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穿书了。
我当皇帝，她当将门贵女。
她未婚夫上朝求旨，想贬妻为妾。
我擦着剑：“上辈子抢她糖的，如今还在重症病房。”
妹妹提醒：“哥，人家是医生。”
我收剑，改拿账本。
行，那就换个杀法。
【第一章】
金銮殿上，香灰落进了我的茶。
我没喝。
不是讲究。
是跪在底下的裴绍刚说完，他想把我妹妹从未婚妻降成妾。
我怕一口热茶下去，当场喷他祖宗牌位上。
“顾氏性情粗野，不通礼数。臣愿留她在府中，已是顾念两家旧情。”
裴绍抬着下巴，玉冠上的珠子晃了晃。
“柳相千金贤淑知礼，当为正室。请陛下成全。”
我看向他身后的柳衡。
这位丞相捻着胡须，眼皮都没抬。
旁边的户部尚书裴崇礼，是裴绍亲爹。
他补了一句。
“儿女小事，不敢烦扰圣心。陛下点个头便好。”
懂了。
儿子来羞辱我妹，爹负责提醒我别碍事，未来岳父负责坐着收货。
配合得挺熟。
我伸手去拔御座旁的长剑。
没拔动。
再拔。
还是没动。
老太监冯福贴着我的耳朵提醒：“陛下，这是仪剑，剑身焊在鞘里了。”
我转头看他。
他把腰弯得更低。
“先帝嫌真剑费铁。”
我懂了。
这皇位不光是个高危岗位，办公用品还掺假。
殿下响起一声轻笑。
裴绍把那声笑咽回去，嘴角却没压住。
“陛下莫非想为一介女子动怒？”
我把整把剑横在膝上。
“朕是在想，你长得不算出众，胃口倒是很有前途。”
裴绍怔住。
“顾镇岳在北境守了十八年。你娶他女儿，拿他家的嫁妆，再娶丞相的女儿，借丞相的权。”
我掰着指头替他算。
“合着你成一次亲，打算把兵、钱、权都配齐。”
“你娶媳妇，还是组朝廷？”
冯福猛地咳了一声。
有个年轻御史低下头，肩膀抖得乌纱帽都歪了。
裴绍脸上的笑僵住。
“臣绝无此意！”
“那简单。你入赘顾家，柳姑娘也别嫁你了。省得朕误会。”
“臣乃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入赘！”
我拍了下扶手。
“你看，你也知道受委屈。”
殿里静了。
柳衡终于抬眼。
“陛下，婚事已有旧旨。裴家与顾家也有财帛交接。若贸然毁约，三日后的北境抚恤款，恐怕难以兑付。”
我手指停在扶手上。
穿过来才两个时辰，我已经从原身的记忆里捞出两件事。
第一，我这个皇帝叫赵承安。
第二，他的日常工作是盖章。
国库的钥匙在裴崇礼手里。
京营换防由柳衡的门生操办。
奏折先进丞相府，再送到我面前。
连今天早膳有几个鸡蛋，都得先看户部的脸色。
原身昨夜翻了一宿北境催饷的折子，趴在桌上没醒。
我醒了。
赶上这么一场相亲售后大会。
“所以。”我看着柳衡，“不把顾家女儿降成妾，死了丈夫的妇人就领不到钱？”
柳衡垂下眼。
“臣只怕两家伤了和气，交割生变。”
“你们这和气，得拿人姑娘垫着。”
裴崇礼上前一步。
“顾氏嫁妆中有一笔三十万两的军款，按旧旨，由裴家在完婚后代为归还户部。婚期若误，谁来担责？”
三十万两。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
一本我妹追过、我只听过情节的小说里，女配顾知意哪来这么多嫁妆？
她爹在边关吃风，她在京城卖首饰补军靴。
“既有军款，就不是儿女小事。”
我抬眼看向最末一排。
“大理寺卿韩正。”
一个瘦高男人出列。
“臣在。”
“有争议的财物，能不能先封存查验？”
“按律，可以。”
“朕问的是能不能，不是你想不想。”
韩正抬起头。
“能。”
我把剑推给冯福。
“那就查。查清以前，不准迎亲，不准改婚书，不准挪嫁妆。”
裴绍张口要争。
我抢先问：“你急着成亲，还是急着搬钱？”
他的嘴停在半空。
