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指着我的鼻子骂：干不明白就别干。我丢了工作，把八个月的委屈钉成了证据。
半年后她跪在我桌前，我该原谅吗？
1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二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屏幕上放着复盘数据。
上线三天。
投放链路断了。
几百万预算，基本上打水漂了。
转化率三成。
孙曼华坐在对面。
黑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赵砚秋。”
我抬头。
“花这么多钱请你们，就交出这么个东西。”
“你们组到底有没有人管。”
“干不明白就别干。”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我。
指尖正对我的鼻梁。
“由此带来的损失，你们乙方全部承担。”
我没说话。
这个漏洞，我提过三次。
九月，安全测试没跑完，我说不能上。
她回了六个字：进度是死的。
十月，三页风险清单发到她邮箱。
已读。
没有回复。
上线前两天，我在群里说，这样上一定崩。
她回：出了事再说。
现在出了事。
她说，干不明白就别干。
我张了张嘴。
想把那三封邮件的时间念出来。
老周比我快。
“孙总，您消消气。”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责任我们承担。”
“赵砚秋这边，我们内部严肃处理。”
我的名字，就这样被抬上了桌。
会议室坐十二个人。
还有一个摄像机，镜头正对着长桌。
红色指示灯亮着，一直没灭。
“孙总，我提交过三次风险告知。”
她没看我。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周总，我不看你们的内部流程。”
“我只看结果。”
“我不需要一个会写函的人。”
“我需要一个能把活干明白的人。”
她说完，甲方那边有个年轻人笑了。
没出声。
头低下去，肩膀动了一下。
散会。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桌上那瓶矿泉水，从进门到现在，没人开过。
我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回封面。
笔夹松了，夹不住。
隔壁的同事先走，绕过我这边，走了另一侧。
门口，孙曼华的助理在收杯子。
她把没开的矿泉水一瓶一瓶抱进纸箱。
经过我时，她说：“赵老师，慢走。”
语气很客气。
客气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口排队。
甲方那个刚才笑的年轻人站在我前面。
他背对我。
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打字。
打了很久。
电梯来了。
他先进，按住开门键，等我。
“赵老师，请。”
我进去。
镜面里两个人。
他看楼层数字。
我看自己。
一楼。
门开。
大厅的旋转门在转。
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没动。
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掏出手机。
组里的群消息，有人问：验收过了吗。
没有人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老周跟出来，拍了拍我的肩。
“赵砚秋，委屈你了。”
“周总，那三封邮件”
“我知道。”
他打断我。
“客户不能丢。明年还有二期。”
“这口气，你先咽下去。”
他摸出烟，看了眼墙上的禁烟牌，又塞回口袋。
“你先写份检讨，态度诚恳点。”
八个月。
七个人。
十九版方案。
在别人嘴里，就是一句
干不明白就别干。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录音笔。
红灯一直亮到现在。
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2 通报贴满全公司
第三天。
公司内部邮件下来了。
抄送全员。
通报批评。
当季绩效清零。
年度评优取消。
理由写着：项目重大失误。
我把邮件读了两遍。
“重大失误”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工位上没人说话。
键盘声比平时轻。
下午，组里三个人搬走了。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得下。
路过我这儿。
谁也没停。
剩下四个人。
连着七天，我一个人在工位吃外卖。
第八天晚上，一个合作过的姐姐发来微信。
“赵砚秋，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怎么了。”
“有人说你操盘的项目崩了。”
“几百万打水漂。”
我问是谁说的。
她回：不好讲。
又补一句：你最近还是先别接项目了。
同一周，孙曼华在集团做复盘汇报。
她说，事故原因是乙方专业能力不足，导致交付失控。
她说，她在项目推进中多次把关，才避免了更大损失。
