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有六个儿子，唯独我领太监月钱。
敌军围城那天，他终于想起我姓萧，命我替太子出城求和。
我没去。
我从皇陵取出天子剑，召回十万黑甲军。
太子跪得比谁都快。
我扶住他的肩：“别急，账还没算到你。”
【第一章】
太子把一碗滚汤泼在我刚擦过的地砖上。
油星溅上手背，我的手指抽了一下。
他抬起靴子，鞋底压住我的扫帚。
“萧承安，擦干净。”
殿里坐着六部重臣。
户部尚书宋怀仁端着茶，吹开浮叶。
“殿下叫错了。在御前服役的人，该叫安公公。”
几个人跟着笑。
我蹲下去，把抹布铺在汤上。
太子萧承礼低头看我：“怎么，不服？”
“服。”
我把被烫到的手背藏进袖子。
“就是这汤太贵，奴才怕擦漏了，回头户部找我赔。”
宋怀仁搁下茶盏。
“一碗汤而已，你赔得起。”
“账上写着，东宫昨日领用辽参二百斤，雪鸡四百只。这一碗，少说也得三百两。”
殿里没了笑声。
太子踩着扫帚的脚动了动。
我接着擦。
“奴才一个月领八钱银子，不吃不喝，赔到太子殿下孙子登基，差不多能还一半。”
吏部侍郎一口茶呛进鼻子。
他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宋怀仁盯住我：“谁准你看户部账目的？”
“昨日您把账本扔在御案底下，叫奴才垫桌腿。”
我从案下抽出那本账，托在掌心。
“奴才不识几个字，二百和四百还是认得的。”
太子伸手来夺。
我把账本举过头顶，朝御座磕了一下。
“父皇，儿臣把地擦完了。这账，放哪儿？”
父皇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账本上，又落在我的灰衣上。
“承安，今日议军情，别胡闹。”
三年了。
他每回看见我，第一句话都是别胡闹。
我娘死的时候，我跪在殿外求他开门，他说别胡闹。
外祖被押去刑场的时候，我扒住车轮，他说别胡闹。
太子把一套内侍衣服扔到我脸上，他说，受些磨炼，对你有好处。
我把账放到御案边。
“儿臣知道。”
太子收回脚，靴尖却顺势踢向我的手腕。
我抽走扫帚。
他脚下一空，踩进那摊没擦净的油汤，整个人往前滑。
宋怀仁起身去扶。
两个人在殿中央撞了个结实。
太子的额头磕上宋怀仁的牙。
一声闷响。
宋怀仁捂住嘴，指缝里漏出血。
太子坐在地上，发冠歪到了耳边。
我把抹布往前推了推。
“殿下小心，奴才还没擦完。”
有人低头整理腰带。
有人盯着房梁。
吏部侍郎把茶盏放下，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太子撑地站起，抬手便要打我。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甲叶声。
“北关失守！敌军前锋已到京郊！”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传令兵扑进殿里，膝盖砸在地砖上。
“北境六镇三次请求回援，兵部未发通行文书。如今敌军六万，距北城不足二十里！”
父皇扶住御案。
“京营呢？”
“实到不足两万。”
兵部尚书跪了下去。
父皇的手指抖起来：“账上不是八万？”
没人接话。
我看了一眼宋怀仁。
他嘴上的血还没擦，已经先把脸转开了。
父皇猛地站起，胸口一阵起伏。
一口血喷在那本垫桌腿的账上。
殿里顿时乱了。
太子扑到御阶前喊父皇。
太医被两个人架着跑进来。
宋怀仁跪得比谁都正，声音却很稳。
“陛下，敌军此来，未必真要攻城。只要派一位皇子出去，表明议和诚意，尚有转圜。”
太子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也看着他。
三年前，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副神情。
父皇靠在内侍臂弯里，嘴角挂着血。
“承安。”
我握住扫帚。
“儿臣在。”
“你替朕出城，问问他们要什么。”
我没动。
太子从地上站起来，整理好衣冠。
“父皇让你戴罪立功，你还不谢恩？”
“我有什么罪？”
殿里静了一瞬。
太子眯起眼：“你母族通敌，父皇留你一条命，已是天恩。”
我盯着他额头上那个刚撞出来的包。
“让一个所谓通敌之人的儿子出城议和，皇兄不怕我真投敌？”
太子的嘴角绷住。
宋怀仁接过话：“正因如此，你更应自证清白。”
“行。”
我把扫帚靠在御阶边。
“议和要国书，要仪仗，还要礼部选个吉时。父皇都吐血了，总不能让我提着扫帚出去，问敌酋要不要做个大扫除。”
兵部尚书的肩膀抖了一下。
太子转头瞪他。
父皇闭着眼摆手：“给他办。”
“儿臣还要先去皇陵。”
太子的目光沉了下来。
“去皇陵做什么？”
“求祖宗保佑。”
我低下头。
“活着的时候没沾过祖宗的光，临死前拜一拜，总不过分。”
宋怀仁附在太子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子笑了。
“准了。天亮之前回来，若敢逃，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先掉脑袋。”
殿门外，郑有福缩了缩脖子。
我接过礼部写好的出宫文书。
太子亲手盖了监国印。
我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
刚迈出殿门，太后宫中的老嬷嬷便迎了上来。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块旧帕子。
帕子里裹着半枚铜符。
“太后让您别只顾着拜。”
老嬷嬷贴近我耳边。
“她说，祖宗要是管用，早该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这帮孽障挨个抽一遍了。”
【第二章】
郑有福在偏殿门口等我。
他手里捏着两个饼，见我出来，先把大的塞进自己袖子，再把小的递给我。
我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又换回来。
“殿下，您都要去送死了，还盯这点吃的。”
“没准死不了。”
“那您更该省着吃。”
我掰开饼，分给他一半。
他接过去，没往嘴里送。
“真要出城？”
“去皇陵。”
“回来呢？”
“回来换衣服。”
郑有福扫了一眼我身上的灰布袍，嘴唇抿住了。
三年前，我被赶进内侍院。
管事拿着净身名册，要在我名字旁边落笔。
郑有福抱住那支笔不松手，硬说皇子没有宗人府文书，谁动刀谁就得抄家。
他被打掉两颗牙。
