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痴迷吹唢呐，吹透了三里五乡。
那天接了桩大喜事，可半道上撞上一队白事出殡。
丧家领头的村霸一把揪住我领子，啐了一口：
“晦气！你吹这欢实调子冲撞了我家老头投胎，赔五千块买路钱！”
我二话没说掏出五千，顺手把唢呐砸了个稀巴烂。
后来村霸亲娘咽了气，方圆百里的吹鼓手，愣是没一个人敢进他家门。
1.
五千块递过去时，赵横山先数了两遍，又把每张票子举到眼前照了照。
旁边抬棺的汉子围成半圈，有人笑，有人冲我的鼓手何守义吐唾沫，还有人伸脚踩住装乐器的箱子。
“早这么懂事，老子还用费口舌？”
赵横山把钱塞进腰包，抬手拍了拍我的脸。
“喜事给白事让道，这是槐水镇几辈子的规矩，今天算你学会做人了。”
跟我接亲的周家二叔挤进人群，陪着笑递烟。
“横山兄弟，两家都赶时辰，钱也给了，你抬抬手，让我们过去吧。”
烟盒刚递到面前，赵横山一巴掌打落在地。
“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周家二叔低头捡烟时，赵家几个年轻人笑得直拍腿。
新郎周怀青还坐在后面的车里，新娘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再误下去，两家定好的吉时就要过去。
何守义忍不住骂了一句。
“路是大家的，你家出殡就能拦路抢钱？”
话音刚落，两个汉子扭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装唢呐的木箱上。
赵横山抄起一根哭丧棒，照着何守义的小腿抽了三下。
“我爹今天上路，谁敢说个抢字，我让谁陪他走。”
何守义疼得直吸气，仍旧梗着脖子要争。
我按住他的肩，把跟了我十二年的枣木唢呐取出来，放在路中间。
“钱你收了，人也打了，这事能过去了吗？”
赵横山斜眼看我，抬脚踩上唢呐碗。
“吹一段哭丧调，再给我爹磕三个头，我就让路。”
接亲队里顿时有人劝我照办，周家二叔也拉住我的袖子，说新娘那边快闹翻了。
红事乐班给半路遇上的灵位磕头，这口风要传出去，我以后再也进不了任何喜堂。
何守义挣开那两个人，捂着腿挡在我前面。
“照川，咱回去，这活儿赔钱也别干了。”
周家二叔急得跺脚。
“苏师傅，今天可是我侄子的婚事，三十桌客人都在等，你走了叫我们怎么办？”
两边的话全压到我身上，赵横山又故意把那五千块掏出来晃了晃。
“舍不得脸就把钱留下，带着你这群废物滚。”
我弯腰拿起唢呐，双手扣住杆身，当着众人的面砸在石墩上。
第一下，木杆裂开。
第二下，铜碗滚到了赵横山脚边。
第三下，陪我走过几百场红白事的老物件成了一地碎片。
周围的人都愣了，何守义抓住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疯了。
“赵横山，五千块给你买药，唢呐砸了给你爹送行，从今天起，这条路上的调子，我苏照川不吹了。”
赵横山听完大笑，弯腰捡起铜碗扣在我头上。
“一个吹破喇叭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笑声里，我摘下铜碗，转身走到周怀青的车前。
“周兄弟，耽误你的好日子，这一单我不要钱，今天我用备用唢呐送你进门。”
周怀青红着眼点头，还没开口，赵横山又叫人横了一辆拖拉机，把整条路堵死。
“钱只够买你们的命，想过路，再加两万。”
他的话刚落，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从后车下来，隔着人群问了一句。
“赵横山，你连我的路也敢拦？”
2.