她拿了季度奖。
奖状是红的。
公众号推文写着：以专业守护品牌。
我在地铁上刷到。
车厢很挤。
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举着手机。
她站在照片中间。
笑的真开心。
我把手机按灭了。
那天晚上，我把工资条翻出来。
绩效那一栏是零。
应发数字比上月少了一截。
房租四千二。
还剩多少，我算了三遍。
第二天上班，甲方群里发了新一版善后表格。
@了老周。
@了组里另外两个人。
没有@我。
我盯着那个名单看了很久。
我的名字还在群里。
只是没有人点。
中午，组里一个实习生来问我问题。
声音很小。
问题问完，他补了一句。
“砚秋姐，我下个月可能要去别的组。”
“嗯。”
“不是我不想跟。”
“我知道。”
他走了。
走之前把我桌上的空饭盒带走了。
他说顺手。
下午，行政来收我的工位牌。
她说系统要更新。
牌子摘下来，卡槽里留了一道灰印。
我用纸巾擦了擦。
擦不掉。
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剩我头顶那一盏灯亮着。
我把检讨打印出来。
两页。
第一页第三行，我写：风险提示未能有效传达。
这四个字我改了很久。
改成未能及时，不对。
改成未能到位，不对。
最后还是写未能有效。
而我提的那三次，不是无效。
是被扔了。
签名。
签得很用力。
笔尖划破了纸。
一个小洞。
第七天，检讨交上去。
老周改了我的标题。
“责任在我”，他改成“把控不严”。
“这样写，你还有点余地。”
余地。
第二天，她手下的人来对接善后。
“赵老师，孙总说了，修补这块你们按成本价做吧。”
“反正是你们的责任。”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他笑了笑。
“孙总的意思是，你们不做，明年二期就没有办法合作了。”
我把这句抄在本子上。
日期。
时间。
说话的人。
原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
3 公证书，是我递出的第一刀
我得先证明，这个项目不是我搞砸的。
可手上的东西不多。
几封没人回的邮件，和一堆自己录的音频。
城东老小区。
六楼，没有电梯。
一室一厅，房租四千二。
客厅一张折叠桌。
桌上那盏台灯，灯罩黄了。
以前我在这儿改方案。
现在我在这儿翻旧账。
三点。
四点。
天亮。
我把邮箱一层一层往下拉。
九月十二日，第一封风险告知函。
时间戳清清楚楚。
收件人三个。
十月八日，三页PDF。
已读。
附件已下载。
十九版方案，每一版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改了什么。
我一条一条抄下来。
还有录音。
我做这行久了，开会都录。
不是为了害谁。
是甲方前一天说A，后一天说B，出了事就说从来没说过A。
三十七段。
我一段一段听。
耳机戴久了，耳朵疼。
听到凌晨。
九月二十号那段。
“安全测试那段砍了，别占排期。”
十月初那段。
“数据部我打过招呼了，口径按我给的走。”
我做了张表。
日期。
场合。
原话。
在场的人。
表格做到第三页，我发现漏了一条。
十月九号，微信语音，四十七秒。
“你别老拿风险吓我，我做过的项目多了去了。”
我把这条补进去。
四十七秒。
我按了暂停。
然后去公证处。
下雨。
我抱着文件袋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排队的人不多。
前面一个老太太，拿着一沓医院单子。
她手抖，材料掉在地上。
我帮她捡。
她说，姑娘，你办什么。
“工作上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办什么。”
“电子数据保全。”
他把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抬头看我。
“姑娘，你这是要打官司吧。”
“我就是想留个底。”
他点头，开始录。
录到第三页，他停下来问我：这份录音，你确定要一起做？
“确定。”
“录音这东西，容易被质疑。”
“我有原件。”
“那好。”
他问，加急吗。
我说不用。
他说，三天出。
我说好。
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签名那一栏，我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我把笔放回笔筒。
一千二。
三份。
出来天都黑了。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
坐在台阶上吃。
一个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吹了吹，还是吃了。
回家前，我去旧货市场买了个保险柜。
二手的，三百块。
搬上六楼，歇了三次。
楼道很窄。
铁皮蹭着墙。
到家，我把材料分成三份。
一份进保险柜。
一份寄给大学室友，她在另一个城市。
一份加密，存进两个云账号。
室友发来消息：东西收到了。
她说，我给你锁抽屉里了。
我把密码写在纸上，折成小方块，塞进钱包夹层。
那晚睡了四个小时。
第二天照常上班。
HR发消息，说通报已经归档。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打完，又删了，重打了一遍。
