白。
「你是什么身份？」
「本次国家专项成果的合规监督员。」
她将第三方复现报告上传，报告记录了三家实验室的独立验证结果，也列出我接受盲审时封存的完整技术链。
傅廷川那份临时拼出的申诉，在时间戳面前只剩一张薄纸。
赛事委员会当场驳回申诉，并启动学术诚信调查。
校长正要结束会议，高禾从旁听席举手。
「还有个小问题，苏芮的证词说她去年三月亲眼看见傅廷川设计实验，可去年三月她在国外参加舞蹈夏令营。」
苏芮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记错月份了。」
「你还记错国家了？」
高禾晃了晃她当时发在社交平台的定位截图。
听证席有人没压住笑，咳声此起彼伏。
傅廷川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顾衡从镜头外走过来，把一份新的实验安排放在我桌边。
「林见星，别浪费时间，复现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传进会议室。
「性能提高百分之四十七，申请进入国家重点项目预研。」
傅廷川的手还撑在桌上，整个人没有动。
我关闭视频，屏幕在他发白的脸上暗下去。
【第六章】
进入预研组后，我每天六点半到实验楼。
第一批样品连续失败，烧结片从炉里取出时布满裂纹，第二批的离子电导率又偏离预期。
我睡了四个小时，刷卡时把食堂卡贴到门禁上，机器连续报错。
身后的研究员周叙扶住额头。
「林同学，实验楼可以不认识你，红烧肉不能替你开门。」
我低头看见卡面上的一只鸡腿，沉默两秒。
「它比我的权限卡亲切。」
周叙替我刷开门，把一袋热包子塞进我手里。
「顾老师让的，他说饿晕的人不能算战略人才，只能算实验室事故。」
我咬着包子去看炉温曲线，在第七码头发现一个短促波动。
设备日志显示，学校复现时使用的旧炉存在温控滞后，那段误差被我当成了材料规律。
问题藏在成功里。
我重设曲线，守了十四个小时。
凌晨，第三批烧结片出炉，表面平整，敲击声清脆。
测试开始后，屏幕上的曲线越过目标线，继续上升。
周叙把咖啡放下，去叫顾衡，走到门边又折回来确认了一次数值。
顾衡进门时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
他盯着测试结果，拿起电话联系项目办公室，话到嘴边却先打了个喷嚏。
整个实验室安静半秒。
周叙递上纸巾。
「老师，国家重点项目也怕您感冒。」
顾衡接过纸巾，瞪他一眼。
「少贫，做十组循环稳定性。」
检测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十组数据全部通过。
顾衡将项目申请书转到我面前，负责人一栏空着。
「写你的名字。」
我的笔尖停在纸上。
「我还没高中毕业。」
「科学先看数据，再看年龄。」
我落下姓名，墨迹在纸纤维里慢慢铺开。
同一时间，附中撤下了苏芮的保送公示。
她在校门外拦住高禾，想让高禾联系我。
高禾发来一段录音，背景里全是放学铃声。
苏芮哭着问：「我只是接受了名额，凭什么连我也一起查？」
高禾嚼着薯片，声音含混。
「捡到钱包叫接受，明知是偷来的还花，叫销赃。」
录音到这里停住。
我没回复，给项目申请盖上保密封签。
【第七章】
一个月后，全国青年科技论坛在临江会展中心举行。
附中组织优秀学生参会，傅廷川和苏芮都在名单上。
傅家的新材料公司是论坛赞助方，展位设在入口正中，巨幅海报印着傅廷川过去拿到的奖项。
我随研究院项目组从内部通道进场，胸牌没有姓名，只有一串权限编号。
上午的公开展示结束，我去休息区接水，隔着玻璃看见傅廷川。
他瘦了些，眼下压着青黑，身边仍围着几个同学。
苏芮拿着傅家公司发放的嘉宾证，正向人解释保送名额只是暂缓，并非撤销。
她转身时看见我，纸杯从手里歪了一下，咖啡泼在虎口。
「林见星？」
傅廷川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拨开人群走来。
「你终于肯出现了。」
他停在玻璃门外，目光扫过我的胸牌。
「工作人员？」
我按下饮水机开关。
他看到我没回答，嘴角终于有了点熟悉的弧度。
「研究院没你想的那么好待吧，你没有学历，最多做些杂活。」
苏芮抽出纸巾擦手，轻声补充。
「廷川最近帮家里接触一个国家重点项目，今天会见项目负责人，你要是肯把误会解释清楚，他还能替你留条路。」