我留下了命，也留下了男人的体面。
后来太子逢人便喊我阉狗。
郑有福有一回替我顶嘴，又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此刻，他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眼睛。
我递水给他。
“慢点，别我没死，你先走了。”
他灌了半壶水，抹嘴。
“我跟您去。”
“太子要拿你做人质。”
“那他得找得到我。”
他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套空的内侍衣服，又拿枕头塞进去。
我看着床上那个连脑袋都没有的人形。
“你觉得能瞒多久？”
“撑到他走近。”
“很务实。”
我们拿着文书走到西宫门。
守门的王统领拦住了去路。
他是太子乳母的侄子，三年来，我出去倒一桶污水，都得被他搜两遍。
“殿下，太子刚补了一道口谕。准您去皇陵，但为防有人劫持，只能带两名东宫侍卫。”
我往他身后看。
那两名侍卫的手都搭在刀柄上。
郑有福把饼咽了下去。
我伸出手：“口谕谁传的？”
王统领皱眉。
“怎么，殿下还想抗命？”
“白纸黑字写着，准我带随从四人。太子自己的印，墨还没干。”
我把文书展开。
“你说改就改。明日我若没去成敌营，太子问起来，你是打算说他出尔反尔，还是说你假传口谕？”
王统领盯了那枚印片刻。
“卑职奉命护送。”
“那就请你签个名字。”
我把文书翻过来。
“写明我出宫时四肢齐全、神志清楚。路上少点什么，都算你的。”
两名东宫侍卫对视一眼。
王统领的脸沉下去：“殿下这是信不过卑职？”
“主要是我命贱。”
我将笔塞进他手里。
“死了不值钱，脏了你的履历，不划算。”
他握着笔，半天没落。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太后坐在软轿里，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
王统领立刻跪下。
“太后。”
“哀家去给先帝上香。”
“宫外有敌军……”
“敌军在北，你拦西门。怎么，他们还派你包抄哀家？”
王统领额头贴上地面。
太后看向我。
“你，跟上，替哀家提香。”
我接过嬷嬷手中的香盒。
郑有福搬起一只装祭品的木箱，腰当场弯了下去。
出了宫门，他压着声音问我：“里面供的是什么？”
“银子。”
他手一松，又赶紧抱牢。
“祖宗吃得挺硬。”
太后掀开轿帘。
“少贫。那是给守陵军补的饷。”
郑有福闭嘴了。
走过西城门时，太子的第二道封门令才送到。
守将拿着两份文书，额头冒汗。
太后从轿中伸出手。
“拿来。”
她看完，把新送来的那张揉成一团，扔进了随行的火盆。
传令官张着嘴。
太后问：“看清了吗？”
传令官点头，又摇头。
“回去告诉太子，哀家年纪大了，烧错东西。”
她放下轿帘。
“他要怪罪，让他带着棍子来皇陵。哀家躺到他祖父旁边，方便他一起打。”
城门开了。
马车驶出去，我才把铜符拿出来。
“皇祖母，来得及吗？”
轿帘内静了片刻。
“十二日前，你把北关的军报送到哀家面前。六镇的回信，昨日才收齐。”
“有多少？”
“名册十万。”
我的手收紧。
太后又道：“人不在名册里，在路上。桥会断，粮会迟，马也会累。你别以为拿到一块符，十万人就能从地里长出来。”
“孙儿知道。”
“你不知道。”
轿帘被她掀开。
“你娘当年也以为，拿着证据进宫，就有人讲理。”
车轮碾过石子。
我牙齿磕了一下。
太后看着我。
“这回，把能讲理的东西，拿在手上。”
她的目光落向我腰间。
那里还别着一截用断的扫帚柄。
【第三章】
皇陵的守门人是顾延山。
三年前，他是我外祖麾下的副将。
如今他的右手只剩三根手指，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陵门下。
看见我，他先看了看我的衣服。
“殿下，还穿这个？”
我拽了拽袖口。
“耐脏。”
顾延山的嘴角动了一下，膝盖往下落。
我托住他的手臂。
“先别跪。外头要是守不住，咱们有的是机会跪祖宗。”
他站稳，带我们进了石室。
太后把半枚铜符放到桌上。
顾延山取出另一半，合在一起。
铜符背面的纹路严丝合缝。
他转身打开墙边的铁匣。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把剑，两卷诏书，一册厚得压手的名簿。
郑有福探头看了一眼。
“十万人就装这儿了？”
顾延山把名簿翻开。
每一页都是军镇、营号、姓名、欠饷与实到人数。
“六镇老军，不是私兵。先帝遗诏，京师受围、常规调令受阻时，可凭太后副印与天子剑验调。”
我接过诏书。
“父皇知道？”
太后坐在石凳上。
“他知道有遗诏，不知道剑在哪儿。先帝防的就是有人拿着印，把救命的兵挡在门外。”
顾延山点了点名册。
“十二日前，太后发的是勤王预备令。各镇只抽可调之兵，边防未空。如今七万人已过白石渡，三万人押运粮草，在后面一天路程。”
“最近的呢？”
“八百骑，藏在西郊林场。都是认得沈家军令的老兵。”
“能进城？”
“凭剑，凭诏，凭城里还有人不想亡国。”
我将剑拿起来。
剑鞘磨得发白，柄上没有宝石。
拔出半寸，冷光贴着指节过去。
我娘生前说过，我外祖第一次进宫领赏，盯着御座旁这把剑看了半天。
先帝问他想不想要。
外祖说，不想。
拿这把剑的人，总得替天下做点事。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握在手里，第一反应竟是重。
顾延山从袖中抽出一封军报。
“还有一件事。白石渡的斥候截到一名东宫信使。他拿着太子的通关牌，去见敌营使者。”
我抬头。
“信呢？”
顾延山把一只封着蜡的皮筒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纸降约。
东宫的印，宋怀仁的私押，敌方使者的签字，都在。
郑有福挤到我旁边。
“让地，赔银，送质子……他把自己卖了？”
“不。”
我把降约往下摊开。
太后伸手压住了桌角。
降约最后写着，北军助太子清除奸臣、保全皇位，太子则献现任皇帝于军前，以示诚意。
旁边另附了一份仪注。
除冠，去袍，徒步牵马。
我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出声。
郑有福的下巴慢慢掉下来。
“不是，殿下，他这是嫌当儿子来钱慢，准备把爹兑出去？”
太后手中的拐杖敲上地面。
“他敢。”
顾延山低声道：“信使已押住。随身还有东宫兑付给商号的银票。人证、物证，都在。”
我把降约卷起。
