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我直播准时下班
一 拍下班戏
老板让我拍一场有活人感的下班直播。
我问几点下班。他说六点先拍一遍，拍完回来加班。
说这话的时候，罗衡正蹲在地上撕胶带。品牌方送来的台灯装了两大箱，卸在过道上，谁路过都要侧一下身。他撕了四截胶带，在地上贴出四个脚印似的记号，让我安排四个人站过去。
“六点整，关电脑，背包，打卡，走出公司。动作别太齐，跟平时一样。”
我看了一眼我们平时走的那扇门。门口摞着拆到一半的灯架，门把手上挂了三份没人来得及吃的外卖。再往里，小夏正趴在桌下找电源，昨天睡出来的耳机印还留在她脸上。
“跟平时一样，”我说，“那得先找个人在群里发一句，占用大家五分钟。”
罗衡抬头看我，没绷住，笑了一声。他把撕下来的胶带纸团成球，扔给我。
“唐宁，片子给客户看。你把你们平时那点精神面貌先藏一藏。”
我们公司给人拍广告，也包直播。今天的客户卖台灯，做了一场叫“把晚上还给自己”的活动。七点半开播，中间讲产品，快结束的时候放一段办公室下班的画面。画面里，公司灭一盏灯，家里亮一盏灯。提案做了三版，最后一句广告词是我写的。
当初写到这儿是夜里一点十七。小夏问我，晚上还给自己之前，能不能先把打车费还给她。
办公室是临时搭在摄影棚里的。靠墙四张桌子，桌上摆四台借来的笔记本。窗外那片晚霞是张布，隔半个钟头就得有人去后面扯一下，不然云会顺着褶子往下掉。最像真的东西是一盆绿萝，从我工位搬过来的，养了三年，叶子缺了一角。上回罗衡让实习生给它浇水，实习生浇的是没喝完的拿铁。
五点五十二，四个人凑齐了。
小夏本来是我的导播助理，因为长得最像刚入职就敢准点走的人，被选中坐离门最近的工位。她带了个自己的帆布包，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我的精神状态非常美丽。罗衡看了两秒，让她把包翻个面背。
“品牌方想要活人感，”小夏说，“我背这个的时候最像活人。”
“你翻过来，也没人说你是假人。”
摄像陈放在镜头后面笑了一声，手一抖，画面里的绿萝跟着晃了。他的相机今天从早上架到现在，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罗衡让他再坚持一条，他没吭声，把左手换到右手底下托着。
我拿对讲机喊了一遍走位。小夏合上电脑，抬手跟隔壁的人道别。隔壁是负责收音的小贺，他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学她也合了一下。两人同时夹住了耳机线。
“停。”我按住话筒，“别演下班了。就想想你俩现在能走，外卖也能拿上，谁先到门口算谁的。”
第二条顺得不得了。小夏伸手捞包，小贺把耳机往兜里一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差点把罗衡撞到景片后面。陈放说这条好，后面那个人嫌前面走得慢的眼神，根本不用演。
六点零三，拍完了。
罗衡先问我素材传了没，然后朝门口喊：“小夏回来，七点半第一段还得你切。陈放，你去把二号机挪到主台。老邱呢？这面墙今晚留着，播完再拆。”
墙后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我在。留到几点？”
邱师傅带四个人搬景片。早上他来得比我还早，卸完一车东西才想起馒头在车上，已经凉透了。他也没什么意见，就是要个准点，好回去跟一起干活的人说一声。
罗衡说：“十点半收，顺利的话十一点能走。”
“那还是算夜班？”
“回头一起结。”
邱师傅点点头，把剩下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推车去了。那车一个轮子不好使，他推直路也得往右偏着使劲。我刚准备去搭把手，罗衡就把一张纸搁在了我的导播台上。
纸最上面是今晚的收工确认。下面十二个人，右边填得整整齐齐。
全员离场时间，十八点。
最后一行是现场负责人签字。我的名字已经打上去了，旁边留了个地方，等我亲手再写一遍。
二 假下班名单
“你把纸拿反了吧？”我问。
罗衡在我旁边找插线板，头都没抬。“没拿反。先签，孟岚一会儿来收。她开播之后就顾不上这些了。”
