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战死的第三年，我穿着嫁衣，把他的牌位放上了送嫁的马车。
婆母骂我不知廉耻，带着全府的人拦在花轿前。
我当着他们的面，扯下身上的孝带。
「我守了三年，够了。」
喜乐刚响，那个死了三年的男人却骑马回来，拦住了我的花轿。
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车里的女人掀开车帘，柔柔地喊了他一声夫君。
1
裴衍回来的时候，我正要登上顾家的花轿。
他穿着一身旧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赶路留下的灰。
要不是那块熟悉的玉佩还挂在腰间，我几乎认不出他。
周围的喜乐停了。
宾客挤在长街两侧，裴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连哭都忘了。
我也站在原地。
三年里，我梦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
他回到家，告诉我坠崖以后被人救起，告诉我这三年他过得有多难。
每次梦醒，我都对着空荡荡的枕头坐到天亮。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看他的身后。
那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柳如烟从车里下来，走到他身边，熟稔地替他拍去肩上的尘土。
她小腹微微隆起，身上那件藕色斗篷，是我在成亲那年给裴衍挑的料子。
裴衍终于走到我面前。
「昭宁，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和梦里一样。
我看着他，手指冻得发麻。
顾晏舟从花轿旁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我肩上。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也挡住了裴衍伸过来的手。
裴衍认得他。
「顾晏舟，你趁我不在，抢我的妻子？」
顾晏舟没同他争辩，只低头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往前走了半步。
裴衍眼里有了笑意。
他大概以为，我会扑进他怀里，像从前那样，只要他回来，什么事都能过去。
我抬手，把裴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扯了下来。
灯笼掉在地上，竹骨断裂。
「裴衍，你回来得正好。」
我把盖头掀开，露出里面完整的嫁衣。
「先把你我的婚事断干净，别耽误我嫁人。」
2
裴衍坠崖那年，我们成亲刚满半年。
那半年里，他也曾把我放在心上。
我怕冷，他会在睡前把汤婆子塞进被子。
我胃口不好，他跑遍半个京城，只为找一种我小时候吃过的蜜饯。
裴老夫人嫌我起得晚，他替我遮掩，拉着我躲在花园里放风筝。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嫁得很好。
他离京前，我还给他缝了一双护膝。
针脚歪歪扭扭，他嘴上嫌丑，临走时却贴身收着。
半个月后，崖下只找到他破损的外衣。
裴府搭起灵堂，裴老夫人哭晕了好几次。
我跪在棺木旁，守了整整七天，始终不肯信他就这么没了。
她抱着我，劝我认命。
后来，她把裴衍的牌位交到我手里，让我每日擦拭，早晚敬香。
她说裴家只有我一个儿媳，我若真心爱他，就该替他守着。
我答应了。
第一年，我总能梦见他回来。
第二年，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
第三年，裴老夫人病重，我在床前守了两个多月。
她病好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提醒我去祠堂跪着，说我对裴衍的心已经不如从前。
那天我在祠堂里坐到半夜，腿麻得站不起来。
顾晏舟来裴府送药，隔着门看见我。
他让丫鬟扶我出去，自己站在院外，连门槛都没进。
我们小时候住在同一条巷子，他比我年长几岁。
我成亲以后，他便很少出现。
裴衍出事后，他也只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托人送些东西，从不给我惹闲话。
从祠堂出来以后，我在裴府门口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大夫说我寒气入体，以后要好好养着，不能再动不动就跪。
裴老夫人听完，只关心裴衍的祭品备好了没有。
顾晏舟站在窗外，手里拿着大夫开的药方。
那天以后，他常来陪我父母说话。
等我能下床走动，他才问我，愿不愿意离开裴家。
我以为他只是同情。
他把我小时候丢失的一只木镯放到桌上。
那只镯子不值钱，是我父亲亲手做的。
我找了多年，没想到一直被他收着。
他说，等了我很多年。
以前我嫁给裴衍，他便祝福。
如今裴衍不在了，他想给自己求一个机会。
我考虑了半个月。