“父皇会认吗？”
太后没回答。
我又问：“三年前，我娘也有证据，他认了吗？”
油灯响了一声。
太后看向墙角的另一个木匣。
“打开。”
我蹲下，掀起匣盖。
最上面是一件旧披风。
披风下面，压着我娘的手书。
她的字我认得。
小时候我临帖偷懒，抄一个字歇半盏茶。她就坐在旁边，拿扇柄敲我脑袋。
这份奏报写的是东宫侵吞边饷、户部以次粮抵军粮。
末尾还附了军械作坊的名单。
纸边有一道焦痕。
我翻到最后。
父皇的朱批，只有八个字。
储位不可动，沈氏暂忍。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太后道：“你娘把副本交给哀家，原本交给你父皇。她以为他会保沈家。”
“他怎么保的？”
“把奏报压了三日。第四日，宋怀仁呈上沈家通敌的书信。”
我抬眼。
“他查了吗？”
太后握住拐杖，没有说话。
我把奏报放回去，又拿出来。
指尖在那八个字上压了压。
郑有福想伸手，又缩回去。
顾延山低头解下腰刀，双手放在桌边。
“殿下，您若只想走，西边还有马。”
我将我娘的手书折好，贴进衣襟。
“不走。”
我提起天子剑。
“他当年觉得儿子比账重要。”
“今日就让他看看，他保下来的好儿子，给他算了个什么价。”
【第四章】
天亮时，我带着八百黑甲骑到了西城门。
守将站在城楼上，声音都变了调。
“谁的兵？”
顾延山举起先帝遗诏。
我拔出天子剑。
城楼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守将扶着垛口，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天子剑？”
“开门。”
“可太子有令……”
我抬头看他。
“太子有令，让六镇不得回援。你现在想听哪一道？”
守将的手在城砖上抓了两下。
城内传来撞钟声。
北门又在报急。
他猛地转身。
“开门！验诏！放勤王军入城！”
八百骑穿过城门。
路边卖饼的老人抬起头，盯着那些黑甲，手中的面团掉到了地上。
“沈家军？”
顾延山没回头。
“朝廷的军。”
老人弯腰捡起面团，眼眶却已经湿了。
到宫门时，王统领拔出了刀。
“太子有令，任何兵马不得入宫！”
顾延山勒马。
我没看刀，只看他胸前的甲。
“昨日补的甲片？”
王统领一怔。
“什么意思？”
“铆钉只打了半寸。你身上这套，账上记了十二两，作坊出价二两六钱。”
他握刀的手紧了。
我把剑抬起来。
“要不要试试，剩下九两四钱能不能护住你的脖子？”
宫门旁，一名老内侍扑通跪下。
“先帝御剑！”
后面的侍卫跟着跪了半边。
王统领咬住牙，终于把刀收回去。
我跨进正殿时，太子正在宣读议和诏书。
他穿着一身新朝服。
父皇靠在御座上，脸上没有血色，面前还搁着药碗。
宋怀仁站在丹陛下。
“六皇子奉旨出城，若有不测，朝廷当……”
“当什么？”
我提剑站到门口。
太子手中的诏书掉了。
宋怀仁后退一步，踩上身后人的鞋。
那人疼得抽气，却没敢叫。
我把天子剑横在掌心。
太后从我身后走出来。
老嬷嬷展开先帝遗诏。
“见剑如见先帝。京师受围，持剑者代掌勤王诸军，各司不得阻拦。”
太子膝盖一弯，跪在了掉落的诏书上。
那一下很实在。
我隔着半座殿，都听见了。
我走到他面前。
“皇兄，别跪这么急。地是我昨天擦的，不脏。”
太子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你从哪儿拿的？”
“皇陵。”
我从怀里取出文书，摊给他看。
“您亲批的。”
他盯着自己的印。
嘴唇开了又合。
我把文书递给郑有福。
“收好。往后谁说太子不懂军事，就拿出来。他虽不会调兵，但会调我。”
郑有福接过文书，胸口挺了起来。
父皇扶住御座，声音发哑。
“承安，把剑放下。”
“儿臣怕放下以后，又得拿扫帚。”
“国难当头，你还要计较这些？”
我看着他。
“您想听军情，还是想听儿臣谢恩？”
父皇的手指扣住龙首扶手。
太后拐杖往地上一顿。
“让他说。”
顾延山上前，将军报、六镇名册、验符记录逐一呈上。
兵部尚书拿到名册，翻了两页，额头上的汗便落下来。
“真是六镇兵。”
我道：“七万在回援途中，三万护粮。眼下城内八百，是先遣。”
宋怀仁立刻抬头。
“也就是说，援军还没到。八百人，能守得住什么？”
“守得住户部的账房。”
我看向他。
“先从那儿开始。”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把降约放上御案。
“再看这个。”
父皇拿起来。
只看了半页，手就开始颤。
太子往前爬了两步。
“父皇，伪造！这是他与沈家旧部勾结，伪造文书陷害儿臣！”
宋怀仁接着跪下。
“国书印信可仿，敌方落款更不足为凭。如今最要紧的是守城，不宜临阵动摇储位。”
我没争。
“信使活着，银票还在，通关存档也能查。”
太子盯着我，眼底爬出血丝。
父皇把降约折起来。
“先退敌。”
我笑了一下。
果然。
即使纸上写着要把他送去牵马，他还想先退敌。
“可以。”
我把剑归鞘。
“儿臣要北城、武库、京营残部的调令。还要一道诏，谁再阻拦勤王军，以通敌论。”
太子猛地抬头。
父皇闭了闭眼。
“准。”
“粮呢？”顾延山问。
宋怀仁抢先道：“国库仓粮，自有东宫统筹。”
我看着太子。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嘴角一点点拉直。
“六弟只管打仗。粮草的事，皇兄替你操心。”
郑有福凑到我耳边。
“他说这话，我怎么后脖子发凉？”
我把手中的调令折好。
“正常。”
“什么意思？”
“狗改不了吃什么，不用我教你。”
当天午前，东仓起火。
【第五章】
东仓门口站满了领粮的兵。
火从屋脊往外蹿，烧断的木梁砸下来，带起一阵热浪。
仓吏被两名兵卒按在地上，脸上糊着灰。
“不是小人！小人开门时，里面已经着了！”
顾延山带人提水。
我拽住一名要往火里冲的老兵。
“里面有人？”
“账册！”
“命不值一本账？”
“那是我营三个月的饷粮，没账，他们又说没欠！”
他的手上起了泡，还在往前挣。
我松开他，把自己的腰牌塞过去。
“账烧了，我认。”
老兵盯着那块牌，鼻翼翕动，终于退下来。
宋怀仁赶来时，身后带着两名记事官。
他看了一眼火场，先朝我拱手。
“殿下刚接手京城防务，仓粮便遭火灾，实在……”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顾延山提着空桶站过来。
水顺着他的甲片往下滴。
宋怀仁往后退了半步。
“下官只是按实记档。”
我抬手，拦住顾延山。
“让他记。”
我走到记事官面前。
“写。东仓由东宫看守，钥匙在户部。起火之前，仓门未交，锁未拆，勤王军一人未入。”
