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把手伸到桌前，没碰茶，先把那张嫁妆单子抽了过去。
“太太吩咐，姑娘把单子交出来。”
莺儿端茶进门，听见这话，脚步停在门槛上。
薛宝钗手里的针还穿着红线。她把绣绷放到一旁，抬眼看周瑞家的：“太太要单子做什么？”
“府里眼下有难处。老太太说，姑娘进了贾家门，就是一家人，该替家里分忧。”
“我还没进门。”
周瑞家的笑容没变：“早晚的事。”
“既然还没进门，单子就先放在我手里。”
周瑞家的把单子搁到桌沿：“宝二爷病着，老太太整夜睡不好，太太又为宫里的事操心。姑娘是薛家的人，手里有银子，却眼看着夫家受难，外头知道了，怕是不好听。”
宝钗把线绕过指尖，轻轻一拉，打了个结。
“是不好听。”
周瑞家的点头：“姑娘明白就好。”
“外头会说贾家连未过门的媳妇都要拿嫁妆填窟窿。”
周瑞家的脸上的笑淡了：“姑娘何必说得这样难听？”
“我只是替你把话说完。”
宝钗拿起嫁妆单，折了两折，递到她手里。周瑞家的低头看见纸上那行字，手指收紧了些。
嫁妆暂寄薛家，未奉父母之命，不入贾门。
“姑娘这是要悔婚？”
“我没说悔婚。”
“那是什么意思？”
宝钗重新拿起绣针：“贾家要银子，让府里的主子亲自来谈。你一个下人传话，我听不懂。”
周瑞家的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转身便走。到了门口，她又回过头：“老太太已经定下宝二爷和姑娘的婚事。姑娘别忘了，宝二爷心里一直有人。”
宝钗没抬头，针尖从绸面穿过去。
“这话你该去跟老太太说。”
周瑞家的掀帘出去，帘子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莺儿把茶放下，压低声音：“姑娘，贾家缺银子，倒像是缺得理直气壮。”
“他们要的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要我先认了命。”
宝钗拆下绣绷，起身去开床边的旧木匣。匣子里压着几封泛黄的信，其中一封来自金陵城外的渡口，落款是她父亲薛鸣鹤。
她看了那句旧话一会儿，又把信折好。
若贾家逼婚，莫入荣国府。若已入门，先查西府旧账。
“莺儿，告诉母亲，嫁妆照原计划送进京。”
莺儿看着她：“不是不交给贾家吗？”
“送进京和送进贾家，是两回事。”
宝钗合上木匣。
“先把我父亲留下的信收好。”
翌日，薛姨妈带着薛蟠和宝钗去了荣国府。
荣禧堂里已经摆了席。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坐在一旁，凤姐亲自添茶。宝玉不在，黛玉也不在。桌子正中摊着一本账册，纸角压着一只茶盏。
王夫人没有绕弯子：“宫里要修省亲别院，府里一时周转不开。亲家手里有铺子，又是做生意的，帮衬一些，也是两家的情分。”
薛姨妈握着茶盏：“能帮的，自然尽力。”
“有亲家这句话就够了。”凤姐接道，“先拿三万两出来，后面的账慢慢商量。等元春娘娘省亲，贾家有了体面，宝姑娘嫁进来，也跟着风光。”
薛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三万两？薛家铺子一年的进项也未必有这么多。”
王夫人皱眉：“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宝钗翻开账册，没去接王夫人的话：“既是修省亲别院，账上这五千两绸缎钱，为什么列在二房名下？”
凤姐手里的茶盖停了停。
王夫人道：“账房还没分清。”
“那这三千两先生束脩呢？也是省亲用的？”
薛蟠嗤了一声：“哪位先生一年的束脩要三千两？”
“蟠儿。”薛姨妈叫他。
薛蟠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仍盯着账册。
王夫人合上册子：“宝姑娘初来京城，不懂府里的规矩。你嫁进贾家，家里的事便与你有关。”
“我还没嫁。”
“你若真把宝玉放在心上，就不该在这时候计较银钱。”
“正因为要进贾家，我才更该问清楚。”
凤姐放下茶盏，笑着打圆场：“宝妹妹谨慎是好事。三万两不急，先把嫁妆送过来，府里有了底气，其他的再说。”
宝钗看着她：“凤姐姐说得有理。我昨夜重新写了嫁妆单子，三万两现银已经不在上面。”
桌边静了下来。
贾母示意鸳鸯添茶，声音温和：“宝丫头，你何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宝玉年纪小，心思却不坏。以后成了夫妻，日子总能过好。”
宝钗向她行了一礼：“老太太若说这门婚事能不能成，我只想问一句：贾家若不缺三万两，今日为何要我拿出来？”
贾母没有答。
王夫人搁下茶盏：“薛家若觉得委屈，这门亲事也不是不能再议。”
薛姨妈忙道：“太太，宝钗不是这个意思。”
宝钗把茶盏放回桌上：“那便再议。”
门外有人进来，宝玉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显然听了有一会儿，进屋后也没向贾母行礼，只把纸放到宝钗面前。
“这是我写给林妹妹的退婚信。”
王夫人的脸色一变：“宝玉！”
贾母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你胡闹什么？”
宝玉没看她，只看着宝钗：“我会好好待你。只要你肯嫁，我不会亏待你。”
宝钗看了一眼那封信：“你要拿这封信换我替你填三万两，还是要我替你骗林姑娘？”
宝玉的手指攥紧，纸边被捏出一道褶。
王夫人站起身：“宝丫头，你不要得寸进尺！”
宝钗转向薛姨妈：“母亲，我们走。”
凤姐起身拦在门前：“宝妹妹，今日从这门出去，往后这婚事可就难说了。”
