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年
我做了五十年的埙。吹出去的声，比说出去的话多。
我做的埙，都是给白事用的。红事不用埙。
院里西墙根底下摆着七口缸。四口空着，三口闷着泥。案板上一排半干的坯，拿湿布盖着。
我捏起一个成了的，对着吹孔送气。胸腔里先震一下，声才从埙腔里出来，低而闷，带着土腥气。
老栓是村里办白事的总管，人都叫他大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拿小刀修一个音孔。
“老哥，明儿东头李家出殡。”他把烟袋往门框上一磕，“要仨。”
“仨？”我把刀放下，“上回不是俩？”
“这回人多。他儿子在城里做买卖，场面要撑。”
老栓蹲下来，捏起一个埙翻看。
“你这埙，还是这个味。”
“啥味。”
“土味。”他笑，“我送走的人，一半吹的是你的埙。”
“吹埙的是你。”
“埙是你的。”老栓把埙放回案上，“起灵吹一个，路上吹一个，落土吹一个。你会吹，明儿你也去。”
“我不去。”
“你哪回都不去。”老栓把烟点上，“做埙的不送人，怪。”
“送不了。”
“啥叫送不了。”
“就是送不了。”
老栓吸了口烟，没再问。
“全县会吹埙的，还剩几个。”老栓伸出手指头，“仨。一个七十多，走不动道。一个瘫在炕上。一个是我。”
“嗯。”
“我死了，就没人吹了。”
“嗯。”
“你也不吹。”
“我不吹。”
“那你做它干啥。”
“有人买。”
“买的人会吹？”
“不会。”
“不会吹买它干啥。”
“放着。”
老栓笑了一声：“你也这么说。”
“我说啥了。”
“你说放着。”他指了指案上的埙，“长顺说摆着看，你说放着，一个意思。”
我没接话。
“李家老头，你记得不。”他说。
“记得。”
“他活着的时候，爱听你吹。”老栓弹了弹烟灰，“前年他还来你这儿买过一个，说要给孙子玩。他孙子嫌土，扔墙根了。”
“嗯。”
“人走了，孙子从城里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老栓说，“哭完了问我，我爷的埙呢。”
“你咋说。”
“我说扔了。”他把烟按灭，“他就不哭了。站那儿，脸白着。”
我把手里的音孔又修了一刀。
“你这埙，一年能出多少。”老栓换了个话头。
“三百来个。”
“够吃？”
“够。”
“够吃就行。”他往院里看了一圈，“我家老二在城里，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八，吃完了不剩啥。他说城里好。我说好啥。他说你不懂。”
“我不懂。”
“我也不懂。”老栓笑了一声。
“你家哑巴，走一年了吧。”他又说。
我手里的刀停了。
“过了初八，整一年。”
“坟上去了？”
“去了。”
“哭没哭。”
我不言语。
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我问的是废话。”
“嗯。”
“哑巴在的时候，你这院里热闹。”他说，“他不说话，可有人气。”
“嗯。”
“现在呢。”
“现在也过。”
老栓站起来，把钱压在案板角上。
“三个，明儿早上我来拿。”
“嗯。”
“老哥。”
“啥。”
“人这辈子，总得哭一回。”
他说完就走了。
小菊是晌午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提个塑料袋，里头是苹果和一沓纸。
“舅。”
“进来。”
“我不坐了。”她把袋子放在台阶上，“舅，我爹周年，我想跟你要个埙。”
我手里的活停了。
“坟前不兴吹。”我说。
“不吹。”她说，“就放着。我爹捏了一辈子埙，坟前连个埙都没有，不像话。”
“你要几个。”
“一个。”她顿了顿，“要能吹响的。”
“为啥非得能吹响。”
“我爹没听见过自己捏的埙响。”她说，“他捏的坯，都是你开的孔。他走的时候，家里连一个响的都没有。”
“做。”我说，“我给你做一个。”
“多少钱。”
“你爹的。”
“办几桌。”
“两桌。就家里人。”
“吹不吹。”
“不吹。”她说，“我爹不爱热闹。”
“嗯。”
“他要爱热闹，也不会跟你学这个。”
小菊没再说啥。她站了一会儿。
“舅，我爹走那天，你一声没哭。”
“嗯。”
“我妈说你石头心。”
“嗯。”
“我以前也这么说。”她把袋子往台阶里推了推，“后来我想，你那口气，怕是早吹完了。”
她走了。院门没关严，风一吹，吱呀响。
一辆三轮在门口停住。长顺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他是我远房侄子，在县里的旅游纪念品厂当厂长。
“叔。”
“啥事。”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箱子放案板上，撕开，里头是一个个塑料膜包的埙，颜色匀，亮，“厂里新出的。”
我拿起一个。分量轻，摸着凉。压模的，接缝还在。
“多少钱一个。”
“出厂八块，零售十五。”长顺笑，“包装上印了四个字，非遗手作。”
“谁的手作的。”
“你的名。”他掏出烟，“叔，我给你算过。你一年做三百个，我一天做三千个。你这手艺，搁在院里烂了。”
“烂不了。”
“我给你一个月两千，你啥也不用干，就让人拍两回视频。”
“拍啥。”
