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档
天亮得早。我醒了，躺着听街上的车。卖豆腐的三轮过去，铁皮斗子响。对面开卷帘门，哗啦一声。
对门早点摊支起棚子，油条下锅，响了一声。
起来烧水，泡茶，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老街的早晨有潮气，木头味重。
招牌是块木板，上头三个字，程记。我爹写的，漆掉了一半，我没补。
铺子不大，进深三丈。前头做活，后头做饭，楼上睡觉。柜台是老榆木的，上头摆着三把修好的算盘，等人家来取。
案上摊着昨晚削好的竹签，三十几根。我坐下，拿过一根，对着光看直不直。
直。
左手捏珠子，右手把竹签往里送。签头在孔口上滑了一下，过去了。第二颗，滑了。第三颗，又滑。
手抖。
七十二了，这手不听使唤。年轻时候穿档，一档七颗，闭着眼也穿得过。现在一颗珠子要对三回孔。
我把签子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汗。指甲刮一遍签子上的毛刺，档要光，毛刺挂珠子。
“爷爷。”
小满站在门口，书包还背着，头发翘起一撮。脚上的鞋一只白一只灰。
“这么早。”
“我跑来的。”他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爷爷，我们学校开珠算课了。”
我手上没停。“什么课。”
“珠算。老师说，算盘是老祖宗的东西，是非遗。”他把那两个字说得很重，“老师还带了一把来，让我们拨。”
“拨得动吗。”
“拨得动。就是脏，缝里全是黑的。”他伸手在我案上摸，“爷爷，你给我做一把。”
“做什么。”
“算盘啊。”他看着我，“小的，我能带去学校。”
我把那根签子送过去了，珠子落在档上，嗒。
“行。”
“真的？”
“等我手上这批做完。”我朝案角抬了抬下巴，“人家拿来修的，十三档，缺了三颗珠子。”
他凑过去看。“珠子还能缺？”
“能。摔了，散了，扫的时候扫丢了。”
“那你怎么知道缺几颗。”
“数档。一档七颗，十三档九十一颗，数一遍，少三颗。”
他哦了一声，跑到墙边，踮脚去够挂着的那把。九档，我自己用了五十年。
“别掉下来。”
“我够得着。”他取下来，抱在怀里，用指头拨了一颗。
嗒。
“爷爷，这个响。”
“响了五十年了。”
“爷爷，你这把算盘，珠子怎么这么亮。”
“手磨的。”
“手能磨这么亮？”
“五十年。”
“为什么有的拨着是嗒啦。”
“旷了。珠子在档上晃。”
“晃了不好？”
“晃了算不准。档细了，穿的时候松了。”
他低头看，把眼睛凑到珠子边上。“我看不出来。”
“拨久了就看得出来。珠子会瘦，档会磨细。”
“那怎么办。”
“重穿。”
他伸手要拿签子。“我试试。”
“试。”
他捏着签子往孔里送，送了三次，都没进去。
“怎么这么难。”
“你手太紧。”
“松了不就掉了。”
“松了送不进，紧了也送不进。”我说，“要刚好。”
“什么叫刚好。”
“进去了就是刚好。”
他拨了两颗，一脆一闷，自己听出来了，抬头看我。
“爷爷，这些珠子都一样重吗。”
“差不多。差一点点，拨起来就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差多少。”
“手里有数。”我说，“数了五十年了。”
“爷爷，你数错过吗。”
“数错过。”
“错了怎么办。”
“重数。”
他把算盘抱到柜台上，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到底，再一颗一颗往上拨。
“爷爷，我帮你数珠子。”
“你数不准。”
“我数得准。”
我抓了一把给他。“数一百颗。”
他数到七十几，忘了，从头再数。数到八十几，又忘了。
“爷爷，多少了。”
“不知道。你数你的。”
他把珠子往案上一推。“爷爷，你做的算盘卖给谁。”
“以前卖给供销社，卖给粮站。”我说，“现在没人买新的，做的都是修的。”
“那修一把，人家给你多少钱。”
“看坏哪儿。”
“坏了框呢。”
“框贵。”
“那你还做。”
“做。”
“老师说，要拍照片交到区里去。”
“拍什么。”
“拍算盘。拍会做算盘的人。”
我没说话。
电话响了。
“爷爷我接。”
“你别动。”
我擦了手，拿起听筒。
“爸，吃了吗。”
“吃了。”
“铺子开着呢。”
“开着。”
“爸，我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我休年假，回去接你。”
“接我干什么。”
“来省城住。朝南那间给你收拾出来了。”
“我这铺子……”
“铺子关了吧。爸，你七十二了。”
“关了我干什么。”
“歇着啊。早上出去走走，下午看看电视。你来了我给你做饭。”
“我在这儿也能做饭。”
“爸。”他停了一下，“你带着小满，两个人，冬天冷。”
“屋里烧着炉子。”
“我不是说炉子。”他说，“我是说，你在那儿守着，也没人来修算盘了。”
“蒋会计来。”
“蒋会计八十三了。”
“八十三还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爸，你听我一句。”
“我听着。”