照常写善后报告。
照常在那份成本价方案上签字。
所有人看见的赵砚秋，还是那个骂完就低头的人。
但我包里多了三份公证书。
4 报价有猫腻
得知道钱去了哪，数又是怎么报的。
公司里没人帮我，也不敢帮我。
我只有下班后的时间。
善后要重签补充协议。
三家外包。
物料。
渠道。
数据监测。
报价单摊在我面前。
渠道那家，比行情高近一倍。
我以为看错了。
翻回去。
执行费。
监测费。
渠道服务费。
每一项都虚。
我复印了一份，塞进包里。
我把那张报价单又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包里。
一份放家里。
一份压在公司抽屉最底下。
抽屉没有锁。
之后两周，我开始留意。
没人会防备一个背了锅、正在低头的乙方。
三方对接会。
我去走廊打电话。
回来的时候，听见他也在打。
“舅妈那边你放心，这单结了我就把款打过去。”
他看见我。
挂了。
笑了笑。
“王总，会议室在这边。”
皮鞋声很响。
王总送我到电梯口。
他说，赵老师，你们这行不容易。
我没接。
舅妈。
我去查工商。
法人姓王。
股东里有一个姓孙。
再往上查。
那个姓孙的名下，还有一家公司。
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
离孙曼华她妈住的小区，隔一条街。
我没下结论。
截图，一张一张存。
为了确认报价，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家，以前的供应商。
他听完数字，沉默了两秒。
“这个价，我给你打七折还有赚。”
第二家，一个做渠道的朋友。
“这价能买两条线。”
第三家，我没打。
我怕打多了，被人记住。
王总的公司我去过一次。
前台很小。
墙上挂着一幅字。
他给我倒水，杯子是纸的。
他自己用的是保温杯。
杯身上贴着一个标签。
写着“孙”。
另一条线，是数据。
出复盘报告要调后台原始数据。
调出来，我看了一会儿。
对外报的转化率，百分之三十一。
后台同一个口径，百分之九。
三倍。
我把两种算法摆在一起。
他们把“曝光后点击”混进了“实际成交”。
还剔掉了两个退货率最高的渠道。
这不是算错。
算错不会算得这么齐。
那份报表写着：投放效率优于同类项目百分之四十。
孙曼华用它得的奖。
那张奖状我在她办公室见过。
挂在她椅子后面那面墙上。
我进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奖状，不是她。
我把数据导出来做成对照表。
左边原始。
右边上报。
一张A4，密密麻麻。
我打印了两份。
对着看了一遍。
我在纸上写了一行：三倍。
写完划掉。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钱包里有一张公交卡。
卡面磨得看不清了。
那天下班，我在楼下抽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
烟是同事落在桌上的。
我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把表打印了两份。
一份放保险柜。
一份折起来，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没有人会翻它。
她为什么非要把锅扣死在我头上。
因为只要有人顺着事故往下查。
就会查到钱怎么花的。
就会查到数怎么报的。
她不是在甩锅。
她在盖盖子。
我就是被按在盖子上的那个东西。
孙曼华，你说得对。
我干了八年，都没干明白。
把盖子盖好才算。
5 限我三天滚蛋，我笑着签了字
我想保住这份工作，哪怕低头。
可这一次，低头换不来留下。
十一月下旬。
孙曼华把电话打到我老板那儿。
我是后来从老板秘书嘴里知道的。
她说，赵砚秋专业能力有问题，配合也有摩擦。
她说，如果你们还想做二期，最好换个人。
老板挂了电话，把老周叫上楼。
老周下来，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没窗。
桌上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壁上有水汽。
“赵砚秋，客户意思很明确。”
“要么你走，要么二期没了。”
“公司给N加一。”
“你主动提，履历好看。”
“周总，我提了离职，通报还在。”
“现在圈里都说，那项目是我砸的。”
他沉默。
往椅子背上靠，皮面响了一声。
“我干这行二十年。”
“有些事，不是对错。”
“你没错，我知道你没错。”
“可客户是甲方。”
“甲方手里有预算。”
“我们要吃饭。”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停住。
我忽然觉得他也很累。
“给你三天。”
“三天后你不提，公司按重大过失开除。”
“档案里就不好看了。”
这是给我选。
一个是拿着钱自己走，背着通报。
一个是被人赶走，背着更难看的记录。
两条路。
一个终点。
我回工位，打开电脑。
搜了一下二期的招标公告。
发布日期是上周。
也就是说，在孙曼华打电话之前，二期就已经定了不走我们。
老周不知道。
或许他知道。
他让我选的时候，说的是客户的意思。
