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班里唯一的走读生，也是唯一一个上学自带十三份早餐的人。
学习委员嫌白粥买错，抬手泼了我一脸，还骂我贪污一块钱。
第二天，我空手进班。
班主任问早餐呢。
我举起手：“老师，我走读，不是走狗。”
可直到有人掏出付款记录，我才知道，我这条狗居然还有工资。
【第一章】
粥从我眉骨往下淌的时候，秦致远还在拍桌子。
“说了多少遍，我要小米粥！”
我左眼睁不开，耳边嗡了一声。
塑料碗撞上课桌，剩下半碗粥顺着我的校服往下流。领口贴住脖子，烫得我往后缩了一步。
早餐摊老板刚才还提醒我，粥才装好，别捂在保温袋里。
我怕他们吃到凉的，没听。
这下全听见了。
秦致远踢开脚边的袋子。
“白粥两块，小米粥三块。一块钱你都贪，周正，你穷疯了？”
教室里有人吸气。
也有人把筷子停在嘴边，等我回话。
我拎了一路早餐，右手四根手指勒出红印。最后一袋豆浆还挂在指头上，晃了两下。
后排有人喊：“我的豆浆别洒了。”
梁有福从座位上蹿起来，把那袋豆浆接过去，往讲台上一放。
“喝喝喝！你先给他脸降个温，回头我给你立个吸管纪念碑！”
他抽了半包纸，伸到我面前又收回去。
“别擦，先冲水。走，医务室。”
秦致远挡了一下。
“我又没使劲，他自己不躲。”
我抬起头。
他看见我左边颧骨那片红，嘴唇抿了一下，手却还撑着桌沿。
“看什么？烫着了你就说，摆脸色给谁看？”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收据压在他桌上。
“十三份，名字都写着。你自己找。”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以后，没了。”
梁有福抓住我胳膊，带我往外走。
身后有人问：“明天也不带？”
我没回头。
走到水池边，梁有福拧开水龙头。凉水落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我撑着池沿，鼻子里全是米汤的气味。
他站在旁边，捏着我湿透的书包带。
“你先别揉眼睛，我去叫校医。”
我想说没事，又被脸上的刺痛堵住了嘴。
我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
走读生进校后要把手机交给班主任。以前我每次都会先在班群里报一句，早餐到了，再去办公室交手机。
今天不用报了。
群里刚弹出一条消息。
秦致远说：“周正送错餐还甩脸，明天谁要带饭自己找他，我不管了。”
下面跟着一句：“别啊，我明天要两个肉包。”
我截图，保存。
退群。
梁有福跑回来时，我正把手机揣回口袋。
“干什么呢？”
“辞职。”
他眼睛一亮。
“终于想通了？我早说了，你这工作没五险没一金，干得好叫顺手，干不好直接淋头。”
校医听见最后两个字，把门推开。
“谁淋头了？”
梁有福指着我。
“我们班刚开展的餐饮纠纷现场处置，受害者来了。”
校医没笑。
她扒开我的领口看了一眼，让梁有福马上叫班主任，又让我继续冲洗。
“眼睛有没有疼？看东西清不清楚？”
“有点刺，能看清。”
“要去医院检查。家长电话是多少？”
我报出我爸的号码。
号码说到一半，我停了一下。
我爸今天早班。
物流园六点开工，他五点半已经出门了。我知道他请一次假，要扣半天钱。
校医看着我：“继续。”
我把后面几个数字说完。
我爸接电话很快。
校医刚说学生被热粥烫伤，那边就响起一声金属碰撞。
“哪个医院？”
我伸手接过电话。
“爸，你别急，我还能说话。”
“废话，你又不是嘴被粥焊上了。地址。”
我报了校名。
他只说：“等着。”
班主任贺敏赶过来时，手里还拿着早读签到表。
她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住。
“怎么弄的？”
梁有福把经过说完。
贺老师转身就要去教室，我叫住她。
“老师，教室后面的监控能不能先保存？”
她回头。
我摸着已经发凉的袖口。
“我怕等我回来，热粥会变成温水，泼我会变成手滑。”
梁有福张了张嘴，没接梗。
贺老师把签到表卷起来，攥在手里。
“我现在去找保卫处。”
十分钟后，我爸到了。
他穿着工作服，袖口还沾着纸箱灰。看见我，先抬手，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
“别碰。”校医提醒。
我爸把手落在我肩上。
“走，检查。”
出校门前，他问了我一句。
“你天天那么早出门，就为了给人带这些？”
我盯着鞋尖上的米粒。
“顺路。”
我爸低头看了看我手指上的勒痕。
“顺路把自己顺医院去了。”
【第二章】
医院检查完，左眼没伤到，面颊和颈侧有浅表烫伤，需要处理、复查。
医生叮嘱别乱抹东西，我爸拿着缴费单，逐条记进手机。
我坐在旁边，手机一震。
陌生群邀请。
群名叫高三二班早餐协调群。
邀请人，秦致远。
我点了拒绝。
他又发来好友消息。
“差不多得了，贺老师已经找我谈过了。我下午给你道歉，你明天正常带饭。”
我把屏幕递给我爸。
我爸盯了两秒。
“他这是道歉，还是通知你复工？”
我回复：“不带。”
秦致远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班里就你一个走读生，你不带谁带？大家高三了，早上时间多紧你不知道？就这点事，你非得影响所有人？”
我转成文字，截图。
“学校有食堂。”
“食堂要排队！”
“我买早餐也要排队。”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
最后发来四个字。
“你别后悔。”
我爸伸手：“给我。”
“爸，先留着。他这会儿脑子没刹车，多说两句都有用。”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行。你这次脑子倒是吃上早饭了。”
