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回府第一天，沈云筝听到屋檐上的老麻雀说，她的未婚夫和假千金昨夜在书房里商量，怎么用三两烂银子逼她去庄子上做尼姑。
【正文】
1
青砖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沈云筝低头瞅着自己的粗布鞋尖，鞋面磨破了一个小豁口，露出一星半点的白线头。脚下踩着的这块青砖正泛着潮气，悄摸嘀咕着：“昨儿晚上二姑娘就在这儿跪着抹眼泪呢，水珠子全渗我缝里了，一股子熏死人的茉莉头油味，假模假样的。”
正厅里的檀香烧得人嗓子发干。正位上坐着侯夫人陆氏，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骨碌碌磕碰在一起，发出硬邦邦的碎响。沈玉柔站在陆氏身边，穿一件藕荷色滚雪细褶裙，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身子斜斜倚在紫檀椅背旁，看着风一吹就要倒。
“回来就好，到底是骨肉。”陆氏撂下这么一句，眼皮抬都没抬。
沈玉柔往前挪了半步，步摇上的珠子跟着晃，带起细碎的风：“姐姐受苦了。乡下苦寒，日后在家里，吃穿用度妹妹都让出一半给姐姐，断不教外人笑话咱们侯府薄待了亲骨肉。”
这话递得周全，厅里的几个管事婆子立刻堆起笑，嘴里连声夸着二姑娘识大体。
沈云筝没接话。她耳根子里正吵得翻天覆地。
沈玉柔倚着的那张紫檀圈椅咯吱微响：“快别挨着我，一身假骨头靠得老子腰疼！”
正厅雕花大梁的横木处，蹲着两只灰扑扑的老麻雀，一只正用喙去啄翅膀底下的痒，另一只歪着圆脑袋，冲着地上的沈玉柔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装，接着装！昨儿晚上在后花园石桥底下，还跟那个姓裴的说，要在茶汤里掺草乌粉，把新来的折腾得下不来床呢！”
“可不是么，姓裴的还掏出张退婚书，私印都扣上了，就等这乡巴佬按手印呢！”
“啧啧，那姓裴的身上一股子劣质脂粉味，昨宿肯定没去正经地方！”
沈云筝听得清清楚楚。
她自小就能听懂天地间万物的碎嘴子。草木砖石、飞禽走兽，全瞒不过她的耳朵。在乡下养鹅放羊，哪块泥地底下埋着死耗子、哪头牛吃了带毒的杂草，草皮和牲口都会自己嚷嚷。进城这一路，连官道两旁的白杨树都在叹气，马车轴承更是嘎吱抱怨了一路，她早就知道这侯府不是什么安生窝。
“姐姐怎么不说话？”沈玉柔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颗，挂在腮帮子上，要掉不掉，“可是嫌妹妹占了正院，心里委屈了？若是姐姐想要，柔儿今日就搬去偏院……”
“既然妹妹这般通情达理，”沈云筝打断了她的话，嗓子因赶路有些粗粝，“那便搬吧。我这人睡觉认床，偏院风大，我住不惯。”
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氏盘核桃的手猛地刹住，核桃在掌心发出闷响：“哎哟，捏死老子了，老虔婆手劲真大！”
2
沈玉柔脸上的泪直接僵住了，帕子在掌心里拧成了一团，帕角绣的兰花扯着嗓子哼哼：“轻点扯！都要把老子的花蕊掐断了！”
陆氏把手里的核桃往茶几上一砸，青瓷茶托蹦起半寸高：“放肆！刚进家门就容不下妹妹？乡野长大的，果然半点规矩也不懂！”
茶托底座吃痛地叫骂：“砸什么砸！缺了口子明儿又赖倒茶的小丫鬟！”
沈云筝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她抬手指了指屋梁：“不是母亲方才说骨肉至亲么？妹妹自己口口声声要让，我若推脱，岂不是拂了妹妹的善心？怎么，侯府的善心，就只停在嘴皮子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穿青色织锦长袍的年轻人跨过门槛，头上束着白玉冠，腰间挂着一枚雕着并蒂莲的玉佩。正是裴景安。
裴家世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他一进门，先瞧见穿得像个烧火丫头的沈云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沈玉柔身侧，抬手虚扶了一把：“玉柔，你怎么哭了？身子本就弱，大夫叮嘱过切忌动气。”
沈玉柔顺势把身子往他身边靠了半寸，哽咽着摇头：“不怪姐姐，是我自己命苦……”
裴景安转过脸，视线落在沈云筝脸上，带着审视：“云筝妹妹，玉柔占了你的身份十七年，确实欠你。可她是个弱女子，名声大过天。你一回来就这般咄咄逼人，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沈家刚认回来的嫡女刻薄寡恩。”
梁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跳了两下：“来了来了！这负心汉袖袋里揣着两张纸呢，一张是假契书，一张是退婚书！”
裴景安腰间的那块并蒂莲玉佩更是尖声讥笑：“挂得老子恶心！昨晚在翠红楼里滚了一宿，现在又戴着我装正人君子，恶臭！”
沈云筝打量着裴景安。
这人长得一副人模狗样，鼻梁挺直，瞧着像是书香堆里泡出来的正人君子。可袖口磨损起了一层细毛边，里衣的领口发黄，显然是近来手头拮据，连贴身常服都换不起了。
“裴世子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沈云筝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
裴景安一窒，随即抚了抚腰间的玉佩，昂首道：“凭我是你指腹为婚的夫婿。当年沈裴两家联姻，定的是侯府嫡长女。我裴景安重诺，虽你流落乡野多年，粗鄙无知，我也未曾提过半句退婚。今日一见，你若不学好妇德，来日如何做我侯府的主母？”
“不必来日了。”沈云筝扯了扯嘴角，“裴世子今日来，不是带了退婚书么？正好，拿出来吧，省得大家伙演得口干舌燥。”
3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灰尘落下的动静。
裴景安搭在腰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他藏在阔袖底下的胳膊颤了一下，脸色白了又转青。