孟岚是品牌方派来验收的人。这次他们临时把商品场加长，撤景也跟着往后延。前天对时间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原来只排到八点的人怎么算。罗衡说十二个人，到了八点以后每人三百。她回去申请，第二天在项目群里发了确认，一共三千六，按实际留下的人结。
那天小夏还特意来问我，她算不算。我说你要是八点能走，你就不算。她说那稳了，过去三个月她一次都没赶上过八点那班公交。
我把罗衡的纸翻过去，拿笔在背面写了个“未收工”。
他听见笔划纸的声音才转身，一看我写的东西，伸手就把纸拿走了。
“你先别上劲。我知道人都在，后面补给你们。”
“补哪儿？”
“走公司这边的账。”
“上个月小夏那笔车费，也走公司这边的账。”
他把纸夹回板夹，隔了几秒才说：“唐宁，这单预算有多紧，你从头跟到尾，应该比别人清楚。”
这话倒是真的。两天前，罗衡嫌原来的景片看着像出租屋，又订了一面带折叠隔断的新墙。墙运到棚里时，他让我帮着看，说品牌方要拍出一点生活质感。我看了半天，问生活质感指的是哪一块。他说那块木纹，一平米多花了一百二。
品牌方后来没同意加钱。墙也退不了，卡车开到半路，邱师傅又接了电话，把它拉回来。那时我还以为罗衡准备自己认这笔超支。
我看向正忙着移墙的邱师傅。“墙多花的钱，怎么能让抬墙的人出？”
罗衡的脸一下拉了下来。“我说了会补。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其实我没多大声。是小夏过来拿水，听见了最后一句，停在我们旁边。她手里两个纸杯，一个递给我，一个没来得及递出去。罗衡看见那杯水，伸手拿了，喝了一口就走。
“宁姐，”她小声问，“纸上写我几点走的？”
“六点。”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那我下班十七分钟了。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说完就笑，笑完还站在那里。我知道她在等我给个准话。上回她报打车费，是我让她别在群里催，我去问。后来一忙，我忘了，她也没再提。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出棚，都绕到商场门口去坐夜班车。我在停车场见过她好几次。等我车开到红灯口，她还在马路边站着，手里抱着两个人吃不完、她舍不得扔的盒饭。
“你今天几点走，就写几点。”我说，“那张我不签。”
小夏喝了口水，没再接梗。她把纸杯放回桌上，去调直播用的片子了。
六点二十，孟岚到了。她拎着两个白色纸袋，一进棚就找摆台灯的木箱，问能不能先挪一个给她。罗衡迎上去，以为她要摆产品。她说她穿了一天高跟鞋，想找个地方坐。
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下就翻流程，翻到晚上撤场那页，问：“这面墙这么宽，从哪儿出去？”
“西门。”我说，“拆成三块，邱师傅他们撤。那边九点以后才给我们腾道。”
罗衡看了我一眼。
孟岚用笔在西门两个字底下画了道线。“我走的时候还得借你们一个人把样灯点清。十二台，借展单上都有编号。”
我说：“行。一起留到收工，夜班名单您到时候再确认吧。现在这张把人都写成六点走了，和实际对不上。”
四周还有人在搬东西。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脚步慢了一下。罗衡没发火，他把板夹递给孟岚，先说是助理套错了表，再说不必耽误验收，撤场后重做一张就行。
孟岚接过来看了看。“那现在谁签了？”
“没人签。”我说。
“那好办。”她抽出那张纸，夹在自己的流程最后，“夜班这一项先挂着。谁留到最后，让他自己填时间。先去看样灯。”
她站起来，绕开地上的纸箱往主台走。我跟在后头，手心里都是汗。刚才那几句话，说出来没花到半分钟，我却提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我怕罗衡说我把内部的事拿到外面讲，更怕孟岚笑一下，叫我们回去自己商量。