记事官的笔停住。
我看着他。
“不会写？”
他低下头，笔尖飞快动了起来。
宋怀仁转身要走。
我拦在他面前。
“备用粮呢？”
“国库空虚。”
“东市广济商号的二十七间库房，也空虚？”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盯着他。
“别这么看我。你们让一个皇子扫了三年地，总得承担点风险。”
三年里，御案底下的废纸我收。
大臣争吵时，我站在屏风后。
太子的人半夜往内库搬东西，叫我擦去车轮印。
他们防过御史，防过对头。
没防过一个提着桶、低着头的人。
宋怀仁的声音压低。
“殿下，那是民间商粮。朝廷若无偿征用，商户必然寒心。”
“谁说无偿？”
“库银不足，拿什么买？”
我朝宫城方向看了一眼。
“我爹有房。”
半个时辰后，父皇在御书房见到了我。
他刚端起药碗。
听完来意，药碗又放了回去。
“抵押离宫？”
“还有两处别苑。”
“那是皇家体面！”
“您都快去给人牵马了，还在意房子？”
父皇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药汁溅出来。
我把降约副本推过去。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太后坐在旁边，拿扇子拨了拨火盆。
“卖。”
“母后……”
“你留着那三处园子，是准备让敌酋住哪一间？”
父皇的下颌绷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笔。
我把契书挪近一点。
“签全名。只写一个准，商人怕您回头不认。”
他抬头看我。
我看回去。
郑有福站在门边，抠着自己的指甲。
父皇一笔一画签完。
出宫时，郑有福的腿还有点打晃。
“您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饿的。”
我把契书递给顾延山。
“去请城内十家粮商，当面定价。谁卖粮，先领契券。战后兑银，有皇家产业抵账。”
顾延山接过来。
“广济商号呢？”
“按市价买。不开门，就请他们拿出完税粮册。”
广济商号掌柜拖了半个时辰，终于开了库。
第一只麻袋割开，米粒滚出来。
缝口压着官仓的红签。
不是陈年旧粮。
是上月刚拨给北境的军粮。
掌柜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落。
“这，这可能是收购时混进来的。”
我又割开一袋。
再一袋。
整整三排，都是同一批官签。
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一名伤兵举着只剩半截的手臂，扑向掌柜。
“我们在北边煮皮带，你们拿军粮卖钱？”
顾延山把人拦住。
我让记事官近前。
“每袋点验，每库封签。别一口气全写成赃物，给他们留翻供的口子。”
宋怀仁站在街对面。
他的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我隔着人群朝他招手。
“宋大人，来。”
他没动。
“你刚才不是怕商人寒心吗？”
我指了指那堆米。
“现在轮到将士了，你也来暖一暖。”
人群朝两边分开。
宋怀仁僵在那里，终于拂袖转身。
郑有福抱来一只碗。
“先熬粥？”
“先干饭。”
我抓起一把米，塞到那名伤兵手里。
“能拿刀的，吃饱。拿不了刀的，帮着看粮。”
伤兵攥着米，嘴唇抖了几下。
“真给？”
我看了一眼他空着的袖管。
“你已经付过钱了。”
当日下午，北城送来急报。
敌军开始攻城。
武库送上城头的弩弦，十根断了七根。
【第六章】
我上城墙时，一架床弩正被人拖下来。
弩手的掌心裂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木架往下滴。
“殿下，不能用。弦上了蜡，看着齐整，一拉就断。”
顾延山扯过一截断弦，放到鼻下闻了闻。
“旧麻芯，外裹新丝。”
我把断弦接过来。
粗糙的麻絮扎进指腹。
城下响起鼓声。
木轮碾地，敌军的攻城车一点点逼近。
京营守将赵恪抹掉额角的灰。
“还能用的弩，只剩二十三架。北门门轴也有裂纹。”
“修门的工匠呢？”
“被东宫征去修观景台了。”
我转身看郑有福。
“带调令去，连人带工具全拖来。谁不放，问他是不是准备上敌营观景。”
郑有福跑了。
一名传令骑兵冲上城楼。
“将军，白石渡后的浮桥被拆，七万援军只能改走石河道，最早也要午后！”
赵恪攥住了城砖。
城下的撞车已经推到射程内。
“还得守三个时辰。”
顾延山将头盔扣好。
“那就守。”
我拔出剑，却被他按住手腕。
“殿下，您会上阵吗？”
“练过。”
“几次？”
“小时候，跟我外祖。”
顾延山看了我一眼。
我把剑插回鞘。
“明白。我不添乱。”
他松开手。
“您有更该做的事。让后面别乱，让粮上得来，让守门的人知道自己不是白死。”
我点头，转身下城。
走到一半，一块飞石砸在侧墙。
石屑扑进领口，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扶住墙才站稳。
身后的年轻兵卒抱着弩，牙齿碰得直响。
我问：“叫什么？”
“许，许小满。”
“吃饭了吗？”
他摇头。
我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
被剑鞘压碎了。
我把碎饼倒给他。
“别嫌弃，宫里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御膳房欠我三年夜宵，就偷出来这个。”
他噎出一声笑，赶紧把碎饼塞进嘴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下了城墙。
北门内，一批百姓正拖家带口往南走。
有人喊沈家旧部要造反。
有人喊城门马上要开。
两个穿短褂的男人挤在人群里，叫得尤其响。
我让兵卒将他们拎出来。
一搜，腰里都带着东宫腰牌。
人群安静了。
我把腰牌举起来。
“太子的人，怕各位跑得不够快，专程来帮忙。”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问：“殿下，城到底守不守？”
“守。”
“那我们走什么？”
“不是赶你们出城。北门两条街清空，进南边官学暂住。门口领粥，房门各自贴名字。等退敌，你们回来查，丢一口锅，找我。”
老妇人看了看我身上的灰衣。
“你赔得起？”
我停了一下。
“从前赔不起。”
郑有福恰好带着工匠赶回来，喘着气插嘴。
“如今他爹有房！”