柳衡盯着我，手里的朝笏往掌心压了压。
“陛下可知，三日后若无抚恤银，北境将士会如何看待朝廷？”
我也盯着他。
“那你最好祈祷，钱真的在顾家的嫁妆里。”
退朝时，冯福扶我下台阶。
他手心全是汗。
“陛下，您今日说得痛快，可裴大人方才把您的午膳银子也扣了。”
我脚下一顿。
“理由？”
“国事艰难，请陛下共克时艰。”
我看着裴家父子远去的背影。
很好。
羞辱我妹。
还扣我饭钱。
这案子现在有两个苦主了。
【第二章】
我妹进宫时，端着一盆洗脚水。
头上包了块蓝布，眉毛用锅灰连成了一条。
冯福把门一关，险些给她跪下。
“顾姑娘，您不是说扮成宫女吗？”
她把盆搁在地上。
“门口查年轻的，我说自己是洗脚嬷嬷，今年四十八。”
我盯着她那条眉毛。
“他们信了？”
“领头的说我保养得不行。”
她抹了一把额头，露出原本的眉眼。
我喉咙紧了一下。
“冰箱里最后一根冰棍，谁吃的？”
“你。你还把木棍插回去了，说它自己化的。”
“爸藏在米缸里的钱呢？”
“你拿的，给我买练习册。”
她抓起盆边的布巾，朝我砸过来。
“我到现在都没原谅你！”
我接住布巾，伸手把她拽到眼前。
“真是你。”
她鼻尖动了两下，眼睛盯着我的龙袍。
“哥，你混得可以啊。”
我掀开桌上的食盒。
两碗稀粥。
半碟咸菜。
她沉吟片刻。
“至少碗挺贵。”
我把有米的那碗推给她。
“说正事。三十万两怎么回事？”
她从腰带里抽出几张纸。
“我也在查。顾家账房说，嫁妆单子是裴家代拟的，父亲远在边关，京里的管家被他们收买，已经跑了。”
“你家有这么多钱？”
“有这么多钱，我上个月至于拆狐裘卖毛？”
她把账纸拍平。
“顾夫人的陪嫁田庄、铺面，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总共三万六千两。还包括两处卖不出去的庄子。”
我伸手去拿。
她按住纸。
“先说好，你不能看见裴绍就砍。”
“为什么？”
“你这边有多少能用的人？”
我看冯福。
冯福看看我，又看看门。
“算上御膳房肯多给一勺米的，四个。”
我妹把纸递给我。
“那还是先别砍了，砍完得自己洗地。”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压住账目的末尾。
“我做了四年审计。三十万的数，不可能从三万六里算出来。这里面不是多写一个零，是有人拿我的婚事平账。”
我问她原书的事。
她咬着筷子，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顾知意被贬成妾，婚前投井。顾镇岳听说女儿死了，擅离边关回京，被定了谋逆罪。”
“皇帝呢？”
“我看到二十多章。评论区说，他后来暴病死了，柳家扶了个小宗室上位。”
我端起粥碗，又放下。
“你看书都不看完？”
“你听我讲情节时，还说这种男人活不过第三章呢。”
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现在人家活得挺好，还扣了你的午饭。”
我捏了捏眉骨。
“投井是哪天？”
“三天后。婚期前一夜。”
屋里没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冯福把门闩又推紧了一截。
我把她的账纸折好，揣进袖里。
“你不回顾府了。”
“不行。我要是不回去，他们今晚就能把账烧干净。”
“人重要还是账重要？”
她从袖口里露出半截淤青。
“昨夜裴家来人，说我再不签三十万两的收讫文书，就把父亲的粮草停了。”
我伸手碰她的手腕。
她缩了一下。
我手停住。
“谁抓的？”
“裴绍身边那个管事。”
我起身去找剑。
冯福抱着那把仪剑往后退。
我妹扯住我的衣角。