“下个月我回去，啊。”
“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听筒放正。桌上的茶凉了，我兑了点热水，喝了一口。
小满还抱着那把算盘，站在墙边看我。
“爷爷，我爸要来接你？”
“嗯。”
“你去吗。”
“我这铺子还没关门。”
他哦了一声，把算盘挂回去，够不着钉子，我伸手替他挂上。
“爷爷，这把算盘卖了多少钱。”
“不卖。卖了我就没得用了。”
“爷爷，铺子关了，这些算盘怎么办。”
“搬回家。”
“家里放得下？”
“放得下。”
我把竹签重新对着光。手还在抖。
第二章 框
早饭后上楼翻料。黄杨在里侧，榉木在中间，老红木压在最底下，用油纸包着。
蒋会计那把是榉木的，颜色发黄，油都吃进去了。得配一根同料的短框。
我抽出一根榉木，比了比。纹路要顺着一个方向，反了，日后会翘。
墙上挂着一把旧锯，我爹的。锯条断了两颗齿。
做框是四根料，两根长的，两根短的。两头开榫，榫眼要正，进去要严。不用一颗钉。钉会松，榫不会。
榫头比榫眼大一线。进不去，用刨子修，修一点试一点。试到能进去三分之一，拿木槌敲，敲到底。
开榫我坐着干，一坐两个钟头。脖子后面那根筋硬成一根木条，得用手按一按才转得动。
胶是鱼鳔熬的。熬胶要小火，火大了就焦，焦了不黏。胶抹上，合起来，用绳捆住，晾一夜。
熬胶的时候我把胶罐坐到小火上，拿一根木片搅。胶一稠，就得离火。
“程师傅。”
蒋会计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
“蒋会计，进来坐。”
“不坐了。”他把布包放在案上，“你帮我看看这个。”
布打开，一把算盘。框裂了，一道缝从左边短框一直裂到梁底下。
“上个月摔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还能修吗。”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又晃了晃。里面有响声。
“榫头松了。”我说，“框里进了东西。得换一根短框。”
“换一根就不是原样的了。”
“原样留不住。缝补上，一拨就开。”
他想了想，把蓝布叠好，收进口袋。“那就换。”
我把那根榉木推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料。”
他伸手摸了摸。“跟我这把颜色差不多。”
“同一种木。放了六年。”
“六年。”他抬头，“木还得放六年？”
“放三年就能用。放六年更好。”
“几天能修好。”
“五天。”
“不急。我这个月先拿手拨。”
“程师傅，这算盘比我孙子岁数大。”
“看着有年头。”
“供销社分的。”他说，“那年我刚接手账，主任从柜里拿出来，说，小蒋，你用它。”
“哪一年。”
“记不清了。记数记得清，记年记不清。”他笑，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你摸摸，这手上还有茧。那时候一天拨到晚，手指头都是黑的。”
我摸了一下。指节粗，掌心硬。
“我们那时候考级，一级一级往上考。考到三级，能去当会计。”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我考到二级，卡住了。”
“卡在哪儿。”
“归除。我一直打不快。练了半年，练到闭着眼也能打，才过了。”
“归除是难。”
“难也得练。年终盘账，账房四个人，四把算盘，从晚上打到天亮。谁先打完谁先回家。”
“打完对得上吗。”
“四个人打四遍，数一样，才算完。不一样，重打。”
“那时候一把算盘多少钱。”
“十几块。一个月工资。”他说，“所以坏了都修，没人换新的。”
我点点头，把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现在也拨。”他看着那把裂了的算盘，“早上拨一遍，晚上拨一遍。”
“拨什么。”
“什么也不拨。”他笑了一下，“就拨。拨一遍，心里就定了。”
“你爹当年给我修过算盘。”
“我知道。他跟我提过。”
“他修算盘不收钱，收半斤酒。”
“他爱喝。”
“我也给他送过。”蒋会计说，“他那手艺，比你差一点。”
“比我好。”
“不。”他摇头，“他手快，你手稳。快的不如稳的。”
我把榫头修好了一点，试了试，进去了三分之一。木槌敲下去，严了。
“程师傅，你这框用什么胶。”
“鱼鳔。”
“现在都用白胶了。”
“白胶快，鱼鳔慢。鱼鳔熬两个钟头，白胶挤出来就能用。”我说，“可几十年后还能拆。白胶粘死了，拆的时候框就废了。”
他点点头。“你想得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这算盘还要用。”
“小满学珠算？”他问。
“学校开了课，非遗进校园。”
“好事。他学得进去吗。”
“学得进去。就是坐不住。”
“八岁的孩子都坐不住。”他说，“我八岁那年，我爹拿一把算盘给我，说，你拨，拨到不响为止。”
“拨到不响？”
“珠子松了才响。”他笑，“他的意思是让我拨到珠子紧。我拨了半年，把珠子拨亮了。”
他把手放在算盘上，按了按。
“没人用算盘了。”
“你还在用。”