我把公告页面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
名字写：待用。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的快餐店吃了份盖饭。
老板娘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我笑了笑。
饭没吃完。
第二天上午，我把检讨的修改版交上去。
老周看了一眼，说行。
他把纸对折，放进文件袋。
“赵砚秋，你想好了没有。”
“想了。”
“怎么想的。”
“我走。”
他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离职申请表。
表是空白的。
放在抽屉最上面那一层。
说明他准备了很久。
我拿着表回工位。
路过茶水间。
听见两个同事在里面说话。
一个说，她要是走了，那个锅就算她背了。
另一个说，不然呢。
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一半。
我站了两秒。
走了。
表放在桌上。
“离职原因”那一栏，空着。
空了很久。
我把表拿起来，放在键盘上。
键盘上压着一张便利贴。
写着：周四交二期初稿。
我把便利贴撕了。
撕成四块。
扔进垃圾桶。
我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
晚上回家，我把文件夹打开。
从头看到尾。
三封邮件。
三十七段录音。
两份数据。
报价单。
工商截图。
台灯把纸照得发白。
这些只够证明我没砸。
孙曼华最多被内部说一句沟通方式欠妥。
她还会坐在那张桌子那头。
还会用那根手指，指着下一个乙方。
我合上文件夹。
我要的不是洗清。
我要她再也坐不上那把椅子。
6 我把举报信投进了内审邮箱
走可以。
该办的事天打雷劈也得办。
第三天，我提了离职。
理由写：个人原因。
老周签字很快。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
人事给我两份文件。
保密承诺书。
确认无劳动争议。
我看了很久。
“这一条我不签。”
她愣住。
“这是标准流程。”
“流程里没有放弃向第三方主张权利这一条。”
我把纸推回去。
“保密条款我签。”
她上楼两趟。
最后只让我签了保密。
门禁卡被收走的时候，我签了个字。
那张卡跟了我三年。
边角都磨白了。
她把它放进一个透明袋里。
袋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赵砚秋，保重。”
她说得很轻。
像怕别人听见。
袋子是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的卡号。
她把笔帽盖上。
交接。
工作文件全交。
“项目留痕”没进过公司服务器。
它一直在我包里。
最后一天。
纸箱。
一个马克杯。
一盆快干死的绿萝。
两本书。
组里两个人来握手。
其中一个低声说：砚秋姐，我们知道不是你的错。
电梯里遇见甲方那个小姑娘。
她看了看纸箱。
头低下去。
“赵姐，再见。”
一楼，门开。
风很大。
十二月。
抽屉最底下有一盒没拆的胃药。
去年项目最忙的时候买的。
我看了看日期，还有一年。
放进纸箱。
第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
睡了两天。
拆窗帘。
扔冰箱里过期的东西。
第三天，我约了三个人吃饭。
一家小馆子，四个菜。
一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在乙方做总监。
她手里有孙曼华压价、临时加需求的东西。
一个外包公司的前员工。
被欠了三个月提成。
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那家公司账脏。
交接清单我列了两页。
每一项后面都写了日期。
一个大学同学，在行业媒体做编辑。
我没让他们做什么。
就是把这件事讲了一遍。
把材料给他们看了看。
吃完饭，那个说“算我一个”的姑娘跟我走到地铁口。
“上个月，孙总那边的人找我谈话。”
“问我愿不愿意接你的位置。”
“我拒绝了。”
“为什么。”
“她连你都敢这么弄。”
“我算什么。”
她走得很快。
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
前同事后来沉默很久。
“赵砚秋，我这儿还有。”
一个网盘链接。
三份合同扫描件。
几张内部审批截图。
签字是孙曼华。
我把这些也做了公证。
然后写举报信。
三页。
第一页：事故真实原因，三封邮件时间戳。
第二页：报价单和工商关系。
第三页：上报数据和后台数据的差异。
没有一个情绪词。
只有事实。
最后一句：以上材料均有原件，如需核验，可通过本邮箱联系。
没留名。
一月六号。
投进集团内审邮箱。
那天是周一。
地铁上我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收件人一栏，只有一个公共邮箱。
投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十分钟。
什么回音都没有。
按发送键的时候，手很稳。
抬头看了看窗外，下雪了。
7 他们造谣我报复
那阵子我只想等内审的结论，顺便找下一份工作。
内审立项，十天以后。