“拍你捏泥。”他说，“现在城里人吃这一套。老头，土墙，慢功夫，配个曲儿，点赞哗哗的。”
“我不会配曲儿。”
“不用你会，有人会。”长顺把烟递过来，“你就坐那儿捏。”
“我不上相。”
“你上相。”长顺说，“你这脸，沟沟坎坎的，城里人爱看。”
“我这脸是烤的。”
“烤的好。”他笑，“有故事。”
“啥故事。”
“你就说，一辈子做埙，没人听。”长顺说，“这话一出去，底下人哭一片。”
“我不哭。”
“不用你哭，他们哭。”
我没接烟。
“你这埙，吹不响。”我说。
“摆着看，谁吹。”
“埙不吹，就是个泥疙瘩。”
“泥疙瘩十五块。”长顺把烟收回去，“叔，人家买的是个意思。”
“意思里没声。”
“有声没声，人家听不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叔，我不是跟你抢饭碗。”
“我知道。”
“我是看着你这手艺，心疼。”
“嗯。”
“你一个人，能撑几年。”
“撑到撑不动。”
“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九。”
“该歇了。”
“歇了干啥。”
“歇了享福。”
“我不会享福。”
长顺没再说话，上了三轮。
车走了以后，院里静下来。
我把那个压模埙扔进灶膛。塑料膜烧出一股臭味。
我坐回案前，摸起一个自己做的埙。
土在手里凉，压手。
我兄弟走的那天，我手里也攥着一个埙。
没吹。
第二章 老泥
第二天我去了南坡。
红胶土在坡根底下，雨冲出来的那一层，颜色发暗，抓一把能攥成团。我拿铁锹挖了半车，拉回来，摊在院里的席子上。
土得晒。晒到一捏就散，里头的生味才走得掉。
小菊来的时候，我正拿木耙翻土。
“舅，我来帮你。”
“你会？”
“不会。”她蹲下去，抓了一把，“这土咋是红的。”
“红胶土。做埙就认这个。”我说，“黏，烧出来不裂。”
“我爹也来挖过？”
“来过。”我把土摊薄，“他挖土有劲，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
“他挖的时候，你俩说话不。”
“他说不了话。”
“那你俩干啥。”
“干活。”
小菊拿手把土块搓碎，搓了一会儿。
“我爹在家里，也这样。”她说，“一天不说一句。”
“他跟我们在一块儿，不憋。”
“跟我妈也不说？”
“你妈话多。”我说，“他听着就行。”
“我妈说，跟他说十句，他回一个眼神。”小菊笑了一下，“她说跟他对眼神，比说话还累。”
“你妈那是心疼他。”
“我知道。”
土晒了两天。第三天洗泥。
洗泥得三遍。头一遍泡，水没过土，泡到土散了。
第二遍搅，拿棍子搅，搅得浑。第三遍过筛，筛子眼儿细，沙留下，泥浆漏下去。
沙沉在盆底。细泥浮在上头。
我拿瓢把上头的泥浆撇出来，倒进另一口盆，澄一夜。第二天倒掉清水，剩下的就是泥。
“咋这么费事。”小菊问。
“沙不去干净，烧出来一层一层掉渣。”
“洗完了就做？”
“早。”我说，“还得醒。”
“醒泥？”
“和好水，团成团，摔进缸里，盖严实。最少闷半年。”
“为啥要闷。”
“泥里有性子。”我说，“刚洗出来的泥，躁。闷半年，性子就下去了。做出来的坯不裂，烧出来的声也稳。”
“跟人一样。”
“嗯。”
“我爹性子就稳。”
“他闷了一辈子。”我说，“闷过头了。”
“我爹洗过泥没。”
“洗过。”我说，“他洗泥不出声，一盆一盆地端，端一天。”
“端一天，不累？”
“累。他不说。”
“他啥都不说。”
“嗯。”
院角那口缸上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底下是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泥。
这缸泥封了两年。
封缸那天，哑巴在。他蹲在缸边，把塑料布一圈一圈往下压，压完了，拿手背在石板上拍了两下。
“这缸泥，你一个人封的？”
“跟哑巴一起封的。”
“他干啥。”
“他压塑料布。”我说，“压得慢，一圈一圈的，压完还拍两下。”
“拍啥。”
“拍实。”
“他干啥都实。”
“嗯。”
我打开缸。
一股酸味上来，不冲，是熟透了的味。
泥是黑的，油亮。
“这泥咋这个色。”小菊凑过来。
“醒熟了。”我说，“泥跟人一样，得闷。闷够半年才能用。这缸闷了两年。”
“两年。”她伸手要摸。
“别摸。”我把她的手挡开，“手上有油，坏了泥。”
“那用啥摸。”
“手洗干净了再摸。”
她去井边洗了手，回来，把手伸进缸里。
“凉的。”她说。
“嗯。”
“软的。”
“嗯。”
“跟我爹的手一样。”
我没接话。
“他的手冬天裂口子。”小菊说。
“嗯。”
“裂了还捏。”
“他不捏，手更疼。”
“为啥。”
“闲着，就想着疼。”
前院有人喊。
我出去，见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件黑夹克，鞋上全是土。
“师傅，你这儿卖埙？”
“卖。”
“我爹明儿出殡。”他说，“要个响的。”
“多大岁数。”
“七十八。”
“爱听啥。”
“啥都爱听。”他说，“年轻时候在村里吹过唢呐。后来不吹了，说吵。”
“埙不吵。”
“嗯。”他看着我手里的埙，“这个不吵。”
“进来挑。”
他跟着我进屋。案上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他看了一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不懂。”