“你胡吣什么！”裴景安拔高了嗓门，掩饰着慌乱，“我何曾带了退婚书？云筝妹妹，你莫要血口喷人，坏了裴沈两家的交情！”
“左边袖袋，暗夹层里，折了三折，盖了你裴世子私印的那张。”沈云筝慢悠悠地说，吐字极清晰。
他袖袋里的那张宣纸立刻哀嚎：“可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把我折在暗兜里闷得一身汗臭，都快发霉了！”
梁上的麻雀跟着起哄：“对对对！就是那张！馊气冲天！”
沈玉柔的脸色变了。她伸出手扯了扯裴景安的衣袖。
陆氏也看出不对劲，目光凌厉地扫向裴景安：“景安，怎么回事？”
裴景安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进衣领。他没想到沈云筝一个刚进门的乡野丫头，竟然一语道破他的底细。这封退婚书确实在身上，是他昨夜和沈玉柔商量好的，今日趁着沈云筝刚进门立足未稳，威逼利诱让她签字画押。
“母亲，景安哥哥绝无此意……”沈玉柔慌忙打圆场，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定是下人以讹传讹，姐姐误会了……”
“误不误会，掏出来看看不就结了？”沈云筝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裴景安骑虎难下，脸皮涨成了猪肝色。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僵着手伸进袖袋，却死活不敢把东西掏出来。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犬吠。
一只黄白相间、瘸了一条后腿的看家老狗晃晃悠悠钻进门槛，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径直走到沈玉柔跟前，对着她的裙摆低声吠叫：
“汪！香囊里藏着库房钥匙！她把原配夫人的嫁妆屏风搬出去当了！就在当铺！汪！”
沈玉柔腰间垂着的织金锦囊也跟着小声漏底：“钥匙在我肚子里硌着呢！铜锈味儿重死人了！”
沈云筝眼神微动，目光从裴景安身上挪开，落在沈玉柔腰间挂着的织金锦囊上。
“看来裴世子舍不得掏，”沈云筝转过身，朝堂上的陆氏走近两步，“那不如先查查另一件事。母亲，听说我亲生娘亲临终前，留了一架百鸟朝凤古绣屏风给正头嫡女做嫁妆，不知如今那架屏风，摆在何处？”
陆氏一怔，下意识看向沈玉柔：“柔儿，那屏风不是一直收在你院里的库房么？”
沈玉柔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4
“库房里受潮，柔儿怕坏了针脚，前些日子……送去城南绣庄清洗了。”沈玉柔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帕子在掌心里绞得快要裂开。
脚边的瘸腿老狗吐着舌头，在地上打了个滚，哼唧道：“撒谎！前天晚上她让张妈妈套了驴车，送到通汇当铺死当了八百两！当票就缝在她贴身抹胸的暗袋里呢！”
她胸口那块贴身棉布暗袋也憋不住叫屈：“别压我了，那张硬纸当票戳得老娘肉疼！”
沈云筝挑眉笑了笑：“去城南绣庄清洗，需要换成八百两银票么？还是说，通汇当铺如今改行开绣庄了？”
通汇当铺四个字一出来，沈玉柔的身子晃了晃，膝盖彻底砸在了青石砖上。
“姐姐……你为何非要逼我至此！”沈玉柔哭得梨花带雨，抬手去抓陆氏的衣角，“母亲，柔儿没有！柔儿自小由您教养，怎会做出典当遗物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陆氏眉头拧成了死结，看着跪在地上的柔儿，又看看神色自若的沈玉柔，胸口一阵阵发闷。
“去查。”陆氏冷着脸吩咐身旁的徐妈妈，“去沈玉柔屋里翻，再去通汇当铺问。”
“夫人！”裴景安突然出声，挡在沈玉柔身前，大义凛然道，“玉柔品行高洁，绝非贪财之人！云筝妹妹一进门就闹得鸡飞狗跳，翻箱倒柜，成何体统？那当票之事子虚乌有，即便真缺银子，也是我裴家礼数不周，何至于这般折辱于她！”
沈云筝嗤笑一声：“裴世子急什么？又不是当了你娘的嫁妆。还是说，那八百两银子，最后进了你裴世子的腰包，替你填了城西赌坊的窟窿？”
裴景安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脸色白得吓人：“你……你血口喷人！堂堂侯府嫡女，满口赌坊污秽之言，简、简直不可理喻！”
厅外的老槐树上，一只老鸦拍着黑翅膀落下来，哑着嗓子叫唤：“没冤枉你！城西双陆赌坊，欠了足足一千二百两，拿沈家茶庄的地契去押的！明天就到期啦！”
裴景安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钥匙也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没错没错，赌坊铁柜子的钥匙都配好了，后晌就去封庄子！”
沈云筝眼神沉了下来。
茶庄。
她外祖留给她亲娘的，是京郊三千亩老茶山，还有城里的十二间茶行。这些年来，一直挂在侯府名下，由陆氏代管。
看来这假千金和好未婚夫，不仅贪了古绣屏风，连她最后的退路都要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妈妈，不用去当铺了。”沈云筝转过头，盯着陆氏，“直接让人去城西双陆赌坊，拿裴世子的印信对一对，看看我母亲留下的茶庄地契，是不是已经躺在赌坊掌柜的暗格里了。”
裴景安的双腿剧烈地抖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5
正厅里的檀香味彻底被凝固的死寂压了下去。
陆氏不是傻子。沈云筝连名带姓报出通汇当铺和双陆赌坊，若不是确有其事，绝不可能编得这般分毫不差。
她看着裴景安灰败的脸色，还有沈玉柔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子，哪里还不明白。
“景安，你给我句实话。”陆氏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茶庄的地契，当真在你手里？”