第二天，我六点五十分起床。
平时这个点，我已经在早餐摊前，左手十三张便签，右手收款记录，嘴里还得提醒老板有个人不要葱、有个人不要袋、有个人要包子皮薄一点。
最后那个要求，老板听完抬头问我：“他吃包子还是贴面膜？”
今天，我坐在家里，吃了一个煎蛋，两片馒头。
我爸把牛奶放到我手边。
“脸还疼不疼？”
“碰到疼。”
“那就别让人碰。”
他说这话时，手掌压着桌沿。
我点点头，把杯底那口牛奶喝完。
进班时，十几个平时订早餐的人齐刷刷抬头。
他们先看我左手，再看我右手，最后看我书包。
赵启站起来。
“饭呢？”
“我吃了。”
“我问我们的！”
“你们吃了吗？”
他嘴张着，卡住了。
梁有福正捧着食堂买的鸡蛋。他低头剥壳，肩膀一抖一抖。
秦致远坐在第一排，脸绷着。
“我跟他们说你会带。大家都没去食堂。”
我把书包放下。
“你跟他们说的，你带啊。”
“你昨天不是在气头上吗？”
“我昨天在医院。”
教室里静了一下。
后排有人摸出饼干，刚拆开，旁边伸过来三只手。
那人把饼干往胸口一护。
“不是，你们这样我很难做人。”
梁有福咬了口鸡蛋。
“没事，先做人，再做早餐分配中心。”
贺老师进门时，英语课代表正带读单词。
前排念一个，后面拖半拍。
赵启趴在桌上，捂着胃。
贺老师敲了敲讲台。
“怎么回事？昨天没睡？”
秦致远马上举手。
“老师，周正突然不带早餐，大家都没吃饭，早读状态受影响。”
贺老师看向我。
“周正，你提前说了吗？”
我站起来。
“说了，消息在手机里。昨天他说让我正常带，我回复了不带。”
她皱眉，转向秦致远。
秦致远抢着开口：“可是这么多人的安排，不能他说停就停吧？他至少该有点集体意识。”
我盯着他。
“老师，我走读，不是走狗。”
梁有福那口鸡蛋没咽利索，拍着胸口找水。
我继续说：“我没收跑腿费，没签送餐合同，也没保证服务到高考。昨天他把粥泼我脸上，今天还觉得我应该准时到岗。”
“我来学校考大学，不是考骑手评级。”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贺老师把课本合上。
“先停。没吃早饭的登记，去食堂补餐，回来自己补早读内容。以后不允许把个人代买当成班级安排。”
秦致远坐着没动。
贺老师看向他：“你出来。”
他站起来时，把椅子拖得刺耳。
经过我身边，他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事情弄这么难看？”
我指了指脸上的药。
“最难看的这块，你弄的。”
他下颌动了两下，走了。
下课后，贺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昨天的监控已经保存了。我联系了秦致远家长，今天下午来。你父亲也来，医药费和后续处理一起说。”
我点头，又把一张纸递过去。
“老师，这四个人还欠我上周的早餐钱。麻烦您帮我做个见证，我准备一起结清。”
贺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数额。
“一百零六？”
“有个人说零钱不好转，让我凑整再找他。凑了五天，凑出三十七。”
她拿笔的手停住。
我补了一句：“再凑下去，我怕凑成助学贷款。”
【第三章】
第二节课后，赵启把我堵在走廊。
他手里捏着那张欠款明细，第一句话不是还钱。
“你算错了。”
我伸手：“哪笔？”
“我早就交过了。”
“你上周一转了十六，之后没有。”
“我不是说饭钱，我说服务费。”
我看着他。
“什么费？”
赵启也看着我。
我们两个对视了几秒，他先把眼睛瞪圆了。
“跑腿费啊。每天一块，秦致远收的，说月底统一给你。”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他去打水，他没应。
我把欠款单从他手里抽回来。
“你再说一遍。”
“每人每天一块。这个月已经交了二十二天。他说你起早辛苦，总不能让你白干。”
梁有福站在我身后，手里的水杯盖掉了。
杯盖滚出去半米，他没捡。
“周正，你先别说话，让我捋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你免费给他跑腿，他收费替你发善心？”
赵启掏出申请留校使用的备用机，翻了半天聊天记录。
屏幕上是一个十三人的小群。
群名，早餐互助。
里面没有我。
第一条群公告是秦致远发的。
“餐费按原价直接给周正。每天另收一元协调服务费，统一交给我，月底核算发放。周正脸皮薄，大家不要当面提，省得他不好意思。”
我往下划。
有人问：“一块是不是少了？”
秦致远回复：“重在互助，不是生意，给多了反而变味。”
梁有福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放。
“好家伙，钱给你嫌变味，进他兜里倒挺保鲜。”
我把手机还给赵启。
“记录别删。下节课后，去贺老师那里，当面说。”
赵启没接。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真没收到？”
“我昨天还在替你垫饭钱，你觉得呢？”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兜。
“那我早上说那话……”
“先还三十七。道歉不抵账。”
他点了两下头。
“我中午找老师拿手机就转。”
上课铃响，我回到座位。
秦致远从办公室回来，往我桌上丢了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下午家长都在，别乱说话。
我翻过来，写了一行，早餐协调服务费是什么。
折好，递回去。
他展开纸。
第一遍看完，他没动。
第二遍，他猛地抬起头。