百姓里响起几声笑。
人群终于开始按街巷往南走。
工匠围住门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领头的老匠人用凿子撬开木皮，里面露出碎裂的填料。
“外头是榆木，里头塞的是糠。”
赵恪一脚踢在门上。
“去年刚花六万两修的门！”
老匠人缩了一下脖子。
“原先那批料不是这个。小人报过，监工说，宫里的章已经盖了，谁再多嘴就按偷料抓。”
我问：“有东西能作证吗？”
老匠人从腰带内侧抽出一张折成细条的领料单。
纸被汗浸得发黄。
“我留着，怕将来替人掉脑袋。”
我接过来，交给记事官。
“收好。先修门。”
“得有整根硬木撑住。城里料场来不及运。”
我抬头望向宫城。
“金銮殿的梁不能拆。”
赵恪刚松一口气。
我接着道：“寝宫的床可以。”
半个时辰后，父皇的龙床被抬到了北门。
床柱拆下来，卡进门后。
父皇随车赶到，扶着内侍，盯着地上那块雕龙的床头。
“萧承安！”
我正帮工匠抬木头，闻声回头。
“儿臣在。”
“那是朕睡了二十年的床！”
撞车砸上城门。
门板震了一下，刚装上的床柱发出吱呀声。
我看着父皇。
“现在是全城人的床了。”
父皇的嘴张了张。
赵恪抱拳跪下。
“陛下，床用得上。”
身后几十名守军齐齐跪地。
“谢陛下赐床！”
父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想发作，目光却落在那些带血的手上。
最后，他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我。
“别拆正殿。”
我接住玉佩。
“看战况。”
【第七章】
午时，北门暂时顶住了。
敌军退下修整，城楼下堆满断箭。
我带着那截假弩弦、门轴里的糠、广济商号的官粮封签，进了正殿。
太子已经换了衣服。
他站在宋怀仁旁边，先开口。
“六弟，你持剑调兵，我不拦。可你封商铺、卖皇产、拆龙床，满城百姓都在议论。”
我把一袋糠倒在他脚边。
“他们议论得不够细。这个也拿出去说说。”
太子后退。
宋怀仁皱眉：“御前失仪！”
我把领料单展开。
“六万两修城门，里面塞糠。十二两一套的甲，铆钉只打半寸。北军的粮，在你外甥的商号里。”
“证据在这儿，人也在外头。”
宋怀仁看着那张领料单，手指向袖中缩了缩。
太子立即开口：“这些事，都是底下人经办。你不能凭几张纸，便攀诬东宫。”
我点头。
“所以我把经办的人也带来了。”
老匠人被领进殿。
他跪下时，两条腿还在抖。
紧接着，是广济商号的账房。
最后，是截获的东宫信使。
信使一进来，太子就变了脸。
“此人是东宫逃奴，他的话不能信！”
我看着信使。
“你的通关牌是谁给的？”
“东宫长史。”
“银票谁开的？”
“广济商号。”
“降约交给谁？”
“北军的乌勒使者。”
宋怀仁伸手指他。
“你可知诬陷储君是什么罪？”
信使把头磕在地上。
“太子说事情办成，送我一家去南郡。小人昨日才知道，家眷已经被带走了。”
我让人扶他起来。
“找到人之前，我不逼你认任何一项。通关记录，沿途驿站，商号底账，一处一处对。”
宋怀仁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转向记事官。
“现有证据，逐项宣读，不许添，不许省。”
一项一项念下来，殿里的大臣开始挪脚。
先是离宋怀仁近的人往旁边让。
再是太子身后的官员低头后退。
最后，两人身边空出了一圈。
太子忽然笑了一声。
“好啊。六弟准备得真齐全。”
他盯住我。
“三年前便在准备吧？怪不得甘心穿太监衣服，你原来在等今天。”
我摸了摸袖口。
那里的线，是郑有福替我补的。
“没有。”
我看着他。
“第一年，我只想活。”
“第二年，我想知道我娘到底犯了什么罪。”
“第三年，我发现你们连糠都敢塞进城门里。”
我把那份手书拿出来。
“这才觉得，再等下去，活着也轮不到我了。”
父皇的视线落到纸上。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那是什么？”
“我娘的奏报。”
“拿过来。”
“就在这里念。”
父皇的脸色沉下去。
“朕叫你拿过来。”
我把奏报递给吏部侍郎。
他两只手往身后藏。
我看着他。
“昨日笑得挺响，今天嗓子坏了？”
吏部侍郎硬着头皮接了。
他念到边饷亏空时，宋怀仁闭上了眼。
念到东宫签押时，太子扑过去要抢。
顾延山一步挡住他。
太子的手撞上甲片，指节当场破了。
“滚开！孤是太子！”
顾延山没让。
吏部侍郎的声音抖起来。
念到最后那行朱批，他彻底停住。
我问：“怎么不念？”
他跪了下去。
父皇扶住御案。
“承安，够了。”
我走到御阶下。
“当年我在外头跪了三天。您隔着门，让我别胡闹。”
“今日门开着，证据也在。”
“您告诉他们，我娘是不是通敌？”
父皇的嘴唇动了动。
太子扑通跪下。
“父皇！沈氏窥伺储位，勾连边将……”
太后抬起拐杖，重重砸在他背上。
太子一声闷哼。
太后还要再打，被嬷嬷扶住手臂。
“她若真想争，你当年能活着把假信送进去？”
太子抬头，眼睛发直。
父皇闭着眼，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沈氏……无通敌之罪。”
我没动。
“我外祖呢？”
“沈定川，亦无。”
“那是谁的罪？”
宋怀仁猛地跪下。
“陛下，当年臣查办此案，皆奉东宫令！所有往来文书，臣都留了底！”
太子转头看他。
那一眼，连身后的内侍都退了一步。
“舅舅？”
宋怀仁额头砸在地上。
“臣只是奉命办差！”
太子扑过去，抓住他的领子。
“钱你没拿？粮你没卖？你说把沈家按死，户部就没人敢查！”
两个人扯在一起。
一个抓发冠，一个掐衣领。
我站在御阶下，没挪步。
父皇看着他们，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抽动。
我把手书递到他面前。
“还有这八个字。”
他看了许久。
殿里只剩宋怀仁压不住的喘气声。
父皇终于开口。
“是朕的错。”
我摇头。
“错字可以改。”
“人不能。”
他垂下手。
玉玺旁边放着一块帕子，上头还有他早晨咳出的血。
他伸手想拿，又停住。
“拟诏，为沈氏昭雪。追还爵位，重审旧案。朕下罪己诏。”
我看着记事官落笔。
每写一行，便叫他念一行。
太子被顾延山按在地上，忽然不挣了。
他侧过头，朝殿门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身。
王统领站在父皇身后的侧门边。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弩。