“哥。”
“别拦我。”
“这把是焊死的。”
我站了片刻，坐回去。
她把筷子重新塞到我手里。
“先吃。空腹容易上头。”
我嚼着咸菜，把第一步说给她听。
“韩正会带你清点嫁妆。你当着他的面，把真账和假账分开。所有人说的话，让书吏记，按手印。”
“你呢？”
“查那道旧旨。”
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再给我弄点能洗锅灰的。”
冯福出去取皂角。
我把她袖子往下拉好。
“这回听我的，别一个人走。”
她没接话，只把粥碗往我这边挪了挪。
碗底剩着最后一口稠的。
门开了。
冯福端着水，脸色却不对。
“陛下，柳相遣人来问，顾姑娘是不是进了宫。”
我妹端起洗脚盆就要往屏风后钻。
我按住盆。
“别躲。”
“你准备怎么说？”
“就说人在。”
我把她的账纸摊到桌上。
“他要问我在干什么，你就告诉他。”
“朕穷，找个会算账的。”
【第三章】
第二天，顾家的嫁妆被搬到了大理寺前院。
三十六只红木箱。
围观的人挤了半条街。
我没穿龙袍，坐在韩正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空茶碗。
不是低调。
茶钱还没批。
裴绍来了，身边跟着柳如蕙。
柳如蕙朝顾知意伸手。
“妹妹何必闹到公堂上？你若懂事，进门后我不会亏待你。”
顾知意没看她的手。
“你带钱了吗？”
柳如蕙一顿。
“什么？”
“我嫁妆三十万，你当正妻，总不能比妾少。你带多少？”
柳如蕙手指蜷了蜷。
裴绍沉下脸。
“知意，如蕙是来替你解围的。”
“那她带多少？”
“女子怎能张口闭口都是银钱！”
“你昨天在朝上闭口了吗？”
旁边抄录的书吏咬住笔杆。
韩正拍了拍桌。
“开箱。”
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面是绸缎。
第二只，是旧首饰。
第三只，半箱军靴。
裴绍脸色变了。
“这不是嫁妆！是谁换的？”
顾知意取出底下压着的针线单。
“我的。京城绣坊赶制了两千双，原打算随下一批军粮送去边关。”
她拿起一只靴子，递给韩正。
“鞋底夹了麻线，能多穿些时候。大人若不嫌扎手，可以摸。”
韩正捏了捏鞋底。
他没说话，把靴子放回去时，动作放轻了。
箱子一只只打开。
铺契。
田契。
几件旧衣。
一套缺了杯盖的茶具。
最后六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石头。
人群一下炸了。
裴绍抢先指着顾知意。
“你敢私挪军款！”
顾知意伸手，将箱盖上的封条揭起一角。
“昨夜封箱，今早运来，封条上是你们裴家的印。你自己认。”
裴绍一把夺过去。
印章在日头下清清楚楚。
他嘴唇动了两下。
“必是下人办事不力。”
我放下空碗。
“你家下人挺有本事。三十万两，说换成石头就换成石头。”
裴绍这才看见我。
他膝盖一弯，险些跪进开着的箱子里。
“陛下！”
街口的人跟着往下跪。
我让他们起来，指着那六箱石头问韩正。
“这个按律怎么查？”
“先查何人装箱、何人运送、何人经手钥匙。”
“很好。别漏。”
裴绍额头出了汗。
柳如蕙却上前半步。
“陛下，裴家只是代管。顾家若提前做了手脚，也未可知。”
我妹看着她。
“我原本也想给你留点体面。”
柳如蕙眉头一紧。
顾知意指着她手腕。
“那对镯子，是我娘的。”
柳如蕙立刻拢袖。
顾知意把一张旧单子递给韩正。
“内侧刻着一个岳字，右边那只缺一小角，后来补过金。”
韩正看向柳如蕙。
“请姑娘取下。”
“这是裴郎送我的！”
“本官问的是刻字。”
柳如蕙捏住手腕，指节发白。
裴绍想伸手拦，旁边的衙役先挡在了他面前。
镯子取下来。
