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开店，赵启让我出五十万，只给一成股份，还安排我每天扫厕所。
我当场把钱投给了他的死对头。
半年后，他堵在包厢门口，求我出钱捞人。
我晃了晃红酒杯。
“我是你竞争对手的大股东。”
“你拿什么让我救？”
【第一章】
赵启把拖把靠在我腿边时，包厢里正好上了第一道菜。
服务员端着盘子，放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看着脚边那圈污水，没动。
“这是什么意思？”
“提前熟悉工作。”
赵启抽了张纸，擦掉皮鞋上的水点。
“你出钱，我出品牌和人脉。店里总得有个人干杂活，你反正暂时没工作，早上过来拖拖地，收拾厕所，怎么了？”
坐在他身边的苏雯把合同推过来。
“周砚，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计较。”
我跟她谈了三年。
为了照顾做手术的父亲，我辞掉外地的采购主管岗位，回了本市。赵启找上门，说他正筹备第二家快餐店，缺个懂供应链的合伙人。
这顿饭之前，他跟我谈的是五十万，占一半股份。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百分之十。
再往前翻。
我承担筹备期全部资金投入，负责后续资金缺口补足，另以个人名义为主要供应商货款提供担保。
赵启拿筷子敲了下碗沿。
“别一页一页看了，律师写的，还能坑你？”
“说好一半，现在一成？”
“那是没算品牌价值。”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的启丰快餐开了三年，有客户，有渠道。你那五十万放银行，能认识今天这桌人？”
他旁边的男人举起酒杯。
“年轻人，要有格局。”
我把合同往他面前转了半圈。
“有格局的先来。五十万，拿一成，缺多少钱继续补。你签，我给你倒酒。”
那只酒杯停在半空。
赵启把筷子拍在桌上。
“周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雯伸手压住合同。
“你以前给别人打工，现在启哥带你当老板，你还挑什么？难不成真去找贺峥？”
赵启笑了。
“对街那个快倒闭的禾盛？他拿什么跟我争？一个厨子，连供应商账期都谈不下来。”
我看了眼苏雯。
三天前，我只跟她提过一次贺峥。
她避开我的视线，端起水杯。
赵启把另一张纸压在合同上。
“别废话。今天签，明天打款。至于工资，合伙人先不领，等年底分红。”
我抽出那张岗位安排。
采购、送餐、保洁、夜间盘点。
负责人，周砚。
“你干什么？”我问。
“统筹。”
“苏雯呢？”
“财务经理。每月一万二。”
我把纸放下。
苏雯先开了口。
“你别这么看我，我大学学过会计。”
“你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
她嘴唇动了两下。
赵启把拖把往我脚边踢了踢。
“学历重要吗？自己人用着放心。你要真想证明自己，先把门口那摊水拖了。”
桌上有人笑出了声。
我拿起手机。
苏雯抓住我的手腕。
“你又要闹？”
我把她的手移开，拨通贺峥的电话，开了免提。
“前天谈的条件，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五十万入股，公司新设，你占百分之五十五。我拿设备、现有业务和现金入股，占百分之四十五。你管钱和供应链，我管厨房，重大事项按章程走。”
“投资协议呢？”
“律师改完了，电子版发过你。”
我打开文件，当着这一桌人的面完成签署。
贺峥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确定？”
“账户发我。”
赵启的笑收了回去。
“周砚，拿个电话吓唬谁？”
我没有理他。
付款页面弹出时，苏雯伸手来挡屏幕。
我侧过手机，输入密码。
五十万。
转账成功。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赵启盯着我的屏幕，喉结往下一滚。
“你真转了？”
“回单要发你一份吗？”
他站起来，椅子撞上墙。
“那两万意向金，你一分钱别想拿！”
我把早就存好的协议调出来。
“第六条，最终股权比例未达成一致，全额退还意向金。你签的。”
“我不退，你能怎么样？”
我拍下桌上的合同，又拍下那张岗位安排。
“那就把你欠我的，和你刚才说的话，一起留着。”
苏雯追到门边。
“你为了争一口气，把咱们结婚的钱给别人？”
我停下脚步。
“你每月一万二，我扫厕所。”
“你管这叫咱们？”
她松开了门把。
我刚走出酒店，贺峥第二通电话打进来。
“钱收到了。”
“但有个事，你得现在过来。”
“赵启给我的供货商打电话了。”
【第二章】
禾盛的后厨里，贺峥正在搬最后一箱鸡腿。
冷库门敞着，风贴着手背刮。
他把送货单递给我。
“老刘说，以后不给我们送了。”
电话还没挂。
我接过来。
“刘老板，我是周砚。货款哪笔逾期了？”
“没逾期。”
“质量有争议？”
“也没有。”
“那你按合同停供，总得给个理由。”
对方叹了口气。
“赵老板一个月在我这拿十几万的货，你们才多少？我做生意，也得吃饭。”
“明白。终止合作可以，按合同提前七天通知。这七天，你正常送，钱正常结。”
“周先生，你别让我难做。”
“你做不做是你的事。违约责任，按纸上写的算。”
