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债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打来的。
"陈默，这个月最后一次。"
"王哥，我知道。"
"三万二，你说个日子。"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雨刷停在半空里没落下去，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把前面的路灯拉成一条一条的竖线。
"月底。"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月真行。"
那边停了两秒，很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行。月底。我信你最后一次。"
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坐在雨里没动。
三万二。妈在城南医院躺到第十八天，押金早就花完了，欠的就是这个数。
护士前天跟他说，月底之前不补，药就停。
他把烟盒摸出来，空的，捏扁了扔在脚边。
打开接单软件，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眼睛有点酸。
夜间的单少，价高。跑一整夜，二百多块。
他熬得住。这半年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屏幕上弹出来一单。
老城区，和平街七号楼，四单元，302。
配送费二十八，补贴十八。
他按了接单。
页面往下滑，备注栏跳出来。
平台的备注是给骑手看的，字很小，灰色，藏在地址下面。一般写"放门口别敲门""不要打电话""家里有狗别怕"。
这一单写的是：
别敲门。放门口。敲一下我就死。
陈默盯着看了几秒。
他跑夜班半年，这种备注见过。半夜点外卖的多是倒班的、打游戏的、一个人住的，怕吵，怕人，怕门一开外头站个陌生男人。
写"别敲门"太正常了。
他送过太多这种。有写"别敲门，孩子刚睡着"的，有写"放门口别打电话，我老公会骂我"的，还有一个写了整整五行，把门牌、楼层、电梯按键全画出来，像张说明书。他送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个女的，妆哭花了，小声说"对不起，我有点怕"。他说没事，走了。
干这行的人都懂，半夜的门后面站着什么人，你永远不知道。
后面那句，他当是年轻人爱写的段子。
他把手机架回车把，拧了电门，雨披兜住风，扑了一脸。
雨大。骑到半路，他在一个关了门的公交站台底下躲了二十分钟。
站台上贴着广告，是一张楼盘的海报，模特笑着，牙齿很白。
他看着那张脸，抽了半根烟。
雨小了一点，他才走。
和平街在老城区最里头，进去那一段没有路灯。
路边全是关了的铺子，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纸边卷起来，被雨泡得发软。
七号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红砖，像烂了皮。
四单元的楼道没有感应灯。
他打着手机手电往上爬，光柱扫过去，墙面上全是小广告和脚印。
二楼有一家门口堆着三袋垃圾，袋子破了，漏出来的汤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闻着有点酸。
三楼。
302的门是那种老式铁皮门，暗红色，漆掉了大半。门框上有三道刻痕，很深，像有人拿钥匙反复刮出来的。
他把餐袋放在门口，摆正，贴着门缝放。
按规矩，拍照。照片里要有门牌、袋子、订单小票。
他退后两步，蹲下来对准了拍。
就在这时候，门里面响了。
咚。
很轻。闷。像拳头隔着棉被打在墙上。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咚。
第二下，隔了两秒。
咚。
第三下。
不是敲门。敲门是从门板上出来的，脆的。这一声声，是从门后头、从屋里、贴着地面出来的。
像有人趴在地上，用拳头一下一下捶墙。
他站着没动。
手心开始出汗，塑料袋的提手在指头上勒出一道印。
屋里那声音没停。
咚。咚。咚。
不急，很稳，一下一下，像在数。
陈默往后退。脚后跟碰到楼梯口的水泥台。
他转身下楼。
下到二楼半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下头。
楼梯转角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302的门。
门没开。
但是门缝底下那一条，比刚才宽了。
有一样东西从缝里压出来，暗的，很短一截，正对着他。
他当时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跑出单元门，跨上电动车，拧到底，雨水灌进领子里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
那是一只手指。
指尖朝外，抵在门缝上，正对着楼下。
雨大了一点。
电动车拐出和平街，轧过一个井盖，后轮打滑，车整个歪过去，他连人带车摔在路牙子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一块，血和雨混在一起往下流。
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
订单页面变了。
状态那一栏写着：已完成。
底下跳出来一行。
到账 300.00 元
三百。
配送费二十八，补贴十八，加起来四十六。
他盯着屏幕。
雨点打在屏上，把那行"300.00"冲得有点变形。
他往下拉，想看订单详情。
订单号那一栏是空的。
再往上翻历史订单，今天跑的六单都在，从十点二十到十一点半，一单一单排着。
就是没有和平街七号楼那一单。
他又翻了两次。手指在湿屏幕上划得很用力。
回到家是一点四十。
他把湿衣服脱了扔在地上，坐在床边，拿毛巾按住膝盖。
三百在账户里，是真的。他点了提现，能提，页面显示两小时内到账。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膝盖那道伤口刺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一点。他站在水里，把头低下去，水从头发上往下淌。
洗到一半，他忽然关了水。
浴室里一下子静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
外面没有声音。楼下没有。楼道没有。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他又点开订单记录，翻到最上面。
还是没有。
躺下去，眼睛闭着，脑子里是那条门缝。
那条缝，比一般的门缝宽。
一般的门缝，压不出一只手指。
上午十点，他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吵醒。
喇叭里一直放那一句："旧冰箱旧电视旧电脑，收——"
他下楼买烟。
路过单元门口的公告栏，看见一张白纸，边上用透明胶带粘着。
讣告。
和平街七号楼四单元302，李秀兰，女，八十一岁。
于昨夜零时四十七分在家中去世。
陈默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烟叼在嘴上，没点。
他记得那个时间。
他放餐袋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零点四十七。
中午他去了医院。
妈在输液，睡着了。手背上插着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血管。
他坐在床边，一直没出声。
护士进来换瓶，低头看了一眼床尾挂的单子。
"陈师傅，欠费三万二，月底之前得补上，不然药就停了。"
"我知道。"
"我不是催你，是这个规定。"
"我知道。"
护士走了，拖鞋踩在走廊上，声音一路远下去。
陈默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破皮的地方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
三万二。
他掏出手机，打开接单软件。
夜里十一点五十，雨停了。
他坐在电动车上，车停在路口，等单。
手机响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订单。
和平街七号楼，四单元，302。
配送费二十八，补贴十八。
他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半分钟。
手指悬在"接单"上面，没按下去。
倒计时在跳。14、13、12。
他按了。
页面往下滑，备注栏跳出来。
放门口就行。不用敲。
陈默把手机扣在车把上，抬头看马路对面的路灯。
他忽然觉得，"不用敲"这三个字，比昨晚那句"敲一下我就死"，更让他心里发凉。
夜里那一单，他送到了。
和平街七号楼，四单元，302。备注写着：放门口就行。不用敲。
他把餐放下，摆正，拍照。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门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早上八点半，马哥的站点在康乐小区东门里头，一间铁皮棚，门口摆着四辆电动车，电线从窗户里拉出来充电。
早上八点半，陈默进去的时候，马哥正坐在折叠凳上抽第二根烟。
"陈默。"
"嗯。"
"你昨晚有一单，系统判异常。"
马哥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后台的处罚单。
"没跑完就点了送达。罚八十。"
陈默看了一眼。
单子上写着时间、金额、扣款原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申诉期限四十八小时。
他没申诉过。
申诉了也没用，马哥说过，系统判的，改不了。
陈默看了一眼。
"哪一单？"
"系统没说单号，就说异常。"马哥弹了下烟灰，"还有，你昨晚跑了几单？系统里六单。你跟我说跑了几单？"
"六单。"
"那你昨晚十一点半之后干什么去了？蹲在路边躲雨？"
陈默没说话。
"我不管你干什么，别拿我的号开玩笑。这个月你已经被罚三次了，两百四。"马哥抬起眼皮，"再有一次，号我给你停了。"
隔壁那个换电瓶的骑手，把电瓶往地上一放，蹲下去点烟，一边点一边往这边瞟。
陈默站着没动。
铁皮棚外面，一个骑手正在换电瓶，抬头往这边看了两眼，又低下头去。
"知道了。"陈默说。
他转身出去，把电动车推出来。
外面的天亮得很白，一点太阳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二十，康乐小区。
这一单送到十三楼。
备注写的是：电梯坐到十三，别在十二停。
陈默把车锁在楼下，拎着餐袋进电梯。
电梯是老的，里面贴着一张纸，写着"限载八人"，纸角被撕了。
轿厢里有股味道，机油、潮气，还有一点甜。按键上蒙着一层黏的东西，擦不掉。他按了十三，按键陷下去，手感是软的，弹回来很慢，像按在一块肉上。
电梯上去，数字一个一个跳。
十一。
十二。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
门开。
外面没人按。