我冲他摊开右手。
四根手指上的勒痕还没退。
他把纸揉成团，塞进了校服兜。
数学老师敲黑板，叫他起来回答问题。
“这道题，求什么？”
秦致远扶着桌沿站起来。
“求……求和。”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黑板。
“求导。致远，心思别飘。”
梁有福把头埋进书里，鼻子发出一声气音。
我没笑。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算式。
十三乘二十二。
二百八十六。
钱不算多。
但足够把过去二十二个早晨，全部换个说法。
我想起第一次替秦致远带早餐时，他站在校门口，把三块钱塞进我手里。
“正好顺路，帮个忙。”
后来是三份，六份，十三份。
他说大家都忙着早读，我路过就搭把手。
可在另一个群里，我早已经领了工资。
难怪他们能催，能嫌，能问我为什么不送到座位上。
他们付过钱。
只是收钱的人，坐在教室里等我跑完。
我看着秦致远绷直的后背，把那个算式圈了起来。
这件事，已经不止是一碗粥了。
【第四章】
午休，贺老师把十三个订餐的人叫进空教室。
她没让大家先吵，拿了张白纸放在讲台上。
“谁交过额外的钱，交给谁，什么时候交的，挨个说。”
赵启第一个举手。
“我交了二十二。”
另一个男生把手机亮出来。
“我也是。这里写的早餐服务。”
十三个人，十三笔。
秦致远站在门边，手指捏着校服拉链，往上拉，拉到脖子，又扯下来。
贺老师把总数写在纸上。
“二百八十六。秦致远，这笔钱呢？”
“在我这里。”
“为什么用周正的名义收？”
“不是他的名义，是大家一起商量的互助。”
赵启马上说：“我们商量过给他辛苦费，没商量过给你。”
秦致远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赵启把付款记录举得更高。
“你说啊。我花二十二买的发言权还没有？”
梁有福靠着后门，小声补了一句。
“有。还能开个付费追问。”
贺老师看他一眼，他立刻站直。
秦致远抿了抿嘴。
“钱月底发，今天还没到月底。他自己突然不干了，我也没机会给。”
我问：“我知道这件事吗？”
“我怕你拒绝。”
“你怕我拒绝收钱，怎么不怕我拒绝带饭？”
“你不是一直都带了吗？”
“那是我以为大家求我帮忙。”
他转开视线。
我把手机放到讲台上，点开他昨天发来的消息。
“你说，班里就我一个走读生，我不带谁带。你哪一句提过服务费？”
贺老师往前翻，看见了那句你别后悔。
她抬头：“你还威胁他？”
“我那是气话！”
秦致远声音拔高，旁边两个同学往后退了一步。
他马上又压下来。
“老师，您知道我平时都在帮班里做事。谁订什么、钱对不对，都是我在统计，我又没拿去花。”
贺老师指着群公告。
“你说月底核算发放，发给谁？”
他嘴角抖了一下。
“原本准备给周正。现在他不要，也可以转班费。”
我看着他。
“你问过交钱的人吗？”
赵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不转。我给周正，不是给你竞选班干部攒政绩。”
秦致远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赵启被他盯得缩了一下脖子，还是把话接完。
“你自己说的，互助早餐做成了，可以写进优秀学生干部的申请。”
屋里没了声音。
贺老师拉开讲台抽屉，取出一份表。
封面写着优秀学生干部推荐材料。
秦致远的名字就在第一行。
“你昨天交的材料，早餐互助这项是你写的？”
他盯着表，点了一下头。
贺老师翻到第二页，念了一段。
“主动协调校外早餐资源，坚持每日到岗服务，解决十三名同学的就餐困难。”
梁有福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我看见他咬住了下嘴唇。
我问：“每日到岗的是谁？”
秦致远不说话。
“排队的是谁？”
他伸手去拿那份材料，被贺老师按住。
“烫伤的又是谁？”
窗外有人拍篮球，砰的一声。
秦致远肩膀抖了下。
他把手收回去。
“措辞不准确，我改。”
“不是改个词的问题。”贺老师把材料合上，“推荐先暂停。收费的事，下午跟家长一起说明。”
秦致远的嘴一下抿成直线。
其他人出去后，他跟在我身后。
走到楼梯口，他伸手扣住我的书包带。
“周正，两百多块钱，我现在转给你。你把这件事说成误会。”
我转过身。
“松手。”
“我家里很看重这次推荐。你脸又没留疤，至于吗？”
梁有福把他的手从书包带上拨开。
“你还挺会算，钱是两百多，脸是没留疤。那你把自己的名字从材料上擦了，让周正拿推荐，不也只是少写三个字？”
秦致远盯着他，鼻翼一张一合。
我没再接话，往办公室走。
他在身后喊：“行，你们俩就一起演吧！”
下午第一节课前，一份电子表格传到了家长群。
发送人是秦致远的父亲。
表格最后一栏，多了一项此前从没出现过的内容。
周正代购差价。
【第五章】
贺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我爸已经到了。
秦致远的父亲秦国成坐在沙发上，衬衫袖口卷着，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小周啊，叔叔做生意的，理解你想赚点零花钱。可既然收了钱，就得把事办好。”
我爸站起来。
“谁跟你说他收钱了？”
秦国成把手机往前递。
“账都在这里。每份饭多一块，还有统一服务费。孩子之间闹矛盾，不能只听一个人的。”
我接过手机。
表格里，我每天替秦致远买的三块钱白粥，被写成成本两块、实收三块。
肉包是成本一点五、实收两块。
豆浆是成本一块、实收两块。
每一项后面都有差价。
账做得很整齐。
可我连那个早餐摊有一块钱豆浆都不知道。
我抬头：“秦致远，这些成本哪来的？”