答应他的那晚，我去了祠堂，把裴衍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
我在牌位前坐了很久，最后把那件压箱底的嫁衣翻了出来。
裴老夫人知道后，砸了屋里的茶盏，骂我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她还罚我跪祠堂，说裴衍尸骨未寒，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给她磕了三个头，算是还她这些年的养育照拂。
然后我回房，自己穿上了嫁衣。
成婚当日，我把裴衍的牌位带上马车，想让这场守寡彻底结束。
我没料到，他真的敢回来。
3
裴老夫人终于回过神，踉跄着扑向裴衍。
她抱着儿子上下摸索，哭得几乎站不住。
裴衍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柳如烟也扶着肚子跟着跪下。
长街上的宾客都看着这场母子重逢，有人已经开始感叹裴家命好。
只有我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
裴老夫人哭够了，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拉着裴衍站起来，顺手又把柳如烟扶起，叮嘱她小心肚子。
那份熟练和疼爱，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裴衍转向我，解释起这三年。
他说自己坠崖后伤得很重，柳如烟救了他。
他们住在偏僻山村，路难走，身体又一直不好，拖到如今才回来。
他说得很详细，连自己不能下床时如何喝汤药都讲了。
我听着，注意力却落在柳如烟身上。
她穿的是今年京城时兴的软缎，头发上那支簪子，也是裴家祖传的样式。
一个住在偏僻山村的外室，穿戴得比我这个守寡的世子夫人还好。
裴衍讲完，过来牵我的手。
「昭宁，你受委屈了。如今我回来，以后一定补偿你。」
我避开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
裴老夫人立刻接话，让我先回府，把嫁衣换下来。
她说顾家的婚事可以慢慢解释，裴家会备一份厚礼，绝不会让顾晏舟吃亏。
她又看向柳如烟，让她也进门，别在外头吹风。
柳如烟温顺地应了，走到我身边时，还特意向我行礼。
「姐姐，我以后一定会敬重你。」
我没让她叫。
裴衍皱起眉。
「如烟救了我的命，又有了我的孩子。她不求别的，只求有个容身之处。你作为正妻，该大度些。」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敢回来。
在他心里，三年过去，我仍会留在裴府，替他照顾母亲，替他守着正妻的位置。
至于他身边多了谁，我都该接受。
我把手里的牌位递过去。
那是我在灵前擦了三年的牌位，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裴衍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变了。
「你把它带来做什么？」
「本来想在出城以后烧了。」
他猛地把牌位夺过去，抱在怀里。
「我还活着，你竟敢烧我的牌位？」
「你活着，它留着确实晦气。」
顾晏舟站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肩，示意我马车已经备好。
我转身要走，裴衍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嫁衣的袖口被扯开了一道线。
顾晏舟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拉开。
裴衍抬拳便打。
顾晏舟受了这一拳，唇边立刻见了血。他仍拦在我身前，没有还手。
我扶住他，心里的那点恍惚彻底散了。
裴衍打的是我要嫁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
4
我摘下头上的凤钗，放到顾晏舟手里，让他先回顾家。
他接过凤钗，问我是否确定。
我点头。
他看了裴衍一眼，带着迎亲的人退到长街另一头，给我留下处理旧事的余地。
裴衍却以为顾晏舟认输了，神色缓和不少。
他走过来，想替我整理被扯坏的袖口。
我再次避开。
「裴衍，我要和离。」
裴老夫人立刻骂起来，说裴家没有和离的媳妇，只有被休出去的妇人。
她还说我不守妇道，就算裴衍愿意留我，她也未必肯让我进门。
我说，这样正好。
她被噎得脸色发青。
裴衍把牌位交给随从，挡在我面前。
「你别跟我娘置气。她这三年也不好过。」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裴老夫人不好过，我便好过吗？
她让我守灵，让我日日跪在祠堂，连我病得起不来床，都要我亲手准备祭品。
如今她的儿子好端端站在她面前，她还知道心疼儿子在外受苦。
她可曾想过，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把这些话一句句压回去，不想再求他们理解。
裴衍见我态度坚决，开始放软语气。
他提起我们新婚时的那段日子，提起那只风筝，也提起我喜欢吃的蜜饯。