刻字在。
补金也在。
围观的人朝裴绍看过去。
有人压着嗓子说：“拿前头姑娘的嫁妆，送后头姑娘？”
另一个接得更快：“省钱啊，怪不得户部爱他。”
裴绍的耳根涨成了猪肝色。
顾知意没拿镯子。
“先入证物册。少的东西，不止这一件。”
她把两份清单并排放在桌上。
“顾家原单三万六千两。裴家重拟的单子，多出三十万两现银。请问，这笔钱是哪天送进顾家的？”
裴绍看向父亲派来的账房。
账房擦了三次汗，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文书。
“有御批。有顾将军的印。”
韩正接过去，脸色沉了。
我也看见了。
朱批是真的。
印是真的。
文书写的是，将此前拨给顾家的三十万两抚恤款，折入顾女嫁奁，待婚后交裴家代偿。
我掌心压住桌沿。
原身怎么会批这种东西？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争执声。
“不是说封账以后，没结的钱都来登记吗？我们铺子怎么不行？”
一个木匠被拦在门口，手里攥着单子。
韩正叫人放他进来。
木匠跪下，把单子举过头顶。
“裴公子定的货，付了两成定钱。如今停了婚，小人怕剩下的拿不着。”
裴绍往前冲了一步。
“拖出去！婚宴椅子也值得拿来说！”
木匠愣了。
“公子，不是椅子。”
他低头看了眼单子。
“您定的是一口棺材。”
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了。
裴绍的手僵在半空。
木匠还在解释。
“说是给顾府女眷备的，尺寸都送来了。您府上的管事还让我们明日去，把顾宅后院那口井的井栏拆宽些。”
我看向妹妹。
她手里的账纸被捏出了折痕。
书里写她羞愤投井。
可她还站在这里。
棺材却已经定好了。
【第四章】
裴绍第一句是骂木匠。
“混账东西，寿材也敢胡说！”
第二句是骂管事。
“我让你替顾伯母备寿材，你怎么办的事！”
管事扑通跪下。
顾知意看着他。
“我娘去世六年了。”
裴绍张着嘴，没能接上。
我把桌上的空茶碗递给冯福。
“添点水。”
冯福看了眼茶壶。
我补了一句。
“给裴公子。他再张一会儿嘴，院里的苍蝇都得进他户籍。”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绍转头瞪过去，又被韩正一声惊堂木拍得跪了下去。
“木匠留下作证。管事收押。订货文书封存。”
柳如蕙退了一步。
她的裙摆擦过裴绍的手。
裴绍伸手抓住，指尖发抖。
“如蕙，你替我说句话。”
柳如蕙没看他，先看我。
“陛下，单凭一口棺材，不能定谋害之罪。也许有人蓄意构陷。”
“说得对。”
我点头。
她肩膀松了半寸。
“所以要审，不是现在砍。”
我朝韩正抬了抬手。
“尤其要查明，棺材为什么照着活人的尺寸做，井栏为什么偏在婚前拆。”
韩正领命。
裴绍却突然抬头。
“臣也有事要告！”
他膝行两步，声音拔高。
“顾知意昨夜私入宫禁，与陛下独处。臣今日才知，她为何执意毁婚！”
柳如蕙立刻攥住帕子。
街边几个看热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妹后背绷住，手慢慢松开账纸。
裴绍看见了，嗓门更大。
“陛下若早看中了她，何必借查账折辱臣！”
我站起来。
冯福伸手想扶，被我按住肩膀。
“你说独处，有证人？”
“宫门守卫亲眼所见！”
“看见她进宫，还是看见朕与她独处？”
“她扮作宫人，难道不是心虚！”
我看向冯福。
“取昨日的值录。”
冯福从怀里掏出一册薄簿。
他从我召韩正起，就按我的要求记下了进出人员和时辰。
原本是怕柳衡给我们塞东西。
现在先用来堵他女婿的嘴。