电梯的反应很慢，门开了半米，停住，灯从里面照出去，把走廊照出一块白。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个消防栓的红色铁箱。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肩膀很宽，站得笔直。
陈默手按在关门键上，没按。
那个人没动。
陈默盯着他，忽然发现墙上有影子。
走廊的灯在斜后方，影子应该投在墙上，跟人一样背对着他。
但墙上的影子是正的。
肩膀朝左，头朝右。
那个影子，是面朝电梯的。
墙上的影子在动。
不是人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
影子的头，慢慢往上抬了一点，像一个人正把下巴从领口里抽出来。
陈默的手指猛地按下去。
关门键按了两下。门卡了一下，往上提了半寸，又落回去，然后慢慢合上。
就在门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走廊尽头那个人的头，开始动。
不是转身。
是脑袋在肩膀上面，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滑。
像脖子上没有骨头。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上，到了十三楼。
陈默站在电梯里，没出去。
汗从后背往下淌，T恤贴在身上，冰凉。
电梯门又开了。
十三楼的走廊跟十二楼一模一样，也是那么长，尽头也是消防栓的红色铁箱。
那里没人。
他走出去，找到1304，把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放下，拍照。
退到电梯口，按了下行。
在下行之前，他又看了一次那条走廊。
还是空的。
电梯门关上。他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十三、十二、十一。
到十二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盯着门缝。
门没开。电梯没停。
但按键面板上，十二楼那个按钮，是亮的。
他没有按过。
出了单元门，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从花坛那边过来。狗很小，黄的，走到楼道口忽然停住，毛全竖起来，冲着里面叫，一边叫一边往后退，绳子绷成一条直线。
老太太拉了两下没拉动，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把狗抱起来，快步走了。
出了楼，他把电动车推出来，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到账 600.00 元
这一单，配送费二十六。
他把烟掐了。
零点十分，兴华里五栋。
这一单送三楼，备注只有五个字：数到三再抬头。
陈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把这话念了一遍，还是没懂。
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把餐袋放在门口的地垫上，退后两步。
站定。
他心里数。
一。
二。
三。
他抬头。
门上有个猫眼。老式的，黄铜的，里面那一圈玻璃被磨得发亮。
猫眼里有东西。
一只眼睛，正贴着猫眼往外看。
瞳孔很小，眼白很大，眼白上布满红丝。
那只眼睛一动不动，一直盯着他。
陈默的腿开始发抖。膝盖上那块痂，一动就疼得发麻。他咽了下口水，喉咙干得像砂纸。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缝只有两指宽。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很瘦，手背上全是褶子，指甲是灰的，很长。
那只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摸到餐袋，捏住提手，慢慢抽回去。
门合上。
一声轻响。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就走，一步一步下楼，扶着扶手，走到最后两级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坐在台阶上。
手机响了。
他到账 1200.00 元
这一单，配送费三十。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早上七点，他把电动车停在站点门口。
铁皮棚里，马哥刚起，脸肿着，端着杯子在漱口。
"马哥。"
"嗯？"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提现记录。
三条。三百、六百、一千二。
马哥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
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来，抬头。
"这什么？"
"到账。"
"我知道是到账。"马哥的声音沉下去，"你这是哪来的？"
"系统结算。"
"系统哪来的单？"马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后台我天天看，昨天你六单，配送费一共一百八十七块四。你这一千二，哪冒出来的？"
陈默把手机拿回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系统给的。"
马哥盯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
"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跑野单了？"
"什么叫野单？"
"别人私下派的，不走平台的那种。"马哥压低声音，"这行有人干这个，我知道。我告诉你，出了事，平台第一个找你。"
陈默没接话。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马哥，我昨天被罚八十，你说系统判异常。"
"嗯。"
"我那单，系统里查不到。"
马哥没说话。
"查不到的单，怎么判异常？"
铁皮棚里安静了两秒。
外面那个换电瓶的骑手，手上动作停了。
陈默推门出去。
中午十一点，他坐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一条推送弹出来。
不是订单。
是一行灰字。
待接单 1
下面有一行地址。
兴华里五栋，十三楼，1301—1313。
备注四个字：一家一份。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接单提示，一声接一声。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
待接单 1
下面多了地址。
兴华里5栋，13楼，1301—1313。
十三份。
同一个楼层，每一户一份。
配送费一共三百九。
陈默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一单，十三份，全派给他一个人。
他把页面往上拉，想看看是不是系统卡了。
拉的瞬间，每一单的备注都翻出来了。
一家一份。放门口。别抬头。别说话。
十三行，一个字都不差。
晚上九点半，兴华里。
兴华里是老厂区的家属楼，五栋是最里面那栋，外墙刷过一遍白漆，底下又渗出一片水渍。
楼下的铁门锈死了，用砖头顶着，留一个人过的缝。
电梯还是老式的，按钮上蒙着一层灰。他按了13。
十三楼到了。
门开。
走廊里全是黑的。
只有电梯这点光，从背后照出去，把地面照出一小块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顶上的灯亮了一盏，很暗，是声控的。
他再走一步，前面又亮一盏，后面那盏灭了。
一节一节往前推，像有人在他前面点灯。
1301到了。
他把第一份餐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弯腰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到门上的猫眼。
猫眼是黑的。
不是里面没开灯那种黑，是那种有东西贴在玻璃上的黑。
他没抬头。把餐放好，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放好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备注写了别说话。
他站在门口，等了两秒。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他转身，往1302走。
第二份，放下。
第三份。
第四份。
他把餐袋挂在左臂上，一份一份往外拿，脚步很轻。
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亮，一盏接一盏。
到第七户，1307。
他弯腰放餐的时候，袋子里的塑料盒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
灯没亮。
前一盏已经灭了，他退的这一步，踩在黑暗里，声控没触发。
他停住。
走廊一片黑。连电梯那边的光也被转角挡住了。
黑得很彻底，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呼吸。
不是一下。
是那种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站到你以为那里没有人，然后忽然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就在他左边，很近，不到一米。
不是他自己的。
那口气很慢，很沉，吸进去的时候有一点黏，像气管里有东西堵着。呼出来的时候，带一点点哨音。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握着餐袋。
备注：别抬头。别说话。
他慢慢把脚抬起来，往前落了半步。
灯没亮。
他又落了半步。
灯还是没亮。
他心里开始数。
一步、两步、三步。
呼吸声一直跟着，不快不慢。
他数到第六步，脚下踩到了地毯的边。
往左转，是1308。
他弯腰，摸到门缝，把餐放下。
手在抖，盒子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
那口气停了一下。
然后重新开始。
他把手抽回来，直起身，往后退一步。
灯亮了。
就在他正前方，走廊的地面上，有两行脚印。
湿的。
没有鞋纹，光着脚踩出来的那种，五个脚趾的印子很清楚。
一行往1309去，一行从1309回来。
脚尖的方向，都是对着他的。
陈默站着，盯着那两行脚印。
脚印从1309开始，一直走到他脚下，然后没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六份餐往上提了提。
然后他迈过那两行脚印，往下走。
1309的门后面，有电视的声音。
很轻，隔着门板，是一段天气预报。"……未来二十四小时，我省大部地区有小到中雨……"
播音员的声音很清楚，很平稳，一个字一个字。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餐盒。