我拧好杯盖。
「哪一个项目？」
傅廷川报出固态储能界面优化计划的编号。
正是我负责的预研项目。
休息区广播响起，通知相关嘉宾前往三号闭门厅。
傅廷川理了理领口。
「这个项目不是学校比赛，你应该听得懂分量，傅家只要拿到合作资格，附中的调查自然会重新评估。」
「祝你顺利。」
他眉头拧起，正要继续，玻璃门的权限灯由红转绿。
严蓁带两名安保人员出来接我。
「林负责人，评审组已经到了，请您入场。」
傅廷川脸上的弧度停住。
「她是什么负责人？」
严蓁核对我的胸牌，没有回答无关提问。
我走进门内，安保人员随即封闭通道。
傅廷川抬手拍在玻璃上。
「林见星！」
声音被隔音层削得只剩模糊震动。
三号厅的金属门在前方打开，傅成岳和几名企业代表已经坐在申请方席位。
他看见我走向评审席，刚端起的茶杯悬在嘴边。
桌上的项目文件，负责人一栏清楚印着我的名字。
【第八章】
闭门评审开始前，傅成岳提出异议。
「让一个高中生参与企业准入评估，是否合规？」
顾衡坐在主席位，翻开材料。
「项目看技术贡献，她提出核心路线，又完成了关键复现，哪条规定要求她回避？」
傅成岳把视线投向我。
「林同学与我儿子存在私人矛盾，我担心她影响判断。」
我调出傅氏新材提交的样品数据。
「贵公司的循环寿命报告缺少第九十至一百二十次原始记录，补交即可。」
他的助理马上插入移动存储设备，却被安全系统拦截。
技术人员检查后，发现文件创建时间就在昨夜，部分曲线由同一组数据平移生成。
傅成岳转头看助理，太阳穴跳了两下。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助理嘴唇发白。
「傅总，是少爷从学校实验组拿来的数据，他说可以先过初审。」
门外响起碰撞声。
傅廷川刷不开权限门，转而让工作人员传话，声称数据属于他的竞赛成果。
顾衡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
「拿争议成果申报国家项目，还伪造测试记录，你们傅家的合作意愿表达得很有特色。」
评审席有人低头咳嗽，肩膀却在动。
傅成岳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年轻人办事冒失，我们可以更换项目团队。」
「数据失信不是换个人名就能洗掉。」
我将核查意见提交系统。
傅氏新材的准入申请转为红色，屏幕弹出暂停合作审查的提示。
傅成岳霍然起身，椅脚在地毯上刮出闷响。
「林见星，你想清楚，傅家这些年给附中投入多少资源，你也用过那里的实验室。」
「设备采购来自公共教育专项，傅家的捐款只建了大厅那面署名墙。」
他嘴角抖了抖。
顾衡合上文件。
「评审结束，申请方离场。」
门打开后，傅廷川冲进来，先看父亲，再看屏幕上的红色标记。
「爸，怎么回事？」
傅成岳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撞上墙板，傅廷川的脸偏向一侧。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两秒，随后转头盯住我。
「你早就知道傅家要申报，所以故意设局？」
我取下桌面的权限卡。
「你们提交假数据前，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你把原始记录带走，我用得着补数据吗？」
严蓁按下呼叫按钮，两名安保人员进入会场。
傅廷川还想靠近，手臂被拦在安全距离外。
我从他面前经过。
「偷不到，就怪主人没把门打开。」
他追出两步，权限门落锁，红灯映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九章】
傅家项目被暂停后，网上的帖子换了方向。
有人放出我的家庭资料，说我父母早逝，靠学校资助完成研究，质疑我没有能力负担昂贵实验。
信息里连我旧家的门牌号都有。
严蓁把调查结果放在桌上，泄露源来自傅氏新材公关部，执行人收过苏芮母亲的转账。
「院方可以立即报案，也可以等他们继续接触媒体，固定完整证据链。」
我看着那张转账记录。
「等。」
对方果然没有收手。
全国青年科技论坛的最终成果发布会当天，苏芮联系了一名自媒体主播，准备在直播区公开质问我的录取程序。
傅廷川也来了。
他没有佩戴嘉宾证，守在会场入口，手中攥着一本我遗失的旧记录册。
那是两年前我住院时落在他车上的东西。