裴景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眼。他抬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眼神乱飘，根本不敢看陆氏的眼睛。
“夫人……晚辈……晚辈只是周转不灵，暂借……暂借几日……”裴景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的贵公子做派荡然无存，“待我外任放粮的差事办妥，定能加倍赎回！玉柔也是为了帮我，才动了屏风，夫人明鉴啊！”
沈玉柔趴在地上，眼泪把妆容冲得一道黑一道白，狼狈不堪。
“好，好得很！”陆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向裴景安的肩膀，“拿着我侯府的产业去填赌窟窿！你们两个，背着我干的好事！”
核桃砸在裴景安肩上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嚷着：“砸得好！真解气！”
裴景安挨了一下，闷哼一声，不敢吭气。
沈云筝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她原本该拥有的人生。
一个自私透顶的养妹，一个道貌岸然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眼里只有家族颜面的生母。
“茶庄的地契，拿回来。”沈云筝开口，声音平直，不带半点起伏，“还有那架屏风，天黑之前，赎回来摆在正厅。差一个铜板，我就敲定远侯府的登闻鼓，让满京城的百姓都听听，侯府千金与世子是如何做贼的。”
“你敢！”陆氏怒喝道，抬手指向沈云筝，“家丑不可外扬，你刚回来就想毁了侯府的声誉？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纲常！”
沈云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父母纲常？母亲若是心里有我，方才进门时，就不会任由沈玉柔拿话敲打我，更不会看着裴景安拿规矩压我。既然母亲要面子，那我就只能要银子了。我的东西，谁碰了，谁就得给我吐出来。”
她转身朝门外走，扔下一句话：“我住东厢房。天黑之前，东西不到，咱们公堂上见。”
院子里的瘸腿老狗摇着尾巴跟在她屁股后头，正门两边的石狮子也闷声闷气地张嘴：“这丫头骨头硬，比里头那群软蛋强多了！”
屋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来，叫得欢畅。
6
东厢房长年没人住，推开门就是一股子呛人的霉味。
屋里的桌椅落了一层灰，窗纸破了两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院子里连个使唤的丫鬟都没有，显然是陆氏故意晾着她。
沈云筝也不恼。她找了块破布，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那木桶嘎吱嘎吱响着：“三年没人打老子下井了，井底凉得渗骨头！”
一只灰头土脸的小田鼠从墙角的砖缝里探出脑袋，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吱吱！后院柴房里有人在商量坏事呢！”
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也跟着嚷：“那婆子刚在我脸上蹭了脚底泥！鬼鬼祟祟的！”
沈云筝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抹布扔进木盆里，溅起几点浑水。
“说什么了？”
“那个沈玉柔的贴身婆子，正给裴景安的小厮塞银子呢！说今晚二更天，要在东厢房后窗点迷迭香，再把外院巡夜的醉汉引进来，叫全府的人来捉奸，彻底坏了你的名声，把你送到庄子里绞头发做姑子！”田鼠用前爪抹了抹胡子，急促地叫着。
沈云筝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手段还是这么下作，一套接着一套，生怕她多活一天。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院外静悄悄的，连个掌灯的婆子都没有。约莫到了二更天，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破窗纸扑啦啦作响。
后窗下那几根枯草瑟瑟发抖：“来了来了，轻手轻脚踩我们头上了！”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贴着后墙根溜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掏空的细竹管，正顺着窗缝往里捅。那根竹管还在委屈地哼唧：“呛死人了，里头塞的全是下三滥的烂香粉！”
沈云筝早就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从灶房顺来的半桶滚烫的洗锅水。
窗缝里刚冒出一缕白烟，沈云筝猛地拉开门，半桶滚水劈头盖脸直接泼了出去！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破了夜空。
门外拿着竹管的婆子被烫得满地打滚，双手捂着脸哀嚎不止，正是沈玉柔的心腹张妈妈。
她顺手抄起门栓，照着从后院摸过来的另一个黑影狠狠砸了下去。那门栓带风呼啸：“打！砸死这个鳖孙！”
“抓贼啊！柴房走水啦！”沈云筝扯开嗓子大喊，声音洪亮，穿透了大半个侯府。
黑影正是裴景安的小厮，按计划摸过来要进屋，没想到张妈妈先被泼了个正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白眼一翻直接瘫在了地上。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管事婆子、小厮、护院们提着灯笼赶过来，陆氏和沈玉柔也披着斗篷匆匆赶到。