【第八章】
弩弦响了一声。
顾延山把我往旁边一推。
弩箭钉进我身后的柱子。
殿里的大臣炸开了。
有人钻到案下，有人踩着同僚的衣摆往门口挤。
王统领趁着这一瞬，拔刀架住父皇的脖子。
十几名宫卫从侧门涌进来。
他们穿的是御前甲，腰里系的却是东宫带。
太子挣开顾延山，踉跄着跑上御阶。
他一把夺过王统领手中的刀，抵住父皇。
“都别动！”
父皇瞪着他。
“承礼？”
太子的手在抖。
刀锋划破了父皇的领口。
“父皇，儿臣也不想。”
郑有福躲在柱后，探出半张脸。
“您不想的时候手就这样，想的时候还得了？”
我抬手，让他闭嘴。
太子把刀往里压。
“萧承安，把剑扔了！”
顾延山挡在我面前。
我看着父皇颈侧那道血。
“你想出城？”
“准备马车，开北门。任何人敢追，父皇就死在你面前！”
太后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她看着太子，拐杖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拿你爹换皇位，北军真会给你？”
太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父皇声音发哑。
“朕从未说要杀你。”
“你不杀，他会！”
太子朝我指过来。
“他装了三年！你们谁知道他藏着多少东西？皇祖母，你把兵给他，把剑给他，还说不偏心？”
太后盯着他。
“你领东宫俸，他领内侍钱。你喝三百两一碗的汤，他吃半块冷饼。”
“哀家给他一把剑，你就觉得委屈了？”
太子脸上的肉绷起来。
他还要开口，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敌军又在撞门。
王统领低声催他。
“殿下，不能再拖。”
我让开半步。
“给他们车。”
顾延山侧过头。
我接着道：“北门外营尚在攻城，贸然出去，两边都会射箭。想活，先让使者来接。”
太子盯着我。
“你想拖延？”
“你可以赌。父皇值钱，你未必。”
王统领贴着太子说了几句。
太子脸上青白交替。
最后，他咬牙点头。
“让北军使者进瓮城。只许带五百人。”
“可以。”
我看向赵恪。
“照办。北街百姓已经撤空，内门严守，外门等我号令。”
父皇被拖下御阶。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去听。
太子一把扯掉父皇头上的冠，给自己扣上。
冠有些松，他又伸手扶住。
郑有福盯着他，没忍住。
“尺寸不合。”
太子回头，刀尖朝他一指。
郑有福立刻缩到我背后。
我看着那顶歪斜的冠。
“走吧。别让买家等急了。”
他们退到殿外。
殿门一关，顾延山便转过身。
“北军大营离城不足三里，若敌酋亲来，外头至少还有数千精骑。”
“援军呢？”
“斥候刚到。前部已抵北山，七万兵马尚未全部展开。”
我把北门舆图铺到案上。
“瓮城内的绞盘，谁守？”
赵恪道：“是臣的人。”
“能放下外门铁闸吗？”
“能。可王统领知道绞盘的位置，必然先换人。”
郑有福伸出手。
“还有一处。”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着图上城楼下的一间小屋。
“旧绞盘没拆。新绞盘修的时候，只把旧传轴截了半尺。我去年被罚去清那儿的鸟粪，瞧见了。”
赵恪皱眉。
“接不上，受不住力。”
“能。”
门口的老匠人开了口。
他被带来作证，刚才一直趴在屏风底下。
此刻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龙床剩下的铜箍，厚度够。接上以后，只能用一次，用完轴就废了。”
我看向郑有福。
“你带他去。”
郑有福没动。
“殿下，那里在外门上头。”
“我知道。”
“太子要是发现，我就不是少两颗牙了。”
我喉咙发紧。
“你可以不去。”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又抬起头。
“事成以后，我要换个名字。”
“换什么？”
“郑有钱。”
我看了他一会儿。
“准。”
他咧开嘴，露出那两处缺牙。
“写下来。您家人说话不太稳。”
我扯过一张纸，提笔写了。
他揣进怀里，拉着老匠人往外走。
顾延山将头盔戴好。
“臣带兵去北山接应。”
“别急着冲。”
我指着图上的敌军后路。
“先断粮道，再压营。城里放下铁闸，外头才动。”
顾延山点头。
我站起身，重新提起剑。
太后叫住我。
“你还去？”
“去。”
“你父皇这些年，对不住你。”
我扣紧剑带。
“我不是去替他还账。”
“北门里还有人。要关门，也得等自己人走干净。”
【第九章】
北门瓮城里，太子已经等得不耐烦。
他把父皇按在马车边，朝城楼上的我吼。
“使者呢？”
我看向城外。
敌营的旗动了。
一队骑兵越过壕沟，停在外门前。
领头的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带疤的脸。
赵恪在我身边吸了口气。
“是赫连铎。”
北军的主帅。
他身后带了五百甲骑，门外还有两千精兵列阵。
更远处，敌营战鼓仍在响。
赫连铎抬头看城墙。
“萧承礼，你们大梁送礼，还要买家亲自来取？”
太子将父皇往前一推。
“人就在这里！”
赫连铎笑了。
“那就开门。”
我抬手。
外门缓缓打开。
铁轴转动时，发出一阵涩响。
五百甲骑进了瓮城。
太子立刻迎上去，连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按约行事。你助我登基，我开三州关税，岁贡加倍。”
赫连铎勒住马，低头看他。
“你拿什么登基？”
太子一愣。
“国书上写得清楚……”
“国书写的是，你开城，我留你萧氏一支。”
赫连铎抖开一张纸。
“你该不会以为，留一支，就是留你做皇帝？”
太子的手停在半空。
王统领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铎身后的骑兵举起弩，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太子扭头看父皇。
父皇靠着车辕，领口被血浸湿。
他看着这个被自己护了半辈子的儿子，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只剩一道一道红丝。
太子又抬头看我。
“六弟！”
我没应。
他声音猛地拔高。
“萧承安！你早知道？”
“知道他不是来帮你修族谱的。”
赫连铎抬头看我。
视线落到我手中的剑上。
“你就是沈家的外孙？”