“不用懂。”我拿起一个，对着吹孔送气。
声从屋里出去，撞在院墙上，回来。
男人的眼圈红了。
“就这个。”他说，“多少钱。”
“一百二。”
“值。”他从兜里掏钱，手有点抖，“我爹活着的时候爱听这个。他走那天，我一滴眼泪没有。大夫说人走了，我站着，就是哭不出来。”
我没接话。
“我妈骂我。”他笑了一下，笑得难看，“她说养你这么大，你连一声都没有。”
“你有姐妹没。”
“一个姐。”
“她哭没哭。”
“哭了。哭得比我响。”他说，“我就是不行。”
“到时候就吹。”我说。
“吹啥。”
“吹埙。”我把埙用布包好，递给他，“吹出来，就有了。”
他接过埙，站了一会儿。
“师傅，你会吹不。”
“会。”
“那你到时候，替我也吹一口。”
“我不去。”
“为啥。”
“我不送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拿着埙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师傅，我爹的埙，要是吹不响咋办。”
“吹不响，你拿回来。”
“拿回来你管换？”
“管。”
“那我要是吹不响呢。”
“你吹不响，我吹。”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菊站在门里头，一直没出声。
“舅。”
“嗯。”
“你刚才跟他说的话。”她说，“你自己信不信。”
我没答。
“我爹走那天，你也没吹。”
“嗯。”
“为啥。”
“吹不出来。”
“那你替他吹了一辈子，轮到自己，就吹不出来了？”
我把缸上的石板盖回去，压好。
“泥还得闷。”我说，“你回去吧。”
她没走。
“舅，我问你一句话。”
“问。”
“我爹的埙，你为啥不给我爹做一个。他活着的时候，你一个都没给过他。”
我站在缸边，手按在石板上。
“他不跟我要。”
“他不跟你要，你就不给？”
“他用手比划过。”我说，“比划一个埙，往怀里揣。我看见了。”
“那你咋不给。”
“我以为他不急。”
小菊低下头，拿鞋尖在土上蹭。
“他也不急。”她说，“他那人，啥都不急。”
第三章 捏坯
泥从缸里挖出来，得先揉。
揉泥不是和面。手掌根往前推，卷回来，再推。
一团泥揉百十下，里头的空气才挤得出去。气在里头，烧的时候就炸。
我揉了半上午，胳膊酸。
小菊坐在门槛上看着。
“舅，你这揉法，跟我爹一样。”
“他跟我学的。”
“他揉得比你快。”
“他手上有劲。”我说，“他一天能捏十几个坯。我捏八个。”
“你咋捏得少。”
“我慢。”
“慢好还是快好。”
“捏坯快好。”我说，“开孔慢好。”
哑巴小我六岁，三岁上发高烧，烧哑了。
他的手跟我不一样。他的手背厚，指头短，指甲盖是平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早年间让泥里的石子划的。
他捏坯的时候不看我。低着头，两个拇指往泥里按，一圈一圈往外撑。泥在他手里转，转得匀。
他不出声。院里只有泥响。
“他捏坯的时候，嘴里有没有声。”小菊问。
“有。”
“啥声。”
“哼。”
“哼啥。”
“没调。就是哼。”
“我咋没听见过。”
“他在你跟前不哼。”我说，“他在我跟前哼。”
小菊低下头。
“我记不住他的声。”她说，“我生下来，他就没说过话。我连他咳嗽是啥动静都记不住。”
“他咳嗽闷。”我说，“捂着嘴咳。”
“你记得。”
“我记得。”
“他跟我比划过一回。”小菊又说。
“比划啥。”
“我出嫁那天，他比划，让我常回来。”
“嗯。”
“我一年回来两回。”她说，“头两年还回，后来孩子小，就不回了。”
“他不怪你。”
“我知道他不怪。”她说，“他啥都装心里。”
泥揉好了，团成一个球。
球在手里凉，压手。两个手掌一合，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拿拇指往球顶上按，按出一个坑，一点一点往里旋。泥壁慢慢薄下去，腔就出来了。
腔不能大，大了声散。也不能小，小了声憋。
“这就算成了？”小菊问。
“早。”我说，“还得修胎。”
修胎拿竹片刮。刮一刀，转一下。
埙胎的厚薄，全在手上。厚了音闷，薄了裂。刮到对着窗户看，能看见指头的影。
“你刮这么薄，不怕破？”
“怕。”
“那还刮。”
“不薄，不响。”
老栓来了一趟，取那三个埙。他进门看见我案上的坯，站住了。
“这个坯，是哑巴捏的？”
“我捏的。”
“像他捏的。”老栓凑近了看，“他捏的坯，肩膀这个地方圆。”
“我照他的手法捏的。”
“你这是想他了。”
“我天天想。”
“他走那天，出殡，村里来了不少人。”老栓说。
“嗯。”
“有人问，他哥咋不吹一个。”
“嗯。”
“我说他哥吹不出来。”
“嗯。”
“他们不信。”老栓说，“有人说，亲兄弟都不吹，这人心是石头做的。”
“嗯。”
“我没替你辩。”
“不用辩。”
“我心里也犯嘀咕。”老栓说，“你俩一个捏坯，一个开孔，搭了一辈子。他走了，你连一声都不给。”
我不言语。
老栓叹了口气：“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啥。”
“你不是不给。”他说，“你是给不出来。”