我挂了电话，贺峥把围裙扯下来。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当面问问，堵别人活路算什么本事！”
我把合同摊到操作台上。
“我们账上五十万。你去打一架，赔一笔钱，耽误三天开业。赵启连酒都不用请。”
贺峥捏着围裙，手指绷紧。
“那就让他这么踩？”
“先把后天的试餐做出来。”
我给他看预算。
店面是他现有的，厨房设备能用，消防和食品经营手续还在办理经营主体变更。
五十万里，十二万改造和增补设备，八万押金、手续及杂项，剩下三十万做周转。
这不是能随手扔掉的闲钱。
是我八年攒下来的工资和奖金。
贺峥把预算看了两遍。
“真不留后手？”
“后手是每一笔钱都得算清楚，不是等别人来救。”
我把供应商名单翻到下一页。
“原来的配送商做综合配送，贵在账期和方便。我们拆开，米面油找厂家区域仓，肉类找有资质的冷链商，蔬菜用两家互备。”
“人家肯给账期？”
“新客户不谈账期。谈现结价，谈验货标准，谈违约赔付。”
贺峥看着我。
“你早准备了？”
“你忘了我来过三次？”
第一次，我吃了两份套餐。
第二次，我看了他的采购单和近半年的流水。
第三次，我坐在门口，从十点半数到一点半。
他一天能卖一百八十份午餐，饭菜没问题，亏在菜品太散、损耗太高，又接了一家拖欠货款的工厂。
这些，我都当面问过。
赵启以为，我除了把钱给他，没别的路。
贺峥拿了笔。
“先改哪儿？”
“菜单减到四套。散客照做，团餐只接配送半小时内的客户。货款月结的暂时不接，先接周结。”
“单子少怎么办？”
“少赚，比收不回来强。”
凌晨两点，第一家冷链商的资质和报价传了过来。
贺峥靠着冰柜，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启以前也说，少赚比收不回来强。”
“你跟他到底什么仇？”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欠条。
十三万六。
“他第一家店的厨房，是我带起来的。后来他让他弟弟接采购，我查出肉价比市场高两成。”
“你查了，所以他赶你走？”
“他让我签字，说账是我做的。我没签，工资和分成都没拿到。”
贺峥点开欠条下面的聊天记录。
赵启发的最后一句是，你一个做饭的，也配跟我分账？
我把手机还给他。
“原件留好。工资和分红走不同程序，别混着算。”
“你怕我拿你的钱填旧账？”
“怕。所以公司账户双人审核，超过两万的支出都要双方确认。”
贺峥看了我几秒，拿笔在制度下面签了字。
“这样好。”
天亮前，苏雯发来消息。
她说我不成熟，说赵启只是在考验我，说她还能帮我说和。
我回复，让赵启按约退钱。
她打来电话。
“你真要为了两万块，把朋友都得罪光？”
“那是我的两万。”
“启哥已经在圈里说了，你携款跑了。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握着手机，走到店门外。
玻璃门上映着刚贴好的招工启事。
上面我的名字，被人拿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多了四个字。
卷钱骗子。
【第三章】
贺峥拿湿布去擦，我拦住他。
“先拍照，调监控。”
监控拍到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凌晨四点停在门口，写完字就走。
脸看不清。
车牌能看见一半。
我们报了警，提交录像，再把玻璃擦干净。
九点半，第一批试餐客户到了。
领头的宋经理负责附近产业园两栋办公楼的后勤，他进门没坐，先把手机放在我面前。
“周先生，你解释一下。”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商户群。
赵启发了我的照片。
配文说，我收了启丰的筹备款，转头跟别人合伙，提醒同行注意。
下面还有一张转账图。
金额两万元。
付款人一栏被裁掉了。
贺峥的手撑在桌沿上。
“这钱是周砚给他的！”
宋经理收回手机。
“我不是来断案的。我们员工一天吃几百份饭，老板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责任。”
“您说得对。”
我调出原始回单，放在旁边。
同一时间，同一金额，同一交易尾号。
付款人，周砚。
收款人，赵启。
宋经理坐了下来。
我又打开意向协议和催款记录。
“这是事实。您可以核对，我们也会依法追究。至于团餐，您先看厨房、看留样制度，再看我们提交的检测和资质材料。”
我没有求他相信。
一张张纸递过去，比我拍胸脯有用。
试餐结束，宋经理留下三天的小批量试单。
每天八十份。
送走他，贺峥抄起手机就要在群里骂人。
我按住桌子。
“把原图发出去。只说事实，别替他送把柄。”
十分钟后，商户群里有人问赵启，为什么把付款人裁掉。
赵启回复，内部纠纷，不方便解释。
我把律师拟好的告知函发进群。
请停止传播不实内容，删除相关信息，并退还意向金。
赵启立刻打了过来。
“周砚，你还请律师？钱多了烧的？”
“你可以继续。”
“行，咱们看看谁耗得起。”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一个抱着帆布包的女人走进店里。
她问了两遍我的名字。
“周砚，周先生？”
“是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那我问你，我的钱什么时候退？”