门的锁孔里全是锈。门框底下塞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黄了。
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天气预报还在报。
"……局部地区有雷电活动，请注意防范。"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去两米。
1309。1310。1311。1312。1313。
他一家一家放过去，脚步没停。
每放一家，他都数一遍。
他数到十三的时候，袋子空了。
他直起身。
灯亮着。
走廊尽头，电梯门就在前面。
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忽然发现左边还有一扇门。
门牌是白色的，很新，比其他门牌干净。
1314。
楼层号牌是贴上去的，用的是马克笔，字歪歪扭扭，墨还没干透。
他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十三份，送到1313，结束了。
1314这户，没有订单。
他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一楼。
门慢慢合上。
就在最后一条缝的时候，1314那扇门开了。
开得很慢，像有人扶着门框。
里面没有光。
门只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来一只手，扶在门边上。
那只手很白，不是活人的那种白，是纸的白。指甲剪得很短，剪得齐齐的，边缘平。
指头搭在门边上，一动不动。
门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咽了一下口水。
陈默按关门，门合上了。
下楼。
他把电动车推到楼下，站在路灯下面。
兴华里五栋的窗户，一扇一扇全是黑的。
他抬头，从下往上数。
一楼、二楼、三楼。
一直数到十三楼。
十三楼，全黑。
一扇都没有亮。
他数了一遍窗户。
十四扇。
一层楼，十四户。
他那天送的是十三份。
手机开始响。
不是一下。是连着响。
到账 1000.00 元
到账 1000.00 元
到账 1000.00 元
一声接一声，屏幕亮个不停，锁屏界面上一条一条往下堆。
十三次。
他把手机捧在手里，看着那一串数字往下滚。
一千三。
不是。是十三千。
一千乘十三，一万三。
他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
脚边有一只烟头，是他自己刚才扔的，还没熄。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去了医院。
收费处在一楼，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的，正在吃包子。
"交费。"
"床号。"
"十七床，陈桂兰。"
她把包子放下，擦了擦手，敲键盘。
"欠三万二。"
"我交一万二。"
她从窗口看过来一眼。
"交一部分也行，欠的还挂着。"
"我知道。"
刷码。打印。小票吐出来，卷着。
他拿着小票上楼。
妈醒着，靠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交了？"
"交了一部分。"
"钱哪来的？"
"跑单跑的。"
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
下午三点，他回到家，坐在床边，把手机翻出来。
接单记录里，昨晚那十三单，一单都没有。
他打开接单软件的主页，往下拉。
底部有一行小字，平时不显示，只在某种状态下才出来。
配送守则（试运行）
他点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行灰字。
第1条：第十三户，不是你送的。
凌晨四点，城南那条街只剩一家粉店还开着。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面吊着一盏白灯泡，灯罩上落了一层灰。锅里的汤在滚，一股骨头味混着辣椒油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默把车停在门口，进去，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一碗小碗，加冒。"
老板娘从锅后头抬起头。
"细的还是宽的？"
"细的。"
粉下锅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骑手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晒得很黑，颧骨上有一块晒出来的褐斑。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到桌边，坐下。
坐在陈默对面。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儿有人？"
"没人。"老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坐一会儿。"
他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火，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你跑夜班？"
"嗯。"
"跑了多久？"
"半年。"
老头点点头，把烟夹在指缝里，看着锅那边。
"你跑了几单了？"
陈默没答。
"我问你，"老头转过脸，"你跑了多少单。"
"四单。"
老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三单。"他把烟头按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你数错了。"
陈默的手停在筷子上。
"你跑了七单。"
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起来，糊在脸上。
陈默没动筷子。
"你怎么知道。"
"我干这行二十年。"老头把保温桶盖子拧开，里面是白粥，"我叫老赵。你叫我老赵就行。"
他把粥倒在碗里，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
"你这一行，干不长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跑进去了。"
陈默没听懂。
老赵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在挣钱。"
"我在挣钱。"
"你挣的是钱。"老赵说，"你欠的是别的。"
锅那边老板娘把碗端过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老赵，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把粥倒在碗里，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
"平台给你记了三单。剩下的，记在别处。"
陈默盯着他。
"记在哪。"
老赵伸出右手，把桌上的烟盒推过来。
陈默的目光落到他手上。
老赵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断口是平的，长好了，皮肤皱在那儿，像个小坑。
"记在这。"老赵说，"记在你身上。"
锅那边传来"哗"的一声，老板娘把粉捞起来了。
陈默把筷子放下。
"我那三百、六百，还有一万三。"他声音压得很低，"是你说的那个'别处'给的？"
"钱是实的。"老赵说，"钱能花。"
"那什么不是实的。"
老赵把勺子放下。
"你的岁数。"
陈默愣了一下。
"每跑一单，折一年。"老赵说，"你自己算。"
陈默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个数字。
十一单。
十一年。
他二十六。十一单跑完，三十七。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很干。
"吓我。"
"我吓你干什么。"老赵把碗往前推了推，"我五十八。跑了二十年。你现在看我像多大？"
陈默看着他。
老赵脸上的褶子很深，手背上全是青色的血管，脖子上的皮松着往下垂。头发白了大半，眼窝陷进去。
看着像七十。
陈默不说话了。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回一推。
是一张纸。
撕开的，只有半张，边缘毛毛的，像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手写的名字，一行一行，用蓝黑墨水的笔，字迹很旧。
一共十三个名字。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方框。
"这是什么。"
"名单。"老赵说，"你自己看最后一个。"
陈默把纸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第一个名字不认识。第二个也不认识。第三个……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十一个，他不认识。
第十二个，他看见两个字，笔画很熟。
老 赵
陈默抬起头。
老赵正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边，轻轻的。
"你没看错。"老赵说，"第十二个是我。"
"那第十三个。"
老赵没说话。
陈默把眼睛往下移。
第十三个名字，方框里的字，笔画很直。
陈 默
纸在手里抖了一下。
陈默把纸放回桌上，往老赵那边推。
"你哪来的。"
"我攒的。"
"你攒这个干什么。"
老赵把碗挪开，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回怀里。
"你跑满十三单，就有资格替一个人。"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替是什么意思。"
"替死。"
粉店的灯泡闪了一下。
陈默坐着没动。热气在面前散开，他又觉得冷。
"我徒弟。"老赵说，"三年前跑满十三单。"
"跑完第二天，人没了。"
"我去他家，屋里就一台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一行字：已完成。"
老赵顿了顿。
"我给他送的花圈。"
陈默把烟盒拿过来，抽了一根，敲了两下，点着。
吸了一口，烟进了肺，他才觉得胸口有点东西落下去。
"你徒弟叫什么。"
"你不用知道。"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满十二单，就不跑了。"老赵说，"差一单，我不跑。"
"为什么。"
老赵把右手抬起来，在那盏灯底下晃了晃。
那截断掉的小指，在灯下很清楚。
"我第一单，不懂规矩，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说，"第二单跑完，我在家切菜，刀落下去，小指没了。切得干干净净，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是提醒。"
陈默看着那截断指，看着那一圈像小坑一样的皮肤。