“也是萧家的儿子。你先把买卖说清楚，别一会儿两家都想要。”
他笑声停了。
“听说你有十万兵。”
“听谁说的？”
“你这位皇兄。”
太子猛地回头。
赫连铎拿马鞭挑起他的下巴。
“他说，城里来了八百旧卒，打着十万的旗号吓人。还说你不过是个扫地的。”
我看着太子。
“你情报不太准。”
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喘。
城楼后，忽然响起三下敲击。
很轻。
接着又是两下。
旧绞盘接好了。
我把剑尖压向地面。
赵恪看了我一眼，转身去点信烟。
赫连铎的视线跟着转过去。
他的手猛地搭上刀柄。
“有诈！退出去！”
我举起剑。
“落闸！”
城楼内，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门上方的铁闸往下一沉。
王统领最先反应过来。
他翻身上马，朝外门狂冲。
铁闸砸下时，他的马刚越过一半。
马匹受惊扬蹄，把他掀进城里。
人滚了两圈，撞上墙根，没再爬起来。
太子扑向父皇，想把刀重新架回去。
父皇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膝弯。
两个人一起倒在车后。
赵恪带着盾兵从内门侧道冲出，将车身团团护住。
箭矢砸在盾牌上，响成一片。
赫连铎挥刀指向城楼。
“杀了他！”
一支箭擦过我的肩。
衣料裂开，血顺着上臂往下淌。
我想抬手，又被赵恪留下的亲兵按到垛口后。
“殿下，您别站那么直！”
我咬住牙。
“我以为这样看着有威势。”
亲兵替我压住伤口。
“看着好射。”
城楼下，太子抱住脑袋，拼命往车底钻。
我隔着垛口喊他。
“皇兄，冠掉了！”
他没抬头。
赫连铎抢到外门前，抬头看铁闸。
几名骑兵下马去抬。
铁闸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另一片鼓声。
不是敌营的节奏。
沉，密，一声接着一声。
北山背后，黑旗越过山脊。
一线，十线。
随后是连成片的枪尖与甲光。
顾延山的将旗从右翼压下来。
敌军营地外的粮车先乱了。
紧接着，守营兵开始往里退。
赫连铎攥着刀，眼睛一点点睁大。
太子趴在车底，也看见了城墙外升起的黑旗。
他不动了。
我扶着墙站起。
肩头疼得手指发麻。
“七万先到。”
我看着赫连铎。
“剩下三万押粮，已经截住你们退回北关的路。”
赫连铎朝我吼：“你敢杀我，城外六万兵必然死战！”
“谁说要杀你？”
我把先前那份降约扔下去。
纸落在他脚边。
“你不是会谈吗？”
“现在谈。”
城外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瓮城上的弓弩全部转向下面。
赫连铎的部下围着他，阵脚一寸寸收缩。
有人握不住缰绳，马撞上了马。
他抬头盯着我，终于慢慢松开刀柄。
太子从车底爬出来。
冠没了，头发散在脸上。
他跪在内门前，朝我伸手。
“六弟，我能帮你。我知道户部的钱在哪儿，我知道谁给我递过银子！”
宋怀仁被押上城楼。
听见这句，他扑到墙边。
“殿下！臣都招，臣的账比他的全！”
太子抬头，嗓子劈了。
“你闭嘴！”
我看着他们。
三年前，我跪在刑部门外求见外祖。
他们一个坐车，一个骑马。
太子让人把我拖开。
宋怀仁说，罪臣之后，也配挡道。
如今一个趴在墙上，手指抠进砖缝。
一个跪在地上，膝下都是泥。
太子朝我磕头。
第一下，还在喊六弟。
第二下，喊承安。
第三下，声音已经散了。
“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我按住肩头的伤口。
“你不是错了。”
“你是输了。”
他伏在地上，背一下一下抽动。
宋怀仁顺着墙根滑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两句话。
“臣只是奉命。”
“臣还有账。”
我朝兵卒抬了抬下巴。
“都收。”
太子猛地抬头。
我看向他的眼睛。
“人归刑部，账归户部。”
“别装一个麻袋里。账比人干净。”
【第十章】
城外的战事到入夜才定。
赫连铎被押在城楼上，亲手写了停战令。
援军截断粮道，包住敌营两翼。
北军先交了弓弩，再交马。
有三营拒不缴械，顾延山带人压了过去。
我站在城楼上，听见鼓声停了一次，又重新响起。
直到最后一盏信灯升起，赵恪才松开扶着刀的手。
“守住了。”
他蹲下去，靠在墙边，半天没起来。
许小满抱着一捆箭跑过来。
见我肩上包着布，他脚步一顿。
“殿下，您也受伤了？”
“嗯。”
“疼吗？”
“你说呢？”
他想了想，把怀里藏着的一小块糖递过来。
“我娘给的。”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
“我还有。”
他的另一只手攥得很紧，空得一眼就能看见。
我掰下一点，剩下的塞回去。
“留着，等你娘来了，让她查账。”
他咧开嘴，抱着箭跑了。
郑有福是被人背上来的。
我看见他垂着的右手，心口猛地一缩。
“手怎么了？”
“脱臼。”
老匠人在后面答。
“绞盘卡了，他拿肩膀顶了一下。”
郑有福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
纸上沾着油，也沾着血。
“殿下，您批的。”
我接过来。
郑有钱三个字，被他用手指抹得有些花。
我蹲到他面前。
“名字不换了。”
他眼睛一下瞪圆。
我把纸塞回他怀里。
“有福，也有钱。”
他盯着我，嘴角一点点往上抬。
抬到一半，老匠人握住他的胳膊，一拽一推。
郑有福叫得满城楼都听见了。
笑声从旁边几个兵卒嘴里漏出来。
他抱住胳膊，气得直瞪眼。
“谁笑的？”
许小满停在楼梯口，抱着箭喊：“郑公公，您这回真有福！”
郑有福抓起鞋要扔。
鞋脱了一半，他看见下面一圈伤兵，又把鞋穿回去了。
“等你们好了再算账。”
第二日，三司在午门外设审。
不是因为事情能在一日里查完。
而是已经查实的，先给活人一个交代。
官粮封签、作坊领料单、东宫通关记录、广济商号账册，一件一件摆在长案上。
旧案牵涉的官员另押候审。
未经核对的名字，不准写进定罪册。
我坐在侧席，肩膀吊着布带。
太子被带上来时，还在找父皇。
“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我。
我朝殿内偏了偏头。
父皇自己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
脖子上缠着白布，头发还没梳齐。
太子扑过去，被兵卒按住。
“父皇，儿臣是一时糊涂！您再救儿臣一次！”
父皇站在他面前。