等我回到导播台，小夏已经把夜班群里那条三千六的确认翻出来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问能不能截屏。我说那是你参与的项目，存一份吧。
她存完，顺手把自己刚剪好的下班片也点开。画面里的她背着帆布包冲出门，跑得太快，门边的绿萝被蹭掉了一片叶子。真诚，明快，还挺有活人感。
她盯着画面看了会儿，说：“这段能留给我吗？等我哪天真下班了，发给我妈看。”
三 暗改署名
六点四十，罗衡把我从晚上的导播席上换了下来。
他说另一个项目的售后片临时要改，让我去休息间把它剪出来。现场由陈放接，陈放底下有人，肯定顾得过来。他说这话时还把手搭在我椅背上，跟平时交代工作差不多。说完他伸手把我桌边那张写着“导播 唐宁”的卡抽走，反扣在台面上。
小夏站起来。“陈老师今天管三台机，他两只手还得有一只扶腰。谁切？”
“我让隔壁棚的过来。”罗衡说，“你留着听指令就行。”
陈放当时就在两步外，正拆一块快没电的电池。他没看罗衡，只问我：“你那几段转场，我按哪一版？”
“按刚过的时间表。两段片子别放反，办公室那条在最后。”
他应了一声。罗衡转头去打电话，小夏张了张嘴，我冲她摇头。导播席能换，节目已经排到这个份上，八点以后那些人还得一起干活。我把节目单按顺序交给陈放，连备用片放在哪个文件夹都告诉了他。陈放接过去，先没翻，问我吃没吃饭。
“没。”我说。
“去吃。你要真走，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要还在棚里，等会儿我叫你。”
这算他能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最明白的话了。我点点头，拎着电脑去了休息间。
休息间有一张又矮又窄的桌子，坐下去膝盖正好顶到抽屉。上面一排盒饭，饭盒底下都压着纸条。小夏给自己那份画了朵花。邱师傅那份没写字，我认得他自己拿笔点的一个点。开饭前他问过我能不能把青椒拨掉，他晚上回去想带点菜给闺女拌面，闺女能吃蒜，吃不了辣。
我把自己的饭盒拆了，拿筷子拨了两下，没吃出是什么味。手机上有条我妈的消息。她下午五点发的，说从老家带来的毛豆在冰箱里，水开了下锅煮几分钟。我没回。隔了一个钟头她又发，说要是回来晚，明天煮也行。
我打了个“今天应该能早点”，想了想，又删了。
前年我妈来做小手术，是罗衡把我从项目现场赶走的。那天我已经把折叠床搬进棚里了，他说这里少个导播能凑合，医院少个家属你让谁凑合去。后来有三天我没碰工作群，他也没找过我。他给我帮过忙，我记得。所以他刚才说预算有多紧，我确实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给他留点余地。比如我那三百先不要，其他人以后再说。
可他叫我签的是十二个人都走了。我连邱师傅家楼下卖面条的店几点关门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他签。
门被推开一点，小夏抱着节目单挤进来，先往外面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宁姐，他把片头也改了。”
她递给我一张新打的纸。原版在结束前放下班短片，下面标的是“情景拍摄”。新版本把这条片子提到开头，主持词改成了“今晚，我们邀请大家来看看一家创意公司真实的下班时间”。
“这不是原来的提案。”我说。
“他说孟姐刚才问晚班名单，正好要给客户交代，现场都撤完了，后面不用那么多人。可他让我们十点之后还得留，说直播间抽奖和退货得有人盯。”小夏顿了顿，“还有，他让我把今天那条片子的工程文件发给他，片尾署名要换。”
我把那张纸放平。“换成谁？”
“项目组。上面没有具体的人。”她低着头，小声说，“我本来想把这条放作品集里。昨天我爸还问我，哪天能看见我弄的东西。他老觉得我上班就是给人点外卖。”
小夏到我们这儿四个月，第一周连提示音都怕漏，每次开播前要我陪她对两遍。后来做服装那场，她能一边切机位一边从耳返里听出谁的麦擦到了衣领。今天这条片子，剪辑是她自己做的。公司可以谈署名怎么放，谁干过这份活，没必要等人替她决定。
我问她：“你发了吗？”
“工程发了。原来的版本也存了。你教的，交片别把自己的那份删了。”