贺峥伸手去接，我先翻到了签字页。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启丰供应链负责人，周砚。
后面附着我的工作履历，以及一张我穿着旧公司工服的照片。
女人把转账回单压上来。
二十八万。
“你们说，统一采购，统一配送，十天就能开店。我把家里小超市盘出去了，现在铺面都没有！”
后厨抽风机还在响。
我听见自己指节碰到桌面的声音。
“这份合同，我没签过。”
女人的眼圈一下涨了。
“赵总说你会这么讲。他说你另起炉灶，想把加盟商都甩了。”
“你把聊天记录给我看。”
她往后退了一步，抱紧手机。
“你想删？”
我收回手。
“你自己翻。我们一起去派出所，手机一直放你手里。”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开一段语音。
先是赵启的声音。
他说，周总的供应链资源能把成本再压一成，第一批门店必须先交钱锁名额。
接着，是我的声音。
“采购统一做，品质和成本才控得住。只要流程跑通，后面复制门店不难。”
我认得这段话。
那是我第一次去赵启店里，给他看采购方案时说的。
语音被剪掉了前后的条件。
女人又翻出一个群。
启丰首批合伙人。
群里十四个人。
有人交了十二万，有人交了二十万，还有人交了三十五万。
赵启发过一张筹资进度表。
合计二百六十万。
我一行行看下去，掌心压住了纸角。
他不是今天才想坑我的五十万。
在我坐上那张饭桌之前，他已经拿着我的名字，把十四个人的钱收走了。
【第四章】
女人叫刘洁。
我陪她做完笔录，把我手上的协议、完整聊天记录和那份被冒用的合同一并交了上去。
负责接待的人问我。
“你确实参与过前期筹备？”
“看过一个店的选址，做过采购建议。没同意开展加盟，也没授权使用我的名字签合同。”
“有关情况需要核实。你们先把各自材料保存好。”
出了门，刘洁站在台阶下，拿手机的手还在抖。
“那我是不是今天拿不回钱？”
“今天拿不回。”
她嘴唇抿紧。
“我儿子九月要开学。”
我把自己的律师电话发给她。
“你们可以一起咨询，但每个人的合同和付款去向要分别整理。别再补钱，也别随便签放弃追索的纸。”
她点了几下屏幕，没点开。
我站在旁边，等她把号码存好。
回店时，赵启已经坐在门口。
苏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赵启把一杯推给我。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接。
“谁允许你用我的履历？”
“你不是要合伙？提前做宣传有什么问题？”
“谁允许你替我签字？”
“员工排版失误。你现在一口咬死，是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退你。再补你三万顾问费。你发个声明，说前期是正常商业合作，后面因为个人原因退出。”
苏雯把咖啡放到桌上。
“周砚，你别太轴。启哥能退这一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我看着她。
“我的履历，你发给他的？”
她捏住杯套。
“招聘资料而已。”
“录音呢？”
“我怕漏掉重要内容，录下来有什么错？”
赵启打断她。
“别说那些没用的。五万，今天到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界面正在计时。
赵启的手停住。
我问他。
“你收的二百六十万，为什么不退？”
“场地、培训、供应链，哪样不要钱？”
“场地在哪儿？”
“筹备中。”
“统一配送仓在哪儿？”
“你不是正打算建吗？”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寸。
“听清楚。我从来没答应建仓。你拿我没同意的事收钱，现在还要让我认。”
赵启猛地站起来。
“你想录我？”
“店里也有监控。”
贺峥从后厨出来，挡在桌边。
赵启看了眼墙角，收回手。
“姓贺的，你以为捡到宝了？他连亲近的人都防，你以后哭都没地方哭。”
贺峥把一份打印好的支出单放到我面前。
“冷链商送货，九千六。验收没问题，你复核。”
他转向赵启。
“我就喜欢他防着。账清楚，饭才吃得下去。”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宋经理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两名试餐员工。
赵启立刻换了口气。
“宋哥，你也来吃饭？我那边新店马上开，给你们报价再降两块。”
宋经理看看他，再看看桌上的单据。
“先把你旧店的发票给我们补齐。财务催三次了。”
赵启嘴角僵住。
我起身去拿合同。
宋经理拦了一下。
“先别高兴。八十份试单通过了，但正式合作有条件。每天三百份，餐温、配送时间、留样记录都得达标。两周试运行，任何一项出问题，我们随时停。”
“货款？”
“周结。周五核单，下周一付。”
我把合同翻到结算条款。
“再加一项。超过约定时间不付款，下一周期有权停止供餐。这个先讲清楚。”
宋经理看了两遍，拿起笔。
赵启的手撑在椅背上，指甲刮过皮革。
他压了半天价格都没拿到的合同，就在他面前签了。
送走客户，他拦住我。
“为了这点单子，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我把那杯咖啡推回去。