新娘名叫沈知意，是槐水镇小学的老师，赵横山的小儿子赵宝福正在她班里读书。
赵横山认出声音后，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沈老师，我今天办的是大事，谁来都得守规矩。”
沈知意掀开盖头，把手机举到胸前。
“刚才抢钱、打人、拦路的话，我全录下了。”
围着何守义的两个人立刻松手，赵横山却走过去夺手机。
沈知意后退半步，周怀青和伴郎挡在前面，两边很快推搡起来。
赵家的棺材停在路中，接亲车辆排在另一头，双方亲戚越聚越多，谁也不肯先退。
村里的老支书许敬堂赶来后，先看何守义腿上的伤，又问赵横山收钱没有。
“老许，你少拉偏架，我爹的魂让他们冲了，五千都算便宜他们。”
赵横山拍着腰包，连藏都懒得藏。
许敬堂沉着脸叫他把钱退回去。
“镇上的路归大家走，红白两事撞上，各让半边，这才是规矩。”
“我家的规矩就是规矩。”
赵横山挥手叫人继续抬棺，还吩咐拖拉机横在原处，摆明要让我们困上一天。
周怀青的父亲赶到以后，拉着儿子商量改走河滩小路。
那条小路只能过摩托车，新娘家的嫁妆和接亲车辆全得扔下。
沈知意咬住嘴唇，把盖头重新蒙好。
“走小路，我今天嫁的是人，坐什么车都一样。”
十几辆接亲车停在原地，亲友抬着嫁妆箱子，护着新娘沿河滩往周家走。
何守义腿上肿起几道印子，仍旧背起鼓，问我要不要吹。
备用唢呐拿到嘴边时，我看见赵横山站在高处冲我招手。
“苏照川，卖力点吹，算给我爹添喜气。”
身后的哄笑传来，我没回头，领着乐班跟上接亲队伍。
过河滩要走六里地，老人走不动，嫁妆箱也掉进泥坑两回，等新娘进周家门，喜宴早凉了。
沈知意的母亲当着宾客的面哭起来，指着周家说他们无能，连一条迎亲路都护不住。
周家亲戚觉得丢脸，又把怨气撒到乐班头上，说我们吹得太响才惹出祸。
原定八千八百块的酬金，周家只肯给两千。
周怀青拦着父亲，非要按原数结账，两父子当场吵了起来。
我把两千块推回桌上。
“这场喜事坏了时辰，也折了两家的脸，钱留着给知意老师赔礼。”
沈知意摘下盖头追出来，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苏师傅，证据在这儿，咱们去报案。”
屏幕里录到了赵横山要钱，却没录到他拿钱的过程，何守义挨打时也被人群挡住大半。
即便如此，敲诈、伤人和拦路都能查，何守义却按住了我的手。
“照川，我家还住在赵家沟，我媳妇和闺女每天都要经过他家门口。”
鼓手罗青禾也低声劝我。
“赵横山两个弟弟在镇上收砂石，他堂兄弟又多，真闹起来，咱们这些跑场子的躲不开。”
沈知意气得眼圈通红。
“就这么算了？”
我抽出手机里的存储卡，交给许敬堂保管，又让何守义去卫生所验伤。
“先留证，剩下的账慢慢算。”
当天夜里，何守义家的窗户被人砸了，院门上还挂着那只从我唢呐上踩下来的铜碗。
3.
何守义的媳妇抱着孩子躲回娘家，何守义蹲在院里，看到我进门便将验伤单撕成了两半。
“照川，这事到我这里停吧，我真斗不起他。”
院墙上留着几个鞋印，碎玻璃落了一地，赵家人来过却没留下能指认身份的东西。
同行听说后，谁也没骂何守义软弱，只问我今后还接不接赵家沟的活。
“先停三个月，红事白事都停。”
罗青禾把烟掐在鞋底。
“村里还有几十户人家，他们可没欺负咱们。”
“只停赵横山家的亲族，别家的活照接。”
消息还没传开，赵横山先找上了门。
一辆装砂石的车堵在我家院口，他带着两个弟弟进来，将一张红纸拍在桌上。
“五天后我爹办圆坟，你带全班过来吹两天，少一个人都不行。”
红纸上写着曲目，还列了十二桌酒席，末尾的酬金只有六百块。
我把红纸折好，塞回他胸前的口袋。
“我手里的唢呐砸了，这活接不了。”
赵横山伸手掀翻桌子，茶壶和账本全落在地上。
“镇上吹唢呐的都听你的，你不来，别人也不敢来，你想拿这事卡我？”
“同行各接各的活，我管不了别人。”
“少跟老子装，你明天去挨家通知，谁不来，我就砸谁的饭碗。”
母亲秦素枝从里屋出来，弯腰捡账本时，被赵横山一脚踢开的凳子撞倒。
我冲过去扶住母亲，手背却被赵横山的弟弟赵横海拿烟头烫了一下。
“苏照川，你爹活着都不敢惹我们，你比他多长了几个胆？”
父亲苏闻笙去世六年，临终前还嘱咐我，吹鼓手吃的是十里八乡的人情饭，能忍一步就别跟主家翻脸。
这句话让赵家兄弟当成了我家的软肋。
秦素枝拽住我的衣角，示意我别动手。
“横山，你们办丧事想请人，就拿着礼单好好说，堵门掀桌算什么本事？”
赵横山俯身盯着母亲。
“老太婆，你男人吹了一辈子丧调，你该懂规矩，等你走那天，也得靠我们赵家赏脸抬棺。”
我抄起墙边的木凳挡在母亲前面。
“滚出去。”
赵横山朝院门外指了指，那车砂石随即全卸在我家门口，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圆坟那天见不到你，我让你家天天这么堵着。”
三兄弟走后，母亲找来铁锹，一下一下清理门前的砂石。
邻居看见了也不敢帮忙，只有许敬堂带着儿子过来，悄悄告诉我赵横山正在挨家威胁吹鼓手。
“老何家又被泼了油漆，罗青禾的鼓皮也叫人划破了，你们再忍，他会越来越狠。”
我把沈知意录下的存储卡交给许敬堂，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赵横山收五千块时，按我要求写下的收据。
许敬堂看完收据，抬头问我既然留了这手，为何到现在还不报案。
话还没答，镇上派出所先来了两个人，说赵横山告我聚众扰乱丧事，还说我煽动同行断了赵家沟所有人的红白事。
4.