她说完，看我没接话，又问：“我现在是不是得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剪过什么就行。”我把冷掉的饭盒往边上挪了挪，“先去盯节目。要是有人问你谁让改的，你就照实说。”
小夏走到门边，又退回来，从桌上拿起她那份盒饭。她把花瓣画到了饭盒折口里，打开以后只剩四片。
“我先吃两口。”她说，“刚才我在外面闻到味了，怕进来耽误你吵架。”
她蹲在我旁边吃。我开了电脑，给孟岚发消息，把改过的主持词和原版并在一张图里。发完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片子可以当情景短片用。要当真实下班记录，得先问问画面里的人。
孟岚没有马上回。棚里传来试音，一声一声喊“听得到吗”。我坐着等了三分钟，小夏把两口饭吃成了半盒。到第四分钟，孟岚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同一张改过的节目单。
她进门先问：“你手上还有原片吗？”
“有。”
“先给我看一遍。还有，你们棚里现在一共留了几个人？”
四 核对工时
我没急着给孟岚报十二个。我让她跟我走一圈。
主台上两个人在试光，边上一个人在给样灯贴编号。陈放在爬梯子调机位，他自己的晚饭还拴在三脚架底下。棚后四个搬运工正在把轮子拧紧，刚才拍片用的墙，拆的时候得从两边接，一边少个人，整块板就会在窄门里卡住。
邱师傅听见有人过来，从板车后头站起来。他把四个人往自己身边叫了叫，问是不是要改走车时间。
孟岚说：“我先对个人。你们四位都是今天来搬景的？”
“对。早上四个人来，晚上四个人走。”邱师傅看着她，“要是提前放我们走，给个准信。我那边还能叫车。”
孟岚在手上的纸写了个四，又问他最晚几点必须走。他说十一点半前。女儿第二天要早起去摆学校的义卖摊，今晚得跟他一块儿把纸盒剪出来，已经等了一晚上。前几天他答应帮她做，拖到今天，小孩自己都给纸盒画好线了。
“她问我，爸，剪刀又不在你们公司，你怎么还不回来。”邱师傅说完笑了一下，“我说剪刀倒在我手上，正给别人剪绑带呢。”
孟岚把十一点半也记了下来。
我们绕回来时，罗衡已经站在主台边上。他看见孟岚拿着纸，先叫了声孟姐，说片头那句话他刚想改回来。临场改稿，主持人容易念错，宁可照原来来。
“片头照原来。”孟岚说，“晚上加班那项也照原来。刚才我点过人了，等结束自己再确认一遍。”
罗衡答应得很快。她走过去看灯，他才把我叫到一边。
“你要找她，提前跟我说一声行不行？她现在要把项目方、供应商都拉在一块儿复核。那个景片多出的钱，本来只差一句话就能挪过去。”
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跟她说墙多花了钱？”
他抿了下嘴。“你以为我说了，她就能给？他们这季度也盯预算。我给他们救过几次场，人家记的是成片准点交，回头照样拿合同跟你算。”
“邱师傅还给你拉过两趟墙。”
罗衡扭头朝棚后看。邱师傅正蹲在板车旁边，给晃动的轮子下面垫一块折起来的纸壳。我们说话的位置离他不算远，他要是听见了，也没抬头。
“你现在是想帮他结钱，还是想让我在客户面前下不来台？”罗衡问。
我差点就顺着他说了。那句话很熟，我们讨论过谁该背一次延误，谁在群里多发了一句，最后常常都绕到这个份上。哪怕开头谈的是钱，临了也得先表明你对人有没有意见。
“让他今天干的活留在单子上。”我说，“就这一件。”
棚顶灯亮起来，离开播还有二十分钟。罗衡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我肩头粘的一小截纸屑摘掉。他平时也这样，忙得火上房，路过还能顺手从人衣服上捡根线头。
“那你去休息间等。”他说，“今天晚场我另排了人。你签不签，跟开播是两回事。”
我看见陈放已经坐到了导播台前。他把耳机拿起来，又放下。小夏站在他身边，手握着节目单，隔着一排箱子朝我看。我摆了摆手，示意她盯时间。七点二十九，她转过去，开始给主持人数最后十秒。
七点半，直播开了。前二十分钟很稳。
我在休息间戴着耳机听。主持人讲灯的颜色，陈放切手部特写，小夏按顺序上图。屏幕里所有东西都擦得干净，灯底座连个指纹都没有。棚外邱师傅把四辆板车挪到西门，免得等会儿往里搬东西碰着人。他挪完回来，手上全是黑印。我看了一眼直播画面，又看了一眼他，在抽屉里给他找了包纸巾。