“你拿我的名字收钱时，怎么没问这句话？”
当天下午，两万意向金退到了我的账户。
我没有撤回任何材料。
手机又响了一次。
是赵启。
“钱你收了，声明最好也发。”
“这是退我自己的钱。你花两万，还买不到我的名字。”
【第五章】
正式供餐第一天，五点不到，贺峥就在称鸡腿。
每份多少克，多少损耗，全记在墙上的表里。
我核配送路线，两个司机一前一后试跑。
十一点四十分，第一批三百份全部送到。
宋经理发来一张照片。
取餐台前排着队。
配文只有两个字，收齐。
贺峥拿着手机看了三遍，终于把饭盛进自己碗里。
还没吃到第二口，店门被人推开。
赵启的弟弟赵升进来了。
他把一张菜单放到收银台。
启丰快餐，团餐每份十二元，签一年送两个月。
我们的标准餐，每份十八元。
赵升用指尖戳了戳菜单。
“你们吃肉，也得让别人喝口汤。”
“十二元，带荤菜和配送？”我问。
“带啊。怎么，做不起？”
“做得起你就做。菜单拿走，别挡着客人结账。”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不跟价，客户跑光。你跟价，五十万够烧几天？”
他走后，店里没人说话。
贺峥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拨开。
“要不要出一款十二元的？”
“先算。”
我们把食材、包装、人工、配送、损耗摊到纸上。
做得出十二元的饭，但做不出菜单上那样的配置。
除非长期亏，或者动别的地方。
我把纸贴在收银台里侧。
“别盯着他喊多少钱。盯着我们每份到底挣多少。”
第二周，还是有一家公司走了。
对方负责人把终止试餐的消息发来，后面跟着一句抱歉，老板只看价格。
贺峥把备菜单撕下来，重新算人数。
少了一百二十份。
两名刚来的帮工站在门边，谁也没问工资。
我当着她们的面，把工资表打开。
“这个月照发。以后按真实单量排班，没做的菜不提前买，不拿工资去赌单子。”
当天收工，我把自己的管理津贴从支出表里删了。
贺峥也要删，我拦住他。
“你全职带厨房，家里还有孩子。正常薪酬是经营成本，不该拿来表演。”
“你不用吃饭？”
“我还有几万应急钱。只能撑三个月，所以三个月内必须把账做正。”
他把笔帽扣上。
“行。那我把损耗再压一压。”
第三周，父亲来了。
他拄着手杖，胳膊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门口的招聘纸，他站了片刻。
“你们招洗菜工？”
“招。”
“我腿慢，手没事。”
我搬了椅子给他。
“您先把复诊做完。”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存折。
“你那五十万都投了，手里总得有点。”
我把袋口按回去。
“这钱不进店。”
“你爸还没老到——”
“我知道。”
我把当周的结算单给他看。
“店在卖饭，不是在等救命钱。少了一个客户，也没到拿您养老钱的时候。”
他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
看到人工那栏，又抬头看了眼正在擦桌子的两个帮工。
“没欠她们？”
“没有。”
父亲把文件袋收回去。
“那就把饭做好。别让人说，给你干活，连工钱都没有。”
他走的时候，赵启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落下一半。
“叔，周砚这脾气，迟早把老本赔光。你劝劝他，趁早回来，我还能给他留个位置。”
父亲扶着车门，站稳。
“你欠他的钱还了？”
赵启脸上的笑顿住。
“还了。”
“那以后有事找他。别找我。”
车窗升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在店里核最后一张单。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一个姑娘抱着电脑包，站在卷帘门下。
“周先生，我叫许宁，原来在启丰做出纳。”
“我想找工作。”
她停了停。
“但赵启说，谁敢用我，他就让谁关门。”
【第六章】
我没让许宁立刻碰账。
先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为什么离职？”
“他让我把加盟保证金，改记成咨询服务费。”
“你拒绝了？”
她点头，把自己的工资条拿出来。
“两个月工资没发。我去要，他说不签离职保密承诺，一分都没有。”
我看了眼那张承诺书。
除了正常保密条款，里面还塞了一句，她确认经手全部业务真实合法，不存在任何应披露的问题。
我把纸递回去。
“你没签？”
“想签，笔都拿了。后来又放下了。”
她的指尖压在杯子上。
“我爸说，工资可以慢点要，没做过的事不能认。”
贺峥从厨房端来一份饭。
许宁拿起筷子，先问了一句。
“这个多少钱？”
“员工餐不收钱。”
我接过话。
“但工作还没定。明天做测试，通过了按岗位入职，试用期和薪酬写进合同。你原公司的纠纷，我们不拿来抵工资。”
她把筷子放下。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带账出来。”
“别碰你无权拿的东西。你手里的工资材料、本人参与的沟通记录，自己保存好。该交给谁，按程序交。”
第二天，许宁做完测试。
库存差异找出了三处。
一处是包装盒重复入库，一处是肉类称重把外箱算了进去，还有一处，是我们把设备押金记成了费用。