当众人看清地上躺着的是张妈妈和裴景安的小厮，以及掉在地上的迷迭香管和几捆麻绳时，沈玉柔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像鬼一样。
7
“这是怎么回事？”陆氏裹着厚厚的白狐斗篷，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地上倒着的是沈玉柔的乳母张妈妈，满脸的水泡，疼得在泥水里直抽搐，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燃的迷香。那边还瘫着裴景安的贴身小厮，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大包。
沈玉柔身子晃了晃，眼底全是慌乱。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云筝不仅没被迷晕，反而早有防备，把人抓了个现行。
“母亲，我夜里睡不着，听见后窗有耗子抓墙。”沈云筝倚着门框，手里还拎着那根沉甸甸的门栓，“推门一瞧，这只大耗子正往我屋里吹迷烟呢。这侯府的规矩当真有趣，妹妹的人和未婚夫的人，大半夜不睡觉，合起伙来往新回府的嫡女房里吹迷药，这是想干什么？劫财，还是劫色？”
周围围着的十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手里的灯笼烛火忽明忽暗，灯芯嗤啦嗤啦直响：“好一出大戏！平日里装得跟菩萨似的，心肠比焦炭还黑！”
“胡说八道！”沈玉柔尖叫了一声，声音破了音，失了往日的柔顺，“定是张妈妈见姐姐屋里冷清，好心带人来送炭盆，姐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
“送炭盆？”沈云筝踢了踢地上的细竹管，竹管骨碌碌滚到陆氏脚边，“用迷迭香送炭？张妈妈这差办得真贴心。”
陆氏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竹管，弯腰捡起来闻了闻，一股子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孔。
她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若是刚才真成了事，沈云筝被人在房里搜出外男，整个侯府的名声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把这两个狗奴才拖下去，关进柴房！”陆氏咬着牙下令，狠狠瞪了沈玉柔一眼，“谁都不许探视！”
“母亲！”沈玉柔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拉扯着陆氏的裙摆，“张妈妈年纪大了，禁不起柴房的湿气啊！”
“她禁不起，我便禁得起？”沈云筝冷笑一声，“我在这阴冷漏风的东厢房住着，母亲不闻不问；妹妹的人半夜来害我，不过是关进柴房。看来在母亲心里，至亲确实比不上养了十七年的假女儿。”
陆氏被这话噎得脸色涨红，厉声喝道：“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今夜之事我自会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不必劳烦母亲了。”沈云筝把门栓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巨响，“明日一早，族长和各位族老进府商议祭祖之事。这根竹管，还有地上这两个奴才的供词，我会当着全族人的面，亲自呈给族长过目。”
8
听到“族长”二字，沈玉柔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侯府如今虽然落魄，但族规极严。当年老侯爷立下规矩，凡有构陷同族、败坏门楣者，轻则杖责除名，重则直接沉塘。
“姐姐！求你饶了妹妹吧！”沈玉柔爬到沈云筝脚边，伸手想去抓她的裤腿，“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糊涂，怕姐姐回来抢了我的风头……景安哥哥欠赌债的事我也不敢告诉母亲，才想出这种昏招……求姐姐看在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她哭得涕泗横流，平日里高门贵女的端庄仪态碎了一地。
陆氏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抹疲惫与厌恶。
就在这时，后院的荷花池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池水哗啦啦翻滚，池塘边的烂泥塘里，几块埋了多年的碎瓦片兴奋地尖叫：“起水啦！那压了我们十七年的疙瘩要见天日啦！”
一个守夜的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扑倒在地上喊道：“夫人！不好了！后院池塘里的水草全翻上来了，底下……底下浮上来一个箱子！”
陆氏眉头一拧：“什么箱子？慌什么！”
“回夫人的话，那箱子上锁着侯府旧库房的锁头，上面全是泥浆，看着沉在水底下有好些年头了！”
沈云筝心中一动。
方才进院子时，不仅池塘边的老蟾蜍在叫唤，连假山上的石头都在低语，说这泥底下镇着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带路，去瞧瞧。”沈云筝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后院荷花池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后院池塘边。
火把将池水照得一片通明。几名粗使小厮正合力将一个方箱从淤泥里抬出来，扔在岸边的青石板上。
箱底附着的青苔还在碎碎念：“憋死我了，十七年没晒过太阳了！”
箱上的锁头早就锈死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侯府旧库房的特殊花纹。
“开。”沈云筝冷冷吐出一个字，从护院手里夺过一把柴刀，照着锈死的锁狠狠砸了下去。
9