老栓不说了，把三个埙装进布兜。
“老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哑巴走那年，我在场。”他说，“他咽气前，手往枕头底下摸。你侄女摸出来一看，是个埙。你做的。”
我手里的竹片停了。
“哪个。”
“小的那个，枣皮色。”老栓说，“他一直揣着。”
“他没跟我说。”
“他说不了话。”
“他能比划。”
“他不比划。”老栓说，“他怕你笑话。”
我把竹片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笑话他啥。”
“笑话他揣个埙。”老栓说，“你们兄弟俩，谁也不服谁。”
“我服他。”我说，“他捏坯比我稳。”
“你当着他的面说过？”
我不言语。
“你看。”老栓说，“你俩住一个院，隔着一堵墙，谁也不说。”
“说了他听不见？”
“他听得见。”老栓说，“他耳朵好使。你半夜咳嗽，他给你倒水。”
“嗯。”
“你给他倒过没。”
“倒过。”
“那就行。”老栓说，“兄弟俩，不用嘴上说。”
老栓背着布兜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老哥，人没了，话就烂在土里了。”
开孔是我的活。
哑巴开过。开一个废一个。
“为啥废。”小菊问。
“手急。”我说，“开孔得一点一点试。吹一下，改一下。他一针下去就到底。”
“他为啥急。”
“有话出不来的人，手上急。”
小菊没说话，拿指甲抠门槛上的漆。
“我小时候问过他。”她说，“我说，人家说话你听得见不。他点头。我说那你怎么不说。他把手放我头上，没比划。”
“他比划不出来。”
“嗯。”
“他不是不想说。”我说，“他是说不出来。”
“那他心里的话，都去哪了。”
“都捏进泥里了。”
小菊抬头看我。
“那泥烧出来，不就是他的话？”
“烧出来是埙。”我说，“埙响，就是他说话。”
案板底下有个木箱。里头是三个坯，哑巴捏的，干透了，一直没烧。
我每年开春拿出来吹吹灰。
小菊看见了。
“这是我爹捏的？”
“嗯。”
“咋不烧。”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
她把箱子盖回去，没再问。
“舅，这三个坯，你烧了吧。”
“不烧。”
“为啥。”
“烧了，就得开孔。”我说，“开了孔，就不是他捏的了。”
“那放着，能放多久。”
“放得住。”我说，“干的，不坏。”
那天下午，我把那团老泥捧起来，团成球。
我要给哑巴捏一个埙。
不是给别人拿去哭的。
是给他自己的。
第四章 开孔
坯阴干了五天。
阴干不能见太阳。见太阳就裂。我把它放在东屋的柜子底下，地上洒水，门关着。
“得晾多久。”小菊问。
“十来天。”
“急不急。”
“急不得。”我说，“裂了，前头的活就白干了。”
晾到第十天，拿出来。坯是灰白的，轻了，敲一下，声音发脆。
先开吹孔。
吹孔在顶上，指头肚那么大。拿钢针一点一点转，转一圈，吹一下。孔小了，气进不去；孔大了，声就散。
我吹了十几下，才有声。
声是闷的，堵在腔里出不来。
“咋这样。”小菊问。
“孔小。”我又转了两圈，“还得修。”
“你咋知道修多少。”
“听。”
“听啥。”
“听它憋不憋。”
调音是个磨人的活。一个吹孔，五个指孔，孔的大小、位置，差一点，音就偏。
偏一点，走音。走音的白事上吹出去，人听着心里发毛。
“一个埙能吹几个调。”小菊问。
“一个。”
“就一个？”
“一个就够。”我说，“白事上，一个调从头吹到尾。”
“你耳朵这么好？”小菊说。
“练的。”
“练了多少年。”
“五十年。”
“五十年就练个耳朵？”
“还有手。”我说，“耳朵听，手改。改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儿下针。”
“我能学不。”小菊问。
“学啥。”
“开孔。”
“你学不了。”
“为啥。”
“你坐不住。”
“我坐得住。”
“你坐一个试试。”我把针递给她，“这个孔，你扩半分。”
她接过去，手抖。
针尖刚进去，她就停了。
“我怕捅穿。”
“捅穿就废了。”我把针拿回来，“开孔的手，得比绣花的还稳。”
老栓来送钱，是上回那三个埙的钱。他进门听见声，站在院里不动了。
“这是新坯？”
“嗯。”
“给谁做的。”
“哑巴。”
老栓把钱放在案板上，坐下来，看我开音孔。
“你这孔，开得细。”
“开快了就废。”
“哑巴就是开快了。”
“嗯。”
老栓摸出烟袋，没点。
“老哥，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我十六岁跟人办白事，头一回听见埙，是在坟上。吹埙的是个老头，缺俩牙，吹得漏风。”
“嗯。”
“那声一出来，跪着的人全哭了。”老栓把烟袋在手里转，“你说怪不怪，唢呐那么响，吹不哭人。埙那么闷，一吹就哭。”
“埙是土声。”我说。
“土声咋就哭。”
“人是土里来的。”我把针停下，“埙的声，是哭的声。”
老栓点头。
“老辈人出殡吹埙，不是吹给死人听的。”
“嗯。”
“是替活人，把哭不出来的那口气吹出去。”
我没接话。手里的针在孔边上转，泥屑掉下来。
“前年有个事。”老栓说，“西头有个老太太，儿子没了。出殡那天，她一声没哭，跟着棺材走，走到坟上，还张罗着给人倒水。”
“嗯。”
“人都说她心硬。”老栓说，“后来我吹了一个埙。刚起调，她就倒了。”