问话持续到下午，赵横山带来七个证人，全是跟他沾亲带故的人。
他们一口咬定我主动拿钱求让路，砸唢呐也为吓唬抬棺的人，何守义腿上的伤则成了过河滩摔的。
收据上只写着收到苏照川五千元，下面压着赵横山的手印，没有买路钱三个字。
“当时他抓着我的手写，我敢写别的吗？”
赵横山坐在对面叫屈，还说那五千块是我赔给赵家的祭礼。
沈知意赶来作证，赵横山当场指责她偏袒婆家，连她班上的学生家长也被扯了进来。
双方各执一词，民警先登记证据，又通知赵横山移开堵门的砂石车。
赵横山走出门时贴到我耳边。
“你护得住老何一天，护得住他闺女一年吗？”
何守义听到这话，第二天便收拾行李去了外县工地，连唢呐班的工钱都没来领。
罗青禾也退了班，他岳父家办寿宴，赵横山带人坐了整整一桌，饭后砸碎十几个碗，说这是给苏家班长记性。
接连三场红事取消了我的乐班，主家宁肯从县外请人，也怕赵家上门找事。
我去给罗青禾赔鼓，他关着院门没见我，只让媳妇把一句话带出来。
“咱们穷人靠手艺吃饭，惹不起横的，青禾以后只种地了。”
回家时，院门外的砂石已经移走，门框上却多了两行红漆字。
一行写着吹死人，一行写着害活人。
秦素枝拿刷子蘸水刷了半天，字迹越拖越长。
“娘，别刷了。”
“留着叫人看笑话吗？”
母亲埋头继续擦，手腕被粗糙的墙面磨出了血。
隔天，镇上要办民俗展演，原先定下我领奏百鸟朝凤，通知名单却临时换成了县里的乐班。
负责活动的冯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人递了材料，指控苏家班在红白事上坐地加价。
材料后面有二十多个手印，其中一半来自赵家亲族。
“事情查清前，你们先别参加，影响不好。”
“那二十多家，我只给两家吹过，他们凭什么说我加价？”
冯主任叹了口气。
“我知道里面有问题，可群众反映摆在这里，你得给调查留时间。”
离开时，走廊里站着几个从赵家沟来的老人，他们见到我就扭开脸。
许敬堂追出来拦住我，说老人们也有苦衷，赵横山放话，谁不给材料按手印，谁家的地就别想用他的抽水机。
当天晚上，父亲留下的两只大鼓被人划破，铜锣也叫人偷走了一面。
母亲坐在破鼓旁，问我那五千块到底想买什么。
“买他亲手认下这笔账。”
“账认下了，咱家的日子也砸了。”
母亲取出父亲的旧唢呐盒，推到我面前。
“你爹临走前说过，等你真能担住事，再把盒底打开。”
盒底藏着一本名单，记了方圆百里三十七个吹鼓手的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笔数目不等的旧账。
最末一页只有一句话，赵家若来请丧，先问二十年前那副棺材。
敲门声紧接着响起，赵横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父亲丢失多年的那面旧铜锣。
5.
旧铜锣边缘缺了一块，背面刻着苏闻笙三个小字，我小时候替父亲擦过很多次。
“想要吗？”
赵横山晃了晃锣绳。
“去我爹坟前吹三天，再把那份收据当着我的面烧了，锣就还你。”
母亲看到铜锣后扶住门框，脸上很快失了血色。
二十年前，父亲带班去赵家办过一场白事，回来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此后再没提过那家人。
我问过缘由，父亲只说摔了一跤，铜锣也在那次丢了。
“这面锣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爹欠我家的，我留件东西抵债，有问题吗？”
赵横山把锣扔到脚边，抬脚踩住。
“明早八点，带人去坟地，晚一分钟，我就把它熔了卖废铜。”
屋里的名单压在唢呐盒底，赵横山没看见，我也没问那副棺材的事。
第二天赶到坟地时，坟前摆着一张桌子，赵家兄弟正陪人打牌，地上扔着几捆没拆的纸钱。
赵横山看见只有我一个人，抓起酒瓶砸在桌角。
“乐班呢？”
“散了。”
“那就跪着吹，吹到我高兴为止。”
我拿出备用唢呐，站在坟前吹了一段送灵调。
第一遍刚结束，赵横海端来一盆脏水，从我头顶浇下。
几个人笑着让我接着吹，赵横山还叫小辈拿手机拍，说要给全镇看看掌号先生有多威风。
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唢呐哨片也湿了，第二遍只吹出几个哑音。
赵横山抓起纸钱塞进唢呐碗。
“拿了我家五千块，还敢说我们讹你，今天让大家看看谁求谁。”
我吐掉嘴里的哨片。
“钱在你腰包里，收据在我手里，谁求谁还说不准。”
巴掌随即落在我脸上，赵横山夺过备用唢呐，踩断后扔进火盆。
“你家两代人都靠死人吃饭，跟我讲骨头硬？”
母亲带着许敬堂赶到坟地，扑过去抢旧铜锣，被赵横海推得摔在地上。