锈死的锁经不起几下猛砸，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沈云筝用柴刀挑开箱盖。
一股子陈年霉烂的气味夹杂着池塘底的淤泥腥气直冲脑门。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旧物。
油纸早烂了大半，包裹着的旧物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怨泣：“十七年了……我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泡了整整十七年！”
最上面是一件早已发黄泛黑的婴孩襁褓，襁褓的一角，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半朵合欢花。金线幽幽叹道：“当年刚绣完就被扔进了水里，好冷啊……”
陆氏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抓起那件襁褓：“这是……这是当年云筝出生时用的襁褓！怎么会在池塘底下？”
沈云筝弯腰，从箱底抽出一封用油布紧紧裹着的信件。信封上的封泥已经干裂，但里面的字迹透过油布依然清晰可辨。信纸在沈云筝指尖微微发烫，那是当年写信之人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怨毒。
当年侯府原配夫人的贴身稳婆赵氏留下的血书。
十七年前，沈玉柔的亲生母亲——侯府的一个远房表姑，借着在府里养胎的由头，收买了稳婆赵氏。原配夫人生下沈云筝后力竭昏迷，表姑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与沈云筝对调，并将沈云筝托人扔到荒郊野外，企图霸占原配留下的万亩茶庄和巨额私产。
“念。”陆氏闭上眼。
沈云筝当着满院奴仆的面，一字一句将血书念了出来。
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沈玉柔瘫软在泥水里，烂泥糊了满脸。
“原来……原来是你娘那个贱人！”陆氏猛地睁开眼，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沈玉柔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沈玉柔被打得侧翻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母亲……母亲我不知道啊！那是我娘做的，与我无关啊！”沈玉柔抱住陆氏的腿，苦苦哀求，“我自小在您膝下长大，我就是您的亲骨肉啊！”
“滚开！”陆氏一脚将她踹开，满脸厌弃，“贼人的种，也配叫我母亲！”
沈云筝站在火光后头，看着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母女”反目成仇，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迟到了十七年的真相，并不足以弥补她在乡下挨饿受冻、差点病死的那些荒唐岁月。
她把血书收进袖中，转身看向陆氏：“母亲，现在该算算，这十七年的账了吧？”
10
天刚蒙蒙亮，侯府的大门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门外两扇厚重的大铜钉木门嘎嘎作响，看戏似地念叨着：“瞧瞧，几十年没这么热闹了，今儿不知道谁的脸面先落地！”
沈家族长带着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黑着脸坐在正厅客座上。沈家的族谱摆在案桌正中央，旁边还放着那封带血的陈年信件。
裴景安天没亮就赶来了。
他显然还不知道昨夜池塘底下的变故，一进门就急匆匆走到陆氏跟前，拱手行礼：“伯母，景安昨夜回去反省了一整宿。云筝妹妹性子虽然刚烈，但毕竟是沈家的正统血脉。那茶庄的地契，我已经着人去赎了，只要云筝妹妹愿意安分守己，待下个月完婚……”
“完婚？”族长重重把紫藤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拐杖头上的铜箍震得嗡嗡响，“侯府的门楣，都快被你们这群不知廉耻的东西败光了！”
裴景安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眼角余光便瞧见了跪在角落里的沈玉柔。
沈玉柔披头散发，身上的绫罗绸缎全被剥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额头上全是磕出来的青紫血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景安哥哥……救我……”沈玉柔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裴景安。
裴景安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沈云筝端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裴世子来得正好。方才族长正商议着，沈玉柔血脉不正，生母谋害侯府嫡系，按族规当除名逐出京城。世子既然对她情深义重，不如顺道把她接进你裴侯府做个妾室，也算成就了一段佳话。”
裴景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除名？逐出京城？
他看向案桌上的血书，再看向满脸铁青的族长和神色冰冷的陆氏，瞬间明白了局势已彻底逆转。
沈玉柔成了罪奴之女，再无翻身可能！
裴景安眼神一转，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愕然变成了义愤填膺。
他猛地上前一步，抬手指着地上的沈玉柔，厉声呵斥道：“好你个沈玉柔！亏我裴景安敬你知书达理，没想到你竟是这般阴险狠毒的贼人之后！你私下哄骗我借用茶庄地契，原是为了掩盖你娘当年的罪行！我裴景安堂堂世子，竟被你这毒妇蒙蔽至此！”
沈玉柔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要护她一生的男人。