韩正翻开册子。
“顾姑娘入宫后，冯内侍在场。其后半个时辰，本官入内问账。随行书吏两人，俱可作证。”
裴绍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问：“还要告吗？”
他喉结动了动。
“她与陛下无亲无故，为何偏要陛下护着？”
“她爹在替朕守国门。”
我走到他面前。
“这理由够不够？”
“北境死了三千多将士，他们的妻女若受了欺负，也都该来问朕。”
我弯腰，看着他的眼睛。
“还是说，非得跟朕沾亲带故，才能在这京城里活？”
院外有人磕了一个头。
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包袱，嘴唇抖了几次，才挤出话。
“陛下，我男人的抚恤，拖了四个月。”
我回头看韩正。
他立刻叫书吏过去登记。
裴绍还想说话。
韩正把惊堂木往桌边一搁。
“裴公子，诬告一条，记下了。”
柳如蕙的手从裴绍掌中抽了出去。
她走到顾知意跟前，把另一只手上的戒指摘下来。
“镯子是他骗我的。这个赔你。”
顾知意没接。
“你昨日派人来传话，说我若不肯做妾，就让顾家在京城买不到一粒米。也是他骗你的？”
柳如蕙嘴角一抽。
“我没有。”
“传话的婆子在后院。她按了手印。”
柳如蕙转身就要走。
韩正抬手。
两名女役拦在门前。
“柳姑娘，请留下把话说清楚。”
顾知意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账纸。
纸边割破了她指腹，血蹭在账目上。
我把帕子递过去。
她低头包住手指，没让我看眼睛。
院外忽然让开一条路。
柳衡和裴崇礼一前一后进来。
柳衡没看女儿，先看桌上的御批。
“陛下要查，可以。”
他将一册宫中发文底簿摆在我面前。
“那就请陛下一并解释，这三十万两，为何是您亲自批给顾家的。”
我翻开那页。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印。
底下还压着一张原身写给裴崇礼的手谕。
准依所议，不必再奏。
柳衡望着我。
“您若不认，便是在说，天子亲笔也可以不算数。”
【第五章】
我没立刻回话。
昨夜翻旧旨时，我就看见了这六个字。
原身记忆里只有裴崇礼的保证。
军款周转，月底归账。
不用惊动顾镇岳。
再拖两日，边关催饷的折子就能压下去。
原身信了。
然后他死在了那堆催饷折子上。
柳衡见我不说话，向前一步。
“陛下年少，偶有疏漏，群臣自然会替您周全。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全体面。”
他目光掠过顾知意。
“婚事照旧，款项照还，臣保顾氏在裴家衣食无忧。”
我妹抓住了桌边。
她没看我，只盯着那道手谕。
我把手谕举起来。
“是朕批的。”
院里安静下去。
裴崇礼挺直了腰。
“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
他的腰又弯了。
我看向围在门外的人。
“国库拨钱，朕没有逐项查验，这是朕失察。”
“但朕批了钱，不等于顾家收了钱。”
我把文书递给韩正。
“领款人的签押呢？银车出库的单子呢？顾家接银的经手人呢？”
裴崇礼脸上的笑收了。
“年代日久，需回衙查找。”
“才四个月。你们户部按狗年算账？”
冯福垂下头，肩膀抽了一下。
柳衡伸手，按住裴崇礼的胳膊。
“查账可以慢慢查。抚恤银的期限，却只剩两日。”
“所以朕先出钱。”
这次连韩正都看我。
冯福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皇帝，咱兜里没钱。