“店里标的。”
“哪家店？”
“你平时买的那家。”
“叫什么？”
他停了下：“校门口那家。”
梁有福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忍住。
“你做账还带店铺隐身功能？”
贺老师把他叫进来。
“你是现场见证人，坐着，先别插话。”
秦国成摆摆手。
“店名不重要。我们做家长的，也不是要追究这些小钱。主要是孩子之间别结怨，双方都有不对，握个手，后面还要一起学习。”
我爸没坐。
“你儿子脸上什么都没有，我儿子脖子还抹着药。怎么就双方都有不对？”
秦国成往后一靠。
“那他送错东西，说两句就跟同学顶起来……”
贺老师打断他。
“监控已经看过。周正把早餐放下，秦致远打开粥碗后主动起身泼向他，没有双方争抢的过程。”
办公室门口有人经过，秦国成压低了声音。
“贺老师，孩子脸皮薄。”
我爸说：“我儿子脸皮已经烫了。”
秦国成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我把手机还给他，拿出自己的收据。
“白粥两块，是小份。秦致远一直要大份，三块。豆浆两块，肉包两块，摊位上都有价目牌。”
秦致远立刻说：“你拿张纸就能证明？”
“所以我中午联系了老板。他保存了订单，愿意接受老师核实。”
他的脚往沙发底下缩了缩。
贺老师打通了老板电话，开免提，先说明身份和核实目的。
老板听完，嗓门直接顶满办公室。
“他赚差价？我昨天还问他，要不要给自己买个茶叶蛋，他说钱不够，先替同学垫着！”
我把头低了下去。
梁有福扭过脸，拿指节蹭了蹭鼻子。
贺老师问：“粥的订单还在吗？”
“在啊。他天天前一晚发，省得早上弄错。昨天是十三份，那个叫秦致远的，大份白粥，少装一点米，多点汤。”
秦致远抬起头。
“不可能，我点的是小米粥！”
我点开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前天晚上九点四十三分，他发给我的订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秦致远，大白粥，三元。
他盯着屏幕，手抬起来，又缩回膝盖上。
“我在小群里改了。”
“哪个小群？”
“早餐互助那个。”
“我在里面吗？”
他没出声。
电话那头的老板还在问：“老师？我把原始订单发您，您收一下？”
贺老师说好。
秦国成拿起手机，点开家长群那份表格，往上划了两下。
“这表可能有些误差。”
我看着他。
“您发的时候，写的是证据确凿。”
他手指停了。
“叔叔也是听孩子说……”
“那您现在听见了，能在原来的群里改正吗？”
秦国成没回答，转头看贺老师。
“有必要闹到家长群吗？”
我爸抬了一下眼皮。
“群不是你先发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秦致远突然站起来。
“我不道歉！他就是故意卡着我推荐的时候闹事！别人都能带，偏偏他要把自己当回事！”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我拉住他的袖口。
“爸，录下来了吗？”
贺老师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调解开始前征求过双方同意，全程录音。”
秦致远站在那里，眼睛从我爸移到手机上。
秦国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沙发。
“闭嘴。”
他闭嘴了。
但当天放学，一段剪掉前因后果的偷拍视频，出现在学生之间流传的帖子里。
视频只有七秒。
我站在讲台旁，说：“今天以后，没了。”
配文说，某班走读生带饭赚差价，被揭穿后全班断供。
【第六章】
梁有福把帖子给我看时，我正收拾书包。
他手指往下划，划到一半停住。
“下面不好听，别看。”
我接过手机。
第一条评论问赚了多少。
第二条说都是同学，也能下得去手。
再往下，有人认出我的校服和班级，把我的名字打了出来。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脸上的药干了，低头时颈侧扯得疼。
我把帖子链接发给贺老师，截下账号、时间和全文，再把手机还给梁有福。
“别在下面吵。”
“我已经写了三百字。”
“删了。”
他把手机往胸口一收。
“不是，你受得了我受不了。”
“你骂赢了，他就截你骂人的部分。最后标题变成，黑心代购团伙恼羞成怒。”
梁有福张了下嘴，低头把输入框清空。
“行，我先退出团伙。”
我去办公室时，贺老师正在打电话。
她抬手让我坐，跟电话那头说：“学生被公开指名，先保存完整内容，再联系平台处理，不能只让他们互相删除聊天记录。”
挂断后，她拿起外套。
“去德育处。我已经联系你父亲。”
我站起来，椅子腿碰了一下桌角。
“老师，今天还能处理完吗？我爸又得请假。”
贺老师看了看我。
“你父亲今天不用再来。先由我带你把情况记录完整，后续正式谈话再约时间。”
走到门口，她停住。
“还有，早上我先问你有没有提前说，是我问偏了。”
我抬头。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你已经被烫伤了。就算一句都没说，也不该要求你第二天继续带饭。”
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松开一点。
“谢谢老师。”
德育主任杜衡让我们把材料按时间排开。
医院记录、监控保存说明、订单、转账、小群公告、家长群表格，最后是那段视频。
他逐个看完，问：“偷拍视频原件能找到吗？”
梁有福立刻说：“拍的人坐我们后排，孙鹏。”
孙鹏被叫来时，先摇头。
“不是我发的帖子！”
杜主任没提高声音。