他承诺回府以后会把那些东西重新摆出来，还会陪我回娘家住上一阵。
柳如烟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
她插话，说自己不在乎名分，只求孩子平安出生。
裴衍立刻回头安抚她，说正妻的位置归我，孩子也会记在我名下，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听笑了。
他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已经替所有人安排好了去处。
他的妻子要替他养孩子，他的外室要继续被他哄着，他的母亲仍旧做体面的老夫人。
只有顾晏舟，被打了一拳，还得带着迎亲队伍空手回去。
裴老夫人见儿子低声下气，更加恼怒。
她命府里的家丁围住我，要强行带我回去。
顾晏舟的人远远看见，也往这边走来。
两方人马堵在长街上，眼看就要动手。
裴老夫人忽然转身，朝围观的宾客哭了起来。
她说我早就知道裴衍还活着，改嫁只是为了气他，是想逼裴家低头，把外室赶出去。
她还说裴家这些年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我却用婚礼坏了裴家的名声。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他们本就觉得寡妇改嫁不光彩，如今听了裴老夫人的话，看我的眼神更加不耻。
好像只要我是赌气，今天这场婚礼便可以作废。
只要裴衍愿意哄我，我便该跟着他回去。
顾晏舟从长街另一头走来。
他把嘴角血迹擦掉，站到宾客面前。
「她答应嫁我时，裴衍已经死了三年。裴家若还要脸，就别往她身上泼这种脏水。」
裴老夫人骂他居心不良，趁人之危。
顾晏舟没跟她吵，只把凤钗重新交到我手里。
「婚礼停在这里，责任在我，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别为了顾全我，勉强了自己。」
裴衍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她本来就不会嫁你。」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取下我手里的凤钗，随手扔在地上。
「昭宁，别闹了。你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
凤钗摔断了一根细小的珠枝。
那是顾晏舟按照我的发簪做的，他准备了很久。
我蹲下去，把断掉的珠枝一颗颗捡起来。
裴衍站在旁边，仍在催我回府。
他不懂我为什么心疼一根珠枝，也不懂我为什么不肯走。
他只觉得这场婚礼是我用来逼他的手段，只要他肯给一点好脸色，我就该顺着台阶下。
我把碎掉的凤钗包好，交给顾晏舟。
随后，我吩咐迎亲的人先退开。
裴衍脸上立刻有了笑意。
裴老夫人也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命家丁让出一条路，叫我赶紧上车。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以后如何罚我，要先让我跪祠堂，再让我把柳如烟的孩子记到名下。
我没上裴家的马车。
我提着嫁衣的裙摆，朝顾晏舟走去。
裴老夫人的笑僵在脸上，立刻命家丁拦住我。
裴衍也追了上来，嘴里还喊着，让我别一再挑战他的耐心。
裴老夫人骂他没用，连个女人都管不住，还说若让我踏出这条街，裴家以后便不用再抬头做人。
裴衍终于急了。
他推开家丁，整条街霎时安静下来。
他转身冲裴老夫人喊：
「娘，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在外陪她三年，回来就让昭宁继续做我的妻子。如今你为什么不帮我？」
5
裴衍那句话落下以后，裴老夫人的脸变了。
她伸手去捂儿子的嘴，已经迟了。
长街上的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指责我的人，此刻全看向裴家母子。
我站在嫁衣里，忽然觉得身上很冷。
原来裴衍不是坠崖后失忆，也不是被山路困住。
他和柳如烟在外面过了三年，回来以前，甚至已经跟裴老夫人商量好，让我继续做他的妻子。
这场假死，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裴老夫人还想补救，说儿子糊涂了，说的全是胡话。
裴衍却只顾着拦我。
他承认自己当初厌倦后宅的日子，又觉得柳如烟不愿意为妾，才想出这个办法。
他答应柳如烟，只陪她三年。
也答应母亲，三年以后回来，继续做裴家的世子。
他讲述这些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个安排。
他给了我正妻的名分，也没有真的死在外面，我便不该计较。
我走到他面前，拿回牌位。
牌位上的「裴衍」两个字，是我当年亲手描的。
裴老夫人说，妻子亲手描字，来世才能再续夫妻缘。
我那时一边描，一边哭，墨都被眼泪晕开了。
现在，我把牌位重重摔在裴府门前的石阶上。
木头断成两截。
裴老夫人尖叫着扑过去，裴衍也愣住了。
我扯下腕间戴了三年的孝绳，扔在断裂的牌位旁。