“你母后临终时，叫朕照顾你。”
太子连连点头。
“儿臣记得，儿臣都记得！”
“朕也记得。”
父皇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昨日握着刀，架在父亲脖子上。
“所以你第一次侵吞边饷，朕压了。”
“第二次，沈氏递奏，朕仍压了。”
“沈家枉死，朕告诉自己，储位不能动，国本不能伤。”
太子仰着头，眼里又冒出一点光。
父皇的手抬起来。
太子往前迎。
那只手却没有落在他肩上。
父皇摘下腰间的宗室玉牌，放到了刑部尚书面前。
“按律。”
太子的嘴还张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出声音。
“父皇？”
父皇转身。
太子在他身后挣扎，铁链撞得长案直响。
“父皇！我是您立的太子！都是您准的！您不能只杀我！”
父皇停住脚。
背没有转过来。
“所以，朕也该退了。”
他走到我面前。
递来一卷诏书。
我没接。
“退位，不抵旧罪。”
他握着诏书的手僵了一下。
“朕知道。”
“罪己诏，要贴到沈家旧部驻地，贴到当年行刑的街口。抄没沈家的东西，逐项追还。已故者的家眷，不能只领一张纸。”
“都写了。”
“还不够。”
父皇抬眼看我。
我看着他颈边的白布。
“以后他们告状，不能再有人用国本二字把门关上。”
他低下头，把诏书放在案边。
“这件事，朕没做到。”
我没替他接话。
三司宣读罪状时，太子先骂宋怀仁，再骂信使，最后骂起父皇。
骂到后来，他的嗓子哑了。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喃喃说自己不该烧仓。
宋怀仁跪在另一边，不停哭。
他说银子可以还。
又说愿捐全部家产赎罪。
刑部尚书翻过一页供状。
“北关因断粮阵亡的将士，能还吗？”
宋怀仁的哭声断了一瞬。
太子通敌、谋逆、侵吞军饷，判斩。
宋怀仁伪造通敌证据、戕害边将、盗卖军粮，判斩。
其余涉案人等，按证据分审。
不因姓宋便抓，不因姓萧便放。
宣判结束，我走下台阶。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块旧木牌。
那是我外祖一名亲兵的遗物。
三年前，他被当作同党，一起处死。
妇人看着我，手指在木牌边缘摩挲了几下。
“殿下，我家那个，不是反贼了？”
我的喉咙堵住。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从来都不是。”
她没哭。
只把木牌翻过来，用袖子擦了又擦。
“那我回去，跟他爹说。”
“老头子不识字，您给张写着清白的纸，行不行？”
我回头叫记事官。
“写。”
“写大一点。”
登基的事，礼部催了三回。
我推了两回。
第三回，太后直接带人，把我从北门工棚里提了出来。
我手里还拿着一截门轴。
“皇祖母，新的城门料得验。”
“有人验。”
“军饷还没核完。”
“有人核。”
“还有三万兵的粮……”
太后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萧承安，你是不是以为当皇帝能不上工？”
我跟着她往外走。
郑有福抱着礼服在后面追。
“殿下，鞋！先穿鞋！”
登基礼没摆大宴。
礼部尚书捧着删了又删的礼单，脸都皱了。
“陛下，少了九道贺乐。”
“先欠着。”
“少了百官赐宴。”
“先吃食堂。”
“也不能让诸位大人站着吃……”
我看着他。
“蹲着也行。”
礼部尚书闭上了嘴。
第一场朝会，我把三本账放在御案上。
一本军饷。
一本赈济。
一本宫中开支。
百官刚跪下，我便开口。
“今日不谈祥瑞。”
一名官员把已经摸出来的奏折，又塞了回去。
“先谈钱。”
宋怀仁空出来的位置旁，几个人的腰都弯了些。
我拿起第一本账。
“侵占军饷的，按证据追缴。该给百姓的契券，一张不能赖。皇庄收益先兑军粮款，宫中用度减半。”
礼部尚书抬头。
“陛下，减半只怕不够维持宫仪。”
“那就先减你最擅长的那部分。”
他抱着笏板，没再说话。
郑有福站在御阶旁，抱着一只旧木匣。
里面装的，是当年内侍院欠我的月钱条。
我朝他招手。
他把匣子送过来。
百官全抬起了头。
我倒出欠条。
“还有朕的工钱。”
殿里一片死静。
户部新任主事抬起头，声音发虚。
“陛下，这……”
“三年，共二十八两八钱。扣掉已经发的，尚欠十九两二钱。”
我把欠条递下去。
“走账。”
户部主事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我。
“是。”
郑有福往前凑了一寸。
“陛下，奴才那份……”
“你也走账。”
他立刻把自己藏在袖中的欠条掏出来，厚厚一叠。
满朝官员看着他。
郑有福把腰挺直。
“看什么？奴才比陛下工龄长。”
吏部侍郎又把脸埋进了袖子。
我盯着他。
“这位爱笑的大人，散朝后留下。”
他膝盖一软。
“陛下，臣……”
“你去管官员考勤。谁迟到，谁早退，谁拿俸禄不干活，都记下来。”
他慢慢把腰直了回去。
我补了一句。
“记你的时候，不许笑。”
散朝后，我回到侧殿。
父皇从前的寝宫已换了一张普通木床。
他搬去了西苑。
没有议政权，没有宫卫调令。
往后朝廷对旧案怎么查，不必再请他的旨。
太后坐在窗边，吃着花生。
我换下朝服，把那把陪了我三年的扫帚挂到墙上。
郑有福搬来一块木牌，问我写什么。
我想了想。
“写先帝遗物。”
他手一抖。
太后嘴里的花生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改口。
“不是那个先帝。是先前当内侍时的遗物。”
太后盯着我。
我把木牌拿回来，放下。
“算了，不写。”
郑有福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转头看他。
“想笑就笑，别憋出工伤，户部不报。”
他终于笑出了声。
太后剥开一颗花生，壳落在地上。
我看了看花生壳，又看了看墙上的扫帚。
然后，我挺直腰。
“朕如今已经不是扫地的了。”
太后点头。
“是皇帝。”
“嗯。”
“能指挥十万大军。”
“嗯。”
“还能管六部百官。”
我嘴角往上抬。
太后把另一半花生壳放进我掌心。
“那正好。”
“管管你祖母脚边这两片。”
郑有福蹲到门槛外，笑得直拍大腿。
我站了一会儿。
伸手，从墙上取下扫帚。
“都看好了。”
我把花生壳扫进簸箕。
“朕这是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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