八点过一分，大家还都在。孟岚刚把十二个名字问齐，现场忽然传来小夏的声音。
“谁给六点那条片子换了文件？”
我摘下耳机跑出去。主屏正播着小夏合上电脑、背包出门的画面。右下角多了一行字，今天的我们，十八点准时下班。主持人看不到台下的脸色，照着耳返里给的词说，这就是我们今天真实的收工画面。
台上还开着两盏大灯。台下十二个人，谁都没走。
五 偷换直播片
那条片子只有二十七秒。最后一帧是灯灭，人走，门慢慢合上。画面一黑，主持人接着请大家看下一款灯，语气一点没乱。
评论里有人问，直播间这会儿是谁开的。
紧接着又有人回，可能是人走了，工位自己上的班。
我站在主屏旁边，看着这两句一前一后被刷走。后面有个观众说，布景右边那个穿蓝马甲的搬运师傅，刚才上样的时候还露过半张脸。我顺着画面去找，才看见下班片最后半秒，玻璃门上反着一道蓝色。邱师傅那时候推车经过，镜头没拍到他，门照见了。
小夏把节目单攥得起了折。她切的是原来就排在那个时间点的一条产品片。节目单上的文件名没变，有人在直播开始前把同名的视频替换进去了。陈放发现播出来不对时，伸手准备切走，罗衡在耳返里叫他先播完。
孟岚从主台另一边过来，朝我伸手。“给我看原版。”
我把手机里的片子点开。原版前后都写了情景拍摄，结尾那块小字停得足够久。她看完，没有叫主持人停下来澄清，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追问是谁换的。她先走到罗衡跟前，让他把下一轮用到的所有片子给她核一遍。
“这条先按情景素材留档。”她说，“下半场安排一段现场收工。我需要一句能说实话的串词，也需要有人保证镜头不会乱扫。”
罗衡立刻说：“结尾切几帧收灯就行，我叫人补拍。”
“现场播。”孟岚把手里的笔夹回板夹，“刚才有人问现在是谁在干活。你拿另一个拍好的片子给他看，他还会问。”
罗衡没接话。棚里难得安静了一瞬，只有主持人在前面讲台灯底座有多重，说她自己单手就拿得起来。陈放抬了下胳膊，示意二号机该往前推了。小夏接着调画面，人没往我们这边看。
我问孟岚：“你留多少时间？”
“两分钟。九点四十，最后一轮讲完。”她看向我，“你能做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场地。屏幕左边是假办公室，右边是主持人的长桌。两边中间有条过道，地面贴着胶带。顺着走到最里面，就是十二个人堆饭盒、攒线、等撤场的地方。过去一晚上，镜头避开最多的就是那条路。谁的外套搭在那里，谁蹲着吃饭，都要有人提醒一句，往里面点，穿帮了。
“拿一台能走的机位。”我说，“从假办公室走出去，把直播间关灯前后拍一遍。想出镜的人先问一声。谁已经可以回家，谁还要留着拆东西，当场交代。两分钟够。”
孟岚问：“中间有人说难听话呢？”
“先问人愿不愿意上镜。真有人要说自己几点吃上的晚饭，让他说完。”
她看了我几秒，转头对罗衡说：“现场这段请唐宁回来接。出镜的人让他们自己选。”
罗衡拿着对讲机没动。我以为他会说现在回导播位还得重新交接，或者坚持这是我们的内部安排。结果他说：“唐宁可以接。她手上的备用线路熟。”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在节目单上划时间，没跟我对视。
陈放摘下一边耳机，让我先把这场的三个机位看一遍。他还在生气，一边往旁边挪椅子一边说，改素材也不知道改个文件名，我看着同一个名字能看出谁往里面塞了东西啊。我把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大口，又说：“你要走机位，我来推。三号机轻，小夏能顾得住台。”
小夏从墙上撕下自己的节目时间表，把九点四十那一行圈出来。她问新片段叫什么。我说先叫收工，别提前替谁写几点。
她把那两个字填上，刚要去棚后问人，又回头看我。
“我可以在镜头里吗？”
“可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包翻回来。”她说，“别的我还没想好。”
六 实拍真收工
九点三十三，邱师傅说他不上镜。