“凤姐姐拦我，是替谁说话？”
凤姐脸上的笑没了。她往旁边让开一步，没回答。
薛蟠跟着母女二人出了荣禧堂，走下台阶才问：“真不嫁了？”
“你想嫁？”
“我不想。就是怕贾家到底是国公府，咱们闹得太僵。”
宝钗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的匾额：“有底气的人，不会盯着未过门媳妇的嫁妆。”
薛蟠挠了挠鼻子：“那咱们回去收拾什么？”
“把京城几间铺子的账本，全送到我房里。”
贾家要银子的消息很快传进了薛家在京城的铺子。
掌柜们陆续到了薛家，嘴里说来问安，手边都带着算盘。宝钗坐在柜台后，面前堆了好几本账。
“周掌柜，去年十月那批香料，进价多少？”
周掌柜擦了擦额头：“姑娘，隔了这么久，我记不清了。”
宝钗翻到账页：“这里写着二百八十两。西城铺子的账上，同一批货是四百六十两。”
周掌柜的手按住算盘，不再拨珠。
薛蟠站在柜台边：“好啊，你拿薛家的银子喂自己？”
“都是下面的人经手，我不知情。”周掌柜屈膝跪下。
宝钗合上账本：“账上的印是你的。”
“姑娘，铺子这么多年都是我照看——”
“香料抬价，布匹少记数量。每个月收回来的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留在铺子，一份送王家，一份进了你自己的宅子。三本账都在这里，你还要说是下面的人做的？”
周掌柜没出声。
薛蟠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被宝钗挡住了。
“打他，银子也不会自己回来。”
她看向周掌柜：“三日内补齐亏空，月钱减半。你继续做掌柜，把拿钱的人写下来。”
周掌柜抬起头，像是没料到她还肯留他：“姑娘真愿意留我？”
“我留的是知道内情的掌柜，不是让你往后照旧。”
“我要是不写呢？”
“你可以走。京城的铺子不止一家，肯替你开口的人也不多。”
周掌柜低下头，接过纸笔。写到“王家”两个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伙计进来，捧着油纸包：“姑娘，渡口有人送来的，说是薛老爷留下的。”
宝钗拆开油纸，里面有一枚铜钥匙和半张烧焦的契纸。纸上只剩一行残字：西城仓，十七号。
周掌柜看见钥匙，脸色变了。
“姑娘，这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
他起身要走，薛蟠往门口一站：“话说一半就想跑？”
周掌柜看了眼薛蟠，又看回宝钗：“十七号仓三年前就封了。封仓那天，薛老爷也在。”
宝钗把契纸收起来：“明早开仓。”
“那地方会要命。”
“那就把你知道的人都带上。”
第二天一早，宝钗带着薛蟠、莺儿和周掌柜到了西城仓。
仓门上的锁锈得厉害，守仓的老头拿棍子拦住他们：“没有官府批文，谁也不能开。”
薛蟠把银子往地上一扔：“这仓是薛家的。”
老头没捡：“账上写着已经换了主，归王家。”
“谁换的？”
老头不答。
周掌柜在后头低声劝：“姑娘，咱们还是回去。”
宝钗转头看他：“你怕的不是仓里有东西，是怕有人知道你说过什么。”
周掌柜把嘴闭上。
宝钗从袖中取出铜钥匙，插进门锁。钥匙能转，门却没动。守仓的老头举起棍子，薛蟠往前一步，被宝钗拦下。
她把钥匙交给莺儿：“去请城西巡检。就说有人私占薛家的仓。”
老头脸色一变：“姑娘非要闹到官府？”
“不是你说没有官府批文不能开吗？”
“这仓早不是薛家的了。”
“那契纸呢？”
老头握着棍子，往后退了一步。
宝钗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铁丝，弯腰探进锁孔。薛蟠看着她：“你还会这个？”
“开门。”
锁舌弹开了。
仓里堆着一排发霉的木箱，最里面有张旧桌。桌面上的灰被擦过，桌板底下藏着暗格。宝钗从暗格里拿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
“这里面记的是什么？”薛蟠伸手去拿。
宝钗收回册子：“三年前从薛家运出去的货。”
周掌柜忽然跪下：“不是货，是人。”
薛蟠转头看他：“你把话说清楚。”
“那年朝廷查盐，薛老爷被指认私运。账上的货其实是王家转走的，老爷替他们顶了罪。他在北边病死，连尸骨都没运回来。”
宝钗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盖着一枚小小的红印，不是王家的，是贾府外库的印。
薛蟠按住她的手：“妹妹，这里怎么还有贾家的印？”
周掌柜擦着汗：“老爷就是查到了这枚印，才会被押去北边。姑娘，别再往下查了。”
莺儿看着仓外：“有人来过。”
宝钗把册子收进怀里：“既然有人知道我开了仓，躲也躲不掉。”
仓门外站着个灰袍男人。他朝宝钗拱手：“薛姑娘，王夫人让我问一句，旧账看够没有？”
“我才刚翻开。”
男人的客气收了些：“姑娘若继续查，薛家怕是等不到婚期。”
宝钗抬手将册子按稳：“你回去告诉她，薛家若等不到婚期，贾家也未必等得到省亲。”
男人盯着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薛蟠问：“你拿省亲吓他？”
“不是吓。”
“那是什么？”
“提醒他，贾家真正怕的东西，不在这本册子里。”
不久后，荣国府送来了聘礼。东西不多，倒附了一份请罪书，写薛家姑娘品行有失，婚事应当从简，末尾落着贾宝玉的名字。
薛姨妈看完，纸一直攥在手里：“他们这样说你，咱们是不是闹得过了？”
“母亲觉得我哪里有失？”
薛姨妈没答，眼圈先红了：“你父亲不在了，我们在京城没有靠山。贾家再不好，也是国公府。”
宝钗把请罪书放在桌上：“母亲怕，就退婚。”
薛姨妈抬头：“真退？”