许敬堂连声喝止，赵横山才把铜锣踢过来。
“拿走吧，省得你们苏家再惦记二十年。”
母亲抱住铜锣，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眼泪一颗颗落在锣面上。
回去以后，她从柜子夹层里找出一张旧诊断单。
二十年前，父亲左耳受伤，听力几乎全失，肋骨也断了两根。
“那场丧事的主家就是赵横山家？”
母亲点头，又将名单翻到赵家那一页。
“赵横山的二叔逼你爹在棺材前吹跪灵调，你爹不肯，他们便把人关进柴房打了一夜。”
“三十七个名字后面的账呢？”
“那几年你爹挨家借钱治伤，后来靠教曲子、替人救场一点点还，欠款早清了，人情却没人划掉。”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赵横山的小儿子哭着跑进院子。
“苏叔，我奶奶倒在家里了，我爹堵着村口办流水席，救护车过不去。”
等众人移开赵横山私搭的彩门，老太太已经错过了最要紧的救治时机。
她在医院撑了四天，临咽气前只留下一句话，要听苏家班吹百鸟朝凤。
消息传回来那晚，赵横山打遍方圆百里的电话，问遍三十七个吹鼓手，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样。
没有人接赵家的丧事。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响，我打开门，赵横山抱着那只旧铜锣，直挺挺跪在我家门口。
赵横山跪得很直，身后还站着两个弟弟和十几个赵家亲族。
“苏师傅，我娘明天入殓，后天出殡，求你带班去一趟。”
6.
那声苏师傅从他嘴里出来，院外看热闹的人全把目光投向我。
母亲坐在堂屋没动，何守义却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昨夜连夜从外县赶回，腿上的旧伤刚消，见到赵横山便撸起裤腿。
“你拿哭丧棒抽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赵横山低头不答，赵横海先忍不住了。
“姓何的，给你脸了是吧，我哥跪的是苏照川，关你屁事。”
话刚落，赵横山回手给了弟弟一耳光。
“闭嘴。”
赵横海捂住脸退到旁边，眼里的恨意全落在我身上。
赵横山从怀里拿出五千块，又添上一沓百元钞票。
“之前的钱退你，这里还有两万，算我请班子的工钱。”
“先把钱怎么来的说清楚。”
“你赔给我爹的。”
跪着的人仍在嘴硬，围观者发出几声冷笑。
我拿出那张收据和录音存储卡，摆在门槛上。
“你再说一遍。”
赵横山盯着两样东西，膝盖挪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买路钱。”
“听不见。”
“我收了你五千块买路钱。”
院外有人喊他再大点声，另有人问何守义那三棍怎么算。
赵横山脸上的肉抖个不停，转身朝何守义磕了一个头。
“何师傅，我一时糊涂，你大人有大量。”
何守义躲开这一下。
“我闺女到现在不敢回家睡，你跟我说糊涂？”
赵横山掏出一万块递过去，何守义没接，转身走到母亲面前。
“婶子，这场活接不接，听您的。”
母亲抱着旧铜锣走出来，问赵横山还记不记得苏闻笙。
“记得，苏叔以前来我家吹过。”
“他耳朵怎么聋的？”
赵横山抬头看向两个弟弟，又很快把头低下。
“我那时小，不清楚。”
母亲将诊断单放到他面前。
“你十九岁，跟着你二叔打了他一夜，这也算小？”
围观者顿时议论起来，几个老吹鼓手从街口走来，为首的沈鹤年已经七十多岁。
沈鹤年把一根断掉的鼓槌丢到赵横山脚边。
“那一夜我也在，你们逼闻笙跪着吹，他护住唢呐，把我从窗户送出去，自己留下挨打。”
“后来赵家放话，谁敢替他作证，就让谁在槐水镇接不到活，我们忍了二十年。”
赵横山急忙辩解，说当年动手的人是二叔，他只推了父亲几下。
沈鹤年抬手指向那只旧铜锣。
“锣上缺的那块，正是你砸在闻笙耳边时崩掉的。”
赵横山张着嘴，再也接不上话。
我将名单放在门槛上，三十七个吹鼓手依次走到院门前，每人都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
赵横山以为这是父亲留下的人情账，却不知道名单的另一面写着一份约定。
凡有主家辱打艺人，查明以后，三十七家共同停班，直到主家道歉赔偿。
“苏照川，你早就算好了，故意等我娘死了才整我？”
赵横山站起来扑向名单，沈鹤年抬手将他拦住。
“约定写了二十年，你娘还活着时，你有二十年可以认错。”
我收起名单，告诉赵横山，苏家班仍然不会接。
赵横海冲进院子，抄起铁锹指着母亲。
“我娘后天要出殡，谁敢不来，我就先送这个老太婆上路。”
7.