他倒愿意让我拍手，说干活的手有什么不能看的。他怕女儿刷到直播，看见那块馒头还在兜里，回去要跟他念叨，说你自己不吃饭，还管我吃不吃。
我说馒头那段没拍。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让人只拍你把空箱推出来。推完咱们去西门对一遍，等车到，能先送出去的就先送。
邱师傅想了想，答应了。他问片子里说不说我们都几点下班，我说你那队十一点半之前走，直播里就按这个说。几点真走，单子上到时候再写。
“那行。”他把散在地上的两卷绑带捡起来，“要是提前走，还得给我们省点事。别拍着拍着，再让我回来推一遍。”
我说一遍够。
九点三十八，主持人开始讲最后一个商品。陈放推着相机走了一遍。他熟悉我用的路线，过拐角时把镜头压低，避开写着订单号的电脑屏幕。小夏拿着对讲机站在桌边，脸上神情比她第一次独自切画面时还紧张。我伸手把她耳机线从包带底下抽出来，说你等会儿要是想笑就笑，包翻过来，不用非得给人把字念出来。
九点四十，轮到我们。主持人看完我塞过去的两句词，把手从产品底座上松开，朝镜头笑了笑。
“刚才那段六点下班，是我们在棚里拍的。现在给大家看看，这场直播结束之后，还有哪些灯要关。”
小夏切到三号机。
画面先过办公室那扇门。那张晚霞布还挂着，一道褶子从云底垂下来。陈放没躲它，沿着门边慢慢转进去。四台合上的电脑，四把推回桌下的椅子，一盆掉了片叶子的绿萝。主持人走到那儿伸手摸了一把，问这盆看着倒像真的，谁养的。
我在镜头外说我养的，平时喝水，偶尔喝咖啡。
主持人没忍住笑，把摸过叶子的手往衣服上一擦。评论里有人认出了门，说下班这扇门刚才已经走过了。另一个人说，门熟练得令人心疼。
陈放推着镜头绕到景片后面。那块拍出来挺贵的木纹，背面是三根斜撑，几张打卷的胶带。小夏在那儿等着，背着帆布包，正面印的字这回冲着外头。主持人问她今天演了几次下班。
“两次。”她说，“一次夹住耳机线，一次走太快把我们导播的绿萝蹭掉了。”
“这会儿你能下班了吗？”
“还得等您讲完。我在后头切画面。”小夏看了眼镜头，眼睛亮了一下，“刚才出门那段也是我剪的。我叫夏禾。”
我听见她报名字的时候，把对讲机拿开了一点。耳返里没人催她快走。陈放给她多留了半秒，她肩上的包滑下来一截，她拽起来，往自己要站的地方走，步子和平时一样快。
到了棚后，邱师傅推着空箱过来。他把车往左边带了一下，那个老偏的轮子从地上的胶带上碾过去，带起一小截。主持人跟在他旁边，问今晚还要撤多久。邱师傅原来答应不上镜说话，这时在画面外面接了一句。
“箱子能先出。墙得等你们这边灯灭了才能拆。要不你往前走两步，我把手从你椅子底下过去。”
主持人还真往前走了两步。他弯腰从椅子底下捞出一根被卡住的绑带，抖开，把两只空箱绑到一块。镜头里没有他的脸，只有两只手，和蓝马甲上一角反光条。
这时候出了一点岔子。过道灯按原流程熄了，早了十几秒。陈放推到板车旁边，镜头黑下去一半，邱师傅下意识说，停停，底下有人放了块板。
我听见罗衡在耳返里说：“切商品页。”
小夏的手已经放到了切换键上。我伸手摁住话筒：“三号机停在原地。台上那盏样灯还插着吗？”
主持人说插着呢。我请她把灯转过来，照一下车轮前面。她双手托着底座，在台边拧了个方向。一小片光越过过道，照出地上一块巴掌大的木头。邱师傅蹲下去捡走，顺手把旁边翘起来的胶带也撕了。他扶着车把说，好了，过吧。
那段有四五秒没人说话。相机把板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全收了进去。我的手还捏着对讲机，能感觉到按钮边上一圈硬塑料硌着拇指。
评论慢了一拍，又开始往上滚。有人问穿蓝马甲的师傅吃没吃饭，有人说今天最想买的是那只看起来很能装的帆布包。还有人问，小夏几点能走，能不能赶上末班公交。
主持人没读完所有评论。她走回灯边，对着镜头说，办公室那段拍完了，这里还有人要干一会儿。她看向镜头外，等我给手势。我冲她竖起两根指头，最后两秒，她说：“那就祝大家今天都能顺利收工。还在上班的，先把饭吃了。”
直播画面切到结束页。主持人弯腰去拔麦，陈放扶住相机往后退。刚才那盏照车轮的台灯还亮着，灯光落在没收完的线和两个空纸杯上。小夏先摘耳机，再摘包。她把包在手里翻了一下，看见背面一大片空白，又翻回正面。
“我妈说我一紧张就喜欢报全名。”她站在我身边，小声说，“我刚才是不是报得特别响？”