我给她签了合同。
不到下午，赵启就到了。
他站在收银台前，用车钥匙敲台面。
“许宁，出来。”
许宁手里的纸滑了一张。
我把纸捡起来，放回文件夹。
“上班时间，有事跟我说。”
赵启扫了我一眼。
“她签过保密协议。你挖她，出了事自己担着。”
“她在这里不使用你的商业资料。你有证据，走程序。”
“她偷了我的钱！”
店里两个客人抬起头。
许宁站起来，椅脚蹭过地砖。
“哪笔？”
赵启没料到她敢接话。
“你经手的账，你不清楚？”
她打开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那就请人来查。”
赵启伸手去抢，我挡在她身前。
“别碰她手机。”
他的肩膀撞上我的手臂。
我没退。
厨房门口，贺峥提着一袋垃圾走出来，站在监控下面。
赵启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
“我只是说账有问题，你们激动什么？”
等相关人员到场，他又改了口，说是公司内部核账误会。
许宁当面要求他停止散布偷钱说法，并把欠薪资料一并登记。
他走时，桌上的车钥匙掉了一次。
弯腰捡起来，指着我。
“你把她留下，别后悔。”
我看了一眼门外。
“你堵着送货车了。”
这场冲突之后，许宁说话不再先看门口。
她开始给每一笔采购建台账，把现金备用金从抽屉里分开封袋，每天两个人签字。
到了第二个月末，店里第一次做出了完整的月度利润表。
扣掉该提的折旧和损耗，净利润四万一千多。
贺峥盯着最后一行，伸手摸了摸纸。
“不是流水，是净剩？”
许宁点头。
“还有几笔钱没到，但没算进来。”
我把分红栏划掉。
“先留着周转。第二个取餐点只做分发，不另建厨房，租约谈好了再付钱。”
贺峥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语音。
“这个月工资正常发。孩子的培训费不用再拖。”
他发完，背过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刚要把报表收进柜子，宋经理的电话进来了。
“周总，有人在网上发视频，说吃你们的饭出了问题。”
“视频里，拍到了你们的餐盒。”
【第七章】
视频只有四十多秒。
一个男人举着餐盒，说吃完饭上吐下泻，随后镜头切到医院走廊。
标题里写着禾盛黑心团餐。
评论正在往上跳。
贺峥拿着手机，嘴唇发白。
“今天的菜我都尝过，不该出事。”
“先别下结论。”
我让他停掉剩余餐品的对外配送，封存同批原料，保留监控和出餐记录，联系已经收到餐的客户核查情况。
许宁开始逐一打电话。
我联系监管部门，说明情况，配合检查。
宋经理在电话里问。
“真的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排除。今天剩余供餐我们承担替代采购的差额。检查结果出来前，不让你拿员工的身体赌。”
挂掉电话，我才发现手心的汗把手机壳沾湿了。
店里的冷柜在响。
封存条贴下去时，胶带绷出一声脆响。
当天的损失已经摆在眼前。
贺峥蹲在装好的餐箱边，伸手想掀盖，又收了回去。
“这些就这么放着？”
“按要求留。能不能处理，等确认。”
赵启在这时发来消息。
他说，早点回来跟我干，何必走到今天。
我截了图，没有回复。
检查人员到店后，核了原料台账、留样和消毒记录，也联系视频发布者要求提供消费及就医凭证。
我站在旁边，逐项说明。
许宁忽然拿着一张包装领用单走过来。
“周总，视频里的餐盒有问题。”
我没急着接话。
“哪儿？”
“封签。”
视频里用的是第一版封签，左下角有一条印歪的绿线。
那批封签用了十天，后面全部换了。
视频发布者声称，饭是当天中午收到的。
我把旧版封签停用记录、剩余库存照片和对应采购单交给检查人员。
“这个只能说明包装有疑点，不能证明饭一定没问题。”
对方点头，继续核查。
当天夜里，宋经理发来一张门禁登记表。
视频里的男人不是他们员工。
是之前给园区送过启丰试吃餐的人。
我把这条线索也提交了。
贺峥一拳砸在桌边。
“就是赵启！”
“现在只能说跟他们有联系。”
“你还替他留脸？”
我抬头看他。
“我是在给我们留证据。”
接下来的两天，许宁没离开过电话。
我们一共核查了当天全部供餐客户，没有收到对应的就餐不适报告。送检结果也没有支持视频所说的问题。
视频发布者提供的票据日期对不上，所谓当天消费记录始终拿不出来。
他删了视频。
但客户还没全部回来。
一个负责人在电话里说，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员工看过视频，会有顾虑。
我把电话放下，坐了几秒。
贺峥将一碗面推过来。
面已经坨了。
“吃两口。”
我拿起筷子。
“明天开放后厨。”
“让谁看？”
“有合作意向的客户代表。按卫生要求分批进，只看流程，不演戏。我们平时怎么做，那天就怎么做。”
开放日那天，来了十七个人。
他们看见许宁查冷链温度，看见贺峥把重量不达标的原料退回，看见每份出餐记录都能对应到配送批次。
宋经理最后一个走。
他把暂停供餐的通知收回文件袋。
“明天恢复。先三百份。”
我伸手接合同补充页，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之前写在我们门上的车，找到了。
车主承认，是赵升让他来的。
而拍视频的人，也坐过那辆车。
【第八章】
相关材料补上以后，视频发布者终于联系了我。