“倒了？”
“哭倒了。”老栓说，“坐在地上，抓着土往头上撒。”
“后来呢。”
“后来好了。”他说，“哭出来，人就好了。”
“你替人吹了一辈子。”老栓说。
“嗯。”
“你自己那口气呢。”
我不言语。
老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按灭。
“我多嘴。”
“不多。”
“你兄弟走那天，我在。”他说，“你没哭。你把他手里的埙拿出来，擦了擦，揣自己兜里了。”
“嗯。”
“那是你做的那个枣皮的？”
“是。”
“你还留着？”
“留着。”
老栓看了我一会儿。
“老哥，你这人。”他站起来，“心里头有口窑，烧了一辈子，不出窑。”
“出不了。”
“为啥。”
“火没断。”
“火没断，烧的是啥。”老栓问。
“烧的是我。”我说。
老栓没再问。
小菊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两碗面。
“舅，吃饭。”
“放那儿。”
“老栓叔，你也吃。”
“我吃了。”老栓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明儿出殡，你不去，我就不叫你了。”
“嗯。”
那天下午，我把音孔开齐了。五个指孔，一个一个试。吹一下，改一下。
有一个孔开偏了半分，声就走。我拿泥补上，等干了重开。
补泥得等干。干一层，补一层。补完了，拿手指肚磨平。
补了三回。
“这地方看得出来不。”小菊凑近了看。
“看得出来。”我说，“补的跟原胎不是一个色。”
“那咋办。”
“烧出来，颜色就盖住了。”
“盖不住呢。”
“盖不住就留着。”我说，“自己做的，自己认得。”
针尖进泥的时候，有一点阻力。泥干到这个份上，外面硬，里头还软，针要慢慢捻，捻快了，边就崩。
“你手不抖？”小菊问。
“抖。”
“我看你不抖。”
“心里抖。”我说，“手不能抖。手一抖，孔就废。”
“那咋办。”
“喘气。”我说，“下针之前，先喘一口气。气匀了，手就稳。”
天擦黑的时候，埙能吹出调了。
我吹了一段老调。院里没人。声撞在墙上，回来，钻进我胸口。
胸口震得发麻。
我把埙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手上全是干了的泥，绷着皮。
小菊在屋里听见了，出来。
“舅，成了？”
“成了。”
“它能说话不。”
“埙不说话。”我说，“它出声。”
“那不一样？”
“不一样。”我说，“人说话，是往外倒。埙出声，是往外送。”
小菊想了一会儿。
“我爹那口气，送出去了没。”
“还没。”
“舅，你想让它说啥。”
“不知道。”
“你总得想一个。”
“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整话。”我说，“我替他说啥。”
“说你想说的。”
“我想说的，他都知道。”
小菊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为啥还做。”
“不做，这口气没地方去。”
“啥时候送。”
“出窑那天。”
第五章 守窑
窑在村东，我爹手里盘的。土窑，一人多高，窑膛像个倒扣的缸。
装窑得垫稳。埙一个个立在瓦片上，中间留缝，火才走得匀。装完封门，门上留三个火眼。
起火要文。柴塞进去，火苗贴着地皮走。
小菊来送饭，站在窑门口看了一眼。
“舅，这火够不够。”
“不够。”我说，“得烧一夜。”
“一夜？”
“火候不到，出来是哑的。”
“火大了呢。”
“裂。”
“那咋知道火够不够。”
“看色。”我拿火钩子捅了捅，“火发红，是嫩。发白，是过了。要红里透白。”
“红里透白，是啥色。”
“你自己看。”
她蹲下来，眯着眼往火眼里看。
“我看不出来。”
“看一夜就看出来了。”
“我不看了。”小菊说，“我回去给孩子做饭。”
“去吧。”
“舅，你夜里冷。”
“有火。”
“火灭了咋办。”
“灭了就添。”
“我给你拿件棉袄。”
“不用。”
“我爹那件还在家里。”她说，“你穿他的。”
我不言语。
“我一会儿送来。”
天黑透了，老栓提着一瓶酒来。
“我就知道你没吃。”
“吃了。”
“吃的啥。”
“馍。”
“凉馍。”他把酒放在石头上，蹲下来烤火，“你兄弟在的时候，这窑是他看夜。”
“嗯。”
“他看火看得好。”老栓说，“火一偏，他就往里塞柴。他不喊人，自己塞。”
“他喊不出来。”
“也是。”老栓笑了一声，又收住。
“他有一回，火倒烟。”老栓说。
“嗯。”
“烟从窑口往外倒，人进不去。”他说，“他拿湿布捂着脸，钻进去，把窑门扒开一条缝。”
“我知道。”
“出来脸全是黑的，眉毛燎了半边。”老栓说，“他一声没吭，蹲在地上喘。”
“他喘了半宿。”
“你看见了？”
“我给他端的水。”
“他喝了？”
“喝了。”我说，“喝完比划，说没事。”
“他看夜的时候，带个棉袄。”我说，“后半夜凉，他把棉袄铺在地上，坐半边，盖半边。”
“他那件棉袄，还在不。”
“在。”
“你留着？”
“留着。”
“你俩轮着看？”
“嗯。他看前半夜，我看后半夜。”我说，“他交班的时候，拍我一下。手是热的。”
“烤的？”
“烤的。”
小菊来的时候，快半夜了。
她抱着件棉袄，站在窑门口。
“舅，穿上。”
“不冷。”
“你手都抖了。”
“烤的。”