"后来我就懂了，规矩不是写着唬人的。"
陈默抽完那根烟，把烟在铁皮上碾了。
"我现在十一单。还有两单。"
"还有两单。"
"跑完我就得替一个人。"
"跑完你就得替一个。"
陈默抬起头。
"那如果我不跑。"
老赵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
"你不跑，那两个单会自己上你家。"
"送到你家门口，一份一份，摆在那儿。"
"摆到你把它们送完。"
陈默没说话。
外面的路上有一辆车过去，灯扫过卷帘门。
老板娘在锅后面喊了一声："还要不要加粉？"
"'再要一碗。"陈默说。
老赵站起来，把保温桶拎上。
"你听我一句。"
陈默抬头。
"名单上第十三个是你。"老赵说，"但那张纸，是我三年前抄的。"
他把保温桶换到左手。
"抄的时候，最后那个名字，还空着。"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空着？"
"空着。"老赵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所以，是有人后来把你的名字填上去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天还是黑的，卷帘门半开着，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用过的纸巾吹到地上。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那张被吹到地上的纸巾。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那张纸，他拿起来看过。
第十三个名字上面，有一层很浅的痕。
像原来写过别的字，被擦掉了，又压了一层新的上去。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那层痕。
是三个字。
他数了数笔画的间隔。
三个字，最后一个，下面宽，上面窄。
是个"兰"字。
从粉店出来那天，他又跑了四单。
三单是送东西到门口，一单是送东西进电梯。备注都很短，都是那种口气。
第五天早上，陈默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镜子上有一层水汽，他用手抹了一道，露出底下的自己。
眼窝陷下去了。
不是没睡好那种陷。是眼睛下面那块骨头显得往前凸，眼珠子往回收。
他侧过头，看自己的鬓角。
有几根白的。
他才二十六。
枕头上有一层头发。他用手抓了一把，指缝里带下来十几根。黑的，长的，全是自己的。
他数了一遍。
十七根。
昨天是九根。
他掀开衣服看肚子。原来有一点肚腩，现在没了，肋骨一根一根能摸出来。
他拿体重秤站上去。
六十八。
上个月他七十六。
八斤，三天。
他把秤踢到墙角，坐在马桶盖上，点了根烟。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也认得，又不太认得。
眼白有点发黄，嘴唇起了皮。锁骨那块突出来，把皮肤顶成两条线。
他把烟含在嘴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颧骨下面是空的。
烟雾在洗手间的小空间里盘着不散。
他想起老赵的脸。
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七十。
他掏出手机，打开账户。
四天，十一单。
第一单和平街，三百。
第二单康乐，六百。
第三单数到三，一千二。
第四单，兴华里那一层，一万三。
这四单，加起来一万五千一。
后面七单，两万八。
一万五千一，加两万八，四万三千一。
交了一万二的住院费。
余额：三万一千一。
他盯着那个数字。
半年前他在另一个站点，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四千八。
现在他四天跑了十一单，四万三千一。
一分钱都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陈默掐了烟，把手机拿出来。
接单记录里，还是那三单。
他自己心里记着：十一单。
还差两单。
上午十点，医院。
住院部一楼的走廊里摆着一排塑料椅，坐满了人。有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不管，先救人"。
陈默从人群中间挤过去，上楼。
主治医生在走廊上拦住他，手里夹着一叠片子。
"陈师傅，你妈的情况，我想跟你谈一下。"
"嗯。"
"肾功能掉得很快。这个月肌酐又上去了。再这么下去，得开始透析。"
"透析多少钱。"
"一次四百多，一个月十来次，看情况。"
陈默没说话。
"还有，她那个营养状况，很差。"医生把片子翻了翻，"人瘦得厉害。你们家属得想办法。"
"我知道。"
"我不是吓你。"医生说，"有的人到这个阶段，撑三个月，有的人撑半年。这个说不准。"
"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把片子夹回腋下。
"有。换。"他说，"但是排队要等，等多久我也不知道。费用你心里有个数。"
"多少。"
"前前后后，四十万往上。"
陈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先别想这个。"医生说，"先把眼下这个撑过去。"
"我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片子夹回腋下，走了。
陈默站在走廊上。
走廊里有很多人，推着轮椅的，拎着饭盒的，蹲在墙根底下打电话的。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对面那个中年男的醒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往怀里抱紧了些，又闭上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的。
陈默蹲着，把手插进头发里。
头发掉在手背上，一根，两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推送。
待接单 1
下面一个地址。
城南，老鸦营，出租房，三单元，402。
那是他家的门牌号。
备注一栏，五个字，灰的。
放门口就行。不用敲。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倒计时在跳。
60、59、58……
他盯着那一行字。
放门口就行。
他妈的。
他把手机按灭了，屏幕黑下去，倒计时停了。
三秒后，屏幕又亮起来。
待接单 1
还是那个地址。
他按"拒绝接单"。
页面转了一圈。
拒绝成功。
页面转回去，主页上那行"待接单 1"消失了。
消失了三秒。
第四秒，它又回来了。
待接单 1
还是那个地址。
陈默把手机按灭，塞进裤兜，站起来。
楼道里没有灯。他扶着墙往上走，手心里全是汗。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
下午四点，他回家。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爬到四楼。
拐过弯，就看见自己家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餐袋。
白色的塑料袋，印着平台的logo，扎着口，摆得很正，贴着门缝。
跟他在和平街摆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陈默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袋子。
他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走过去，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袋子是热的。
烫手。
他拆开。
里面是一个塑料餐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票。
小票是热敏纸，字已经有点发灰，但看得清。
下单时间：16:00
收件地址：城南老鸦营 三单元 402
下单人：陈 默
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他的手机号。
备注：放门口就行。不用敲。
陈默把那张小票捏在手里。
他推开门，进屋，把餐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白粥。
还有一碟咸菜。
粥还是热的，正在冒气。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粥。
热气慢慢淡下去，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伸手把膜挑开。
膜下面的粥，还是白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那是他妈每天早上吃的东西。
晚上八点，骑手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老赵走了。"
下面一串问号。
发消息的人回了一句："真的。他儿子在群里说的。"
"怎么走的。"
"在家。被自己的电动车压着。"
"压着？"
"车倒了他没躲开。脸朝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
群里开始刷"节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翻过来。
那张半张名单，老赵拿回去了。
他没拿到。
但是他知道第十二个名字是谁。
老赵。
老赵跑满十二单，就不跑了。
他死在第十二单之后。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赵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在提醒他。
是在交班。
他想起老赵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跑了几单了。"
"你数错了。"
"我干了二十年。"
"我跑满十二单，就不跑了。"
老赵不是在提醒他。老赵是在告诉他自己停在哪一步，然后把这个位置腾出来。
三年前老赵收了那个徒弟。徒弟跑满十三单，没了。
老赵停在十二。
老赵停的那三年，是在等下一个。
陈默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掏出手机，打开接单软件。
主页上那行字变了。
你已完成 11 / 13
十一点五十，他出门。
电动车推到楼下，他坐上去，把雨披的帽子扣好。
手机亮起来。
待接单 1
没有地址。
下面有一行小字，很淡。
"第十二单，你自己挑。"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看马路对面。
对面是一个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出租"，纸上被雨泡了一圈黄边。
他在那儿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车把上，拧了电门。