铁锹刚抡起来，许敬堂和几个村民便将赵横海按倒在地。
母亲没往后躲，只把旧铜锣护在怀里。
“二十年前你们打我男人，今天还想打我，赵家这点本事真是一代传一代。”
派出所民警很快赶来，赵横海因持械威胁被带走，赵横山追着警车骂了半条街。
临走前，他回头冲我喊。
“我娘的丧事要是办砸，咱俩谁都别想安生。”
赵家随后托了六拨说客上门，第一个是村里的族老，开口就拿死者为大压我。
“老太太没招你，她临终又点名听你的曲，你该给老人留份体面。”
我将何守义的验伤单放到桌上。
“她活着时，我也想留体面，赵家给过吗？”
第二拨是镇上经营寿材铺的马老板，他愿意替赵家出三万，只求我带人走完出殡那段路。
“横山这人混，可他娘在我铺里赊过一副好棺材，老人辛苦一辈子，总得入土。”
母亲听到棺材两个字，问他赊账是哪一年。
马老板翻了账本，老太太生前定下两副棺材，一副在二十年前已经取走，另一副才是给自己留的。
二十年前的那副棺材没有记死者姓名，只写着赵家备用。
父亲留下的末页随即有了解释，名单上那句先问棺材，指的正是这笔旧账。
沈鹤年听完脸色变了，叫我立刻去找许敬堂。
“闻笙挨打那晚，赵家院里确实摆着一副空棺材，他们说谁敢跑，就把谁装进去。”
父亲当年报警后，赵家声称只是丧事上的口角，伤也是父亲喝酒摔的。
缺少证人和伤人工具，那件事最后只作了调解，父亲拿到三百元医药费，还被逼着写下不再追究。
旧案隔了太久，空棺材也证明不了伤人，可赵家扣走铜锣二十年，至少印证了父亲当年的部分说法。
许敬堂答应将旧材料一并交给民警，还劝我给老太太吹完这一场。
“照川，我劝你接，跟原谅赵家没关系。”
“叔，你怕他们闹？”
“老太太生前找过我，说她知道闻笙那件事，也知道横山这些年干的缺德事，她留了一份东西，非要等你吹完百鸟朝凤才能给你。”
这成了第三拨说客带来的条件，赵家请不到人，便想拿老太太的遗物换我点头。
我依旧没有答应，只让许敬堂把话带回去，谁做的错由谁认，谁欠的账由谁还。
当天傍晚，赵横山从县外拉来一支七人乐队，进村时还放鞭炮，逢人就说苏家班算个屁。
那七个人开价八万，钱先付一半，余款出殡前结清。
赵横山当众拍出四万块，又摆了十桌酒招待他们，像是要将丢掉的脸全捡回来。
夜里十二点，七人乐队却跑了五个，剩下两人找到我家，说赵家扣了他们的车钥匙和身份证件，还逼他们给每个来客敬酒。
“苏师傅，我们听说这家人有事，可没想到会关人，你能不能帮忙报个警？”
赵横山带人追到院外，指着那两个乐手大骂。
“拿了我的钱还想跑，今晚谁敢走，我就打断谁的腿。”
民警第二次赶来时，从赵家的厢房里找到了五部手机、七张证件和一根带血的木棍。
8.
外县乐手拿回证件后连夜离开，赵横山赔了医药费，预付的四万块只追回一半。
老太太的遗体已停了六天，赵家亲戚开始抱怨，儿媳也在灵堂前跟赵横山吵了起来。
“你娘活着时就让你少得罪人，你偏不听，现在连个吹丧调的都请不到，这脸丢得还不够？”
赵横山抬手掀翻供桌，又逼两个侄子去县城买音箱，打算用录好的曲子顶替乐班。
村里老人听说后堵住灵堂门口，说槐水镇从来没有拿音箱送老人上山的规矩。
“活着时你拿机器糊弄她，死了还想糊弄，你这个儿子怎么当的？”
说话的是老太太的亲妹妹，她拄着拐杖打了赵横山两下，逼他继续求我。
第七拨来的人换成了赵宝福。
孩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将一张揉皱的作文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我的奶奶，末尾记了老太太住院前说过的话。
她说苏闻笙是个好人，赵家欠苏家一只耳朵，也欠所有吹鼓手一个公道。
“苏叔，我爸不让我拿这张纸，可奶奶让我交给沈老师。”
沈知意正在屋里帮母亲整理旧账，看到作文后问孩子，老太太还留下过什么。
赵宝福说奶奶把一个布包交给许敬堂，里面有当年赵家人在空棺材前拍的合影，还有一张认错书。
“我爸翻了奶奶的柜子，没找到布包，就说要把许爷爷家砸了。”
话音刚落，许敬堂的儿子跑来报信，赵横山果然带人堵住了他家。
赶到许家时，院门已经被撞坏，赵横山揪住许敬堂的衣领，逼他交出老太太的遗物。