二月上旬，内审组进了品牌部。
要走了全部合同、全部流水、全部外包审批单。
孙曼华应该就是那时候猜到的。
二月十二号，第一批帖子出现。
职场论坛。
标题：某乙方女负责人项目翻车被开除，怀恨捏造材料举报甲方。
写得很细。
我的名字。
我以前的东家。
我负责的项目。
只把“赵砚秋”写成“赵某某”。
下面有人跟。
“行业毒瘤。”
“自己被开了还想搞死甲方。”
第二天，手机开始响。
陌生号码。
一天十几个。
接起来，那头不说话。
只有呼吸。
然后断。
我拉黑一个。
换一个再打进来。
第三天，我妈打来。
“秋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今天有个人加我微信，说你”
我站在窗边。
“妈，删了他，别回。”
“他说你在外面得罪人了。”
“让我们家小心点。”
她停了停。
“秋秋，你到底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我来处理。”
“你别担心，你把那个人删掉就行。”
挂了电话。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开电脑。
把帖子一张一张截图。
时间。
链接。
发帖号。
截图截到第一百二十张，我发现发帖的号是新的。
注册时间：二月十一号。
比帖子早一天。
一百多个号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个晚上。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这不是路人。
这是有人买了号。
我把这些号的主页也截了。
主页空白。
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
交给律师。
姓何，四十来岁，做名誉权。
她看完材料，抬头。
“要告，得先定被告。”
“这些号都是小号。”
“我不着急告。”
“我只要一样东西——固定证据。”
她笑了一下。
“你比很多当事人清醒。”
第二天，电话里终于有人说话。
是个男的。
“赵砚秋是吧。”
“是我。”
“识相点。”
“你识相点是多少钱。”
他愣了。
然后骂了一句，挂了。
我按录音键的时候，已经晚了两秒。
下一通，我提前按了。
何律师报了个价。
比我预想的高。
她说，这种案子，赢不赢先不说，耗得起才行。
“我耗得起。”
“我失业了。”
“时间我有的是。”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很深。
手机屏幕朝下放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有一条未读。
是老周。
他发来一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点事。
我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他朋友圈发了一条。
做人留一线。
配图是一杯茶。
我点了个赞。
点完就撤了。
同一时间，我的面试全断了。
两个面试前一天取消。
理由都是：岗位调整。
第三个我去了现场。
聊了十分钟。
她问：你上一家为什么离职。
“个人原因。”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
纸上应该有东西。
“那后面我们再联系吧。”
我下楼，在路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风很冷。
我妈第二次打电话，是三天以后。
“秋秋，我把那个人删了。”
“你爸问你最近忙不忙。”
“忙。”
“他说让你注意身体。”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锅盖响了一下。
“妈，我没事。”
她停了两秒。
“你没事就好。”
我翻出那个文件夹。
三十七段录音。
我想起孙曼华在一次会上说过的话。
她说，赵砚秋，你要明白，这行里名声比能力重要。
能力慢慢练。
名声坏了就完了。
她那时候是在教我。
不是。
她是在告诉我，她手里攥着什么。
她不知道我手里攥着什么。
8 内审问我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是同情。
是让流程查到她头上。
内审做了两个月。
三月中旬，一封邮件。
集团内审部的公共邮箱。
要我做一次面谈。
我去了。
小会议室。
两个人。
一个记录。
录音笔放在桌上，红灯亮着。
问得很细。
每一条，我都能拿出原件。
问到外包。
我把工商截图推过去。
“这家股东里，有一位姓孙的女士。”
“她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地址在城西。”
对方抬头。
“这个跟孙曼华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我只提供我核实到的事实。”
“亲属关系，你们去核。”
他点头。
面谈快结束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问了我一句。
“这件事，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说说看。”