“烤的也穿上。”她把棉袄披在我肩上，“这是我爹的。”
棉袄有股樟脑味，压了很久的味。
“你回去吧。”我说。
“我陪你坐会儿。”
“孩子一个人在家。”
“睡了。”她蹲下来，“我跟邻居说了。”
“舅，我爹看夜的时候，也穿这件？”
“穿。”
“他冷不冷。”
“冷。”我说，“他怕火，坐得远。我让他往前坐，他比划，说烤。”
“他怕火还看窑？”
“他怕火，不怕窑。”我说，“窑里有我。”
“舅。”
“嗯。”
“你怕啥。”
“怕哑。”
“哑了咋办。”
“哑了就哑了。”我说，“火不认人。”
半夜起了风。风从窑口灌进来，火苗往一边倒。
我拿铁锹挡在窑口。
火还是偏。
“加柴？”老栓问。
“加。”
我一连塞了五根。火苗蹿起来，燎到眉毛。
脸上烤得疼。汗下来，落到下巴上，凉的。
“你往后点。”老栓拉我。
“没事。”
“眉毛没了。”
“没了再长。”
老栓倒了酒，递给我。
“长顺那厂子，今年卖了多少。”
“不知道。”
“我听说八千个。”他喝了口，“一个十五，你算算。”
“不算。”
“你算不过来。”
“我不算。”
老栓把酒瓶塞上，看着火。
“他跟我说，让我挂个名。”我说。
“你挂了？”
“没挂。”
“为啥。”
“他那埙吹不响。”
“现在谁还吹。”老栓说，“前街老周家办事，请了个班子，一晚上三千，唱了一晚上喜庆歌。”
“白事唱喜庆歌？”
“人家给钱。”老栓说，“你说这世道。”
“不怪人家。”
“不怪？”
“人死了，活着的人得撑住。”我说，“唱啥不是唱。”
老栓看了我一眼。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烧窑。”
“村里现在还剩多少人。”我问。
“常住的不上百。”老栓说，“年轻的都走了。走的时候说，过年回来。过了年，又不回来。”
“嗯。”
“我去年办了十一场白事。”他说，“八场是老人。三场，是走的年轻人，在外头没的，拉回来。”
“嗯。”
“有一场，连个哭的人都没有。”老栓说，“就他媳妇，抱着孩子，站着。”
“你吹了？”
“吹了。”他说，“吹完了，他媳妇才哭。”
火在窑膛里响，噼啪的。
“哑巴走那天，你在哪。”老栓问。
“在窑上。”
“烧啥。”
“烧一窑埙。”
“没见上？”
“见上了。”我说，“回去的时候还有气。”
“他说啥了。”
“他说不了话。”
“比划了没。”
“手抬了一下。”我说，“我握住了。”
老栓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他走的时候，你哭没哭。”
“没哭。”
“为啥。”
“哭不出来。”
“你给他吹一个啊。”
“吹不出来。”
老栓把酒往地上一泼。
“你这人。”他说。
“嗯。”
“石头。”
“嗯。”
“我爹走的时候，我哭了。”老栓看着火，“哭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蹲在灵前头，起不来。”
“嗯。”
“哭完了，轻快。”他说，“像身上卸了半袋子面。”
“嗯。”
“你不哭，那半袋子面就一直在你身上背着。”
“背惯了。”
老栓不说话了。
火到后半夜，白了。
我拿火钩子捅了捅，火底下透亮。
“成了？”老栓问。
“看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落了。
“老哥。”
“嗯。”
“你这埙，要是响了，你打算咋办。”
“放坟前。”
“不吹？”
“不吹。”
“做它干啥。”
“让它在那儿。”我说，“我兄弟在那儿。”
我坐在窑门口，腿麻了，站不起来。
老栓扶了我一把。
“回去睡。”
“不睡。”
“你守着它干啥，火都落了。”
“等凉。”
“凉了它就响了？”
“凉了才知道。”
第六章 哑埙
窑门不能马上开。得等它凉。凉得快了，坯要炸。
我坐在窑门口，等到晌午。
开窑门的时候，一股热气扑出来，带着土腥味。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先出来的是几个小件，都好。最后一个，是给哑巴的那个。
它在窑膛最里头。
我拿出来，吹了吹灰。
颜色比想的好。靠火那一面，泛出一点青。
“这是窑变。”我说。
“窑变是啥。”小菊问。
“火给的。”我说，“人做不了主。”
“窑变好不好。”
“好。”我说，“一窑里出这么一个，就算没白烧。”
“那它哑了，也算好？”
“两码事。”
我对着吹孔，送气。
没有声。
只有气。
我又吹。气进去，从指孔里出来，嘶嘶的。
我把指孔全按住，再吹。
还是气。
“咋了。”小菊站在窑门口。
“哑了。”
“哑了是啥意思。”
“吹不响。”我说，“火候差了一口。”
“别的都响？”
“都响。”
我把那几个小件一个一个吹给她听。高的，低的，都有一个声。
“这个好听。”她指着一个。
“这个卖得贵。”
“为啥。”
“调得准。”我说，“调准一个，得废三个。”
小菊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把嘴凑上去。
她吹得脸都红了。
没有声。
“舅。”她把埙放下，“它不响。”
“嗯。”
“你不是会做吗。”
“会做也有哑的。”我说，“十窑里有一两个。”
“那咋办。”
“扔了。”
“你舍得？”
“舍不舍得，都得扔。”我说，“哑的不能留，留着心里堵。”
“你以前扔过？”
“砸过。”
“砸了多少。”