“先说你拍了什么，发给了谁。”
“我就拍了后面几秒，发给秦致远。他说留个证据，免得周正以后不认账。”
我看向孙鹏。
“他泼我的时候，你拿着手机？”
孙鹏低下头。
“那会儿没拍。我听见动静才拿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转发的人，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捏着裤缝，半天挤出一句。
“我没想到会发出去。”
杜主任让他提供原文件和发送记录，又请他写清亲眼看到的经过。
孙鹏接过笔，写了两行，抬头看我。
“我写完，能不能别提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手里的笔。
“你发出去的时候，视频里没给我遮脸。”
他嘴唇动了两下，重新低下头。
回教室前，梁有福去小卖部买了两盒牛奶。
递给我一盒时，他先翻到配料表，又翻回来。
我问：“你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赠送道德绑架。”
我接过来，终于笑了一下，刚扯动嘴角就疼得吸气。
梁有福连忙摆手。
“别笑，今天暂停喜剧服务。”
教室里，秦致远正拿着一张纸找人签字。
看见我们进门，他立刻把纸压到书底下。
赵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没落下去。
梁有福走过去：“什么先进项目？也让我报名。”
秦致远挡住纸。
“与你无关。”
赵启却把笔放下了。
“是联名说明。说早餐互助自愿收费，没有人因此受损，周正也知道费用安排。”
我把书包放到桌上。
“你知道我知道？”
赵启摇头。
他把压在书底下的纸抽出来，退回秦致远面前。
“饭钱我已经还了，收据在老师那里。这个，我不签。”
秦致远抓住纸。
“你早上不还骂他吗？”
赵启的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所以我现在不接着犯蠢。”
第一排有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划掉。
接着是第二个。
秦致远按住纸，指甲把纸面戳出了一道痕。
“你们是不是有病？我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吃上饭！”
梁有福站在旁边，举起牛奶盒。
“温馨提醒，你主要负责让周正吃官司。”
【第七章】
秦致远没停。
第二天一早，他站上讲台，说自己会接手早餐互助。
“事实证明，这件事不是离了谁就办不了。以前某些人把简单的事弄得很复杂，现在我来负责。”
我坐在下面，拆开从家里带的鸡蛋。
梁有福伸手过来，我把另一个递给他。
他接住，问：“收费吗？”
“不收。”
“有隐藏协调费吗？”
“你再问，收咨询费。”
他把鸡蛋往兜里一塞。
“那我先离线。”
贺老师没有允许秦致远私自组织校外送餐。
午休时，她把食堂负责人请到了班里。
“有人反映早餐排队影响时间，今天把问题问清。班干部不能替学校承诺，也不能强迫同学订餐。”
食堂负责人姓唐，手里拿着一张时间表。
“我们六点十分开门，六点五十停止早餐供应。宿舍六点起床，七点早读。十三个人吃饭，不需要一节课。”
有人在下面嘀咕：“可肉包经常卖完。”
唐师傅点头。
“这个能改。班里确实需要，可以前一天报数量，食堂留餐，人自己来取，按窗口价付款。谁都不用替谁垫钱。”
贺老师看向秦致远。
“你刚才说愿意协调，明天试一天。只统计自愿参加的人，不收任何额外费用，表格发给唐师傅核对。”
秦致远马上坐直。
“没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
“本来就是顺手的事。”
梁有福把鸡蛋壳攥进掌心，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秦致远迟到了。
他从后门进来，左手拎着保温袋，右手抱着纸箱，校服拉链挂住了袋子提手，走一步扯一下。
教室里的人全抬起头。
他把箱子往第一排一放。
“过来拿，别等着别人送！”
赵启站起来，摸到自己的袋子，又停住。
“我没订豆浆。”
“表上有！”
“我订的是豆腐脑。”
另一个人举起包子。
“我的怎么是素的？”
秦致远把打印表甩在桌上。
“自己看！你们自己填的！”
唐师傅跟在后面进门，手里还拿着一张留餐单。
“同学，先别喊。让你们自己来取，结果到六点四十五一个人没有。你又说全班都等着，我怕孩子没吃上，这才帮你找了箱子。”
贺老师从讲台走下来。
“不是通知各自取餐吗？”
赵启把群消息给她看。
秦致远昨夜写着：“为节省大家时间，明天由我统一带回教室。”
下面还加了一句：“真正的互助，不需要计较付出。”
梁有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秦致远伸手去抢赵启的手机。
贺老师拦住他。
“先对单。”
两张表放在一起，问题很快出来了。
秦致远把学生姓名按拼音排了顺序，却没有同步调整后面的餐品。
十三个人，十三份饭，挨个错位。
唐师傅拿着表，摸了摸额头。
“怪不得。你还专门写，有人豆浆要咸的。我问你是不是豆腐脑，你让我严格按表执行。”
后排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接着，好几个人弯下腰。
秦致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重新换一下不就行了！有必要这样？”
赵启捏着那袋豆浆，没笑。
“对，换一下就行。送错饭，不用往人脸上泼。”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秦致远的手还搭在纸箱上。