“真退。”
薛蟠当即说：“退。薛家有铺子有田，凭什么把妹妹送去受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夫人带着袭人和几个婆子进来，脸上压着怒气：“亲家太太，你养了个好女儿。”
薛姨妈赶紧起身：“太太息怒。”
“她推拒婚事，羞辱宝玉，还把贾家的账拿出去乱说。我今日来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宝钗坐着没动：“太太想知道什么？”
“站起来回话。”
“我坐着也能说。”
王夫人拍了桌子：“你还有没有规矩？”
“议亲是两家长辈的事。准新郎写了请罪书，还让丫鬟替他来解释，这才叫没规矩。”
袭人捧着那份请罪书，柔声说：“宝姑娘，二爷也是被逼无奈。太太不过想让婚事体面些。”
宝钗看向她：“你是宝二爷房里的丫鬟，传话可以，替他议亲不合适。”
袭人脸色发白。王夫人正要开口，凤姐端着药碗进来：“太太消消气，宝妹妹有话直说，您听听也不妨。”
王夫人转向她：“你也替她说话？”
凤姐把药碗搁下：“我只是说，若婚事退了，府里的缺口就没人补了。”
王夫人脸上的怒气顿住。
宝钗看着凤姐：“凤姐姐经手的账不少。去年冬天送去王家的三笔银子，为什么都记在老太太的用度里？”
凤姐没有碰药碗：“账房记错了。”
“账房记错，你改过吗？”
“没有。”
宝钗取出一张纸，摊到桌面：“这是我在十七号仓找到的账。若凤姐姐说不知，我就把它送到刑部。”
王夫人抓起纸便撕。薛蟠扣住她的手腕：“太太撕得掉这一张，撕不掉另外几份。”
“放肆！”王夫人挣开他。
薛蟠往前一步，被宝钗拦下。她看向凤姐：“凤姐姐，今天你要站在哪边，往后最好想清楚。”
凤姐看了看碎纸，又看桌上的药碗：“你这药是给宝玉的？”
“是。”
宝钗伸手拿过药碗，闻了闻，递给袭人：“太医开的方子拿来。”
袭人愣了一下：“姑娘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药方是什么，先对方子。”
王夫人道：“药是太医开的，轮不到你过问。”
袭人把药方递了过来。宝钗看了一遍，又对照药包上写的药名：“方子里没有这味寒药。宝二爷近来服温补方子，这一味放进去，会冲了药性。”
凤姐抬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移开视线：“药房抓错了。”
宝钗把碗放回桌上：“那就先别给宝二爷喝。今天不议婚事。请太太回去告诉贾老太太，若贾家当真要娶我，就拿出娶媳妇的样子。要买一个替府里填账的人，薛家不卖。”
王夫人带着人离开。凤姐走在最后，临出门时看了宝钗一眼，没说什么。
莺儿问：“凤奶奶会帮咱们吗？”
“不会。”
“那她为什么不替王夫人说话？”
“她开始怕了。”
婚事没有退，反倒提前了。
贾母派人送来口信，说三日后两家交换婚书。薛姨妈一夜没睡，天亮时还坐在床边：“宝钗，他们不给咱们留退路。”
“退路不必等别人给。”
“你要怎么办？”
“先嫁。”
薛蟠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到地上：“还嫁？”
“我要进荣国府。”
“那里面都是要害你的人。”
“所以更要进去。”
薛蟠站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宝钗看着他：“哥哥不愿意，可以留在金陵。”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薛姨妈握住女儿的手：“母亲只想你安稳。”
“我也想安稳。”
宝钗把父亲的信放进木匣：“可这会儿躲开，往后就更安稳不了了。”
三日后，薛家送亲队伍进了荣国府。没有铺张的十里红妆，只有十二口箱笼，箱上都贴着薛家的印，没一口写贾字。
王夫人站在门内，扫了一眼箱笼：“亲家太太，宝姑娘的嫁妆未免太少了。”
薛姨妈勉强笑道：“都是实用的东西。”
“国公府娶媳妇，传出去不好看。”
宝钗下了轿，自己掀开盖头：“太太若觉得少，可以退回去。”
王夫人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贾母坐在花厅里，招手叫她过去：“宝丫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宝玉性子直，有些事你多担待。”
“我会担待该担待的。”
贾母问：“什么叫该担待的？”
“读书不用心，我能劝。账目不清，我能查。若有人要把我当傻子，我担待不了。”
凤姐在一旁低头喝茶，像是怕自己笑出来。
宝玉穿着新衣进了花厅，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攥着那块玉。他看了宝钗一会儿，才问：“你真的愿意嫁？”
“婚书已经换了。”
“我心里有别人。我不能像你想的那样爱你。”
宝钗看着他：“我没让你现在爱我。”
宝玉像是松了口气：“那你要什么？”
“你答应我三件事。未经我同意，不能动我的嫁妆；不能拿我的名声去讨好别人；要护林姑娘，就当面护，别把难听的话推到我身上。”
宝玉张了张嘴：“你对林妹妹有成见？”
“我对拿我当垫脚石的人有成见。”
屏风后，林黛玉和紫鹃走出来。她手里端着茶，脸色苍白，却没避开宝玉的目光。
“宝姐姐说得没错。我不喜欢这门亲事，也不想让你替我受罪。”
宝钗接过她递来的茶：“那就记住今天的话。”
黛玉问：“你不恨我？”
“你没拿刀逼我嫁进来。”
“宝玉心里只有我。”
“那是他的事。”
黛玉看了她片刻，轻声说：“你比我想的明白。”
“我若不明白，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宝玉站在两人中间，脸色越来越差。王夫人打断了他们：“茶敬过了，送入洞房吧。”