十几个村民围在门口，有人劝架，却没人敢进院。
我走过去握住赵横山的手腕。
“你娘刚走，你还要给她的丧事添一笔罪？”
赵横山甩开我的手，咬着牙说遗物属于赵家，谁拿着都算偷。
许敬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老太太让我交给照川，她按过手印，也找村医作过见证，这东西轮不到你抢。”
赵横山扑上来撕信，村民终于一拥而上，将他和两个跟班推出院门。
信封里没有照片，也没有认错书，只有马老板寿材铺那副旧棺材的取货凭据。
取货人写着赵横山，日期正是父亲受伤的前一天。
赵横山看到凭据，反倒笑了。
“一张取货单能顶什么用，我买棺材犯法？”
“你娘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许敬堂的回答让我察觉不对，老太太既然要等百鸟朝凤吹完才交出遗物，就不会提前把关键证据摆出来。
赵横山也想到这一层，命人搜许家的屋子，几个村民拿起农具挡在门口，他才骂骂咧咧离开。
回到家后，我答应接这场丧事，却列出四个条件。
第一，赵横山在父亲灵位前认错，第二，赔偿何守义和罗青禾的损失，第三，将买路钱交给警方说明来历，第四，所有吹鼓手来去自由，赵家任何人不得扣人伤人。
沈鹤年听完摇头。
“他不会答应第一条。”
院门外传来赵横山的声音。
“四条我全答应，可我也有一个条件，苏照川必须捧着他爹的灵位，走在我娘棺材前面。”
9.
让父亲的灵位走在赵家棺材前，按当地说法等于苏家替赵家引路，也等于两家的旧账从此一笔勾销。
赵横山嘴上认错，仍想用一场丧事压父亲一回。
母亲将灵位抱到怀里，当场回了他一句。
“只要你跪着跟在后面，我替闻笙走这一趟。”
赵横山脸色沉下来，半天没有答话。
沈鹤年敲了敲手里的拐杖。
“你想让苏家引路，总得拿出求人的样子。”
赵家亲族也催他点头，老太太停灵太久，再拖下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赵横山终于应下，当晚送来八万块酬金和赔偿，还在民警见证下承认五千块属于强收的买路钱。
何守义收下医药费，却将其余赔偿退了回去。
“我只拿该拿的，你欠我的头还没磕完。”
罗青禾带着修好的鼓回来，提出亲手打头通鼓。
散去的苏家班重新凑齐，三十七名吹鼓手来了三十一人，剩下六人年岁太大，也托家人送来旧乐器。
出殡前一晚，赵家按条件来到我家。
父亲的灵位摆在桌上，赵横山跪下认错时，赵横海刚从派出所接受完处理回来，站在院外死活不肯进门。
“哥，你真给一个吹唢呐的磕头，赵家的脸往哪放？”
赵横山回头骂他。
“娘明天出殡，你再添乱就滚出赵家。”
赵横海踢翻院外的水桶，带着几个年轻人走了。
认错磕头结束后，赵横山留下来核对流程，特意问百鸟朝凤什么时候吹。
“棺材离村前吹。”
“我娘留的东西，也得那时候拿出来？”
许敬堂点头，说遗物已经交给母亲保管，谁抢都没用。
赵横山随即望向里屋，眼神停了片刻。
那晚我安排何守义留在家里守着，自己带乐班去赵家搭设鼓架。
夜里两点，何守义打来电话，说有人翻墙进院，抢走了母亲床下的布包。
抓到的人正是赵横海，他怀里装着一个空布袋，真正的遗物根本没放在我家。
赵横山赶来领人，抬手又要打弟弟，赵横海却先揪住他的衣服。
“还装什么好人，是你叫我来偷的，你说娘留下的认错书会害死咱们。”
周围的吹鼓手全听见了，赵横山抬脚将弟弟踹倒，骂他满嘴胡话。
“我一直在灵堂，什么时候让你来偷？”
赵横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我家各间屋的位置，母亲床下还被红笔圈了出来。
字迹歪斜，跟赵横山写下的五千元收据一模一样。
赵横山一把抢过纸塞进嘴里，没等咽下去，就被何守义捏住下巴抠了出来。
我将湿烂的纸铺在桌面上，转身看着赵横山。
“明天的丧事照办，百鸟朝凤也照吹，等老太太留下的东西见了光，咱们再谈这张图。”
赵横山擦了擦嘴，突然改口。
“我娘生前糊涂，她留下什么都不能当真。”
屋门外，赵宝福抱着书包哭出了声。
“奶奶没有糊涂，她把认错书缝在了我的书包夹层里。”
10.