他看着赵启，嘴张开，又闭上。
唐师傅把没领的餐放好，提醒大家抓紧吃，又把两张单子递给贺老师。
“钱在窗口结清，缺的我这边记着。以后谁吃谁拿，不用搞这么复杂。”
他一走，秦致远突然把保温袋扔到地上。
“一个个要求那么多！你们自己试试，一大早排队、核单、拎回来，还要听人挑！”
我放下手里的书。
“我试了二十二天。”
他转头看我。
我伸出手，手指上的印子已经淡了。
“没收钱。”
他喉咙动了动，目光从我的手挪到脸上，最后落回地上的袋子。
贺老师弯腰把袋子捡起来。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顺手的事。”
秦致远坐下，椅子撞在后桌上。
后桌把自己的书往回收，没有再替他说话。
第一节课下课，杜主任来叫人。
“秦致远，周正，带上手机，到德育处。”
他看了一眼教室。
“发布视频的账号，确认了。”
【第八章】
账号不是秦致远的。
是他隔壁班一个朋友的。
朋友被叫到德育处后，没撑过三分钟，就把聊天记录全翻了出来。
“他说只是曝光一个乱收费的，我不知道前面还有泼粥。”
杜主任问：“文字谁写的？”
“他发给我的。我复制过去的。”
“表格呢？”
“也是他给的。”
秦致远伸手按住那人的手机。
“你少说两句！”
对方把手机抽回去。
“你跟我说证据都是真的。现在让我处分你高兴了？”
秦致远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攥成拳，压在膝盖上。
杜主任把他们隔开坐，分别核实记录，没有让两人继续吵。
秦国成赶来时，额头都是汗。
这次他没坐沙发，先把我爸拉到走廊。
“周师傅，都是普通家庭，没必要把孩子逼死。该赔多少，咱们好商量。”
我爸把胳膊抽出来。
“谁逼谁？”
“我知道致远不对，我回家收拾他。但公开处理影响太大，他马上高考了。”
“我儿子也高考。”
“你儿子成绩……”
秦国成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爸看着他。
“成绩怎么了？分高能拿粥泼分低的？”
我站在门里，手指压着门框。
秦国成揉了一把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主任请他们进屋，拿出已经登记的材料。
“先说清楚，伤情和赔偿，按实际情况协商，必要时可以通过公安、司法途径处理。学校处理违纪，有自己的程序，不拿私下赔钱交换。”
秦国成看了看那叠纸。
“钱我赔。帖子也删。孩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吧。”
我坐直了。
“帖子删掉，不等于看过的人知道它是假的。家长群里的表格也还在。”
他转向我。
“那你想怎么样？”
“在哪里说的，在哪里改正。写清楚我没收差价，没收到服务费，买错粥也是因为他没把改单发给我。还有，泼粥不是手滑。”
秦致远猛地抬头。
“你还想让我在全校念检讨？”
“我没说全校。你别替我加戏。”
梁有福坐在旁边，手捂住嘴。
杜主任看着秦致远。
“这几个事实，你哪一项有异议？”
秦致远的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
“服务费他本来可以拿。”
“我问的是，他拿过没有。”
“没有。”
“那差价呢？”
“表格……我算错了。”
杜主任把两份价目截图放到他面前。
一份是老板提供的摊位价目牌。
另一份，是秦致远发给朋友的资料。
上面标着另一家早餐店的地址，距离学校两公里。
他转发时，还留着店铺名称。
杜主任指了指。
“这不是计算错误。你用另一家店的小份价格，替换周正实际购买的大份价格。你需要把这个过程说清。”
秦致远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
秦国成把那张纸拿过去，越看手捏得越紧。
“这是你做的？”
没人回答。
“你不是说，学校门口就是这个价？”
秦致远把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我以为差不多。”
秦国成抬起手，杜主任马上站起来。
“这里不能打孩子。坐下，把事实说完。”
那只手停了片刻，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爸把医院票据推过去。
“他泼我儿子，你说是误会。他拿假账说我儿子收钱，你说是孩子脸皮薄。现在你自己也被他骗了，你才知道抬手。”
秦国成没接话。
办公室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杜主任把处理流程说明给双方，又让我核对自己的陈述。
我从头看完，签了名字。
秦致远盯着我落笔的地方，突然站起来。
“我能跟周正单独说两句吗？”
“不用单独。”我把笔放下，“就在这里。”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钱都给你，推荐材料撤了，视频也删。你能不能别再追究了？”
“先把那二百八十六还给交钱的人。”
“我给你也一样！”
我抬头看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跟你谈配送价格？”
【第九章】
正式的班级说明安排在第二天班会。
在场有贺老师、杜主任和双方家长。
没有直播，也没让人拍视频。
杜主任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让大家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澄清事实，不开展新的围观和羞辱。发生过什么，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谁也别推。”