夜深后，宝玉坐在床边，离宝钗隔了些距离，没有碰她。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宝钗摘下耳坠，放进盒子里：“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嫁的是荣国府，不是你一个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安分，我们各过各的。你若替别人动我的东西，我不会忍着。”
宝玉看她：“你当真不在意我？”
“我在意我自己。”
窗外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断了廊下的竹枝。莺儿推门进来，递上一封急信：“西角门送来的。”
宝钗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王家已知十七号仓的账在你手里，今夜子时，贾府外库会烧。
子时还没到，外库已经起火。
宝钗披上外衣，带着莺儿往外走。宝玉在廊下拦住她：“你去哪儿？”
“外库。”
“那里起了火，你去添什么乱？”
“我的箱子在里面。”
宝玉抓住她的袖子：“母亲已经带人过去了。”
“松手。”
“宝钗，你听我一次。”
“你先松手。”
宝玉迟疑了一下，宝钗把袖子抽出来，径直穿过月洞门。
火已经烧到第二间库房。王夫人站在台阶上指挥人搬东西，凤姐带着几个婆子守在门口。
凤姐看见宝钗：“你怎么来了？”
“我的箱子在哪间？”
“都在里头。”
“开门。”
王夫人喝道：“外库危险，你回去。”
宝钗拿出钥匙：“箱子上是薛家的印，开门。”
王夫人朝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上前抢钥匙，莺儿抄起旁边的木棍挡住她。凤姐喝道：“都停下！”
宝钗推开第一间库房的门，嫁妆箱已经被撬开，绸缎散了一地，几本账册正扔在火盆里。她踢翻火盆，灰烬和火星溅到地上。
王夫人骂道：“你疯了？那是贾家的旧账！”
“贾家的账为什么在我的箱子里？”
“下人弄错了。”
宝钗捡起一块铜牌。牌上刻着贾府外库的印。凤姐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叫人把火盆搬出去。
王夫人瞪她：“你这是做什么？”
“救火。”
“我让你查谁放的火。”
凤姐没接话，指挥人先搬开靠墙的箱子。
宝钗从箱底找出一只烧黑的铁盒。王夫人一看见，伸手来拿：“给我。”
宝钗侧身避开：“太太怎么知道这是薛家的东西？”
王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宝钗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块玉佩和一张名单。她扫了眼名单，收进袖里。凤姐问：“里面写了什么？”
“凤姐姐是想看，还是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份？”
凤姐压低声音：“你先保住命。”
“这是提醒我，还是吓我？”
“王夫人今晚要你死。”
王夫人在她身后厉声道：“凤丫头，你说什么？”
凤姐转身看着火势：“我说火要烧上正屋了。”
宝玉这时赶到，王夫人立刻指向宝钗：“她带人闯进库房，还把旧账烧了！”
宝玉看看地上的火盆：“她为什么要烧？”
“她嫁妆里藏着贾家的账！”
宝钗把名单递给宝玉：“你自己看。”
宝玉只看了几眼，手便僵住了。名单上记着薛家嫁妆的去向，他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婚后接管。
王夫人伸手要抢：“这是下人胡写的。”
宝玉退开：“为什么我的名字在上面？”
“你是贾家的少爷，库房登记你有什么奇怪？”
宝钗看向他：“那我的名字为什么排在后面？”
宝玉没答。王夫人上前一步：“名单给我。”
房梁被火烧得响了一声，凤姐拽住王夫人的胳膊：“先出去！”
王夫人甩开她：“铁盒留下！”
宝钗把铁盒塞进宝玉怀里：“拿好。”
宝玉抓住盒子：“你呢？”
“我去拿账。”
“宝钗！”
她已经冲进火场。烧断的木梁砸在眼前，宝钗躲开后，从墙角拖出一只黑木匣。匣子里没有账册，只有父亲留下的信。
交给能让贾家倒下的人。
她拆开信，里面写着：若嫁进荣国府，去找林如海。
凤姐在外面喊：“宝姑娘，有人来了！”
宝钗把信攥在手里，跟着凤姐出了库房。
外库随后被封，失火的罪名落到了宝钗头上。王夫人说火从她的嫁妆箱旁边起，铁盒也是她从火场带出来的。
贾母在荣禧堂召集众人。王夫人坐在她身边，宝玉抱着铁盒站在一旁。薛蟠一进门就骂：“她放火？你们自己库里藏着账，还要赖到她身上？”
贾母敲了敲拐杖：“蟠儿，住口。”
王夫人道：“外库少了三千两银子的旧物、二百匹绸缎，还有府里多年账册。火是薛氏带来的，她亲手把账册踢进火里。”
“我踢翻的是火盆。”宝钗说。
王夫人冷笑：“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宝钗问：“太太说我挪用公中银两，证据呢？”
“账册都在火里。”
“那就是没有。”
王夫人看向宝玉：“铁盒里有。”
贾母也看向他：“宝玉，把东西交出来。”
宝玉抱紧铁盒：“先让宝钗说完。”
“你还要护着她？”
“名单我看过了。”
王夫人的脸色一下变了。贾母问：“什么名单？”
宝玉不说话。宝钗伸手：“把铁盒给我。”
宝玉迟疑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宝钗取出名单，放在贾母面前：“上面记着贾府外库每年转出去的银子，还有王家收的数目。”