赵宝福拆开书包内衬，取出两张泛黄的纸和一张合影。
照片里摆着一副空棺材，父亲被绑在旁边的柱子上，左脸全是血，赵家兄弟站在前排笑。
第一张纸是赵家老太太写给父亲的认错书，承认三个儿子和小叔子酒后打人，还扣下铜锣，逼父亲放弃追究。
第二张纸写着这些年赵横山仗着人多做过的事，其中有堵路收钱、强占水源、打伤邻居和扣押外地乐手。
每件事后面都写着见证人的名字，合计十四人。
赵横山扑向孩子，伸手便要夺纸。
沈知意把赵宝福拉到身后，何守义和罗青禾同时挡住他。
“那是我娘的东西，给我。”
“老人交给宝福，宝福又交给苏家，跟你没关系。”
“他才九岁，懂个屁。”
“九岁也知道害人该认错，你活了四十多年还没学会。”
沈知意一句话堵得赵横山脸色铁青。
我把材料交给赶来的民警，赵横山却坚持认错书遭人伪造，照片也只是一场玩笑。
民警让他先回去办丧事，等见证人逐一核实后再处理。
看到这里，赵横山又换了一副脸，拉着我说母亲下葬要紧，旧事可以慢慢谈。
天亮以后，三十一名吹鼓手在赵家院外排开，赵横山跪在父亲灵位后，母亲抱着灵位走在棺材前。
第一通鼓刚响，赵家亲族里有人开始起哄，说苏家带这么多人来抢丧礼钱。
罗青禾掀开装钱的木盘，里面放着赵横山预付的八万块，一张没少。
“所有人今天白吹，这钱先赔受伤的人，再修被砸的乐器，多出一分全捐给镇上的敬老院。”
起哄的人闭了嘴，围观村民却叫了一声好。
赵横山跪在队伍中间，膝盖垫着厚棉垫，每走几十步就故意歪到路边休息。
何守义抽走棉垫。
“我挨你三棍还走了六里河滩，你给亲娘送一程就受不了？”
赵横山咬牙跟上，到了村口又借口改路，想绕开自己搭设彩门的位置。
老太太病倒那天，救护车正被彩门和流水席堵在外面，那些桌椅至今还堆在墙边。
她亲妹妹拦住棺材，坚持从彩门下走。
“叫全村都看看，你娘怎么让亲儿子堵掉了活路。”
赵横山急了，吩咐抬棺人走小路，八名抬棺人却将杠子放下。
“老人遗愿写得明白，从正路走，谁改道谁来抬。”
僵持中，母亲抱着父亲的灵位站到彩门前。
“拆了。”
先动手的是赵宝福，孩子搬不动木架，便跪下去解绳子。
村民接连上前，几分钟就将那座堵路的彩门拆成木料，堆到赵横山脚边。
棺材通过村口后，我举起新做的唢呐，吹响百鸟朝凤。
这支曲子父亲教了我十五年，最后那一段却始终没让我在人前吹过。
名单背面除了停班约定，还记着缺失曲谱藏放的位置，正是旧铜锣缺口的夹层。
取回铜锣那天，母亲已经找到了父亲藏下的半页曲谱。
曲声走到最后一段，沈鹤年忽然跪下，三十名吹鼓手也依次放低乐器。
赵横山以为众人终于向赵家服软，刚要站起来，沈鹤年却转身朝父亲的灵位磕了头。
“闻笙，二十年前我们欠你的证词，今天补上。”
十四名见证人从送葬队伍里走出来，接连在老太太的认错书上补了手印。
11.
十四人中有赵横山的堂叔，也有当年替赵家抬棺的老人。
堂叔赵茂年当众说出父亲挨打的经过，还承认空棺材原本准备用来吓唬吹鼓手。
“闻笙报警后，横山挨家威胁我们，谁作证就砸谁家，我胆小，躲了二十年。”
赵横山站起来冲向堂叔，被两名民警拦住。
“老东西，我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反咬我？”
赵茂年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你娘临死前求我说实话，她说再护着你，赵家子孙都得学坏。”
赵宝福听见这话，把书包放到奶奶棺材上，哭着叫了一声奶奶。
送葬队伍没人再催，连赵家亲族也退到两边，不愿替赵横山说话。
民警核对材料后，先让丧事继续，通知相关证人办完事去派出所作笔录。
赵横山以为暂时躲过一劫，跪回棺材后面时又低声威胁我。
“二十年前的事早过时了，一张破纸定不了我的罪，等我娘入土，咱俩还有得算。”
“先把今天这程走完。”
“你真当三十几个吹喇叭的护得住你？”
话刚说完，前面的抬棺人再次停下。
赵横海带着七八个年轻人堵住去路，手里拿着从彩门上拆下来的木棍。
“姓苏的把材料交出来，再跪下给赵家赔罪，不然谁都别走。”
赵横山嘴上喝斥弟弟让开，脚下却往旁边退了几步。
民警上前制止，赵横海转身就跑，同行的人推翻鼓架，木棍也朝罗青禾砸去。
罗青禾用大鼓挡住，鼓面当场破了一个洞。
村民没有再躲，抬棺人放下杠子后围住那群年轻人，许敬堂则组织老人孩子退到安全处。
混乱持续不到两分钟，赵横海等人便被控制，赵横山却趁乱钻进人群，抢走了母亲手里的旧铜锣。
他抡起铜锣砸向父亲的灵位。
我侧身护住灵位，锣沿划破了肩膀，旧木牌却安然落在怀里。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血很快浸透半边衣服。
民警将赵横山按住时，他还在叫嚣。
“这是我家的丧事，我想砸谁就砸谁。”
赵茂年捡起旧铜锣，翻到背面给众人看。
缺口旁边除了父亲的名字，还有一行很浅的刻字，写着赵横山留物抵三百医药费。
这行字由马老板亲手刻下，当年赵横山把铜锣拿去卖，马老板认出苏家的东西，付三百块留下了它。
后来赵横山抢回铜锣，对外却说父亲欠赵家钱。
马老板带着旧账本赶到，账上清楚记着日期、价格和经过。
父亲拿到的三百元医药费，原来也是他自己的铜锣钱。
藏了二十年的最后一笔账，就此对上。
赵横山被带走前仍喊着先埋母亲，许敬堂让他放心，赵家的丧事少了他照样能办。
三十一个吹鼓手重新整队，罗青禾换上备用鼓，何守义扶着我走到队伍最前面。
唢呐再次响起时，赵家兄弟已经坐进警车。
12.