“我八十三了。一天不拨，手就硬。上个月住了六天院，回来拨，手指头不听使唤，拨错了三回。”
“拨错就重拨。”
“对，重拨。”
他把算盘翻过来，看背面。
“后来社散了。”他说，“散了以后，我一个人一间屋，账还是我记。”
“记什么账。”
“什么也不记。记个日子。”
我把刨子放下，吹了吹框上的木屑。
“你儿子又劝你了？”他问。
“劝。”
“你去不去。”
“不去。”
“他说的也对。你一个人，岁数在这儿。”
“我知道他对。知道对，也不想去。”
“为什么。”
“去了我干什么。”
蒋会计看着我，把手收回去。“也是。”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那我下礼拜来取。”
“行。”
“多少钱。”
“再说。”
“不给钱我不安心。”
“那你给。”
他笑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师傅，框换了，那把算盘的响儿变不变。”
“不变。珠子还是那些珠子。”
“那就好。我怕换了框，就不是我那一把了。”
“还是你那一把。”
“程师傅，你这手，抖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还做。”
“做。”
他走了。我把那把算盘拿起来，又晃了晃。里面那个东西响了一下，很轻，听着是一颗珠子。
我把新框上胶，合起来，用绳捆住，吊在梁下。胶要晾一夜，明天才能装珠子。
第三章 珠
车床在里屋，脚踏的，我年轻时买的，皮带换过三回。车床的声音是嗡的，不响。街坊说听不见，其实一直在响。
珠子用硬木。乌木黑，老红木红，黄杨黄。黄杨软，拨久了会瘦。老红木最好，越拨越亮。
先开料，锯成小方块，一方出一颗珠，码在筐里。
车珠是把方块夹在车床上，脚踩踏板，轮子转，手里拿刀，一点一点削。
刀要磨。磨刀石泡在水里，刀口贴着石面推，推三十下翻个面。刀口卷了，珠子就车不圆。刀不快，珠子就毛，毛了的珠子拨起来涩手。
木屑飞出来，落进袖口，痒。我隔一会儿把袖子抖一抖。
一颗珠子从方块到圆，要削十几刀。削完用砂纸裹着手指头磨，磨到摸着不扎手。
我一天车几十颗。眼睛还行，手不行。刀一歪，珠子就废。上个月连着废了四颗，第五颗我停了车床，坐着歇了半个钟头，才接着车。
废的丢铁盒。铁盒里有小半盒了。我数过一回，一百三十几颗。
“爸。”
程立站在里屋门口，包还提在手上。
“回来了。”
“嗯，单位放假。”他把包放下，“你还在车这个。”
“还差几十颗。”
“这得车到什么时候。”
“一天几十颗。”
他走过来，拿起一颗车好的，在手里滚。
“厂里机器一天几千颗。又匀又便宜。”
“机器车的，一炉出来轻重不一样。”我说，“也没人挑。”
“谁还分得出来。”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看着我踩踏板。
“爸，你这个车床，皮带都裂了。”
“裂了还能用。”
“买一台电动的，几百块。”
“电动的转得快，手跟不上。”
“你就是不肯换。”
“一天响几个钟头。”
“八个。”
“街坊不说？”
“说了。说了我就停。”
“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他们不说了。”
我把刀往前送了一点，木屑卷起来，落在他鞋面上。他退了一步，拍了拍。
“你要不要试试。”
“我？”
“坐下。”
他脱了外套，坐下，脚放在踏板上。
“慢点踩。手别使劲，跟着轮子走。”
他踩了两下，轮子转起来，刀一进去，木头跳了。
“哎。”
“手松了。”
他再试。刀啃掉一块，珠子缺了个角。
“废了。”
“废了就废了。”我把那颗拿出来，扔进铁盒，“头一回都这样。”
他把手上那块木渣吹掉，吹了两下才吹干净。
他看见那个铁盒，伸手打开。“这一盒都是废的？”
“嗯。”
“扔了算了。”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看。”
他看了我一眼，把盒盖合上。
小满跑进来，看见程立，站住了。
“爸。”
“哎。”
程立伸手要抱他，他往后躲了一下，又上前了。
“我给你带了双鞋。”程立从包里拿出来。
小满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柜台上，又跑出去玩了。
“我小时候你教过我。”
“教过。”
“我没学会。”
“你不想学。”我说，“你那时候天天想着出去。”
“我现在也想出去。一天到晚在屋里坐着，闷。”
“我在屋里坐了一辈子。”
“你坐着有事干。”
“你坐着也有事干。”
“我那是看表。”他笑，“看表不算事。”
他看见我左手虎口上那道疤。
“这个什么时候弄的。”
“二十几岁。刀划的。”
“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还没生。”
“爸，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说。”
“你做这个，现在没人要了。”
“有人要。”
“谁要。”
“蒋会计要。”
“蒋会计八十三。”
“他要就够了。”
“单位今年裁了两个人。”他说。