秦致远站在讲台左边，手里捏着两页纸。
秦国成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家长群里，那份所谓的代购差价表已经撤不回了。
所以他重新发了说明。
承认未核实就转发错误材料，向我和我爸道歉，附上了实际价目和核对结果。
他点发送的时候，我爸就坐在旁边看着。
杜主任按顺序说明核查结果。
订单由秦致远汇总，改粥的信息只发在没有我的小群里，没有通知我。
我按收到的订单购买，未加价。
额外的二百八十六元由秦致远收取，我事前不知情，也没有收到。
泼粥过程有监控和证人，不属于不慎碰洒。
网上那段视频缺少关键前因，配文与事实不符，由秦致远提供，委托他人发布。
每说完一项，教室里就有人低下头。
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把手里的纸巾捏成了一团。
孙鹏盯着桌角，膝盖并得很紧。
赵启起身时，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老师，我想先说一句。”
杜主任点头。
赵启转向我。
“昨天我说你不负责任，是我听信秦致远，以为你拿钱不干活。我没问你，先冲你喊，对不起。”
我看了他两秒。
“我听见了。”
他等了一下，没等到没关系，自己点点头坐下。
孙鹏也站了起来。
“视频是我拍的。我知道前面有泼粥，却没跟别人说明，还把后半段发出去，对不起。”
他说完，低着头没动。
我问：“完整经过写了吗？”
“写了。交给老师了，也发给收到视频的人了。”
“别再传我的脸。”
“不会了。”
他坐下时，手肘碰掉了桌上的笔，弯腰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秦致远一直低头看稿子。
轮到他时，他把纸抬到胸前。
“因为我处理同学关系的方法不当，造成了一些误会……”
贺老师敲了一下讲台。
“停。事实已经核实，不是误会。”
秦致远攥紧纸。
秦国成在后排说：“按事实念。”
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那张纸被捏得哗啦响。
“我没有把改订单的信息告诉周正，却指责他买错早餐，还用热粥泼了他。我未经周正同意，以给他辛苦费的名义收取费用，并在推荐材料里夸大了自己的服务。”
他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第一排有人抬头。
杜主任说：“让后排听清。”
秦致远吸了口气。
“我为了挽回推荐，制作了不真实的差价表，还让别人发布视频，指责周正收费不办事。”
秦国成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掌盖住屏幕。
我爸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秦致远看向我。
“周正，对不起。”
我没有站起来跟他握手。
“费用按核实的退，帖子按原渠道澄清。医药费和后续复查，由家长继续处理。其他的，按学校规定来。”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教室里又静了。
我看着他。
“你道歉之前，已经知道要承担哪些后果。不是读完这两页，就能把它们取消。”
他把稿子往讲台上一拍。
“你早说你不愿意带不就行了！你非要憋到这个时候！”
我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记录。
“第八天，我说过太多了，一次带不动。你回复，年轻人这点劲都没有？”
又一张。
“第十五天，我说有人一直不还钱，不想垫了。你回复，都是同学，别斤斤计较。”
最后一张。
“被泼粥那天，我说不带了。你回复，你别后悔。”
我把三张纸放到桌上。
“我说过。你不听。”
秦致远盯着那三张纸，嘴唇动了几下。
他转头去看赵启。
赵启把视线移开。
他又看父亲。
秦国成没有替他接话。
杜主任等他站稳，说明了学校后续安排。
优秀学生干部推荐撤回，不再上报。
有关烫伤、失实传播和不当收费的问题，按照校规启动纪律处理，书面告知本人和家长，保留陈述、申辩的渠道。
学习委员职务暂时停止履行，班级事务由其他人分担。
澄清、退款、医疗费用，逐项跟进。
没提什么一辈子完了，也没拿高考吓唬谁。
可秦致远听到推荐撤回时，膝盖一弯，扶住了讲台。
他嘴里反复说：“就是一块钱，就是一块钱……”
梁有福坐在我旁边，终于没接话。
贺老师把椅子拉到秦致远身后，让他坐下。
他坐下后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稿纸落在脚边。
秦国成走过去，弯腰捡纸。
纸上第一行，还是他最初准备的那句。
因为一些误会。
我爸在后排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
他指指我的书包，又指指墙上的钟。
到放学时间了。
我把那三张记录收好，拉上拉链。
这次，没有十三份早餐挂在我手上。
【第十章】
退款没有变成一句以后再说。
十三个人各自核对，二十二块，一笔不少。
赵启收到钱后，想转给我。
“你跑了那么多天，不能白跑。”
我没收。
“这笔钱是他没问过我就收的，先回到你们手里。别再替我决定该收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点头。
“那我请你吃饭。”
“各付各的。”
“也行。”
梁有福凑过来。
“我能参加吗？”