老太太顺利下葬后，我在卫生院缝了七针，第二天便去派出所补了笔录。
五千块买路钱、何守义受伤、砂石堵门、外地乐手遭扣押、赵横海持械威胁和出殡途中伤人，每件事都有各自的证人和材料。
二十年前的旧案受时限和证据条件影响，无法单独追究全部责任，却印证了赵横山长期欺压艺人的事实。
调查继续深入后，赵家沟又有九户村民站出来反映问题。
有人被强占过水泵，有人被堵门索钱，还有一户修房时被迫高价购买赵横山弟弟卖的砂石。
赵横山最初还想让亲族替他担责，亲族见老太太的认错书已经公开，谁也不肯再陪他撒谎。
赵横海交代了砸何守义家窗户、划破鼓皮和偷铜锣的经过，还说这些事大多由哥哥指使。
那张被赵横山咬烂的房屋位置图经过拼合，也成了他安排弟弟入户抢夺材料的证据。
三个月后，案件有了结果。
赵横山因敲诈、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故意伤害及其他违法行为，被依法追究责任，并承担多笔赔偿。
赵横海因伤人、威胁和毁坏财物受到相应处罚，赵横山另一个弟弟也因参与堵路、扣人接受处理。
他们用来堵路的拖拉机和砂石车被依法处置，强占的水泵归还村民，赵家过去靠蛮横攒下的威风也散了。
赵宝福暂时跟着姑姑生活，沈知意仍旧教他读书，没有把大人的错算在孩子头上。
有同学拿他父亲的事笑他时，他第一次站起来说，犯错丢人，认错不丢人。
这句话传到母亲耳中，她托沈知意给孩子送去一个新书包，里面没有夹层，也没有任何旧账。
何守义回了苏家班，第一场活就是周怀青和沈知意补办的答谢宴。
两人没有重办婚礼，只请当初抬着嫁妆走河滩的亲友吃了一顿饭。
周怀青将上次欠下的八千八百块放到我面前，我只收了一半。
“那天的喜调没吹完，今天补齐，工钱也该算一半。”
沈知意将另一半塞给何守义。
“剩下的算验伤、修窗户和误工，赵家的赔偿归赵家，这份是我们欠的情。”
何守义推了几次没推掉，只好拿钱给女儿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罗青禾也回来了，他没有继续用那面破鼓，而是把鼓挂在排练房的墙上。
有人问为什么留着，他就指着破洞说，这是吹鼓手第一次一起护住饭碗的记号。
镇上的民俗展演重新邀请我领奏，冯主任当众撤回那份失实材料，还让赵家沟受胁迫的老人说明按手印的经过。
我没有吹百鸟朝凤，只选了父亲常吹的抬花轿。
那支曲子原本用在喜事上，父亲却说曲调没有贵贱，吹给愿意好好过日子的人听，才算没糟蹋手艺。
又过了一年，赵家沟修通了新路，村口立了一块不大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红白相逢，各让半道，严禁拦路索财。
许敬堂说立碑那天，赵茂年特意将老太太的名字写进了捐款簿，因为老人留下的认错书帮村里拔掉了一根扎了多年的刺。
我带班经过那条路时，恰好又遇上一边迎亲、一边送葬。
两支队伍隔着几十步停下，喜事主家主动收了鼓，丧事主家让抬棺人靠边，双方各走半条路。
擦肩时，喜事主家拱手说节哀，丧事主家也回了一句恭喜。
何守义问我先吹哪一边。
我换好哨片，将唢呐举到嘴边。
“各走各的路，各吹各的调。”
那一天，喜事没有误时，白事也顺利下葬。
路归众人走，脸面靠自己挣，谁把别人的退让当软弱，迟早会被自己堵住归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