他先发了三条消息。
都是道歉。
第四条，说他愿意删号，希望私下解决。
我只回了一句。
公开澄清，赔偿实际损失，接受依法处理。
他打来电话。
“我就收了三千块，哪赔得起你那些？”
我看着桌上的退款清单。
替代餐差价、报废原料、停供损失、额外检测和维权费用，每笔后面都有凭证。
“你收多少钱，跟我损失多少，不是一回事。”
他开始哭。
“是赵升让我说的，我连你店都没进过。”
“这句话，跟办案人员说。”
对方后来提交了收款记录和聊天内容。
我们按律师建议分别推进澄清、赔偿和相关追责，没有把一段电话当成最终结论。
赵启第一次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还是当初那家酒店。
我到了包厢门口，没进去。
“店里忙，有事这里说。”
他身后站着苏雯。
两个人都没了上回那股催我签字的劲。
赵启递过来一张卡。
“十万，别再追我弟弟。”
“你说的是哪件事？”
他盯住我。
“周砚，给人留条路。”
“我那天拿回自己的两万，你都要我出声明。现在我停供、退款、赔客户，你一句留路就完了？”
“十万还不够？”
“赔偿多少按核实的损失谈。其他事情，我说了不算。”
苏雯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启哥这阵子资金紧，你别往死里逼。”
我退了半步。
“二百六十万呢？”
赵启的下颌绷住。
“你管得着吗？”
“拿我的名字收的钱，你说呢？”
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
刘洁带着三个人出来。
她看见赵启，脚步停住，随即把一张回执拍到他面前。
“你说钱都用来筹备门店，那赵升给你还的个人借款怎么算？”
赵启转头瞪她。
“谁让你来的？”
“你财务通知我们，今天在这儿谈退款。”
她看向苏雯。
苏雯把手里的文件夹抱紧。
“是你让我分批约的，我不知道会撞上。”
赵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骂了一句。
刘洁没退。
“我们找过那几处铺面。房东说，根本没签正式租约。你给我们的装修进度照片，也不是那几个地址。”
“项目调整，听不懂？”
“那退款。”
“钱都压在项目里了！”
“哪个项目？”
赵启不答。
后面一个男人上前半步。
“你让赵升开的咨询公司，收走了一百多万。我们签的是开店，你们卖的是什么咨询？”
我看见苏雯的手开始抖。
文件夹里的纸滑出来一角。
赵启猛地转向她。
“账是不是你给的？”
“不是！”
“除了你还有谁？”
他抬手夺文件夹，纸散了一地。
其中一张，是他要求苏雯补做的服务确认单。
日期在前，签收栏空着。
赵启伸脚去踩。
刘洁已经蹲下，拿走了属于她那笔款项的复印件。
“你让我们签的，就是这个？”
酒店服务员走过来。
赵启压着嗓子，让他们进包厢谈。
没人动。
我也没替谁解围。
他最擅长把门关上，让每个人以为只有自己没退路。
现在，人都站在一条走廊里。
谁的钱去了哪里，谁签了什么，终于能当面问清。
我离开酒店时，苏雯追到了电梯口。
“周砚。”
她的鞋跟断了一截，走路一高一低。
“我能不能去你那边上班？”
我按下电梯。
“不能。”
“我可以不要一万二，六千也行。”
“不是工资的问题。”
她伸手挡住电梯门。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看着她的手。
“你把我的资料给他，拿我的录音替他收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出事了，我爸去哪里找我？”
她的手落了下去。
电梯合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他让我把聊天记录都删了。”
我按住开门键。
“别删。你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你没做过的，也别替他认。”
【第九章】
第四个月，禾盛的第二个取餐点开始营业。
没有剪彩，也没请人站台。
上午十点，贺峥带人核餐，我在取餐架上贴编号。
许宁抱着账本过来。
“设备租赁合同盖好了。押金两万，月租按季度核对，提前退租的条件也加了。”
我签完字，把笔递回去。
两个取餐点加总，工作日平均七百多份。
忙的时候能再多一些，周末就收缩生产。
钱没有凭空翻倍。
每一份饭、每一笔损耗，都得过秤。
但工人工资按时发，供应商愿意给我们短账期，账上也开始留得住钱。
贺峥的旧工资争议有了结果。
能认定的工资部分，赵启必须支付。分红那部分仍在按证据另行处理。
他拿到文书时，把最上面那行看了很久。
“原来真能要回来。”
我把他按在合同上的手指拨开。
“先看履行期限。到期不付，就继续走。”
第五个月，赵启的低价团餐开始停供。
之前离开的客户来问我们能不能接。
我让许宁把新合同发过去。
不赊长期账，不接明显低于成本的配置，人数变化提前确认。
对方问，老关系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说，可以减掉一项配菜，不能偷偷把肉减了。
他看完，签了。
刘洁那边也有了进展。
赵升因涉嫌相关犯罪被采取了强制措施，资金流向正在调查。对赵启的责任，办案人员还在继续核实。
苏雯后来提交了她本人经手的文件和沟通记录。
她没有因此直接摘干净。
该解释的每一笔账，仍然要解释。