他给我发来陌生号码的短信：「出来见我，否则我公开记录册。」
我把短信交给严蓁，继续核对发布材料。
下午三点，直播开始。
苏芮在媒体区拦住论坛主持人，眼圈发红，声称自己因举报学术不端遭到报复。
镜头很快围过去。
她拿出一张聊天截图，指控我曾替傅廷川代写论文，又反过来独占成果。
主持人想中止采访，自媒体主播却把镜头推得更近。
「请问林见星为什么不敢回应，她的国家项目负责人身份是否属实？」
会场大屏忽然切换画面。
安全合规组发布了调查通报，完整聊天记录逐条展开。
截图前半段，是傅廷川要求我替他修改文章，我明确拒绝署名造假，并要求他补做实验。
被删去的后半段里，他承诺只参考格式，转头却把修改稿当成个人成果提交。
紧接着，设备日志、盲审编号和三方复现报告依次出现。
苏芮站在屏幕下，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痕。
主播想关掉直播，严蓁已经带工作人员封存设备。
「涉嫌泄露受保护科研人员信息，请配合调查。」
入口处传来骚动。
傅廷川拿着旧记录册冲过警戒线，安保闸机立刻发出警报，数道安全门同步落锁。
他被拦在最后一道隔离栏外，仍把记录册高高举起。
「这才是原始笔记，她的技术是我们共同完成的！」
顾衡走上发布台，翻开早已公证的电子副本。
「纸质册第六十三页以后有撕补痕迹，原始扫描件两年前已进入云端存证，补写内容的墨水批次也是上个月生产。」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语。
傅廷川低头翻动记录册，指尖越翻越快。
被他补写的几页，在高清屏幕上露出参差纸边。
安保人员取走记录册，套入证物袋。
他隔着隔离栏看向我，嘴唇动了几次。
主持人念出最终成果的发布人姓名。
「固态储能界面优化计划核心负责人，林见星。」
舞台灯亮起，我从评审通道走向台前。
傅廷川站在警报红光里，手掌还贴着冰冷的栏杆。
【第十章】
发布台后方的屏幕升起，项目实测数据铺满整面墙。
我没有讲自己的遭遇，只用二十分钟说明失效机理、修正路线和应用边界。
最后一组长期循环结果出现时，评审席全体通过项目转入正式攻关阶段。
顾衡把加密授权书递给我。
台下掌声涌起，傅廷川却还站在隔离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他盯着授权书的红色编号，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傅成岳从企业席赶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衣领。
「那套技术真是她做的？」
傅廷川没有回答。
「我问你，傅家申请合作的核心技术，是不是她做的？」
他的嘴角开裂，舌尖舔到血，终于挤出一句。
「她以前什么都听我的。」
傅成岳的手垂了下去。
暂停合作的通知同步送达，傅氏新材涉及伪造数据，三年内不得参与该专项供应链遴选，已有的合作也将接受复核。
傅成岳扶住椅背，呼吸堵在喉间。
傅廷川推开他，冲到隔离栏前。
「见星，我们谈谈。」
我把授权书交给严蓁封存。
「没有必要。」
「名额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学校和我爸，你为什么只针对我？」
「申诉是你写的，假数据是你交的，记录册也是你补的。」
他抓紧栏杆，指关节被金属硌得发青。
「我可以撤回申诉，我让苏芮把名额还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那个名额已经取消，你拿什么还？」
他张开嘴，声音卡了很久。
「我知道错了。」
四周的镜头已被工作人员移开，过道只剩设备散热的低鸣。
他膝盖往下一沉，安保人员及时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越过警戒线。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公开道歉，论文全部撤掉，以后你的项目我不碰。」
我看着他掌心被栏杆压出的紫红印子。
三年前，他拿走我第一份实验报告，说会替我争取署名。
两年前，我在急诊输液，他催我远程修改答辩稿。
名单公布那天，他确信我离不开他。
现在，他终于肯把我的东西称作我的。
太迟了。
「傅廷川，你不是后悔伤害我。」
他抬起头。