赵启看他：“各付各的，你参加什么劲？”
“我参加一个不用别人替我做主的饭局。”
他把椅子拖过来，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要亲眼见证你付款。这场面难得。”
赵启拿书拍他，两个人在过道里挤了半天，最后被课代表一人发了一张试卷。
“别抢了，都有。”
秦致远的座位换到了靠窗那组。
不是学校罚他坐哪里，是他自己找贺老师提的。
他没再跟我说过话。
有一次值日轮到他，他拎着垃圾桶走到后门，看见门边放着几份早餐，脚步顿住。
那是几个同学自己从食堂买回来的。
其中一个抬头：“帮我递一下呗。”
秦致远站着没动。
那人很快自己走过去拿了。
没人喊他不合群，也没人说顺手的事为什么不能帮。
他提着垃圾桶出了门。
贺老师把班级群公告改了。
不允许未经同意以他人名义收费。
同学之间代买必须自愿，可以随时停止。
不强制垫款，不用班级荣誉要求个人承担额外事务。
公告不长。
梁有福看完，扭头问我：“还回来吗？”
我看了看他的手机。
“哪个群？”
“正经班群。现在只发作业和通知。”
“那加吧。”
他拉我进群，发了一句欢迎周正。
赵启紧跟着发，欢迎返校。
我看着屏幕，给他回了一句。
“我一直在学校，只是配送业务停了。”
下面刷过一排笑脸。
梁有福把手机交给贺老师前，还在摇头。
“可惜，少了一家二十四天无差评老店。”
“二十二天。”我纠正。
“哦，剩下两天在售后维权。”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
脸上的药已经停了，颈侧还有些发红，复查时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后续注意防晒和观察。
我爸每次听医生交代，都拿手机记。
秦国成按核实的票据支付了医疗费用和相关合理支出，后续复查的部分另行结算，没有要求我们签什么互不追究一切责任的纸。
他倒是试探着问过一句，能不能再劝学校保留推荐。
我爸把刚收好的单据抽出来，对着数额看了看。
“医药费一共这些，你付的是这些。推荐不在这张单子上。”
秦国成没再问。
网上的原帖被处理后，原发布账号按要求发了澄清，之前转发到年级群的内容，也由管理老师组织更正。
还是有人只记得第一段视频。
有天在楼梯口，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指着我问：“你就是那个带饭赚钱的？”
我停下来。
“没赚钱，被人借名收费，还被泼伤。原帖已经澄清，你要看完整的，我给你找。”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哦，那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我点头，继续下楼。
梁有福跟在旁边，拿胳膊碰我。
“你现在解释还挺熟练。”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吼。”
他把手插进裤兜，走了两步。
“也行。我的嗓子得留着毕业晚会。”
“你唱歌？”
“讲脱口秀。”
“学校批准了吗？”
“暂时还没。老师说，我上台之前得先交稿。”
“合理。”
他转头瞪我：“你是哪边的？”
“观众这边。”
周五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我爸。
他骑着旧电动车，前面车筐里放着两根葱，一袋西红柿，车把上还挂着我的头盔。
看见我，他把脚撑踢起来。
“今天提前下班。上车。”
我坐到后座，书包夹在我们中间。
经过早餐摊，老板正在收拾蒸笼，看见我，隔着半条路喊。
“小周，脸怎么样了？”
“好多了！”
“明天还来不来？”
我爸捏了刹车。
老板赶紧摆手。
“我问他吃不吃，不是让他送！”
我和我爸都笑了。
我下车，走过去买了两个茶叶蛋。
老板没肯收钱。
“给你补补。下回别老说自己不用吃。”
我把付款码扫了，按价付完。
“今天不是下回，今天我有钱。”
老板听见收款声，拿夹子指了指我。
“这孩子，轴。”
我把一个茶叶蛋递给我爸。
他剥了半天，连蛋白一起扯下来一块，皱眉盯着蛋壳。
我伸手：“给我。”
他把蛋往回收。
“不用，我自己来。”
我站在旁边，看他跟一颗蛋较劲。
手机震了一下。
梁有福发来消息，问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回了个好。
他又问：“顺路给我带个包子？”
我还没回复，下一条已经跳出来。
“逗你的，我自己买。你吃什么，我请，庆祝你退休。”
我打字：“我才十八。”
他回：“那就庆祝你结束非法加班。”
我爸终于剥好鸡蛋，咬了一口，伸头看我手机。
“谁啊？”
“梁有福，问我明天吃什么。”
“你怎么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跨上电动车后座。
“我说我已经吃上了。”
我爸把车钥匙拧了一圈，电动车往前走。
风从领口钻进来，我把拉链拉高一点，手里还握着那颗没剥的茶叶蛋。
走到红灯前，他忽然问：“明天早上还起那么早？”
“不起。”
“那七点？”
“七点半。”
“行。想吃什么？”
我靠着书包，想了一会儿。
“小米粥。”
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举起手里的茶叶蛋。
“配这个。坐桌前，慢慢喝。”
绿灯亮了。
他应了一声，车子往前滑。
“行，给你盛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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