“裁到你头上没有。”
“没有。”
“那就好。”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放回去。我屋里不抽烟。
“我不是嫌你干这个。我是看你一天坐十个钟头，脖子都直不起来。”
“直得起来。”
“上回你贴膏药，贴了半个月。”
“那是落枕。”
“落枕也是脖子。”
我没说话。车床的轮子转着，皮带一抽一抽地响。
“小满也该到城里上学了。那边学校好，一个班四十来个孩子，老师也齐。”
“嗯。”
“他跟着你，你管得了他的功课？”
“管不了。”
“那你还留他。”
“他自己要留。”
“他八岁，他懂什么。”
“他懂哪个是嗒，哪个是嗒啦。”
程立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爸。”他声音低下去，“你跟我去省城，不是去养老。”
“那是什么。”
“是让我尽点心。我一年回来两趟，每趟走的时候，都觉得对不起你。”
“你没对不起我。”
“我心里过不去。”
我把车床停了。轮子慢慢停下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有人剁菜。
“立儿。”
“嗯。”
“你妈走的那年，你多大。”
“十六。”
“十六。”我重复了一遍，“那年这铺子差点关了。你妈临走说，别关，关了你就没事干了。”
他没说话。
“我干了五十六年。你现在让我关。”
“我不是让你关。我是让你歇。”
“歇了我就剩吃饭睡觉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上一层的木屑。
“行吧。”他说，“你车你的。”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天黑的时候他进来，把筐里那颗珠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放得很轻。
晚上我下了面。他吃了两碗。
“城里的面不好吃？”
“城里的面是机器压的。”
我没说话。
我数了数筐里，还差三十二颗。
第四章 梁
梁是横在中间那一根。上珠在下珠上头，全靠这根梁分开。
梁料要直。开出来先放半个月，让它自己走一走，走完了再刨。木头有脾气，你逼它，它日后翘给你看。
梁比框短，两头留一分。留多了漏珠，留少了卡珠。
梁刨好了，我拿起来在耳朵边上弹了一下。声音实，就是里头没空。
刨梁的时候我自言自语。
“这边厚了一点。”刨一刀。
“又薄了。”
再刨半刀。
梁上要打眼，一档两个眼，上头一个，下头一个。十三档，二十六个眼。眼要正，歪一个，档就斜，珠子就卡。
眼打完了要用一根长签试，试不通就得重打。重打的时候眼会大，眼大了，档就松，档松了，珠子就旷。
小满把书包扔在门槛上，蹲到案边。
“爷爷，你在跟谁说话。”
“跟它说。”
“它听得见？”
“听不见。我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要说给自己听。”
“说出来，手上才有个准。”
他趴下去，看那根梁。
“爷爷，这根是什么。”
“梁。”
“梁干什么用。”
“把上珠和下珠分开。上头一颗当五，下头一颗当一。”
“一颗当五？”
“嗯。老的都是上二下五，一档七颗。现在有上一下四的，一档五颗。”
“为什么上头的珠子少。”
“上头一颗当五，用不着那么多。两颗能算到十五，逢十六进一。”
“称粮食的时候好用，一斤一两地加，不用进位。”
“现在呢。”
“现在用秤。”
“秤准吗。”
“准。”
“算盘准吗。”
“人准就准。”
“那我学哪个。”
“老师教你哪个，你学哪个。”
“爷爷，梁用什么木。”
“跟框一样。框榉木，梁也榉木。”
“不一样行不行。”
“行。颜色不配，不好看。”
“爷爷，梁上这些小点是干什么的。”
“定位。每三档一个点。”
“为什么三档。”
“好数。”
“爷爷，我帮你数眼。”
“数。”
他数到十一，数乱了。
“再数。”
“不数了。”
“爷爷，你怎么知道梁正了。”
“看影。”
我把梁举到窗口，让它跟窗框的影子对。
“两边影一样宽，就正了。”
“歪了会怎么样。”
“珠子就斜。斜了账就算不准。”
“算不准会怎么样。”
我把梁放下。“重算。”
“重算不就行了。”
“有时候重不了。一笔错，后头全错。人家拿着账本找上门，你说我重算，人家信不过你了。”
他想了想。“那你算错过吗。”
“算错过。”
“错了怎么办。”
“认。”
“认了就完了？”
“认了再算。”
“我们班有人带了算盘来，塑料的。”
“塑料的也响。”
“响得不一样。那个发闷。”
“塑料不吃音。”
“那塑料的能用吗。”
“能。用两年。”
“你的能用多少年。”
“一百年。”
他不问了，伸手去摸那根梁。我把他的手挡开。
“别摸，刚刨平。手上油。”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过来。我让开了。
我一边刨一边想，这把梁是给谁做的。想不起来了。手上做过的算盘太多，记不住主家。
“爷爷，你刨一下给我看。”
我把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你要不要刨一下。”