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
又摘了金带钩。
“内库能变卖的东西，今日列册。先给最急着用钱的人家兑付。”
冯福眼睛瞪大。
“陛下，那是您登基时的……”
“登基时戴的，又不是登基时吃的。卖了死不了。”
我看向门口那位妇人。
“先给她登记。”
她抱着包袱，想跪，又被书吏扶住。
裴崇礼冷笑了一声。
“几件御物，能填多少窟窿？”
“能填一点是一点。”
我抬手指着他腰间。
“裴尚书那块玉倒不错。国事艰难，一起克克？”
他把袖子往前一拢。
“臣俸禄微薄。”
“你昨日扣朕饭钱的时候，可没这么薄。”
门外有人笑，马上又捂住嘴。
柳衡拂袖转身。
“臣回府筹款。”
我没拦他。
他走到门口，我补了一句。
“柳姑娘的镯子留下。”
柳如蕙站在原地，等了半晌，没等来父亲回头。
她嘴角绷紧，把手上的戒指也摘了，重重拍在桌上。
当天下午，我回宫开内库。
第一个被搬出来的，是一尊金灿灿的瑞兽。
冯福捧着册子，说这是先帝最喜欢的镇库宝物。
我敲了一下。
空的。
再敲。
掉了块金漆。
冯福扑通跪下。
我蹲在瑞兽旁边，看着露出来的泥胎。
“先帝知道吗？”
“先帝当年也拿它抵过账。”
我扶住额头。
很好。
省铁是假剑。
省金是假兽。
这皇室祖传的不是江山，是拼装。
最后清出来的真金白银，加上能立刻卖掉的器物，只够一万二千两。
我让韩正带着两名监察御史验册，直接在大理寺前发。
领取的人按手印。
有军籍，有旧册，有亲属作证，三样对得上，先领一部分救急。
方进就在那时来找我。
他是宫中一队羽林卫的领队，平日守内门。
他把一只旧银镯放在我桌上。
“臣母亲托臣还给陛下。”
我看着他。
“还朕干什么？”
“今日领款的人里有臣母亲。臣父死在北境，家中原想卖这镯子办后事，银铺只肯给二钱。”
他声音顿了顿。
“母亲说，陛下连腰带都卖了，不能叫您空着。”
我把镯子推回去。
“她领的是她丈夫该得的钱，不是朕赏的。”
方进站着没动。
我又推了一次。
“回去告诉你娘，剩下的也会给。”
他接过镯子，手指收得很紧。
等他出去，顾知意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银车没进过顾家。”
纸上是抄出的转运簿。
“车从国库出来，直接去了汇通钱庄。钱庄是裴家的。”
我抬头。
她指着旁边一行小字。
“可再查下去，需要原始存单和钱庄总账。韩正的人刚到门口，账房就说，总账送去柳家筹备婚礼了。”
冯福进门时，手里又多了一张帖子。
柳衡请我主持三日后的婚宴。
帖底只有一句话。
届时军款如数奉还，望陛下顾全大局。
【第六章】
我把帖子递给妹妹。
她看完，伸出一根手指。
“一顿饭，三十万两。”
“贵吗？”
“看吃谁。”
我俩对视一眼。
冯福站在旁边，捧着一碗新熬的粥，没敢插嘴。
我接了婚宴。
但把地点改到了承天门内的外朝宴厅。
理由写得很体面。
两府联姻，朝廷盛事，朕当亲临赐宴。
顺便，请了负责验发抚恤银的御史、军属代表、京城几家商行掌柜。
柳衡送回来的名单里，商人和军属都被划掉了。
我又添回去。
他再划。
我再添。
来回第三趟，送帖的小吏快哭了。
“陛下，相爷说，商贾与命妇同席，不合礼。”
“分桌。”
“军属衣衫不整。”
“借衣服。”
“席面已经定了数。”
“朕少吃一口。”
小吏站了片刻。
“相爷还说，御膳是按位上的，您少吃一口，也多不出一桌。”
我扭头看冯福。
“听见没，他今天承认朕有御膳了。”
顾知意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笑完，她把一叠新抄的领取记录递给冯福。
“这些另存一份，不放大理寺，也不放御书房。去找御膳房的米账夹着。”