“裴景安……你说什么？”沈玉柔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是你欠了赌债求我帮你！是你昨晚在书房说，只要把沈云筝逼死，茶庄和屏风就全是我们俩的退路！你现在把脏水全泼在我头上？！”
11
“疯妇！简直是疯妇咬人！”裴景安脸色青白交加，急得直跳脚，抬手就想去捂沈玉柔的嘴，“伯母，族长，你们别听她胡言乱语！我裴景安清清白白，从未做过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厅外的门槛上，那只瘸腿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蹲在门槛边，对着裴景安汪汪直叫：
“汪！他撒谎！他身上还揣着借据呢！昨晚他在当铺门口跟管事的说，只要把茶庄弄到手，转手就卖给城东的薛家，连定金都收了薛家五十两碎银子！汪汪！”
沈云筝连狗叫都不必全听，裴景安身上那件深青色里衣的夹缝正细声细气地叫嚷着：“别抖了别抖了，那张盖了薛家红戳子的借条就塞在我心窝口呢，捂得我热死了！”
沈云筝放下茶盏，瓷盖碰到茶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世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沈云筝站起身，走到裴景安跟前，“薛家给的那五十两定金银票，此刻就在你右侧里衣的暗袋里，用红绳系着，需要我让府里的护院帮你拿出来么？”
裴景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捂住胸口，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见鬼了！
这女人是妖怪吗？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连红绳系着都知道！
沈家族长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水来，冷声道：“来人，搜！”
两个身形魁梧的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拧住裴景安的胳膊。裴景安拼命挣扎，嘴里大喊着“放肆！我是侯府世子！”，但根本无济于事。
护院手脚麻利地从他内衬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上面赫然盖着城东薛记钱庄的印戳，旁边还绑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人赃并获。
满厅哗然。
陆氏闭上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景安骂道：“滚……给我滚出去！我们侯府没有你这种无耻的女婿！退婚！今日便退婚！”
“退婚？伯母，不能退啊！”裴景安慌了，彻底慌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爬到沈云筝脚边，伸手去抓她的裙角，声泪俱下：“云筝妹妹，是我糊涂！是我被沈玉柔这贱人蒙蔽了双眼！你才是定远侯府真正的嫡女，是我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啊！我以后一定改，我发誓再也不进赌坊半步！求求你，不要退婚啊！”
12
沈云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裴景安伸过来的脏手。
那只手抓了个空，指甲狠狠刮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砖嘶了一声：“哪来的丧家犬，爪子真利，刮得老子一身灰！”
“裴世子抬举了。”沈云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凉薄，“我沈云筝在乡野长大，吃的是粗粮，穿的是麻布，配不上你这位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
“不，你配得上！只有你配得上！”裴景安急得满头大汗，膝行两步，仰着头苦苦哀求，“云筝，咱们是有婚约的！指腹为婚，天地为证！只要你点头，下个月我立刻八抬大轿抬你进门，我房里那些通房丫头全发卖出去，我只要你一个人！”
沈玉柔在旁看着这一幕，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裴景安！你看看你这条摇尾乞怜的狗样！”沈玉柔披散着头发，笑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昨天你还抱着我说她是个土包子，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今倒跪在地上求她！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啪！”
族长狠狠一拍桌子，怒喝道：“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出去！沈玉柔即刻销毁侯府户籍，押送原籍交由宗族发落！裴世子，沈裴两家的婚书今日便由老夫做主当众烧毁，日后两家各不相干！”
几名粗使小厮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披头散发的沈玉柔往外拖。沈玉柔绝望地尖叫着、咒骂着，声音渐渐远去。
裴景安也被两名护院硬生生架了起来，往大门外扔。
“云筝！云筝你不能这么绝情！”裴景安被拖过门槛，鞋子掉了一只，狼狈不堪地嘶吼着，“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啊！”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将他的哀嚎声彻底隔绝在门外。