“没数过。”
“那修修不行？”
“修不了。”我说，“泥一烧，就定了。孔改不回来。”
小菊把埙抱在怀里，不撒手。
“我爹捏的坯，你开的孔。”她说，“哑的也是他坟前的。”
“哑埙放坟前，不吉利。”
“我不信这个。”
“你爹信。”
“我爹啥都信，啥都不说。”她说，“这回我说了算。”
长顺的三轮在窑外停下。
“叔，我听说你开窑。”
他进来，看见小菊怀里的埙。
“这个咋了。”
“哑了。”
他拿过去，翻看，敲了敲。
“胎没裂。”他说，“就是孔的事。我给你拿回厂里，压一个，一模一样，明天就能出来。”
“不用。”
“叔，一个模子的事。”他笑，“不要钱。”
“不用。”
“那你要啥。”
“我要它响。”
长顺愣了一下，把埙还给小菊。
“响不了。”他说，“机器压的，也响不了。摆着好看。”
“那你卖啥。”
“卖个念想。”他说，“叔，现在人不听声了。”
“人死了，也不听？”
“人死了，啥都听不见。”长顺说，“活着的人图个心安。”
“心安得有东西托着。”
“十五块也是托。”他说，“叔，你别把啥都看得那么重。”
“叔，我给你出个主意。”，“这哑的，我也收。”
“收它干啥。”
“摆厂里。”他说，“玻璃柜子里，写一行字，老师傅手作，火候差一口。”
“差一口也是差。”
“差一口才是真的。”长顺说，“现在人认这个。完美的不值钱，有缺的才值钱。”
“你拿它卖钱？”
“我不卖。”他说，“我摆着，让人看。”
“看啥。”
“看手艺。”他说，“叔，这也算给你扬名。”
“哑埙扬啥名。”
“扬个真名。”长顺说。
“真名不值钱。”我说。
“真名不值钱，真名能传。”他说，“叔，你想想。”
“我不想。”
我把埙从小菊手里拿过来。
“不卖。”
长顺蹲下来，看了看窑膛。
“这窑，你一个人烧？”
“嗯。”
“烧一夜？”
“嗯。”
“图啥。”
“图它响。”
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叔，我不是来气你的。”
“我知道。”
“那厂子，三十多号人吃饭。”
“我知道。”
“长顺。”
“哎。”
“那三十多号人里，有咱村的没。”
“有四个。”
“谁。”
“二柱子家的闺女，还有东头的两个媳妇。”他说，“一个月四千，管饭。”
“嗯。”
“叔，我不是光为自己。”他说，“她们在城里找不着活。”
“我知道。”
“你保重。”
“嗯。”
三轮开走了。院里静下来。
老栓是下午来的。
他进门没说话，先看我手里的埙。
“哑了？”
“哑了。”
“我看看。”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吹孔凑到嘴上。
他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
“真是哑的。”他说。
“嗯。”
“埙胎好。”老栓说，“烧得也匀。”
“胎好没用。”
“咋没用。”他把埙放回我手里，“胎好，它就是个埙。响不响，另说。”
“你留着？”
“给她。”我指了指小菊。
“给她干啥。”
“她爹的。”
老栓看了小菊一眼，没再说话。
小菊把埙递给我。
“舅，你真不重做？”
“不重做。”
“为啥。”
“再做，也不是这个了。”我说，“这一窑的火，就这一回。”
我拿布把埙擦干净。擦了三遍。泥灰进了布纹里，埙身上还有一点温。
“舅，我爹要是活着，他会咋说。”
“他会比划。”
“比划啥。”
“比划没事。”我说，“他这辈子，比划最多的就是没事。”
小菊的嘴瘪了一下。
“舅。”
“嗯。”
“你哭一声吧。”
“……”
“我爹不在了，没人看见。”
“我不哭。”
“为啥。”
“哭不出来。”
小菊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我替你哭。”她说。
她哭起来。
她哭得不大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哑埙。
埙是凉的。凉得沉。
“舅。”小菊哭着说，“我没爹了。”
“嗯。”
“你也没兄弟了。”
“嗯。”
我心里头空。空得像一口没装泥的缸。
院里起了风。晾着的坯，得盖。
我拿湿布把坯一个一个盖上。布是凉的。
第七章 土声
周年那天，天阴。
小菊提着篮子在村口等我。篮子里是馍、酒、纸，还有一碟子腌萝卜。
“舅。”
“走吧。”
坟在南坡。路过我挖土的那道坡根，土上长出新草了。
“这草长得快。”小菊说。
“春天。”
“我爹在的时候，这儿还是光坡。”
“嗯。”
坟头的草长疯了。我拿镰刀割了一圈。
小菊把供摆上，点纸。火苗起来，纸灰往上飘。
“爹，我跟舅来了。”
她把馍掰开，摆好，酒倒上。
“你爱吃这个。”她把腌萝卜往碑前推了推，“我妈腌的，今年盐放少了。”
“家里都好。”她说，“孩子在镇上念书，老师说他淘。淘就淘吧，比他妈强。我妈腿疼，阴天疼，晴天好。”
她说着，停了一下。
“我今年没出去打工。”她说，“在镇上饭馆帮忙，一个月两千二。够花。”
“老栓叔说，你出殡那天，他吹了三个埙。”她说。
“嗯。”
“他说风大，声散。”
“嗯。”
“他说吹到最后一个，嘴唇都麻了。”
“他跟我说过。”
“爹，你走那年，我没赶上。”她说。
“我在外地，坐车回来，你已经装棺了。”
“我妈没告诉我。”