他要跑这一单。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下午医生说的那句"有的人撑三个月"。
他要跑满十三单。
然后替一个人。
替一个人，让他妈活。
第十二单，他自己挑。
他挑了三个小时，最后挑了最简单的一个。
解放路，老城区，一间已经停业的邮政所。
取件。不用送。
凌晨两点十分，解放路。
这条路白天还算热闹，晚上全关了。铺面的卷帘门一路拉下去，只有路灯每隔一根亮一根。
邮政所在路的尽头，绿漆的铁门，门上那块玻璃被刮过，"中国邮政"四个字只剩下底下的印子。
陈默在门口站着。
窗户里有光。
很暗的一层，从里面透出来，把玻璃照得发灰。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轴有点涩，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
里面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和胶水的味道。
柜台是木头的，玻璃台面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手印。
很多。大小不一。
有的一整只手按下去，五指分开，像有人撑在台面上站起来。
柜台后面是一排信箱格，铜的，二十四个，编号一到二十四，每一个格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灯是从第十三个格子里透出来的。
很稳，不闪。
这栋楼的电，三年前就停了。
陈默走过去。
格子没有锁。
他拉开。
里面两样东西。
一台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正亮着。
一叠打印纸，用橡皮筋捆着。
他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叠工牌。
蓝色的挂绳，塑料卡套，卡套里是硬纸片，上面有照片、名字、入职日期。
他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一个不认识的男的，入职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第二张，一个女的。
第三张，第四张……
他翻到最后一张。
照片是他自己。
那是在站点拍的证件照，背景是白墙。他记得那天，马哥嫌他头发长，让他用手抓了两下。
名字：陈 默。
入职日期：本月十一号。
陈默把那张工牌捏在手里。
塑料卡套有点软，被捏得凹下去一块。
他入职快送，是半年前。
不是本月十一号。
不是本月十一号。
他把工牌放回抽屉，按原来的顺序摆好。
最上面那张，入职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笑着，露出一颗歪牙。
陈默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他先拿起手机。
屏幕碎了右下角，裂纹像蛛网。亮度调到最低，字还是刺眼。
屏幕上是一个页面，白底黑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滚得很快。不是滑动，是自己在滚，像有人在另一头一直往下拉。
那是订单列表。
接单时间、地址、备注，一条一条。
滚得很快，像有人在一直往下拉。
他拿手指点了一下，页面停住。
最上面一条：
23:47 和平街7号楼302 别敲门。放门口。敲一下我就死。
下面一条：
23:58 康乐小区B座13楼 电梯坐到十三，别在十二停
再下面：
01:07 兴华里5栋1301—1313 一家一份，放门口，别抬头
他往下翻。
往下翻了几十页，日期越来越早。
有去年冬天的。有前年春天的。有更早的，早到年份已经糊掉了。
地址全是老城区。备注全是那种口气。
"别开门。"
"放门口，别按铃。"
"上了楼别数门牌。"
"送完了别回头。"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翻到一条，时间是今天凌晨：
02:10 解放路邮政所 取件，不用送
状态：配送中。
他往上翻。
列表最顶上，有一行灰色的：
待接单 12
旁边有一个数字：11 / 13
陈默盯着那个"11 / 13"看了几秒。
十一单。十三单的总数。
系统在给他记着。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叠打印纸。
纸是A4的，用橡皮筋捆着，一共十几页，每一页内容都一样。
顶上四个黑体字：
夜间配送守则
下面是六条。
第一条：备注是给活人看的。照着做，东西就能到。
第二条：接了单就必须送完。不来，它会自己来。推掉的单，也算接了。
第三条：配送途中不许回头。回头一次，少一样东西。
第四条：不许问"是谁下的单"。
第五条：一单抵一年。
第六条：跑满十三单，可替一人。被替的人，要亲口应一声。
陈默一条一条读完。
最后一行是手写的，用圆珠笔，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一个个小坑：
第十三单，送到你自己手上。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纸放下。
指甲在纸角上掐出一道痕。
一条一条，他在心里过。
第一条，备注。第二条，必达。第三条，不许回头。第五条，一单抵一年。
他把这五条和这半个月对了一遍。
对得上。
一条都对得上。
屋里很静。外面的路灯在窗户上投出一块黄，随着风晃。
他忽然明白老赵是怎么死的了。
老赵跑到第十二单，不跑了。
守则第二条：接了单就必须送完。不来，它会自己来。
老赵把第十二单留在了那儿。
三年。
它等不住了。
它自己上门了。
陈默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得刺眼。
相册里，照片是空白的。
一张白纸，什么字都没有。
他换了个角度，再拍一张。
还是空白。
他把手机放低，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纸上的字还在。黑体，六条，一条不少。
他把手机装回去。
这张纸带不走。只能记住。
陈默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浅，擦过一遍，纸面上留着一层灰白的痕。
他凑到光底下，眯着眼睛看。
"送自己的单，能改一次"
后面还有半个字，被擦掉了。
他把纸对着光，侧过来。
那个被擦掉的字，是个"命"字。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拿起那台手机，也塞进内袋。
手机有点烫，隔着衣服贴在肋骨上，像一块烧过的石头。
他隔着衣服摸了一下。
又烫，又冷。
说不清是哪一种。
他退出邮政所，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里面响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把椅子往后挪。
外面开始起风。
他站在门口，掏出自己的手机。
打开接单软件。
主页上，一夜之间多了一个东西。
底部那行"配送守则（试运行）"，现在不是空的了。
里面写着六条，跟纸上的一字不差。
第六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色的，很小。
你已完成 12 / 13。
陈默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行红字。
十二。
还差一单。
他把手机装回去，抬头。
马路对面有一扇门开着。
一扇从来没有开过的门。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面黑着，有一盏灯在深处亮着，光线很窄。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跟他一样的骑手服。
脸看不清，因为那个人背对着路灯。
陈默站着没动。
那个人抬起手，往门里指了指。
然后转身，走进去了。
风把卷帘门吹得响了一下。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待接单 1
地址：解放路 17 号
陈默抬起头。
17号，就是对面那扇门。
解放路17号是一栋七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楼道窄，两个人错身都费劲。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砂灰。三楼有一家门口摆着一双鞋，鞋尖对着墙。
陈默一层一层往上爬。
七层。顶层。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有光。
他把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阁楼，顶很低，天花板斜下来。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十几个本子，一支笔，一个搪瓷缸子。
墙上钉着一张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很多地址，圈和圈之间画了线。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一样的骑手服，深蓝的，袖口有磨白的痕迹。
背对着门，在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你来得比我早。"那个人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那个人说，"风大，纸会吹跑。"
陈默往里走了一步，把门带上。
那个人写完一行，把笔放下，转过椅子。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他的脸。
眼睛、鼻子、嘴，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位置都一模一样。
只是老。
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
眼窝很深，眼皮垂下来一层，鬓角全白，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横纹。
那张脸看着他，很平静。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谁。"
陈默没答。
"我是你。"那个人说，"跑满十三单之后的你。"
他把头盔从桌角拿起来，放在桌上。
那只手背上有一块疤，斜的，两公分长。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两公分。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在工地上被竹片划的。
"我今年五十一。"
"跑了二十五年。"
陈默的手，在外套口袋里攥紧了。
"我跑满十三单那天，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能赢。"那个人说，"我替了一个人。我替的是我妈。"