「你只后悔，我不再有用。」
他的手从栏杆上滑落，十指在金属边缘擦出细细的血口。
「不是，我喜欢你，我只是习惯了你一直在。」
「把占用当喜欢，省事得很。」
安全通道开启，严蓁提醒我该返院了。
傅廷川挣开安保人员，又被第二道权限门挡住。
「林见星，你回头看我一次！」
我刷过权限卡，门后亮起绿灯。
身后传来膝盖砸地的闷响，还有傅成岳压着嗓子的咒骂。
我没有回头。
最后一道防护门合拢，把他的声音彻底截断。
【第十一章】
调查结果在一周内公布。
苏芮的保送资格被正式撤销，因提交虚假证言，她被记入竞赛诚信档案。
她母亲雇人泄露个人信息，案件转交司法机关处理，那名自媒体主播也因传播涉密人员资料被立案调查。
附中校长接受问责，班主任因违规施压调离竞赛班，傅成岳退出校董会，捐赠墙上的名字被施工布遮住。
傅廷川的国赛奖项陆续撤销。
他来研究院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送来一箱旧书，被门卫原封不动退回。
第二次拿着道歉信等到深夜，纸被雨泡软，字迹糊成蓝黑色的团。
第三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我做完阶段实验出来时，隔着园区的防护网看见他坐在远处长椅上。
他身上的名牌外套起了皱，鞋边沾着泥，过去围着他的那些同学一个都不在。
见我出现，他从椅子上站起，向前跑了几步。
门岗抬手示意他停下。
「林见星，我只说一句。」
我没有走近。
他隔着十几米，把一张撤稿确认书举起来。
「所有用了你数据的文章，我都撤了，署名也更正了。」
「这是你该做的。」
他手臂慢慢落下。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风把施工区的防尘布吹起来，傅成岳的名字露出一角，很快又被盖住。
「从来没有我们。」
他的肩背塌下去，嘴唇抖了几下，最后蹲在路边，双手抱住头。
门卫问我要不要报警。
「不用，他没越线。」
我转身往食堂走，周叙在台阶上冲我招手，手里举着两张餐券。
「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只剩糖醋空气。」
我加快脚步。
身后的研究院大门保持关闭，傅廷川仍蹲在那条线外。
【第十二章】
正式攻关的第一次全组会议安排在周一早晨。
我提前十分钟进会议室，桌边坐着材料、计算和工程验证三个方向的研究员，最年轻的也比我大六岁。
有人翻看负责人资料，目光在我的年龄上停了几秒。
顾衡把一摞失败样品倒在桌面，陶瓷片碰出凌乱脆响。
「别盯年龄，谁能解决问题听谁的。」
他把会议交给我，自己端着保温杯坐到末位。
我接通屏幕，从第一批裂纹样品讲起，没有跳过任何失败记录。
工程组提出量产温区难以控制，我当场改掉原方案中的两段升温，计算组接过参数，半小时后给出新的模拟结果。
会议开到中午，食堂送来的饭盒在门外堆成两层。
顾衡敲了敲杯盖。
「先吃饭，国家项目不收干尸。」
周叙打开门，发现送餐员把十二份饭送成了二十一份。
「谁报的数？」
我看了眼登记表。
「我。」
「负责人，这是倒着写了？」
会议室里憋了一上午的人全笑了。
我拿起多余的饭盒，推给还在远程连线的工程组。
「下午加测，吃两份。」
笑声更大，顾衡捧着保温杯摇头。
下午六点，新参数通过第一轮验证。
我走出实验楼，天边只剩一线橘红，园区路灯从近到远逐盏亮起。
手机收到高禾发来的照片。
附中旧公告栏已经拆掉，墙面重新粉刷，她站在空墙前，手里举着两只豆沙包。
消息只有一句：「林负责人，欠我的搬家费什么时候结？」
我回复：「用研究院食堂饭卡抵。」
她很快发来六个问号，又问能不能把顾院士的签名也算利息。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刷卡进入下一栋实验楼。
门禁识别姓名，电子提示音在大厅响起。
「林见星，核心项目权限验证通过。」
玻璃门向两侧开启。
里面没有傅廷川替我安排的位置，也没有谁施舍的名额，只有等着我解决的下一组数据。
我换上实验服，走到操作台前，将新的样品放进测试槽。
屏幕亮起，第一条曲线开始向上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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