“让她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他合上本子。
“赵女士，我们只查流程。”
“流程能查到人。”
他没说话。
另一个人把录音笔关了。
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
我知道我刚把一根撬棍塞进了那条缝。
剩下的是他们的活儿。
那两个月我每天刷两次集团官网。
公告栏一直是旧的。
有一次我刷到一条人事任免。
点开。
不是她。
四月初，外包流水被调走。
同月，孙曼华停职配合调查。
消息是那个小姑娘告诉我的。
“赵姐，孙总今天没来上班。”
“她走的时候把办公室收了。”
“抱着一个纸箱。”
“没人送她。”
我看着这行字。
想起自己抱着纸箱下楼那天。
电梯里，她低着头说：赵姐，再见。
那两个月的等待，我找了份兼职。
给一个小品牌写文案。
一篇三百。
电脑还是那台旧电脑。
键盘上有两个键不灵。
我打字的时候要用力按。
客户改稿改到第四版，我在群里说，这版是终版。
他说，再看看。
我把这句话截图保存了。
四月底，调查有初步结论。
外包合同虚增预算。
数额不算巨大，但流程明明白白。
报表篡改，后台有记录。
赖不掉。
孙曼华被要求退回违规所得。
职位撤了。
小姑娘又发来消息。
“赵姐，她的奖状从墙上摘下来了。”
“谁摘的。”
“行政。踩着凳子摘的。”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施工的电钻声。
那晚我下了碗面。
吃的时候想起会议室。
想起指着我鼻子的那根手指。
想起三封邮件。
想起老周那句“先咽下去”。
我没觉得痛快。
只觉得那口气，终于能从喉咙里下去了。
面有点咸。
我放多了盐。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
想起组里搬走的三个人。
把饭盒带走的实习生。
在水声里说“不然呢”的两个同事。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要吃饭。
我也要吃饭。
所以我不怪他们。
但我记住了。
第二天去取快递。
里面是一盒茶叶。
没有字条。
我把茶叶放在柜子上。
到现在没拆。
给何律师发消息。
“何律师，可以开始了。”
9 撬我门的人被按住
那一夜我只想保住两样东西。
我自己，和一柜子材料。
五月一个夜里。
一点四十。
我被惊醒，不是因为声音大。
是因为那声音不对。
不是敲门。
是金属插进锁孔慢慢转动的声音。
我躺着没动。
听了三秒。
摸黑抓手机。
亮度调到最低。
先打物业。
压着嗓子：我门口有人。
再打一一零。
地址一个字一个字报清楚。
挂了电话，下床。
赤脚。
走到门边。
门上有猫眼。
我没敢看。
退到客厅。
开保险柜。
公证书。
一块硬盘。
塞进帆布包。
进卫生间。
反锁。
我坐在马桶盖上，抱着包。
还能听见外面的锁在响。
大概六分钟。
楼道里有脚步。
喝止声。
扭打声。
金属掉在地上。
有人喊：别动。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零七分。
从报警到人来，二十七分钟。
我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墙是凉的。
外面有人敲门。
“警察。”
“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
一个人的鞋尖在门外。
警察说来了有个人。
一个在楼下望风。
一个在门口。
身上搜出一套开锁工具。
一部手机。
手机里一个微信对话框。
备注名一个字：孙。
最后一条：东西在她家里，找到拿走。
时间：当晚十二点二十三分。
派出所做笔录。
他问我：
“你认识这个备注叫孙的人吗。”
“认识。”
“什么关系。”
“以前的甲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笔停了半秒。
“你们有纠纷。”
“有。”
“什么纠纷。”
“她让我背了个锅。”
“我留了底。”
他没再问。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看不见写的什么。
我只看见他写完，把纸翻过去。
翻过去那一面，已经写满了。
在派出所坐到五点。
出来天都亮了。
环卫工在扫落叶。
卖早餐的摊位也支起来了。
好香，油条在锅里翻。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来两根。
我说要一根。
她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心烫。
我拿着，没吃。
凉了才吃。
何律师赶来，买了杯热豆浆。
“你现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豆浆烫手。
我的手还是冷的。
“何律师，我不想只让她丢工作。”
“你想怎么样。”
“该负的，让她负到底。”
她后来问我，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门开的时候，站在外面的不是警察。”
她没接话。
把豆浆的盖子拧开，递给我。
“喝。”
我喝了。
那天回家，我换了锁。
换锁的师傅问我，钥匙要几把。
“一把。”
“一把够吗。”