"她活了。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之后她还是走了。人总要走的。"
"我留下来，接着跑。跑着跑着，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默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块东西。
"你现在在这儿干什么。"
"派单。"
陈默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干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
"我跑到五十一岁，就为了坐在这儿，给下一个陈默派单？"
"是。"
"那我这几十年，图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图你妈活。"
那个人指了指桌上一摞本子。
"每一单都要有人送。我只管派。"
"派给谁。"
"派给名单上的人。"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谁定的规矩。"
"没人定。"那个人说，"这就是个位置。位置总得有人坐。"
"你不想坐，就得有人坐。"
"我不坐，谁坐？"
那个人看着他。
"你说呢。"
陈默没说话。
阁楼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咳嗽。
那个人低下头，笔在手指间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放回桌上，笔尖对准本子上一条线，摆正了。
这个小动作，陈默自己也有。写完字，笔一定要摆正。
那个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你妈。"他说，"明天。"
"什么明天。"
"明天晚上。她的心脏会停一下。"
"停四分钟。"
"救得回来，但是救回来之后，脑子就不行了。"
陈默往前冲了一步，手拍在桌子上。
桌子晃了一下，搪瓷缸子倒了，水泼在纸上。
那个人没动。
"你可以不信。"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那个人说，"你只要跑完第十三单。"
"跑完，我妈就活。"
"对。"
"代价。"
"你留下来。跟我一样。"
"派单。"
陈默盯着那张脸。
跟他一样的脸，老了二十五年。
桌上的水在一本本子上慢慢渗开，把字洇成一团一团的蓝。
陈默把手收回来。
"给我看名单。"
"没有这一条。"
"有。"陈默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的守则，拍在桌上，"第六条。"
"被替的人，要亲口应一声。"
"我要替谁，我得知道。"
"我现在不知道我替的是谁。"
"那我怎么让我妈应这一声？"
那个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角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软了，口上用胶水粘着。
他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自己拆。"
陈默伸手，把信封拿起来。
胶水早就干了，一撕就开。
里面是一张纸。
比老赵给他看的那半张更完整。整张，A4大小，边上是齐的。
最上面一行，小字：
夜间配送名单（第十三版）
下面十三个名字，一行一个，后面跟着小方框，方框里打了勾或者画了叉。
陈默的眼睛往下扫。
第一个名字，方框里是个叉。
第二个，叉。
第三个，叉。
他知道这些叉是什么意思。
死的。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九个，叉。
第十个，叉。
第十一个，叉。
第十二个。
老 赵
方框里，一个新鲜的叉，墨还是黑的。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他往下移。
第十三个。
方框里没有叉。
名字是三个字。
陈 默
但在那三个字上面，有一层痕。
划掉的痕，很深，压了一层新墨上去，还是盖不住。
他把纸凑到灯底下。
那三个被划掉的字，逆着光，一个一个字显出来。
陈 桂 兰
陈默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妈的。
那是他妈的名字。
"看清楚了。"那个人说。
陈默抬起头。
"你第一单跑的那个晚上。"
"你在和平街七号楼，把餐放在302门口的时候。"
"这一行就改了。"
"从陈桂兰，改成了陈默。"
那个人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你不是被选中的。"
"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你以为你在挣钱。"
"你在替你妈排队。"
陈默的手撑在桌沿上。
纸在他手里抖。
"那现在。"
"现在你只剩两条路。"那个人说，"跑完，或者不跑。"
"不跑，明天晚上那四分钟，没人替你妈挡。"
"跑完，你就留下来。"
"坐到这个位置上。"
"跟你的脸一样。"
阁楼顶上有一块铁皮，被风顶得响了一下。
陈默把那张名单折起来，塞进内袋。
"第十三单。"他说。
"送到哪儿。"
那个人笑了。
那笑很轻，跟陈默自己笑起来一模一样。
"守则最后一行，你抄下来了。"
"第十三单，送到你自己手上。"
"地址。"
"你想让它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陈默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后悔吗。"
阁楼里静了两秒。
"我后悔没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那一声'我应了'。"那个人说，"她当时没说。"
"是我替她应的。"
"所以我替了她一辈子。"
陈默把门推开。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起来了，走到窗边。
阁楼的窗户很小，只有一块玻璃，玻璃上糊着一层灰。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门，肩膀松了一下。
陈默下楼。
晚上十点，城南派出所。
值班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管，亮得发青，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陈默坐在塑料椅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外套没脱，内袋鼓着。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民警，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杨"。
杨警官把笔盖按了两下，抬头。
"说吧，什么事。"
陈默把外套拉开，从内袋里掏出东西。
一张名单，一叠打印件。
名单是从别人手里拿的。打印件是他自己跑的订单，在打印店一张一张打出来的。
他把它们摊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报案。"
"报什么案。"
"有人用快递平台，给死人派单。"
杨警官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陈默把最左边那张推过去。
"这个地址，和平街七号楼四单元302。收件人李秀兰。送餐时间，当月十一号，零点四十七。"
"这一单的配送费是二十八加十八。"
"我送完，到账三百。"
杨警官拿起来，对着灯看。
"三百？"
"对。配送费加起来四十六，到账三百。"
杨警官把那张小票放下，把电脑转过来，敲键盘。
敲了七八下，停住。
他又敲了两下，把屏幕往前拉了拉。
"和平街七号楼302。"
"李秀兰。"
他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腿上。
"这个月的十一号，刚办的死亡证明。"
"死因：心源性猝死。"
"死亡时间：零点四十七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饮水机在墙角咕噜一声，自动加热。
杨警官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茶杯，握住，没拿起来。
"陈师傅。"
"嗯。"
"我再问你一遍。你送这单的时候，李秀兰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放下餐就走了。"
"你没听见什么。"
"听见了。"
"听见什么。"
"有人在里面敲墙。"
杨警官的手从茶杯上松开。
"你跟这个李秀兰什么关系。"
"没关系。"陈默说，"我是骑手。我送餐到她门口。"
"你送的时候，她死了？"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放下餐，走了。第二天我看见讣告。"
杨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继续。"
陈默把第二张推过去。
"康乐小区B座十三楼。备注写着电梯坐到十三，别在十二停。"
"我在十二楼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东西。"
杨警官咽了一下口水。
"什么东西。"
"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
"头在转。"
杨警官的笔从手里掉下去，在桌上滚了半圈，撞到台灯座。
"陈师傅。"
"嗯。"
"你最近有没有……睡不好？"
"睡不好。"陈默说，"我瘦了八斤。三天。"
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回来坐下，声音压低了。
"你把这些东西留下。"
"我留复印件。"
"可以。"
"但是我要报案。"陈默说，"我要你们立案。"
"立案要条件。"
"我知道。"陈默把最后几张推过去，"这十三张单，十三个人。"
"你把名字查一遍。"
"查什么。"
"查他们的身份证。"
杨警官看着他，慢慢把键盘拉过来。
他一张一张往下查。
第一张，李秀兰，注销。
第二张，康乐小区B座，那个骑手拍的照里有收件人姓名——周凤。
查。注销。
第三张，兴华里。他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有门牌。
"这个查不了。"
"查五栋那一层。"
杨警官查了一下，手停住。
"五栋1301到1313。"
"住户信息，全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十三户，登记系统里一个住户都没有。"杨警官的声音有点干，"这栋楼去年就贴了危房公告。整个五栋，住户全搬走了。"
"空了快一年。"
陈默坐着没动。
他想起那天晚上，十三楼，十四扇门。
门后面有光。有呼吸。有手指。
杨警官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派出所的院子，一辆警车停在那儿，车顶的灯没开。
他在那儿站了半分钟，回过头。