「裴衍，从今日起，你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我回到顾晏舟面前，把婚礼暂停的事告诉他。
他替我披上斗篷，先送我回娘家。
裴家的家丁还想拦，顾家的随从已经围了过来。
围观的宾客让开一条路，指指点点的对象换成了裴家母子。
柳如烟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
她看着裴衍，问他所谓的三年以后，是不是早就打算回到我身边。
裴衍正忙着追我，敷衍地让她先回府。
柳如烟站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6
回娘家以后，我病了几天。
不是舍不得裴衍，是这三年突然变成了一场笑话，我一闭眼，就能看见祠堂里那盏长明灯。
母亲守在我床边，日日给我熬汤。
父亲把裴家送来的东西全部退了回去，连门槛也没让他们跨进。
病中的某个晚上，我又梦见裴衍坠崖。
梦里他还是新婚时的样子，站在崖边朝我伸手。
我拼命跑过去，裴老夫人却从后面拉住我，让我别追，说裴家不能绝后。
我惊醒以后，母亲正坐在床边擦眼泪。
她说，当年裴家提出让我守寡，她和父亲也曾劝我答应。
他们觉得裴衍待我好，裴家又是清白人家，我守着，至少不会被人说闲话。
如今知道裴家母子合起伙来骗我，父亲气得一夜没睡，反复怪自己当初不该劝。
我告诉母亲，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那时连我都信裴衍死了，又怎么能怪家里人看错？
母亲抱着我，哭得很厉害。
第二天，我让人翻出这三年写下的祭文。
每年忌日，我都会写一封。
刚开始写得很长，问他冷不冷，问他有没有吃饭。
后来越写越短，最后只剩一句，愿他来世平安。
我把那些纸一张张放进火盆。
火烧到最后，母亲进来给我添了件衣裳。
她什么也没问，只陪我坐着，直到盆里只剩灰烬。
顾晏舟每天来探望，却只在前院坐一会儿。
他怕我因为婚礼那天的闹剧难堪，主动提出，婚事可以往后推，也可以就此作罢。
我身体好些以后，亲自去见他。
他正在修那根断掉的凤钗，桌上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断掉的珠枝已经被他重新接好。
我告诉他，婚礼可以推迟，但我不退婚。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把凤钗收好，说等我把裴家的事处理完。
裴衍也开始来。
第一次，他带了蜜饯，还是我以前喜欢的那一家。
我尝了一颗，甜得发腻，便放在旁边。
他坐在对面，说我从前一次能吃小半盒。
我说，人的口味会变。
他又提起新婚时的风筝，说已经重新做了一个，只要我回去，他便陪我去放。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牵着柳如烟下马车时，动作那么自然。
如今再来碰我，我只觉得别扭。
裴衍见我始终冷淡，渐渐失去耐心。
他问我究竟要怎样才肯回去，是不是非要把柳如烟送走。
我说，跟她无关。
他立刻反驳，说我若不是为了她，不可能这么绝情。
他到了这个时候，仍以为我只是争风吃醋。
只要把柳如烟处理掉，我就能像从前一样，继续替他照顾裴家。
裴衍走后，柳如烟也来了。
她换下了那件藕色斗篷，穿得很素，肚子已经很明显。
她在我家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求我见她一面。
我让她进了门。
她告诉我，裴衍当初找到她时，说自己婚姻不幸，说裴老夫人也不喜欢我。
她信了，又舍不得他为难，才答应三年之约。
如今她才发现，裴衍既不愿意放弃她，也不愿意放过我。
「我不进裴府了。」她说。
她会回故乡，孩子也由自己养。
裴衍给她的首饰，她全部留下，只带走自己的衣物。
临走前，她向我道歉。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却没安慰她。
路是她自己选的，孩子以后如何，也是她该承担的事。我帮不了她。
柳如烟离开京城那天，裴衍又来找我。
他问我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逼她走。
我直接把大门关上了。
7
裴老夫人病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我家。
裴府丫鬟跪在门口，说老夫人已经水米不进，只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犹豫了半日，还是去了。
不是原谅，只是想把这些年的情分做个了断。
到了裴府，我发现院子里挂着的白灯笼已经摘掉，祠堂也关着门。
裴衍的牌位虽然断了，府里却开始重新张灯结彩，仿佛那三年的丧事从未发生。
裴老夫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她见我进来，立刻伸手，说都是自己的错，让我看在裴家养育我的份上，别跟裴衍和离。
她又提起柳如烟，说人已经走了，孩子以后也不会认祖归宗，不会再有人碍我的眼。