“够。”
他笑了。
他说，一个人住啊。
他把旧锁放进袋子里，递给我。
“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我留着。
锁放在鞋柜第二层。
上面压着一双没穿过的鞋。
那两个人拘留了。
案子往下走。
牵出指使者。
孙曼华被传唤。
我的手机显示一个陌生号。
我接了。
那头很久没声音。
然后：赵砚秋，是你吧。
“是我。”
“你想怎么样。”
“孙总，我什么都没想。”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交到了我该交的地方。”
她笑了。
笑得很难听。
“你以为你赢了。”
“这行不是你这么玩的。”
“你把我弄下去，你这辈子也别想抬头。”
“我抬不抬头，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了。
下午，陌生号发来一条短信。
五个字：你会后悔的。
截图。
发给何律师。
10 她跪下求我原谅
我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一个说法。
六月底，处理决定下来。
开除。
追缴违规所得。
涉商业贿赂线索，移交有关部门。
外包公司解约。
实际控制人，那位姓孙的女士，立案调查。
孙曼华的房子在城东。
七月初，查封。
车卖了。
她先生两个月前搬走。
这些我是听来的。
我没打听。
七月十八号。
下午三点。
我在工作室改方案。
我和两个以前的同事合开了个小工作室。
三张桌子。
一台打印机。
接中小品牌的活。
门开了。
孙曼华站在门口。
她瘦的不成样子。
短发塌下去，鬓角有白。
穿一件洗软的短袖。
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
“赵砚秋。”
我放下笔。
“进来吧。”
她没坐。
走到桌前。
纸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写的道歉信。”
声音很低。
“还有二十万。”
“车卖了，凑的。”
我看着纸袋。
没说话。
“我知道不够。”
“你的损失不止这些。”
她说着，膝盖弯下去。
就在那张桌子前面。
她跪下了。
突然想起她用手指着我鼻子说的那句话，
干不明白就别干。
现在跪在这儿。
肩膀在抖。
“赵砚秋，我求你了。”
“求你把那部分材料撤了。”
“工作没了我认了。”
“可那个要是往下走……”
“我可能要坐牢。”
打印机待机，嗡嗡的。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
走到她面前。
我没扶她。
我蹲下去。
跟她平视。
“孙总。”
她抬头。
眼睛红了。
“去年九月，我发第一封风险告知函。”
“你在群里回我什么，还记得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进度是死的。”
“十月，我发那份三页清单。你点开看了，没回我。”
“上线前两天，我在群里说，这样上一定崩。”
“你回四个字：出了事再说。”
“出了事，你说，干不明白就别干。”
眼泪掉在地板上。
“我八个月。”
“十九版方案。”
“三次书面预警。”
“我不是干不明白。”
“是你不让我按明白的方式干。”
“对不起，赵砚秋，我那时候”
“不用解释。”
“我今天不需要你的解释。”
我把纸袋推回去。
“钱拿回去。”
“道歉信交给集团，交到该交的地方。”
“我不需要一份只写给我一个人的道歉信。”
她看着我。
“那材料”
“材料已经交出去了。”
“孙总，那不是我的筹码。”
“是证据。”
“我交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拿回来。”
她的脸白了。
“赵砚秋，求你不要这样。”
“你这样做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要你的命。”
“那天晚上，有人拿着开锁工具站在我门口。”
“你想过我的命吗。”
她不说话。
“你在这个位置上压过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是第一个被你指着鼻子骂的乙方。”
“只不过这一次，我留了底。”
她不再说话，一直跪着，很久没动。
最后扶着桌子站起来。
抱着纸袋。
一步一步走出去。
门关上。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九月开庭。
退赔。
判了刑。
缓期执行。
她没再来找过我。
工作室今年六个人。
墙上钉着一张纸：
不接临时改需求三次以上的项目。
不接压价压到成本线的项目。
不接甲方说“出了事再说”的项目。
有客户说我们架子大。
“是。”
“我们挨过一次打，就知道了。”
前几天有个姑娘来面试。
问我：赵姐，做乙方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留痕。”
她愣了一下。
笑了。
每次开会都录音。
每封邮件都归档。
每句“出了事再说”都截图。
因为你不知道，哪天那句“干不明白就别干”会落到你头上。
等它落下来，你手上得有东西。
不是拿来报复的。
是拿来证明——
你不是那个干不明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