“我？”
“来。”
他抓着刨子，两只手，推了一下，推不动，再推，刨子一歪，啃掉一块。
“歪了。”
“歪了就废了。”我说，“再开一根。”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爷爷，我会背口诀。”
“背。”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四下五去一。”
“对，四下五去一。”他接着背，“五去五进一。”
“六上一去五进一。”
“爷爷你怎么都会。”
“我背了五十六年。”
“爷爷，你刨一天，胳膊疼不疼。”
“疼。”
“那你还刨。”
“刨完了就不疼了。”
他笑了一下，帮我把木花扫到墙角。
“背五十六年不腻？”
“不腻。”
“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写家里的老东西。”
“写什么。”
“写你的算盘。”
“写吧。”
“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就写它响。”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
修蒋会计那把，我先把珠子全褪下来，用温水洗。四十多年的油，洗三遍才下来。洗完一颗一颗擦干，摊在布上，像晒豆子。洗珠子的水是黑的，倒了两盆。
拆的时候要用一根竹片撬，不能拿铁器。铁器一碰，木头就起口子。
穿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有阻力。竹签过珠子，涩，得慢慢送。送急了，珠子孔边会起毛。
穿完校珠。校珠是最后一关。珠子要活，拨得动；又不能旷，一晃就响。紧一分拨不动，松一分拨不响。
校珠的时候我用一块薄竹片垫在框眼里试，试到刚好，就把档截断，头留在框外一分。
“爷爷，你在干什么。”
“校珠。”
“什么叫校珠。”
“你拨一下。”
他拨了一颗。嗒啦。
“旷了。”
“旷了怎么办。”
“重穿。档细了，换一根。”
我把那根竹签抽出来，扔进废料筐。筐里已经有七八根。
“穿了几回了。”
“三回。”
“爷爷，这么多珠子，你要一颗一颗试？”
“一颗一颗试。有的珠子孔大了，穿上还是旷。一档七颗，一颗不合，整档都不合。”
拆下来的时候，有一颗珠子裂了，从孔裂到边。我换了一颗。
“这颗为什么裂。”
“摔的。”
“那你怎么知道换哪颗。”
“一样的木，一样的色。”
“那你怎么知道一样。”
“看着一样。”
他伸手要帮我拨，我按住他的手。
“别碰。还没校完。”
第五章 费老板
那天下午来了个生人。车停在门口，黑色的，把半条街堵了。
人进来，穿一件浅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隔壁裁缝铺的桂英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程师傅？”
“我是。”
“我姓费。”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手上都是木屑，没接。他笑了一下，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费老板做什么生意。”
“建材。瓷砖，地板，门。”
“朋友说你这儿能做算盘。”
“做。”
“我要一把大的。”
“多大。”
“一米二长。”他伸手比了比，“二十三档。”
“二十三档。”
“对。放我茶室里。”
“你用它算什么。”
“不算。”他笑，“摆着好看。”
我没说话。
“程师傅？”
“二十三档，一档五颗，一百一十五颗。”我说，“你要上二下五，还是上一下四。”
“哪个好看。”
“上一下四，看着齐整。”
“那就上一下四。”
“什么木。”
“榉木便宜，黄杨细，老红木贵。”
“要贵的。”
“老红木。”
“能不能看看料。”
“看。”
我把那块老红木从架子上搬下来。他伸手摸了摸。
“这个好。”
“放了八年。”
“放八年干什么。”
“让它自己走一走。走完了，它就不翘了。”
“行。”他点头，“红木是不是越用越亮。”
“越拨越亮。”
“那摆着不拨呢。”
“不拨也亮。木头自己有油。”
“这个木头以后会不会裂。”
“会。屋里太干就裂。”
“那怎么办。”
“屋里放盆水。”
他笑。“这么讲究。”
“能不能在框上刻两个字。”
“刻什么。”
“进宝。日进斗金那个进宝。”
我看着他。
“算盘框上不刻字。”
“那不刻。”他说得很快，“你说不刻就不刻。”
“我打算挂在正墙，进门就看见。”
“挂多高。”
“一人高。”
“挂低了，小孩够得着。”
“够得着就够得着。”
“珠子会掉。”
他愣了一下。“那挂高些。”
“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不贵。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哪天。”
“下个月十六。”
“就十六。”他记在手机上。
“能不能快些。我茶室下个月开。”
“快不了。”