赵启开始卖车。
接着，他那家新店停了装修，旧店也贴出了转让告示。
第六个月，园区管理方跟我们签下一年的供餐框架协议。
没有保底天价大单。
人数按实际报，质量按月考核，任何一项不达标，都要承担责任。
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
签完合同，贺峥请几位合作方和店里骨干吃饭。
包厢里只开了一瓶红酒。
我刚举起杯，门被推开。
赵启站在门口。
衬衫领口松着，鞋边沾了一层灰。
服务员在后面拦他。
“先生，这边是私人用餐。”
“我认识他们。”
他把服务员的手拨开，直接走到贺峥面前。
“贺哥，借一步。”
贺峥放下筷子。
“这里说。”
赵启扫了一圈，视线从我脸上掠过去，又转回来。
“我弟弟的事，你知道了。律师说，退赔能争取从宽。现在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钱。”
没人接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把店转给你们。设备、客户、品牌，打包八十万。你先付六十万，剩下二十万以后给。”
贺峥没有碰那份纸。
“房租欠了几个月？”
赵启的嘴角抽了一下。
“可以谈。”
“工资呢？”
“接手后可以安排。”
“供应商的钱？”
赵启把文件往前推。
“做生意哪有一分钱不欠的？你们现在做大了，也不能只看眼前。”
贺峥看向我。
赵启立刻把话接过去。
“周砚，我知道以前有些话说重了。但你在这里也就是管采购的，别因为私人恩怨耽误贺哥挣钱。”
许宁正在倒水，壶口停在杯子上方。
赵启看见她，脸沉了沉，又忍住。
“这店，你当时不是就投五十万？贺哥的老店、设备、客户都在，人家才是老板。你得分清轻重。”
我晃了晃杯里的红酒。
“你查过我们的股权吗？”
他没回答。
贺峥拉开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禾盛餐饮，周砚持股百分之五十五。他不是替我管采购，他是大股东。”
赵启的眼睛停在我脸上。
几秒后，他笑了一声。
“你们拿这个逗我？”
许宁把公司公开登记信息调出来，手机转向他。
“成立时就是这个比例。周总投的是新公司，不是买老板给他的一个职位。”
赵启没有接手机。
他看着贺峥，又看我。
“你真给他这么多？”
贺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我缺钱，也缺会管账、管采购的人。人家拿真金白银进来，凭什么只拿一成，还给我扫厕所？”
桌边传来一声杯底碰桌面的轻响。
赵启的脸色一寸寸褪下去。
他那份八十万的转让合同还摊在桌上。
没有人翻。
我把酒杯放下。
“我是你竞争对手的大股东。”
“你看我像做慈善的吗？”
赵启忽然伸手抓住合同，纸角被他捏皱。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跟贺峥合起伙来整我！”
贺峥把筷子放平。
“让你拖欠工资，是我教的？”
许宁接了一句。
“让你把保证金改成服务费，是我教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让你拿我的名字去收二百六十万，也是我教的？”
赵启张着嘴，脖子上绷出青筋。
“那都是赵升做的！财务也是苏雯管的！我每天忙店里的事，我哪知道他们——”
他自己停住了。
没有人争着替他证明什么。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推餐车的轮子声。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周砚，我认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股份我给你。以后你说了算。我给你干活，行不行？”
我把他的文件推回去。
“你的股份下面，全是没还清的账。”
“六十万，没有六十万，三十万也行。你先帮我把眼前这关过了。”
“用谁的钱？”
他愣了。
我指了指桌边的人。
“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还是客户预付的餐费？”
赵启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自己拿。你不是大股东吗？你总有办法！”
我拿起酒杯，没喝。
“我当初给自己留路，你往门上写我是骗子。”
“我接单，你断货。”
“我卖饭，你让人说吃出了问题。”
“现在你没路了，来问我要办法？”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边滑下去。
手还抓着桌布。
服务员赶紧按住酒瓶。
赵启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错了，我真错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不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没有伸手。
“你要讲情分，就把刘洁盘超市的钱还她，把贺峥的工资付了，把许宁的两个月工资结清。”
“你先帮我，我才有钱还！”
“那不叫你还。”
我放下杯子。
“那叫再找一个人，替你出全款。”