"陈师傅，我跟你讲实话。"
"你讲。"
"这些东西，我立不了案。"
"为什么。"
"因为没有受害人。"杨警官说，"你说的那些人，全部都已经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死人不算受害人。"
陈默站起来。
"那我算什么。"
"你是报案人。"
"我送的那些餐，钱是真的。"陈默说，"我卡里三万一千一，是真的。"
杨警官看着他。
"你现在跟我说说，你那四万三千一，是从哪儿来的。"
"从系统里来的。"
"哪个系统。"
"快送。"
杨警官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喂，把快送城南站点的负责人叫过来。"
"现在。"
"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
"你先坐。"
"我不坐。"
"你要干什么。"
陈默把桌上那些纸收起来，按顺序叠好。
他把它们举起来。
"我要念。"
"念什么。"
"念这十三个名字。"
杨警官愣了一下。
"你不能在派出所里……"
"我可以。"
陈默把第一张举到灯底下。
"第一个。李秀兰。"
"和平街七号楼302。"
"零时四十七分，签收。"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哥站在门口，还穿着拖鞋，头发乱的。
"杨警官，什么事这么急。"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陈默，脸变了。
"陈默？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没看他。
"第二个。周凤。"
"康乐小区B座十三楼。"
马哥往前走了两步。
"陈默，你干什么？你把什么东西给警官看？"
"第三个。兴华里五栋。"
"1301到1313，十三户。"
"一家一份。"
杨警官站了起来。
"陈默。"
"第四个……"
"陈默！"马哥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陈默抬起眼。
"你急什么。"
马哥的嘴张着，没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
马哥的脸在灯下面，白得很。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音。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单是怎么进来的。"马哥的声音开始抖，"我后台就是一台电脑，我每天就看排班，看罚款，看投诉。"
"那些单子自己就出来了。"
"我一单都没派过。"
杨警官看着他。
"马师傅。"
"我真没派过。"马哥说，"我一个月八千块，我犯得着吗？"
杨警官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叫两个人过来。"
马哥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这十三单。"陈默说，"你后台查不到。你说系统判异常。"
"你从来没查过。"
"你怕查。"
马哥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继续往下念。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老赵。"
"城南宋家营。"
"跑满十二单。"
"死在自己电动车下面。"
杨警官的手，按在桌沿上。
陈默把最后一张纸抬起来。
那是名单。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陈 默
他站在灯底下，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开口。
"第十三个。陈……"
手机响了。
就在他念到第一个字的时候。
铃声很大，是老式的那种，叮叮叮叮，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值班室里三个人全部不动。
陈默低头。
手机在他手心里亮着。
屏幕上一条推送。
待接单 1
地址：城南医院 住院部 三楼 十七床
备注：别救。
他冲出派出所的时候，杨警官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电动车的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城南的夜里，路上没车。他把电门拧到底，风从领口灌进去，眼睛被吹得一直流泪。
到医院是十点四十。
他把车往住院部门口一扔，跑进去。
三楼。
走廊的灯有一半是坏的，明一段暗一段。
十七床在走廊尽头。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他妈躺在靠窗那张，睡着。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雾一阵一阵。
床头的监护仪亮着，绿线一跳一跳。
数字：62。
心率六十二。
陈默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握住他妈的手。
手是凉的。
"妈。"
没有反应。
监护仪：58。
"妈。"
监护仪：55。
陈默站起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
"怎么了。"
"心率在掉。"
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转身出去。
三十秒后，医生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护士，推着一台机器。
"家属出去。"
"我……"
"出去。"
陈默退到门口。
门在他面前关上，里面的灯亮起来。
他站在走廊上。
墙上的钟指着十点四十七。
门里传出仪器的声音，一声一声，很规律。
护士推着车出来，从他面前过去，白色的鞋底在瓷砖上磨。
陈默靠着墙，站着。
他忽然想起他妈第一天住院的样子。那时候还能自己走，还嫌病房的饭难吃，把青菜挑出来扔在纸上。
"你少吃点盐。"他当时说。
"我吃了一辈子盐。"他妈说，"你管我。"
陈默站在走廊上，把手按在眼睛上。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条推送还在。
待接单 1
地址：城南医院 住院部 三楼 十七床
备注：别救。
他往下按。
屏幕上弹出一层。
你已完成 12 / 13
第十三单，请选择目的地。
下面有两行，灰色的：
送往 火葬场
送往 你自己手上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
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压着声音，一声一声。
他把手机捏在手里，背靠墙，慢慢蹲下去。
蹲到一半，手机又响。
他低头。
第二条订单。
待接单 1
地址：城南殡仪馆 火化间 三号炉
备注：送你自己。
陈默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接单"上面，按不下去。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按下去就只有一个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地上。
走廊的地砖很凉。
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把人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
他坐着，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里面仪器的声音还在响。
一下，一下，很稳。
稳得像在倒计时。
走廊的地板很凉，透过裤子往上渗。
有人在他左边坐下来。
陈默偏过头。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穿着一件旧骑手服，袖口磨破了，头发有点长，遮住半只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抱在腿上。
脸很淡。
不是白，是那种不真实的淡，像一张照片洗过两遍，颜色全掉了。
"你别按。"那个人说。
陈默看着他的脸。
"你是谁。"
"陆平。"
陈默想了两秒。
"老赵的徒弟。"
"对。"
陈默盯着他。
"老赵说你三年前就没了。"
"我没了。"陆平说，"我也没死。"
"什么意思。"
"我跑满了十三单。"陆平说，"我替了人。但是被替的那个人，没应。"
"我替他应的。"
陈默的手指扣在膝盖上。
"老赵说，跑完那天，你屋里只有一台手机。"
"对。"陆平说，"我跑完最后一单，回家了，坐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东西还在，人没了。"
"不是死。"他说，"是有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从我屋里走出去了。"
"我还在。"
"我一直在。"
"没人看得见我。"
"这三年我在街上走。坐在马路边。看着别人送餐。"
"我饿了三年。"
"吃饭要钱。"陈默说。
"我不要钱。"陆平说，"我要有人看见我。"
他把安全帽在腿上转了半圈。
"我坐在粉店里，坐在人家对面。老板娘从我身上穿过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站在路口，人家从我身上过。"
"我试过接单。"他说，"我拿别人的手机，接了。接了以后，那个单不见了。"
"系统不认我。"
"它只认活人。"
陈默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陆平把安全帽戴上，又摘下来。
"因为我想有人看见我把一单送完。"
"三年了，我一单都没送成。"
"你送完，我就能走。"
陈默没说话。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有人把这一单送完。"陆平说，"送完了，这个东西就断了。"
"哪个东西。"
"这个循环。"
陆平把安全帽往上提了提。
"你听我说。"
"这两单，你必须选一个。"
"送去火葬场，是你自己进炉子。"
"送你自己手上，是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什么东西。"
"那个接单的人。"
陈默愣住。
"什么意思。"
"你现在坐在这儿，是你的身体。"陆平说，"但你身上还有一个东西，一直在接单。"
"那个东西，你送不出去，你就得接下去。"
"送到老，送到五十岁。"
"送到那个地方去派单。"
陈默抬头，看着走廊的灯。
"送出去，我还能活？"
"能。"
"我妈呢。"
"你替她，她活。"
"但被替的人要应一声。"
"你自己应。"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妈住院第一天说的话。
"你别管我。"她说，"我这把年纪，治不治都一样。"
他当时说，你少废话。
现在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台手机，屏幕上两行字。