王夫人道：“假的。”
宝钗又放下那块外库铜牌：“那请太太解释这个。”
凤姐拿过铜牌看了看：“确实是外库的印。”
宝钗翻到名单最后一页：“这里还记着，婚后由宝二爷接管薛家嫁妆。谁写的？”
王夫人说：“这是替你们夫妻打算。”
“我的印在哪里？”
“你嫁进来，东西就是贾家的。”
她话一出口，贾母便转头看她。
“王氏，你做了什么？”
王夫人跪下：“媳妇只是替府里周转。省亲的事不能耽搁，外头的银子也要还。我没有私心。”
凤姐接道：“太太借的银子，是王家的。”
王夫人猛地回头：“闭嘴！”
“这几年府里送去王家的银子没回来，账房里又找不到凭据。太太若说我撒谎，明日刑部来问账，我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贾母握紧拐杖：“说清楚。”
“西城仓的东西由王家收，贾府外库的印也在仓里。银子去了哪里，账上写得清楚。”
宝钗补了一句：“十七号仓三年前封了，里面的册子还在。”
王夫人冲向宝钗，抬手就打。凤姐挡在两人之间，巴掌落在她脸上。
凤姐捂着脸，没有退开：“太太，这里还有老太太。”
“滚开！”
“我滚了，谁替你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转向宝钗：“账册有一份在我嫁妆箱底下，本来留着保命。今日我让人去取。”
贾母立即叫鸳鸯派人去。
宝玉盯着王夫人：“母亲，为什么？”
王夫人偏过脸，没有回答。
宝钗把父亲的信放到桌上：“外库的银子经过王家，最后进了宫里的采办账。若信上所说属实，省亲别院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名目。”
贾母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门外有人通报：“林姑爷派人送来口信，请薛夫人和宝姑娘过府。”
林府门房没有拦人。黛玉在二门处等着宝钗，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信上。
“是父亲叫你来的？”
“你父亲知道我父亲留下的事。”
黛玉带她进了书房。林如海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三本薄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
“你父亲临行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了我。”
他翻开一册，是三年前盐运往来的记录。
“薛家当年被查，不是因为私运。动货的是王家和贾家，你父亲查到后，想把账送进京，途中被截了。”
宝钗问：“林大人手里没有能翻案的凭证？”
“还差最后一份。”
“十七号仓的册子不行？”
林如海看过名单：“能证明王家拿过银子，不能证明贾家参与。你父亲的信也没写明凭证在哪。”
宝钗想起火场里的契纸：“西城仓还有半张契纸，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我不知道。”
黛玉问：“宝姐姐，你嫁进贾家，是为了查这些？”
“起初只想过安稳日子。现在想替父亲讨个公道。”
林如海把册子合上：“若案子揭开，贾家、王家都要倒，你也会被卷进去。”
“我已经在里面了。”
“宝玉的婚事呢？”
“照旧。”
黛玉看她一眼：“你还要回贾家？”
“我得知道谁在动账，谁在烧证据。”
“宝玉不会帮你。”
“他把铁盒交给我了。”
“他怕的是王夫人。”
宝钗没有反驳。
林如海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路引：“若贾府把罪名扣在你头上，你拿着它离京。”
宝钗没接：“林大人愿意帮我？”
“我是为了你父亲。”
“那请帮到底。”
“你想让我做什么？”
“让王家自己把账送出来。王夫人怕的不是查账，是怕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只要她以为我拿着最后的凭证，她会来找我。”
黛玉皱眉：“你要拿自己做饵？”
“她已经把我当成祸根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薛字。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真正的契纸上有这枚印，能证明当年那批货没有转到薛家名下。”
宝钗收起铜印：“契纸在哪儿？”
“你父亲没说。”
“林大人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你若没有进贾家，这枚印只会给薛家惹祸。如今你知道得太多了。”
“现在就不会惹祸？”
“现在你已经躲不开。”
黛玉送宝钗出门时，把一只小匣子交给她：“这里是父亲近几年收到的信。”
“你不怕被连累？”
“我已经被连累了。”黛玉顿了顿，“宝玉若牵涉进来呢？”
“他没做过，便不必怕查。”
“他是贾家的人。”
“那就看他要做贾家的人，还是做个明白人。”
黛玉握着帕子：“他会选我。”
“那是他的选择。”
“你不难过？”
“我嫁进贾家那天就知道他心里没有我。他选谁，不值得我难过。”
马车驶出林府后，宝钗打开小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王家在找西城仓第二把钥匙，钥匙在贾宝玉手里。
天黑后，宝玉等在新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块玉佩。