“那我这一个月，天天等。”
“等。”
“你这儿有没有别的活。”
“有。修算盘。”
“先做我的。”
“先来后到。”
他笑。“行，先来后到。”
“程师傅，我跟你说实话。”他把手放在柜台上，“这个不用那么讲究，反正不拨。你随便做做，一个月我也等。”
“做算盘就得这样。”
“哪样。”
“珠子要活，档要直，梁要正。”我说，“拨不拨是另一回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你是师傅，你说了算。”
他从口袋里掏钱，数了一半放在柜台上。
“定金。”
“嗯。”
他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
“一百一十五颗，你数得准？”
“数得准。”
“多了少了呢。”
“多了退钱，少了补。”
“你这个人做买卖，不亏？”
“不亏。”
“坏了你管修吗。”
“管。搬到哪儿都管，框裂了，梁弯了，珠子散了，都管。”
他拿起柜台上那把修好的，拨了两下。
“这个多少钱。”
“不卖。人家来取。”
“我出双倍。”
“不卖。”
他笑。“你这人。”
“程师傅，我多问一句。”他往屋里看了一圈，看那些立在墙边的框料，“你这铺子开多少年了。”
“五十六年。”
“五十六年。”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老红木，“我父亲也是干手艺的，做木桶。后来塑料桶一来，他就没活了。”
“嗯。”
“他到最后也不肯改。我那时候不懂，还跟他吵。”
“现在懂了吗。”
“现在懂了。他不是不肯改，他是不会别的。”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了一会儿。
“我那个茶室，墙是青砖的，桌子是老榆木的。”
“老榆木好。”
“你也懂？”
“柜台就是老榆木。”
他伸手摸了摸柜台。“这个多少年了。”
“我爹那辈的。”
“那我那个桌子，也差不多这个年份。”
“那你捡着了。”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我爹死那年，家里还剩三个桶。我娘拿来装米，装了好多年。”
“桶好。”
“好。一个都没漏。”
他站直了，把衣领整了整。
“程师傅，我这人不懂这个。我就是看着喜欢。”
“喜欢就好。”
“我那个茶室，来的都是做生意的。他们进来坐，看见这么大的算盘，就得问一句。”
“问什么。”
“问这是什么东西。”
“算盘。”
“对。”他笑，“年轻的都不认得了。上回我在店里摆了个小的，有个小伙子拿起来摇，说这像个筛子。”
我没说话。
“那我下个月来取。”
“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招牌。
“程记。这招牌多少年了。”
“我爹挂的。”
“该刷刷漆了。”
“不刷。”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街。“这条街，比我上回来的时候冷清。”
“一直这样。”
“铺子关了不少？”
“关了七八家。”
“你怎么没关。”
“我还开着。”
“车停这儿挡道。”我说。
“一会儿就走。”
“卖菜的过不去。”
他把车往前挪了挪。
车开走了。街对面卖菜的老周过来问，那人干什么的。
“订算盘的。”
“现在还有人要算盘。”
“摆着看。”
“摆着看也要做一个月？”
“做。”
“你这个人。”老周说，“人家摆着看的东西，你也当真的做。”
“东西是真的。”
“你收徒弟吗。”
“不收。”
“为什么。”
“教不动了。”
“我儿子要学，你收不收。”
“你儿子学设计。”
他笑。“我说着玩。”
“你真要学，我教。”
“我四十了。”
“四十也能学。”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爹那会儿也收过徒弟。”我说，“收了两个，都走了。”
“为什么走。”
“挣不着钱。”
老周摇摇头，回去了。
我把那块老红木从架子上搬下来，量了量。
料不够长，得再找一根。
第六章 做
第二天一早，程立打电话来。
“爸，下个月初我回去。”
“嗯。”
“东西先收拾收拾。”
“嗯。”
“你别光嗯。”
“我听着。”
“行吧。”他停了一下，“爸，我不是逼你。”
“我知道。”
“你想想。”
“我想着。”
“爸，小满的转学手续我问了。”
“嗯。”
“你要是不来，就先不办。”
“嗯。”
“你倒是说句话。”
“我在做活。”
他没再说。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挂了。
做那把大的，先把料备齐。老红木一根不够长，我去了一趟木材行。
老板问我要什么料。我说老红木。他说没有，只有花梨。我说花梨不行。他翻了半天，从里屋拖出一根，颜色相近。
我扛回来，肩膀压出一道红印。
二十三档，档距要匀。我在梁上划道，一道一道划，划完从头数一遍，数完再数一遍。
划道用一根竹尺，尺头压住，铅笔贴着尺边走。走完一道，挪尺。
二十三根竹签，一根一根削。削完在手里捋一遍，看有没有毛刺。