一行是火葬场。
一行是他自己。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你恨老赵吗。"陈默问。
陆平把安全帽抱在怀里。
"不恨。"
"他把我留在那儿三年。"
"他没把我弄死。"陆平说，"他跑满十二单就不跑了，是因为他在等我。"
"等我跑完。"
"他不跑，我就一直在。"
"他跑了，我就没。"
陈默看着他。
"所以你等了三年。"
"三年。"陆平说，"三年里我天天坐在马路边，看别人送餐。"
"你知道三年有多长吗。"
"我从二十二等到二十五。"
"我妈死了我都不知道。"他说，"我是后来在公告栏上看见的。"
走廊那边，护士推着车过去。
轮子在地上磨出一种很长很轻的声音。
"送出去的那个我，会怎么样。"
"会消失。"陆平说，"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跑过夜班，从来没有接过那些单。"
"会觉得那四万三千一是自己挣的。"
"会觉得那天晚上，他妈没病。"
陈默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手术门。
门里还亮着。
护士在里面走动，白色的鞋底在瓷砖上磨出声音。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还是那两行。
送往 火葬场
送往 你自己手上
他按了第二行。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有点烫。
页面转了一圈。
页面转了一圈。
出来了。
第十三单
收件地址：城南医院 住院部 三楼 十七床
收件人：陈 桂 兰
下面一行小字：
请交付。交付后，替位生效。
交付，需要在收件人门口完成。
陈默站在十七床门口。
门上的灯是绿的。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楼下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他在护士站旁边看见一台微波炉，旁边堆着几盒家属放的粥。
他走过去，拿了一盒。
护士站的台面上有一支笔和半本便签。
他撕了一张，写：借一盒粥，明天还两盒。十七床。
压在粥底下。
白粥。咸菜。
他自己早上给妈买的就是这个。
他端着粥走到门口。
门开了。
医生先出来，摘掉口罩，脸上一层汗。
"家属在吗。"
"在。"
"稳住了。"医生说，"心脏停了大概一分半，我们抢回来了。"
"脑供血没受影响。你们运气好。"
陈默端着那盒粥，站在走廊上，没有说话。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妈醒了，想喝水。先给两口，别多。"
"好。"
医生走了。
陈默进屋。
他妈靠在床头，氧气面罩摘了，脸色很白，嘴唇干的。
看见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送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撕开盖子，把勺子摆好。
"粥。"
他妈看着他。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他妈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别干了。"她说，"夜里的活儿别干了。"
"不干了。"
陈默站在床边。
他把粥推过去。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床头的空处，轻声说了一句：
"您的餐到了。"
病房里没有声音。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上扫过去。
陈默站着。
他感觉胸腔里有一样东西在往外走。
不疼。
是从胸口正中开始的，往下走，走到胃，走到小腹，然后出去了。
像一口气被抽走。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扶住床沿才站住。
不是疼。是轻。
像一个人从他身体里站起来，走出去。
他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跟他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脸。
那个"陈默"手里端着那盒粥，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进走廊。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后。
走到尽头，灯灭了。
陈默回过头。
床头的监护仪上，数字在往上跳。
58。
62。
66。
70。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他妈的手。
这次是热的。
上午九点，他回到家。
手机在自己手里，屏幕碎的那个角硌着掌心。
他打开设置，找到应用列表。
快送。
点着图标不放，出现两个字：删除。
他按了。
页面转了一圈。
图标消失。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脸。
洗完回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快送那个图标，又出现了。
灰的，蒙着一层，点不动。
陈默盯着它。
他拔掉手机卡，用指甲掰成两半。
他把手机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看着它落到底。
中午他去营业厅，办了新卡，买了台二手机，装了新的平台。
不下载"快送"。
他找了一个白天跑的站点，进去问。
"要人吗。"
"要。"站长是个胖子，一直在吃面，"有证吗。"
"有。"
"明天来试。"
下午三点，派出所的电话打过来。
"陈师傅吗，我城南派出所杨。"
"嗯。"
"你说的那些，我记下来了。"杨警官停了一下，"快送城南站点，今天上午被总部停了。"
"那个姓马的在配合调查。"
"行。"
"还有，"杨警官的声音低了半度，"你要是再看见什么，随时打我这个号。"
"不会了。"
"好。"
电话挂了。
傍晚六点，陈默去医院。
妈吃了半碗粥，能坐起来了。
"医生说明天能下床走两步。"
"那好。"
"你瘦了。"他妈伸手摸他的脸，"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挣钱。"
他妈叹了口气，把手放下。
"我不该拖累你。"
"没有。"
"有。"她说，"我这一病，你就完了。"
陈默站在床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在暗，医院的停车场里，一辆一辆车亮着尾灯往外开。
"妈。"
"嗯。"
"你跟我说一句。"
"说什么。"
"你就说，'我应了'。"
他妈看着他，眉毛皱着。
"我应什么。"
"你就说这三个字。"
"我应了。"她说，"行了？你毛病。"
陈默点点头。
"行了。"
陈默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他妈看着他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风大。"
"你吃了吗。"
"吃了。"
"你撒谎。"他妈说，"你从小撒谎就这样，眼睛看旁边。"
陈默把眼睛转回来。
"吃了。"
他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你也睡。"
陈默坐着没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亮了。
他穿着新站点的衣服，在路口等第一单。
手机响了。
一单。
城南，写字楼，二十三层，一杯豆浆。
配送费八块。
他接了。
上楼，敲门。
门开，一个女的，穿着职业装，头发还湿着。
"谢谢啊。"
"不客气。"
"今天挺快。"
"早。"
他下楼。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
他把车推出路口，经过和平街。
七号楼在路左边，楼底下的公告栏还贴着那张白纸，边角卷起来了。
他没有停。
骑出去两条街，他在路口等红灯。
手伸进口袋，把钱包掏出来。
打开，里面有一张纸。
A4大小，折过很多次，折痕把纸都快断了。
十三个名字，一行一个。
最后一行，陈 默。
名字上面，一层划痕，压着一层新墨。
红灯变绿。
他把那张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折成四折，塞进钱包最里面的一层。
钱包关上了。
电动车往前骑出去。
那天早上，他跑了十一单。
送餐的时候，他会在门口多站两秒。
听一听。
大部分时候，门后面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拖鞋在地上拖。
他就把餐放下，拍照，走人。
每一单的备注栏，都是空的。
只有一次，他送一单到城东，备注写了一句：
"辛苦了，路上小心。"
那是一个活人写的。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四天。
想不太清。
记得有雨。记得有个人在粉店里跟他说话，说了很久。
那人叫什么，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出院前一个星期，他把那个骑手群退了。
退群之前，他把群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老赵的那条消息还在。
"老赵走了。"
下面一串问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退出"。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很短，砰，砰，砰，然后是小孩的笑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摊子前面支着一盏灯。老板娘在给苹果套网套，一个一个套。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有点凉。
是活人的风。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半个月后，他妈出院。
出院那天，护士推着轮椅送到楼下，他妈自己站起来，说不用推。
陈默去办手续，回来的时候，他妈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
"这天真好。"她说。
陈默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蓝的。云很薄，一片一片贴着天边。
他把电动车推过来，扶他妈上去。
车走了两条街，他妈在后面问：
"你以后还跑夜班吗。"
"不跑了。"
"真的。"
"真的。"
车拐过路口，红灯。
陈默把脚撑在地上，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明天的排班表出来了。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
他把手机装回去。
绿灯亮了。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