“你去了林府？”
“去了。”
“见了林大人？”
“见了。”
“你们说了什么？”
宝钗推门进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跟进屋，把玉佩放在桌上：“母亲说你去林府告贾家。”
“她还说什么？”
“说林大人手里有账，你把事闹出去，贾家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
宝钗打开黛玉给的小匣子，把信一封封取出：“你来劝我？”
“我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查我父亲的案子。”
“已经过去三年了。”
“你母亲可没把它放下。”
宝玉的眉头拧起来：“你为什么非要逼她？”
“她先逼我交嫁妆，又让人烧账。你若觉得我不该查，就把她做过的事一样一样说出来。”
“她是为了贾家。”
“为了贾家，就能拿薛家的货，害我父亲死在北边？”
“没有证据。”
宝钗把青铜印放到桌上：“所以我要找剩下的契纸。”
宝玉拿起印看了看：“这不能证明什么。你不该把这些告诉我。”
“我还没告诉你全部。”
宝玉把印放回去：“你不信我。”
“你在火场劝我回房时，我就没法信你。”
“我是在救你。”
“你是在救你自己。”
宝钗指了指玉佩：“这东西你从哪儿得的？”
“母亲给的，让我收好。”
“你知道它是什么？”
宝玉摇头。
宝钗拿起玉佩，借着灯光看到边缘有一道细缝。她用发簪挑开，里面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宝玉伸手，被她先一步压住。
“你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真不知道。”
纸上画着西城仓的布局，最里侧圈着一个位置。
宝玉问：“这是钥匙的位置？”
“只是位置。”
门外传来凤姐的声音：“宝妹妹，我能进来吗？”
宝钗收起纸片。凤姐进门时，先看了宝玉一眼：“太太要见宝妹妹。”
“现在？”
“现在。”
宝玉起身：“我陪她去。”
凤姐拦住他：“太太只见宝妹妹。”
宝钗把发簪插回去：“我去。”
凤姐压低声音：“太太动了杀心。”
“她若要杀我，不会让你来传话。”
“她不敢在府里动手，可王家的人在后门等着。”
宝玉走到凤姐面前：“王家的人来做什么？”
“说要请宝妹妹见王家一位长辈。太太还放了话，宝妹妹若不去，她就把账送到官府，告她私闯外库、偷账册。”
宝玉骂道：“母亲疯了。”
宝钗拿起玉佩：“她没疯。她知道我不会看着账落到她手里。”
“你还要去？”
“要去。”
“我跟你一起。”
“你跟去，他们就知道我手里没有人质。”
宝玉没再坚持。宝钗对凤姐说：“带路。”
走到门口，凤姐停了一下：“出了事，你喊我。”
“你会来吗？”
凤姐摸了摸袖口：“我不来，就只能跟太太一起死。”
王家马车停在后门，车身没有标记。宝钗上车前看了眼车夫，换了个陌生男人。
“凤姐姐不一起去？”
凤姐站在门槛内：“我送你到这里。”
“你不怕王夫人知道？”
“知道了，我也得有命回来。”
她拉住宝钗的手，把一枚小铜哨塞进她掌心：“吹三声，会有人接应。”
“谁的人？”
“不是我的。”
马车穿过两条街，在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院前停下。门房领宝钗进正厅，门随即关上。
厅里坐着位深紫衣裳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你就是薛鸣鹤的女儿？”
“是。”
“听说你嫁进贾家是为父报仇。”
“传言不可信。”
“那你嫁进去做什么？”
“过日子。”
老妇人笑了一下，叫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装满烧焦的账册。
“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宝钗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与父亲留下的账册相同。
“你从哪里得来的？”
“薛鸣鹤死前托人送到王家。”
“既然拿到了，为什么没烧干净？”
“我想看看你知道多少。”
“看到了？”
“你知道西城仓，知道外库，也知道贾王两家的往来。比你父亲聪明。”
“我父亲若聪明，就不会死。”
老妇人端起茶盏：“他不是不聪明，是太信人。”
“你要我信谁？”
“王家。”
“王家把他送去北边，还要我信王家？”
“那是贾家做的。”
“账上有王家的印。”
老妇人说：“王家只是替贾家收货。”
宝钗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条批注：“三月初七，交贾府外库，验收人王氏。”
老妇人搁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字。”
“印是她的。”
“印可以偷。”
“那请王夫人来对质。”
老妇人没说话。
宝钗把账册放回去：“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替王夫人辩解。西城仓第二把钥匙在哪儿？”
老妇人的脸冷下来：“你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不够，你不会把这些账册摆给我看。”
厅外传来一声闷响。两个婆子倒在门边，手里的棍子断成两截。一个穿黑短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对老妇人道：“夫人，外头的人已经被带走了。”