厅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陆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她转头看向沈云筝，脸上强挤出一抹慈爱的笑意，伸手想要去拉沈云筝的手。
“云筝，苦了你了。”陆氏的声音放得极柔，“如今恶人已除，侯府的大权往后全交给你掌管。娘会给你挑一门全京城最好的亲事，把这十七年欠你的，全给你补上。”
沈云筝把手背在身后，让陆氏的手抓了个空。
“母亲不必费心了。”沈云筝淡淡地开口。
陆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族长，各位族老都在。”沈云筝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叠泛黄的契纸，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上，“这是我外祖当年留给我生母的茶庄和十二间茶行的原始地契。这些产业，原本就属于我母亲的私产，与侯府并无瓜葛。”
陆氏脸色微变：“云筝，你既然回了侯府，这些产业自然由公中替你打理，你一个小姑娘家……”
“我不回侯府。”沈云筝打断了她的话，字字清晰，“今日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我沈云筝自请分籍，另立女户。”
13
“立女户？！”
陆氏尖叫出声，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鸣：“你疯了？！放着好好的高门千金不做，你去立什么女户？！自古以来哪有未出阁的女子自立门户的？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族长和几位族老也皱起了眉头，面面相觑。
“云筝丫头，你可想清楚了。”族长摸着白胡子，沉声道，“女子立户，千难万难。商道险恶，你孤身一人带着万亩茶山，没有侯府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外头的豺狼虎豹会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
沈云筝挺直了脊背，站在大厅正中央。
阳光从雕花窗棱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粗布麻衣的肩头，却照出一身不输任何人的凌厉。连她身侧那根立了百年的粗大梁木，都在低沉地共鸣：“是个有骨气的种，比老头子们活得明白！”
“回族长的话，云筝想得很清楚。”
沈云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乡下的十七年，没人给我遮风挡雨，我一样活过来了。进了这定远侯府，娘眼里只有规矩颜面，养妹背地里藏着毒计，未婚夫算计着吃我的绝户。这棵大树，遮的不是风雨，是要命的毒瘴。”
陆氏气得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直喘粗气：“反了……真是反了！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撑得起那万亩茶山？没有侯府的人脉，你连一片茶叶都卖不出去！”
“卖不卖得出去，是我的本事。”沈云筝看向族长，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还请族长做主，将母亲当年的嫁妆如数清退归我。从此，我沈云筝生老病死，与定远侯府再无干系；侯府日后的荣辱兴衰，也休想沾我半分。”
族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明、脊梁笔挺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气急败坏、毫无主母气度的陆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族长挥了挥手，“当年你生母留下的嫁妆单子，祠堂里有底册。既然你执意如此，老夫便倚老卖老，成全了你。”
“族长！”陆氏尖叫，却被族长严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定远侯府欠这孩子的，够多了。”族长沉声道，“立刻办分籍文书，盖族印！”
案上的族谱翻动着纸页，低声咕哝：“分就分吧，写了她十七年孤魂野鬼，总算能堂堂正正写自个儿的名字了。”
半个时辰后，沈云筝揣着盖了红印的分籍文书和厚厚一叠茶庄地契，大步跨出了定远侯府的朱漆大门。
院墙外的大柳树迎风摇曳，枝条拍打着墙面，扑哧笑道：“自由喽！自由喽！大管家在后头气得砸了三个青花瓷碗呢！”
沈云筝抬起头，迎着正午晃眼的日头，深深吸了一口外头没有檀香味的新鲜空气。
十七年的泥淖，终于一脚踩碎。
14
三个月后。
京城东市最繁华的街角，一家名为“听茗轩”的茶行悄然开业。
开业那天，既没有请舞狮，也没有放连天响的爆竹，但门前却排起了看不到头的长队。
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听说了，这家茶行卖的“雀舌春”，茶汤清亮如碧玉，入口回甘三日不绝。更神的是，这茶庄仿佛能通天地万物，哪个山头该哪天采茶、雨水何时落下，哪批茶青带着晨露香、哪筐柴火炒茶火候最顺，拿捏得比钦天监和几十年工龄的老茶师傅还要准。
后院的茶仓里，沈云筝穿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窄袖胡服，手里正捧着新炒出来的茶青细细察看。
竹筛子里的嫩茶叶沙沙作响：“东家，我们被烘得刚刚好，身上香脆着呢！”
房梁上，一只毛茸茸的山雀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叫道：“东家！东家！南边茶山那批明前茶，昨夜山风大，露水重，第三座山梁上的茶尖儿最好，今天采正合适！”
“知道了，赏你两把炒熟的芝麻。”沈云筝笑着抓了一把芝麻扔在窗台的木盘里。
小山雀欢快地啄着芝麻，小尾巴一翘一翘：“外头大门口，又蹲着那个讨厌鬼啦！今天穿了件发霉的长衫，都蹲了两个时辰了！”