“她说怕我路上出事。”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怪她。”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舅，你吃个馍。”
“不饿。”
“路上吃。”
她把一个馍塞进我兜里。
我把埙从怀里拿出来。布包着。
我解开布，把埙放在碑前头，正正当当。
坟前的土是新培的，边上有几棵草，从土缝里钻出来。
我拿手把土按了按。
土是凉的。
坡底下有人烧地头的草，烟直着上去，散在半空。
我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压在埙上头。
“舅，压它干啥。”
“风大。”我说，“别滚了。”
“压着，它咋吹。”
“它不吹。”
“舅，这石头压着，明年还在不。”
“在。”
“风吹不走？”
“吹不走。”
“那埙呢。”
“也在。”
我把埙翻过来，看了看底下。
补的那块，烧出来是另一个色。
“看得出来。”小菊说。
“嗯。”
“你补的？”
“补了三回。”
我在碑前蹲下来。
“哑巴。”我说。
“埙给你放这儿了。”
“不响。”
“我开孔开偏了。”我说，“差半分。”
“火也差了一口。”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在我脸上。
“你捏坯的时候，肩膀是圆的。”我说，“我学不像。”
“你比划的那个埙，我看见了。”
“我当你不要。”
我说到这儿，停了。
“没有下回了。”
小菊没说话。
她把手放在碑上，摸了一下。
小菊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没起来。
“爹。”她说，“舅给你做了个埙。”
“它不响。”她说，“舅说火候差了一口。”
“爹，你别嫌。”她说，“舅做了一夜。”
“他守了一夜火。”她说，“眉毛都燎了。”
她说着，声音就抖了。
“你听听。”她把耳朵贴到埙上，“你听听有没有声。”
小菊哭起来。
她跪在那儿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风从坟头上过去，草压倒一片，又起来。
“舅，你说我爹听得见不。”
“听得见。”
“你不是不信这个。”
“今天信。”
小菊哭得更厉害。
“舅。”她抹了脸，“你哭一声吧。”
“……”
“没人听见。”
我摇了摇头。
小菊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爹走那天，你也是这样。”她说。
“嗯。”
“我以前恨你。”
“嗯。”
“现在不恨了。”她把纸灰往坟前扫了扫，“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
“舅，你说我爹在那边，还捏埙不。”
“捏。”
“你咋知道。”
“他手闲不住。”
“那他捏了给谁。”
“给自己。”我说，“这回没人跟他要。”
“舅，你以后还做埙不。”
“做。”
“给谁做。”
“给要的人做。”
“要是没人要了呢。”
“那就最后一个。”
“舅。”
“嗯。”
“你那口气，到底在哪。”
我没答。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往回走。
走到南坡底下，小菊说：“舅，我先回了。孩子还在家。”
“去吧。”
她走了几步，回头。
“舅，那埙，明年我还来压石头。”
“嗯。”
“你也来。”
“来。”
她走远了，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我看着那个篮子，看到看不见。
我一个人走。
走到村口，老栓蹲在石头上抽烟。
“上坟了？”
“上了。”
“哭没哭。”
“没哭。”
老栓把烟按灭。
“你啊。”他说。
“嗯。”
“回家吃饭不。”
“回。”
“我家里有酒。”
“改天。”
“改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老哥，人这辈子，不哭也行。”
“嗯。”
“别憋着。”
“嗯。”
“老哥。”
“嗯。”
“你那哑埙，真放坟上了？”
“放了。”
“可惜了。”老栓说，“胎那么好。”
“不可惜。”
“咋可惜。”
“它在那儿，比在我柜子里强。”我说。
老栓想了想，点头。
“也是。”他说，“东西得有个地方待着。”
“老哥。”
“嗯。”
“明年清明，你还来不。”
“来。”
“来的时候言语一声。”
“言语。”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也去？”
“我去看看。”他说，“我送走的人多，没人看我。”
老栓蹲回去，接着抽烟。
走到田埂上，腿有点软。我坐下来。
田埂上的土是干的，一捏就散。
我抓了一把，在手里搓。
搓完了，手上留一层土。
田里的麦子刚返青，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动。
我坐了一会儿。
喉咙里“咕”了一声。
像埙漏气。
我拿手按了按喉咙。
又“咕”了一声。
喉咙里有点痒。
我咳了一声。
咳完了，什么也没有。
远处有人家亮了灯，一点一点。
天黑了。
我站起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