“谁的人？”
“贾府的人。”
他转向宝钗：“薛姑娘，林大人让我来接你。”
老妇人站起身：“林如海的人敢闯王家？”
男人把一封文书放在桌上：“今天是偏宅，明天便可以是刑部。”
老妇人撕开文书看完，脸色沉下来。
宝钗问：“钥匙在哪儿？”
老妇人指向木箱底部：“钥匙不在王家。”
“在哪里？”
“在贾宝玉身上。”
宝钗转身离开。老妇人在她身后道：“薛姑娘，王家不会杀你。”
宝钗停下脚步：“那谁会？”
“贾家。”
“为什么？”
老妇人看着她：“真正想吞掉薛家嫁妆的人，不是王夫人，是贾母。”
三更时，林府的人把宝钗送回荣国府。宝玉站在门前，看见黑衣男人便问：“你是林府的人？”
男人递出令牌。宝玉认出林如海的印记，脸色变了。
“王家有没有为难你？”
“有。”男人答。
宝钗说：“没有。”
男人看她一眼，没有拆穿。
她让宝玉跟自己进屋，关上门便问：“西城仓第二把钥匙在哪儿？”
“我不知道。”
“玉佩是你母亲给你的。”
“里面只有一张图。”
“图上标着钥匙的位置。”
“我没见过钥匙。”
“把你身上的东西拿出来。”
宝玉盯着她：“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知道西城仓的人。你是我丈夫，我才先问你。”
宝玉把玉佩、香囊和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最末一把是黑铁钥匙，能插进玉佩背面的凹槽。
钥匙转动，玉佩从中间裂开，掉出一块刻着“十七”的铜片。
宝玉看着铜片：“母亲一直在骗我。”
“她骗你的不止这件事。”
宝钗收起钥匙：“明天带我去书房。”
门外响起王夫人的声音：“宝玉，开门。”
宝玉没动。王夫人又道：“把薛宝钗交出来。”
宝钗从窗缝看了一眼，院墙外站着几个拿绳子的婆子。她问宝玉：“你母亲是要抓我，还是要杀我？”
宝玉脸色发白。
王夫人在外面说：“她偷了贾家的账册，私通外人。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把她绑出来。”
宝玉仍没开门。
宝钗把黑铁钥匙收进袖中：“开门。”
宝玉拉住她：“她会动手。”
“她不敢。若在府里动我，明日林如海就会把她的名字写进公文。”
门开后，王夫人带着婆子站在外头。她看见宝玉挡在宝钗身前，脸色更难看了。
“让开。”
宝玉说：“她没偷东西。”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知道。”
“她去王家了。”
“是我让她去查账。”
王夫人扬手要打，宝钗扣住她的手腕：“太太，夜里别闹得太响。你带人闯我房间，不好看。”
王夫人挣扎：“放手！”
“你怕人知道，就小声些。”
王夫人盯着她：“你以为几本账就能扳倒我？”
“几本账不够。”
宝钗松开手：“再加上西城仓第二把钥匙呢？”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宝玉看向她：“钥匙你知道在哪里？”
“她诈你。”
“那你为什么怕？”
王夫人伸手去够婆子。宝钗把黑铁钥匙拿出来晃了一下。
“明天我带宝玉去书房。”
“不许去！”
“宝玉，你听见了。她终于承认书房里有东西。”
宝玉上前一步：“书房里到底有什么？”
王夫人说：“那是贾家禁地。你是贾家少爷，可以进去，她不行。”
宝钗看着宝玉：“你还要拦我吗？”
宝玉让开一步：“明天我陪你去。”
王夫人指着他：“你敢！”
“若里面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王夫人没有回答。宝钗关上门后，门外的人仍没走。片刻后，王夫人吩咐婆子：“去告诉老太太，宝玉被薛氏迷住了。明日把他也关进去。”
第二天清早，贾母叫宝钗和宝玉去了荣禧堂。桌上放着一只白玉匣，里面是几张契纸。
贾母问：“昨夜你去了王家？”
“去了。”
“谁准你出府？”
“王家派人来请。”
王夫人说：“她还私通林府，带走贾家的账册。昨夜下人在她房里搜出了薛家契纸。”
宝玉道：“不可能。”
贾母看了他一眼：“长辈说话，不要插嘴。”
宝钗拿起一张契纸，只看了眼印章的位置：“这些是假的。”
王夫人冷笑：“你说假的便是假的？”
“我的嫁妆契纸，旧印在左下角。这几张在右下角。纸也不一样，我用的是金陵纸坊的绵纸，这些是京城官纸。”
凤姐接过去看了看：“确实不是一批纸。”
“那也不能证明不是她的。”王夫人说。
宝钗看向她：“既然不是我的，太太为何说从我房里搜出来？哪个下人搜的？”
王夫人没有答。
贾母道：“事情摆在这里，你先认错。”
“老太太要我认什么？”
“把嫁妆交给府里暂管。”
宝玉起身：“这不合规矩。”
“闭嘴。”
宝钗将几张契纸撕开。王夫人站起来：“你毁了证据！”
“假的东西，留着做什么？太太若说是真的，就拿出真正的契纸。”
王夫人看向凤姐。凤姐低声说：“府里库房没有薛家的契纸。”
“你也闭嘴。”
宝钗问贾母：“我今天交出嫁妆，明天是不是连薛家铺子也得交出来？”
“嫁进贾家，就该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是把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交给害死他的人？”
贾母的拐杖落在地上：“你说谁害死了你父亲？”
“我还在查。”
“没有证据便敢在这里胡说？”
“所以我才要查。”
贾母盯着她：“若最后发现你错了呢？”
“我向贾家赔罪。若我没错，请贾家向薛家赔命。”
王夫人厉声道：“反了！”
贾母闭了闭眼：“把她关进佛堂。”
宝玉挡在宝钗面前：“祖母，她没有做错。”
“你怎么知道？”
“这些契纸是假的。”
“凭什么？”