冯福接过来。
“为何放米账？”
“那地方他们已经查过，知道皇帝真没钱，不会再去。”
冯福张了张嘴，低头走了。
当天傍晚，柳如蕙求见。
她没戴镯子，手腕上有两道勒出来的印。
一进门，她先看顾知意。
“你出去。”
顾知意正吃着半块糕。
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凭什么？”
“我有话单独对陛下说。”
“我哥胆小，不单独见债主。”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柳如蕙盯住她。
我接过话。
“顾家为国守边，朕认她作妹妹，有问题？”
她咬住嘴唇，跪了下来。
“臣女有钱庄的存单。三十万两，一共分了六笔，裴家拿了十万，柳家拿了十八万，余下两万交给经手之人。”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条件？”
“请陛下立我为后。”
顾知意呛住了。
她咳了半天，指着柳如蕙。
“不是，你换赛道都不歇脚的吗？”
柳如蕙没理她。
“我父亲想让我嫁裴绍。我可以不嫁。我还可以替陛下指认他们。”
“你为何突然肯指认？”
她掌心压着地，指甲抵进砖缝。
“裴家出了事，我父亲说，那几笔过账都由我妆奁铺的印信经手，真追究起来，也是我受裴绍哄骗。”
顾知意把水放下。
“所以你发现，他们也准备拿你平账。”
柳如蕙抬起头。
“顾家姑娘能被陛下护着，我为什么不能？”
我将杯子搁回桌上。
“她没拿别人母亲的镯子，也没断别人家的米。”
柳如蕙眼里那点亮光停住了。
“你交出证据，所涉之罪据实审。有被逼的，查明。自己做的，认下。”
“那我凭什么给你？”
“因为你父亲已经准备让你独自背。”
她跪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几次。
顾知意把一只木匣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她先前拍下的戒指。
“这是你的私物，没证明是赃物，不拿来抵我的镯子。”
柳如蕙看着木匣，伸手想拿，又把手收回袖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领口扯出一个油纸包。
“总账不在我家。”
“在哪？”
“裴绍怕大理寺搜钱庄，藏在一批送入宫里的礼箱中。箱面写的是献寿经书，底下有夹层。”
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
“这些存单是我替他们过账时留下的。我原想拿它们要挟父亲，让他别克扣我的嫁妆。”
顾知意把包打开。
纸张边缘发黄，印记和转运簿上的时辰能对上。
我叫来韩正，逐张封存。
柳如蕙被带下去时，还回头问我。
“你真不怕我父亲？”
我没回答。
门关上后，方进冲了进来。
“陛下，外宫门换防，柳相的人提前接了值。原定明日入宫的宾客，都要经他们查验。”
我拿起桌上的帖子。
婚宴还没开。
主人已经开始锁门了。
【第七章】
我让冯福把宴帖盖上御印，连夜送出去。
柳衡想拦宾客，就让他当着半个京城的面，解释为什么不让人赴皇帝的宴。
方进只守得住内门。
我没让他逞能去抢外门。
“人手分好，别散。拿到我的手书再动。”
他接了令，转身往外走。
到门边又停下。
“陛下，臣还能做什么？”
我指着案上的抚恤领取名册。
“把今日当值军士里，家中也有北境阵亡亲属的，列出来。”
“要调走？”
“不。先核他们家里有没有领到钱。”
方进应了一声。
顾知意在旁边磨墨。
“你想策反他们？”
“先还钱。策反是后话。”