门前的拴马石也在暗暗啐骂：“那落魄鬼靠着我一身酸气，雨水都冲不掉那股霉烂味儿！”
沈云筝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知道是谁。
裴景安。
这三个月里，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定远侯府因为典当生母嫁妆、假千金换女的丑事传遍全城，成了达官显贵茶余饭后的笑柄，门庭冷落。沈玉柔被押送回乡下宗族，听说半道上跟一个赶马车的私奔了，下落不明。
而裴景安更惨。赌坊的人拿着那张假地契逼上门，裴侯爷得知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还私挪公款，气得当场吐血。裴景安的世子之位被族中废黜，追债的人日日堵在裴家门口砸门泼粪。
昔日光鲜亮丽的世子，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正想着，前厅的伙计快步跑了进来，满脸为难：“东家，外头那个裴公子……又跪在石阶上了。下着雨呢，他浑身都湿透了，喊着非要见您一面，客人进门都被他吓着了。”
沈云筝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茶末：“走，出去瞧瞧。”
15
秋雨绵绵，夹杂着透骨的凉意。
听茗轩门前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裴景安就跪在石阶正中央，浑身湿透，散乱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颊上。身上那件原本值钱的长衫被扯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破袖口往下滴，衣料上的破布条有气无力地搭着：“烂透了，扔水沟里都没狗要！”
周围聚了不少撑着油纸伞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见沈云筝从门里走出来，裴景安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石阶，伸手想要去抓沈云筝干净的皂靴，却在离她衣角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石阶被砸得叫嚷：“轻点磕！血腥味恶心死了！”
“云筝！我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
裴景安的声音沙哑破碎，混着雨水，听起来像破旧的风箱在喘气：“赌坊要我抵债……我爹把我赶出了家门，我连一口馊饭都吃不上了！”
沈云筝站在廊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落下，在两人之间挂起了一道水帘。
“裴公子，认错门了吧？”沈云筝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要饭去街尾破庙，我这里是茶行，不做施舍乞丐的营生。”
裴景安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污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悔恨：“云筝！我是景安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被猪油蒙了心，我被沈玉柔那个毒妇骗了啊！只要你帮我把这笔债还了，我裴景安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廊下的鸟笼里，一只八哥扑棱着翅膀，尖声学舌：“做牛做马！做牛做马！骗钱还赌债！不要脸！不要脸！”
连门檐下的风铃都在雨风里叮当乱响：“不要脸！刮风抽他大嘴巴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裴景安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绝望地哭喊：“云筝！咱们好歹有过婚约，你当真要见死不救，看着我去死吗？！”
16
“婚约？”
沈云筝嗤笑了一声。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钱，随手一扬。
几十文青铜钱哗啦啦散落开来，滚在雨水横流的石阶上，有几枚正好砸在裴景安的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铜钱落在水坑里叮当作响：“哎哟，砸中赖皮鬼的脑门了，真脏！”
“这三十文钱，赏你的。”沈云筝退后一步，神色冷漠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烂石头，“拿去买碗热姜汤，找个干净的泥坑把自己埋了。别死在我茶行门口，晦气。”
“云筝——！云筝啊——！”
裴景安绝望地哀嚎着，扑在雨水里去抓那些散落的铜钱，手指被粗糙的石头磨出了血。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阵阵嘲笑和唾弃，有人甚至顺手把手里的烂菜叶砸在他头上。
沈云筝转身走进茶行，反手拉上了雕花大门。
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合拢，门闩啪嗒落锁，闷声说道：“踏实了，把脏东西全挡在门外头了！”
茶行内，炭盆烧得通红，银丝炭噼啪轻响，散着暖意。
茶香袅袅升起，在梁间绕成淡淡的白雾。柜台上的算盘珠子骨碌碌自动微晃，清脆报着今日的进账数目；几只麻雀在屋檐下避雨，叽叽喳喳商量着明天去哪个山头抓青虫。
沈云筝走到柜台后，铺开账本，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滑过，稳稳落下了第一笔。
风雨已过，天青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