宝玉从袖中取出黑铁钥匙：“真正的契纸在书房。”
王夫人变了脸。贾母看着钥匙：“谁给你的？”
“母亲。”
贾母转向王夫人：“你把书房钥匙给了宝玉？”
王夫人没答。
宝钗说：“老太太若想知道真相，就让我们进去。”
贾母道：“书房不许进。”
“为什么？”
“那是贾家的祖产。”
“既是祖产，钥匙为什么藏在玉佩里？”
王夫人猛地看向宝钗。
宝钗把铜片放到桌上：“玉佩里藏着西城仓的标记，钥匙也在宝玉手里。”
王夫人冲上来要抢，宝玉挡住她：“够了。我要知道父亲当年做过什么。”
王夫人声音尖起来：“你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只要做个听话的儿子就够了。”
贾母闭上眼：“带他们去书房。”
王夫人转身喊：“老太太！”
“把书房打开。”
凤姐看着宝钗，压低声音：“进去后，若看见不该看的，先别急着说。”
“你怕什么？”
凤姐望了眼王夫人：“我怕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另有其人。”
书房在荣国府最北边。院门没锁，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宝钗拿出钥匙，婆子不动。宝玉踢开门栓，屋里传来机关声，墙上的暗格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排木柜，柜门按年月和姓名标记。
宝玉拿起最近的一本：“父亲的账？”
宝钗翻开：“是府里下人的身契，还有每月进出府里的人名。”
宝玉翻到末尾，看到林黛玉的名字，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
黛玉名下记着一笔银子，旁边写着扬州旧账。
“林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先看完再说。”
柜子最里侧有只铁盒。宝钗用黑铁钥匙打开，里面放着几张契纸和一封没寄出的信。
第一张写着薛家三间铺面交由贾府代为保管，落款是薛鸣鹤。
宝玉问：“是你父亲的字？”
“印是真的，字是假的。”宝钗翻到背面，“父亲写薛字，末笔向上挑，这张没有。”
第二张写着薛家货物交由贾王两家转运。
“这张是真的。”宝钗说。
“那为什么他们能拿来指认你父亲私运？”
“这是托管契纸。货物只是暂寄，所有权仍在薛家。他们把托管说成交货。”
宝玉看着契纸，没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凤姐推门进来：“快走，宫里的人来了。”
宝玉抬头：“宫里？”
“有人把省亲别院的账送进宫里了。太太说是宝妹妹做的，因为账册上有她的印。”
宝钗看了眼铁盒：“这里没有我的印。”
“有人仿了。”
“我现在走，正好坐实罪名。”
“再不走就会被拿下。”
宝钗没走。她走到长案边，取下墙上的字画，后面藏着一封密信。她拆开看了一遍，递给宝玉。
信上写着：
省亲之银不在贾府，皆入宫中采办。若事发，便以薛家为罪首。薛家若反抗，杀薛鸣鹤。其女入贾，夺其嫁妆。
落款只有一个字：贾。
凤姐看完，靠着门框站住：“这是贾政的字。”
宝玉摇头：“父亲不会做这种事。”
“你亲眼看见了。”宝钗把信递回他手里。
“他已经做了。”
宝玉握住信纸，手指发抖。凤姐看向门外：“人来了。”
王夫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宝玉，开门。”
宝钗问宝玉：“这封信你交不交？”
“不交。”
“那就站我这边。”
“我已经站在你这边了。”
宝钗发现书房后窗通着一条窄道，墙上灰尘有一道断口。她把铁盒交给凤姐：“你先带宝玉走，替我藏好。”
凤姐问：“你信我？”
“你若想邀功，刚才就不会进来报信。”
“你留下做什么？”
“他们来找证据，证据已经不在这儿。”
王夫人又在门外催促。凤姐咬了咬牙，带着宝玉从后窗离开。宝钗把密信放在长案上，坐在桌边。
书房门被撞开。王夫人带着几个太监进来，为首的手里拿着公文。
“薛氏，奉命查问省亲银两失窃一案。有人告发你私吞贾家银两、伪造账册，还把银子送去林府。”
“谁告发的？”
太监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道：“是我。”
宝钗接过公文，翻到末尾：“这上面的薛家印是假的。”
太监皱眉：“你敢说宫里的公文是假的？”
“公文是真的，薛家印是假的。我从不把印盖在右下角。”
“凭什么信你？”
“拿我的旧印来对照。”
王夫人道：“薛家的印在她手里。”
宝钗取出青铜印，放到桌上。太监把两枚印并在一起，印文相同，边角却有差异。
他的脸沉下来：“这份公文从哪里来的？”
王夫人不答。
太监收起公文：“先封存书房。薛氏，跟咱家进宫回话。”
王夫人抬头：“公公，她是嫌疑人，不能进宫。”
“正因她是嫌疑人，才要带走。”
宝钗看向王夫人：“太太方才不是想把我送出去？”
“你进了宫就回不来了。”
“我若不去，才回不来。”
太监带着宝钗出书房。走到院门口时，凤姐从假山后出来，把铁盒塞到她手里。
“还是放你自己身上稳妥。”
宝钗收下：“凤姐姐想清楚了？”
凤姐看了眼荣禧堂方向：“王夫人倒了，我也许还能活。她不倒，我迟早陪她一起死。”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替她做了太多脏事。”
太监催她上路。宝钗转身离开。
凤姐在后面喊她：“宝妹妹，林大人送来的信不是最后一张底牌！”
宝钗回头。
凤姐压低声音：“贾政手里，还有你父亲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