【第十章】
赵启是被酒店经理扶出去的。
出门前，他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给贺峥递那份正式合作协议。
“明天别急着加菜品。先把现有产能排好。”
贺峥接过去，压在手边。
“知道。”
门关上，许宁把洒在桌上的水擦掉。
她手里的纸巾换了两张，才开口。
“我以前最怕他叫我名字。”
我看向她。
她把纸巾折好，放进垃圾桶。
“现在听见，也就那么回事。”
那顿饭没再提赵启。
司机老董说新取餐点的路口上午会堵，建议把第二趟提前十分钟。
贺峥拿手机记下来。
许宁说下个月要复核设备租赁费用，免得旺季忙起来漏账。
我让她把提醒设到公用日历。
菜吃完，酒还剩半瓶。
我们各自叫了车，第二天照常上班。
赵启没有因为在包厢里跪过，就少欠谁一分钱。
执行和追偿继续往前走。
他那家旧店进入处置流程后，我们接到过设备询价。
贺峥看上两台保养还可以的蒸柜。
我陪他去现场，只带了维修师傅和设备清单。
赵启也在。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你不是说不买？”
“我不买你的债务包袱。能依法处置、权属清楚的设备，按评估和程序报价。”
“我这两台买的时候花了七万！”
维修师傅蹲下，拆开侧面的检修盖。
里面积着油灰。
“其中一台加热管换过，门封条也得换。最多按现在的状况算。”
赵启伸手要盖上。
现场负责人拦住他。
“正常查验，你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了下去。
我没有压到离谱的价格，也没有为了羞辱他多花一分钱。
报价、核验、付款、交接，每一步按要求办。
钱进指定账户，用于后续清偿。
搬运那天，刘洁也来了。
她收到一笔部分退赔，还没拿回全部。
看见我，她从袋里拿出一瓶水。
“没冰的。”
“谢谢。”
她看着搬运工把蒸柜推出来。
“我后来找了份工作，先干着。剩下的钱，该追还得追。”
我拧开瓶盖。
“对。”
赵启站在门内，忽然喊她。
“刘姐，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刘洁转过身。
“你给我看假铺面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他没答。
“你催我把超市盘出去，说错过这批就涨价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赵启把头低下去。
刘洁没有继续骂。
她把水瓶收进袋子，转身去赶公交。
那天下午，苏雯在店外等我。
她没有进门。
我出来送供应商，她才往前走了两步。
“周砚，我把该交的都交了。”
“嗯。”
“我爸妈知道了，天天问我为什么。”
我把签好的单据递给司机，让他先走。
苏雯看着我。
“如果那天我没劝你签，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
“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所以你想让我出钱，让他给你开工资。”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把店门拉开。
“你该还谁的钱、该承担什么，继续办。我们之间，不用再找理由。”
苏雯站在外面，直到送餐车回来才离开。
我没再回头。
临近发薪日，许宁把工资表交给我。
除了固定工资，还附了一份季度奖金方案。
我们核了现金余额，确认留足周转金，才签字。
贺峥在旁边坐着，问我。
“你自己的管理津贴，是不是该恢复了？”
“从这个月起。”
“前面那几个月呢？”
“当时决定不领，就不补。以后按制度来。”
他拿起笔，在复核栏签下名字。
“行，按制度。”
父亲复诊那天，我去接他。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增加活动，但别久站。
回来的路上，他问店里忙不忙。
“忙。”
“忙就好。别又忙到三更半夜不吃饭。”
我把车停到店门前。
他扶着门框下来，看见新添的蒸柜，伸手摸了下边角。
“买的？”
“二手的，检修好了，比买新的省。”
父亲点头。
“省该省的，别省不该省的。”
许宁从里面探出头。
“叔，午饭好了。”
贺峥端来两份套餐。
跟卖给客户的一样，有称过重量的肉，有当天的青菜。
父亲吃了两口，又看了眼墙上贴着的工资到账通知。
“都发了？”
“都发了。”
他把筷子往碗边一放，笑了。
下午收工，保洁阿姨临时接到家里电话，走得急，门口还留着半桶水。
我把裤脚卷起来，拿过拖把。
贺峥伸手来接。
“我弄，你去核单。”
“单核完了。”
我拖过收银台前那块地，把椅子挪回原位。
父亲坐在门边等我，手杖靠着桌沿。
他看着我，没说什么。
拖把拧干，挂回墙上。
许宁关掉电脑，老董锁好送餐车，贺峥逐个检查燃气阀门。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都出来。
然后拉下卷帘门。
钥匙在掌心压出一道印。
这回，谁干什么，挣多少钱，账都明明白白。
我拉开车门，让父亲坐进去。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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