眼在框上，也在梁上。一根档要过两个眼，二十三个档，四十六个眼。眼要对齐，拿一根长签从这头穿到那头，穿得过去，才算齐。
珠子一百一十五颗。
车珠子的时候，手不抖了。
说不清为什么。给人家做的，跟自己用的，手上的劲不一样。刀下去稳，珠子转得匀，一颗接一颗。
那几天我一天坐十二个钟头，脖子上贴膏药。膏药贴了三天，起了红点，撕下来的时候带一层皮。
木屑落进袖口，痒。我不抖袖子了，抖了木屑飞得满屋都是。
一颗一颗车，车完码在盘子里。码到一百一十五颗，盘子满了。
我把珠子倒在布上，摆成二十三堆，一堆五颗。摆完数一遍，数完再数一遍。
开料那天，程立帮我抬上案。他一头，我一头。
“沉。”
“老红木沉。”
“这料多少钱。”
“不便宜。”
框和梁先干装一遍。四根框，一根梁，不用胶，不用楔，靠榫咬住。装的时候屋里静，只听见木头咬木头的声音，吱一声，进去了。
装上了，拆开。拆的时候要轻，榫头磕了，再装就松。
整把算盘没有一颗钉。钉子会锈，锈了会松，松了框就散。榫不会。榫越用越紧。
“爷爷，我的算盘什么时候做。”
小满趴在门口。
“等大的交了。”
“大的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
“那我的呢。”
“你的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
“上回是上回。”我说，“这回是真快了。”
“爷爷，我帮你递。”
“递吧。”
他一根一根递，递到第十根，手酸了。
“累不累。”
“累。”
“累了就歇。”
蒋会计来取他那把。
“修好了。”
他拿起来，拨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跟新的一样。”
“比新的好。新的没这么滑。”
“你怎么弄的。”
“蜡。”
“蜡能弄这么滑？”
“蜡要烫进去。”
“烫进去是什么意思。”
“蜡化在木头里，不是糊在面上。”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他从口袋里掏钱，抽了几张放在柜台上，“你不收，我下回不来了。”
我把钱收了。
他这才看见案上那块大料。
“这是什么。”
“人家订的。”
“这么大的算盘。”他伸手量了量，“一米多。”
“一米二。”
“得算多大的账。”
“不算账。”
他手停在半空。“不算账？”
“摆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拨了一颗珠子。嗒。
“响。”
“嗯。”
“可惜。”
“可惜什么。”
“这么好的东西，不拨。”
我没说话。
“程师傅。”他把手收回来，“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你说得对。”
“我说得不对。”他摇头，“东西做出来，有人要，就是有用。”
“嗯。”
“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可惜。”
“我也觉得。”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你还做。”
“人家给钱。”
“你缺钱？”
我想了想。“不缺。”
“那你为什么做。”
“我想做。这么大的，我一辈子没做过。”
“做完了呢。”
“做完了就完了。”
他点点头，把修好的算盘夹在腋下，走了。走得慢。
小满从门外进来，站在案边，伸手量了量。
“爷爷，这个我一个人抬得动吗。”
“抬不动。”
“那你一个人怎么搬。”
“我不搬。搬的时候叫人。”
上蜡在最后。蜡要烫进去，不能用漆。漆封住木头，珠子发死，拨着发黏。
上蜡之前要打磨。砂纸从粗到细，磨三遍。磨到木头发滑，手放上去不留印。
夜里我不做细活，只打磨。灯泡挂在梁上，光黄。
我把蜡在小锅里化开，用布蘸了，一点一点擦。蜡热，烫手。烫了就把手在凉水里浸一下，再擦。
蜡是蜂蜡。擦一遍，等它吃进去，再擦一遍。擦三遍，最后拿干布使劲抹，抹到发亮。抹的时候手要快，慢了蜡就凝在面上，凝了是一层白霜。
二十三档，一百一十五颗。最后一根档穿完，我把算盘翻过来，在地上顿了顿。
没有声音。珠子都紧。
我把它立在墙边，退后两步看。
一米二长，二十三档。珠子是老红木的，颜色深，光一照，一颗一颗亮着。
我给费老板打了电话。
“做得了。”
“这么快。”
“一个月到了。”
“好，我明天来。”
第七章 进一
早上我拿干布把大算盘擦了一遍，一颗一颗擦。布是旧的，洗得发白。擦到珠子，一颗一颗转着擦。擦完我把布晾在门框上。
费老板下午来的，带了两个人。他进门先看案上，看见盖布盖着，站在那儿等。
“程师傅。”
“看看。”
我把盖布掀了。
大算盘躺在案上，一米二长，二十三档。
费老板没说话，绕着案走了一圈。
“好。”他说，“真好。”
他伸手，从左边拨到右边。一百一十五颗珠子一起响。
嗒。
“真响。”
“珠子紧。”
“这个能拨？”
“能拨。不旷。”
“我还以为摆着的东西拨不动。”
他又拨了一遍，慢一些，一颗一颗。
“程师傅，我能摸摸吗。”
“摸。”
他把手放在梁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这个梁，直。”