“正好能听清。”我说，“你爸也能听清。”
她抿了抿嘴，掏手机给她爸发消息。打完一行字，她没发，先拍了一张自己的帆布包。拍到第二张，邱师傅从后面喊，借过一下，车要出去了。小夏提着包跑过去帮他扶住门，等空箱出去，才靠着门框把消息发掉。
七 绿萝带回家
直播关了，人还得接着干。
最先撤出去的是灯箱和空包装。邱师傅叫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人先把车装满，剩最后一块墙，我们一起扶。他给女儿发了条语音，说今天十二点之前肯定到家，纸盒先别剪。他刚说完，女儿就回了条五秒的语音，说她已经剪了七个，剩最后一个等他回来剪。
他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兜里，叫我别站在墙正前面。从侧边扶，省劲。
墙卸下来才发现，背面那张木纹纸还没贴齐，最下面卷着一寸白边。白天布景组一直拿箱子挡住，谁都没看见。罗衡过来接了一把，手碰到卷起来的纸角，低声说：“就这面墙，贵成这样。”
邱师傅听见了，说：“能带走再用。我给你靠里放，路上别碰水。”
罗衡愣了一下，说好。他跟着推到门边，等最后一个轮子过去才松手。
十点五十八，样灯全点完了。孟岚站在空出来的导播台前，把确认单摊开。十二个人，名字逐个写，旁边各有实际收工的时间。邱师傅那队最早，十点五十一。两位同事还在打包直播回放，时间留了空，做完再填。
她跟罗衡说：“延时补贴按原来的口径，每人三百。十二个，三千六。你们另外多的景片钱单列，能谈就下次再谈。这张我今晚确认。”
罗衡捏着笔，看了一会儿。孟岚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补，顺手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拢。他把纸按住，在执行方那一栏签了字。
“公司走一次，搬运他们是外面的，别等月结。”我说。
罗衡抬头看我。“那得财务打款，今天财务已经走了。”
邱师傅正在门口找自己的饭盒。他听见了，回头说：“我有收款码。实在要明天也行，你把我那几个名字拍给我，省得下次见着人还得说我记差了。”
他说得挺客气。早上七点多，另外三个人跟着他卸货，他们喊他邱哥，问今天这趟多久能完，他说问过了，最长到晚上。现在三个人先下去等车了，就剩他在这儿问名字有没有算全。
我把他叫回来，让他自己看那四行。等他认过一遍，孟岚在项目群发了确认，又把结算时间写明白。罗衡给财务留了言，说第二天上午先付搬运那四个人，公司这边的也按单发，别并进月底那笔报销里。
邱师傅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屏幕暗掉的时候，他把那份饭捞起来，在手心掂了掂，问还有没有干净筷子。他说青椒下午让他拨过了，饭得趁今天吃。我去休息间拿，路过微波炉，顺手把饭热了三分钟。
等我回来，罗衡站在门边等我。他递给我一只帆布袋，装着我养的那盆绿萝。花盆底下垫了张折起来的纸，防止湿泥渗出来。
“你那片子，署名怎么放？”他问。
“导播写我。剪辑写夏禾。摄影他们也按人写。谁干了谁写。”
他点了点头，把垫在盆底的纸往里塞了塞。“行。明天我跟小夏说一声。”
我接过袋子。他没走，站在门口把腕上的表往回拨了一格。刚才抬墙时，表带滑到了手背。
“下午那个表，我后来打算怎么补，自己其实也没想清楚。”他说，“你真签了，后面我可能就当这事过去了。”
我看着他。他没抬眼，拇指在表扣上摸了两下。
“我猜也是。”我说。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落在导播台上的那张名字卡递过来。卡背粘着一条双面胶，掀的时候拉出一条细丝。他问我明早几点到，说还有个客户要看样片。我说按排班，九点半。要是他九点就要见人，今天走之前把样片拿好。
他把那张卡递给我，说知道了。他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九点半就九点半。我先看一遍。”