我给她喂了几口水，起身准备离开。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根本不像病人。
「你今日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裴衍冲进来夺剪刀，屋里乱成一团。
裴老夫人见儿子向着自己，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骂我不孝，骂我逼死婆母。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中气十足的样子，转身往外走。
裴衍拦住我，随即又看见母亲已经自己下了床。
他愣在那里。
裴老夫人还在吩咐家丁关门，说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走。
这一次，裴衍亲手把门打开了。
他让家丁退下，送我出了院子。
裴老夫人在后面哭骂，说他为了一个女人连母亲都不要。
裴衍停下脚步，背影僵了很久，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到了府外，他向我道歉。
他说自己只知道母亲病得突然，不知道她在装病。
我看着他，已经懒得分辨真假。
「裴衍，你们母子总这样。一个负责逼我，一个负责装好人。我回去了，下次还会有别的事。」
他想解释，我已经上了马车。
车走出很远，他还站在裴府门口。
8
裴衍随后做了另一件事。
他请裴氏族人到祠堂，把我也请了过去。
父亲担心我受欺负，陪我一同前往。
祠堂里还留着裴衍空了的牌位。
裴老夫人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族老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裴衍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承认假死是他自己的主意，裴老夫人知情，柳如烟也知情。
他还把婚礼那天裴老夫人如何污蔑我赌气改嫁的事，一五一十讲清楚。
族老们听完，当场撤了裴老夫人掌管内宅的权，让她搬去别庄静养。
裴家的名声因此受损，裴衍也失去了族人原本留给他的体面。
裴老夫人哭着问儿子，为什么非要把家丑说出去。
裴衍跪在祖宗牌位前，背挺得很直。
他说，沈昭宁已经替裴家守了三年，不能再背着嫌贫爱富、水性杨花的骂名过下半生。
父亲听完，脸色终于缓和一点。
族老们向我赔礼，也承认裴家无权再阻止我和离。
我受了这一礼，随后跟父亲离开。
裴衍跪在祠堂里，没追出来。
从那天起，他不再命人来接我，也不再让裴老夫人上门。
他把裴府里那些为我准备的东西一件件撤掉，连柳如烟住过的院子也封了。
他还亲手拆了祠堂里的牌位。
那截被我摔断的木头，最后被他烧在院中。
火烧起来时，他在灰里找到自己当年戴过的护膝，针脚依旧难看，边角却保存得很好。
他带着护膝来见我。
那日顾晏舟也在。
我们正商量婚礼改在哪一天，裴衍站在门外，听见顾晏舟问我喜欢哪一种花样，脸色很不好看。
他从前最烦我挑这些，总觉得一件衣裳、一对耳环，不值得浪费时间。
如今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直到顾晏舟起身离开，才走进来。
裴衍把护膝放在桌上，说这三年他一直带在身边。
「我想过很多次，等三年期满，回来以后要好好跟你过。可我真的回来，又舍不得如烟和孩子。我总以为，你会帮我安顿好一切。」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昭宁，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我搬出裴府，我们单独住。我母亲那边，我不会再让她见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拿起那双护膝，翻到里面。
里面绣着我的名字，还是当年我偷偷绣上去的。
裴衍看见我的动作，眼里有了希望。
我把护膝还给他。
「裴衍，你还是想着替我安排。搬出裴府也好，不见你母亲也好，都是你想让我回去的办法。」
他急着说自己真心想改。
我信他想改。
可我不想再拿自己的后半生去等他改好。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顾晏舟。
我看向院外。
顾晏舟正在跟父亲说话，察觉到我的目光，朝这边笑了一下，又识趣地转过身。
「他从来不会替我决定什么。我答应嫁给他，也不是为了气你。」
裴衍站了很久，最后问我，能不能再看他放一次风筝。
我拒绝了。
他抱着护膝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从前他走路从来不会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可我没有追上去。
9
放妻书送到我家时，裴衍的字比从前潦草了许多。
他在末尾写明，三年假死是他与裴母合谋，所有过错都由裴家承担，与我无关。
随同放妻书一起送来的，还有裴府为我准备的一份赔礼。
父亲把东西退了回去，只留下放妻书。
裴衍亲自站在门外，等到父亲确认签字，才求他转告我一句话。