“直。”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影。”
“程师傅，你这算盘，能用多少年。”
“一百年。”
“一百年？”
“木头不烂，就能用一百年。”
“那我用不了那么久。”
“你儿子用。”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搬的时候抬两头。”我说，“中间别使劲，梁会弯。”
“好。”
“别磕着框，磕了会有印。”
“好。”
“用毯子包一下。”
“带了。”
“这玩意儿真沉。”
“红木的。”
“放哪儿。”
“后座，垫上毯子。”
一个人从车上取下来一条旧毛毯，两个人把算盘裹上，一头一个，抬起来。
走到门口，前面那个矮了一下。
“慢点。”
“没事。”
他们侧着身子出门，我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车边。
装上后座。
费老板掏出手机，对着算盘拍了两张。
“程师傅，我给你也拍一张。”
“不拍。”
“拍一张嘛。”
“不拍。东西拍走就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笑了。
“程师傅，我拍一张你的手。”
“不拍。”
“程师傅，你这铺子，下回我来还在吧。”
“在。”
“我怕我下回来，门关了。”
“关不了。”
“你儿子不是要接你走。”
“他接他的。”
“他接你，你就去？”
“不去。”
“他能答应？”
“他答应不答应，是他的事。”
“以后坏了，我还找你。”
“找。”
“你要是走了呢。”
“我不走。”
他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数完递过来，多给了几张。
“多的不用。”
“应该的。”他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程师傅，回头你到我茶室坐坐，喝杯茶。”
“好。”
“我给你留个位子，就在算盘边上。”
“好。”
“十六开，你来不来。”
“不来。”
“为什么。”
“我不喝茶。”
他笑。“那你喝什么。”
“白开水。”
“那我给你备一壶。”
“备了也不去。”
车门关上。
我站在门口。
车发动了。我听见后面车厢里，珠子响了一下。很轻，一声。
车倒出去，我往旁边让了让。费老板从车窗里朝我抬了下手。
车走了。拐过街口，看不见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门框上。门框是我爹换的，边角磨圆了。
日头偏西，街上的影子拉得长。对面老周收摊，铁皮棚子哗啦一声。街上有风，吹得招牌响了一下。
老周在对门喊：“送走了？”
“送走了。”
“多少钱？”
“不知道。”
“你自己做的你不知道？”
“价是他给的。”
老周想了想，把棚子叠起来。
我回屋了。
案上留着一层灰，是大算盘压出来的一个长方形的印子。我拿抹布擦了。
案面空出来一大块。案面空了，看着不像我的案子。我把手放在那道印子里，按了按。案面上还有一道刀痕，是我二十几岁砍的，这么多年一直没磨掉。
我从架子上取下一根黄杨，比了比，锯下一截。
小满的算盘，做十一档，上二下五。他手小，档距要窄一点。
锯末落下来，落在案上那个印子边上。
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往柜台上一扔。他看见案上空了，愣了一下。
“爷爷，大算盘呢。”
“搬走了。”
“他拿它算账吗。”
“不算。”
“那做它干什么。”
“给人看的。”
“给人看的，也要响吗。”
“要。”
“为什么。”
“做出来了，就得响。”
“那哪个是给人用的。”
我抬手指了指墙上。
那把九档的，挂在钉子上，珠子都磨圆了，边角发亮。
小满搬了凳子，踩上去取下来。
“这个响。”他拨了一颗。
“嗯。”
“爷爷，这个算到九，怎么算十。”
“进一。”
“怎么进。”
“这一档归回去，旁边一档拨一颗。”
他试了一回。手笨，拨过了头，又退回来。再试。
嗒。
“进了。”
“进了。”
他把算盘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站在亮的地方，又拨了一遍。
嗒，嗒。
“爷爷，这个比大算盘好听。”
“嗯。”
“为什么。”
“它天天响。”
他把算盘贴在耳朵上摇了摇。
“有声音。”
“珠子碰框。”
“好听。”
他把算盘抱回去，挂不上钉子，我接过来挂好。
“爷爷，我们下礼拜上课要用。”
“用哪把。”
“你说给我做的那把。”
“还没做。”
“那怎么办。”
“先用墙上的。”
“爷爷，大算盘上怎么没有字。”
“算盘不刻字。”
“人家不是要刻吗。”
“我没刻。”
“为什么。”
“刻了就不是算盘了。”
“爷爷。”
“嗯。”
“我爸说下个月来接你。”
“我知道。”
“你去吗。”
我没答。
我坐下，把案上的木屑扫进簸箕。扫到墙角，扫出一颗珠子，缺了一小块，是车废的。
我捏着它，在指头上转一圈。
扔进铁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