我拿着绿萝和名字卡出门，西门外已经没车了。陈放刚把邱师傅一行送上车，蹲在路边给小夏看末班公交还剩几站。还有两站，她说她能赶上。陈放说你别跑，我开车，能送你到换乘那一站。小夏转头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本来想说顺路就带我一段。话到嘴边，我想起冰箱里还有一包毛豆，楼下小店夜里会卖白卤水，我走路回去能顺便买。我让他们先走，沿着车道出去，到路口才发现，我妈二十分钟前又发来一条消息。
豆子我给你煮好了。没放辣。
下面是一张照片。白瓷碗，边缘有一点磕掉的釉，是我家用了很久的那只。她回老家前给我留了把钥匙，今天傍晚经过，自己开门进去煮的。
我这次没说马上到。我拍了一张路口的灯发给她，说我已经出来了，慢慢走，回去就吃。
她很快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买瓶啤酒不？你上回说毛豆要配那个。”
我拎着那盆绿萝，在小店门口笑了半天。老板正要拉卷帘门，看我笑，以为我看中他写的“两瓶便宜一块”。我让他拿一瓶，再拿个袋子，别跟花盆放一起。
八 准点下班啦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二，邱师傅在群里回了个“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张照片。四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香烟盒上，后面各画一个勾。他说他逐个问过了，都到了。照片角落能看见一只用鞋盒剪出来的小房子，屋顶斜得有点厉害，上面贴着半张蓝色便利贴。
小夏问这是不是他昨晚回去剪的最后一个纸盒。
邱师傅回：“是。她嫌我剪歪了，给我贴了个烟囱挡一下。”
小夏给照片点了个赞，转头去看自己的钱。三百到账，她把旧的报销记录也翻了出来，上回那笔四十七块二还躺在待处理里。她把单号发给罗衡，请他帮忙再看一眼。发完以后她抬头看我，像是习惯了等我过去替她圆两句。
我问她：“单号核过了吗？”
“核过了。”
“那去吃饭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问我她昨天说的那句能不能用在自己的作品集里。昨天那段现场收工被品牌方剪成了一条短片。剪辑先从她的帆布包开始，接到邱师傅的手，最后停在照亮木板的台灯上。品牌方来问过每个出镜的人，也把原团队的名字附在发布稿末尾。小夏说她爸看了三遍，第三遍才找到她的名字，给她打电话说，看见了，你在这儿。
我说作品集那段让她找孟岚确认，确认完给自己留一份原件。她点点头，一边往食堂走一边打字，打得太快，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肩。
我那天也没一下过上多好的日子。罗衡后来把一个酬劳不错的临时项目给了另一组，他跟我说那边要连续熬两个通宵，问我想不想争。我问能不能换两组轮班，他说客户只想对一个人。最后他自己跟了第一夜，第二天顶着一张灰脸来上班，看见我在茶水间洗杯子，站了一会儿，问我还有没有咖啡。
我给他冲了一杯。他没跟我讲下次会怎样，喝完，问我下周的棚该怎么排。我把排班表打开，先给他看了撤场那一栏。谁留，留到几点，临时加时怎么确认，四个人开了二十分钟会，把这些当场说完。散会前小夏问，现在还有什么事吗。罗衡正要张嘴，想了一下，把手里的笔盖扣回去，说没有了。
那天六点，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小夏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下意识举起手机。
我问她：“下班还要拍啊？”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我们按了电梯。等门开的时候，她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昨天路过，看见人家在剁青椒，香得她站着闻了一会儿。
我问她今天去不去。
“去啊。”她低头看看表，“才六点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