他说，这一次，他不求我回去了。
母亲隔着门听见，气得骂他不要脸。
父亲也没给他好脸色，关门前还告诉他，以后别再出现。
我在屋里绣嫁衣，听见这些话，针尖扎进了手指。
顾晏舟恰好过来，看见血珠，立刻拿了干净帕子替我按住。
他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有一点疼，但已经不妨碍什么。
放妻书办好以后，我和顾晏舟重新定了婚期。
他没有把婚礼办得比上一次更张扬，只按我的心意，请了真正相熟的亲友。
断掉的凤钗也被他修好，断口处添了一颗很小的珍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婚礼前，顾晏舟带我回了一趟旧巷。
我们小时候住过的院子还在，墙边那棵老树比从前粗了一圈。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总爱趴在墙头，看裴衍从巷口骑马经过。
顾晏舟那时候就在隔壁。
他看着我，笑得很淡。
「你那时候眼里只有他，我做什么，你都看不见。」
我有些窘迫，他却替我解了围。
他说，当年裴衍来提亲以前，他也曾让母亲准备礼物。
只是还没登门，就听说我已经应了裴家的婚事。
后来他也试着相看过别人。
对方很好，他却总记得我小时候把木镯弄丢，坐在墙头哭的样子。
「我不是为了等你，才把自己的日子停下，只是后来遇见过很多人，都没有走到成亲那一步。」
他告诉我这些，不是要我感激，也不是要我补偿。
他只是不想让我以为，自己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他随手接住。
我站在旧巷里，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心意。
婚期前一天，裴衍来见过我最后一面。
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着我从前给他做的旧衣，袖口已经磨破。
他问我，明日能不能让他送我一程。
我拒绝了。
他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只纸鸢。
纸鸢做得很笨拙，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也贴歪了。
他说自己学了几日，始终做不好，才明白当年我扎破手指给他做护膝时，是什么心情。
我看着那只纸鸢，告诉他，不必再做了。
他把纸鸢收回去，站在原地。
「昭宁，如果三年后我回来那天，只有我一个人，你会不会跟我回家？」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我便继续说：「可你带了她，事情已经这样了。」
他点头，没再纠缠。
临走前，他向我行了一礼。
「祝你明日顺遂。」
我收下了这句祝福。
10
第二次出嫁，天气很好。
顾晏舟亲自来迎我，凤钗稳稳地戴在我发间。
母亲送我到门口，哭了好几次，又笑着替我整理衣襟。
这一次，裴府门前空荡荡的。
裴老夫人被裴衍拦在府里，长街上也没有家丁拦路。
花轿经过时，大门紧闭，连灯笼都没点。
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的喜乐，心里很平静。
顾晏舟骑马走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我。
到了顾府，他亲自扶我下轿，手心全是汗。
拜堂以后，顾母先把我拉进屋里，塞给我一碗甜汤。
她没提裴府，也没问婚礼那天的闹剧，只说我以后若是在顾晏舟那里受了委屈，尽管回来告诉她。
顾晏舟在旁边抗议，说母亲还没认清新婚的儿子，就先向着儿媳。
屋里的人都笑了。
顾母拍了拍他的手，让他以后少惹我不顺心，又替我把歪了一点的凤钗扶正。
那一刻，我终于有了重新嫁人的实感。
随后，顾晏舟把那只木镯重新戴到我腕上。
尺寸已经有些小了，他便拿去改大，一直保留到现在。
我问他，为什么留这么久。
他说，小时候看见我哭，总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我高兴些。
我低头看着木镯，眼眶忽然发热。
裴衍也曾让我高兴过。
只是后来，他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我的等待当成了可以随便挥霍的东西。
顾晏舟替我擦掉眼泪，没有追问我想起了谁。
洞房的红烛烧到半夜，他陪我吃完了一碗甜汤，又笨拙地帮我拆下凤钗。
窗外有风吹过，院里的红绸轻轻晃动。
第二天，我在顾府院子里看见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它挂在树梢，翅膀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顾晏舟问我要不要取下来。
我摇头。
那不是我的纸鸢，也不属于这里。
他牵着我回了屋。
桌上放着热好的甜汤，甜度刚好。
顾晏舟坐在对面，替我添了一碗，又笑着问我明日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