第二天一早，钱庄起了火。
消息送到宫里时，顾知意正在核那六张存单。
她笔尖一顿，墨滴在了纸上。
我抓起外袍。
冯福却先被抬了进来。
他的袖口焦了一截，手背起了水泡，怀里死死抱着一包纸。
我蹲下去。
“你去钱庄干什么！”
“取……取伙计的私记。”
他吸了口气，疼得牙齿打颤。
“昨日查银车时，有个小伙计说，每笔搬运都有脚钱，他自己记了本账，怕掌柜赖。”
我伸手去接纸包。
他却先问：“没烧着吧？”
我把纸包打开。
外头焦了，里面还完整。
顾知意跪在旁边，一页页翻过去，眼眶泛着水。
“没烧着。人呢？”
“韩大人的衙役护下了，人活着。”
冯福这才松手。
他往榻上一躺，还惦记着嘱咐。
“陛下，您晌午那碗粥，臣让他们多放米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脚踝撞到榻脚。
疼得膝盖一弯。
顾知意伸手扶住我。
“哥，别乱。”
我点了点头。
“没乱。脚麻。”
她没揭穿。
钱庄伙计的搬运账，让六笔银子的去处有了第二条证据。
柳如蕙的存单是钱庄收钱的凭据。
脚钱账记着银车从钱庄出来，又去了哪道门。
还缺一件。
总账。
午前，献礼的箱子送进宫。
裴绍亲自押着。
他被韩正限制出京，却还没定罪，柳衡拿婚宴的名头把他保了出来。
看到我，他脸色白了一下，又挺起胸。
“臣奉命献经。”
我站在箱前。
“打开。”
“经书已经封签，按礼，应待宴上……”
“朕现在就想学习。”
他嘴角抽动。
“陛下，您从前不爱看经书。”
“从前还觉得你是个人呢。”
顾知意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裴绍往箱子前挡。
方进上前，将他请到一边。
箱盖打开。
一层经书。
拿走。
下面还是经书。
再拿。
裴绍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顾知意把箱底敲了敲。
空响。
她没亲手撬，转身让两名御史上前验看。
箱板拆开。
三本账册躺在夹层里。
裴绍突然伸手去抓。
方进拧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地上。
他嘴撞上地砖，叫声闷在喉咙里。
“这是家中私账！陛下不能……”
“朕能不能，稍后再议。”
我接过账册。
“你先解释，为什么把账藏在经书底下。”
顾知意站到我身旁。
她翻得很快，翻到某页时，指尖停了。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顾氏收讫三十万两。
底下附了一份收条。
有顾家的印，没有顾知意的签押。
再往后翻。
裴绍借出四万两，置城南别院。
柳衡府支六万两，购城西田地。
余款转给几名官员和京营经办人，约定在婚宴后核销。
最末一页，列着几项杂支。
顾宅修井。
寿材。
管事酬银。
我捏着那页纸，听见自己指节发出一声轻响。
裴绍在地上扭动。
“不是我写的！账房写错了！”
顾知意蹲在他面前，把那份收条展开。
“所以你逼我签字。”
他别过脸。
“签了，我就替你们认下三十万。等我死了，你们再拿这张纸，说我愧对父亲，畏罪投井。”
裴绍的挣扎停了一瞬。
顾知意站起来，鞋尖碰了碰他的衣摆。
“你们连棺材钱都从军饷里出。”
她喉咙动了动，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把账册交给韩正。
“原件封存。抄件三份。每一页，两名御史签名。”
韩正接过账，手背绷起青筋。
方进正要把裴绍押走，外头传来脚步声。
柳衡进了殿。
他看了眼地上的准女婿，又看了眼拆开的箱子。
“陛下，宴席已经备好。”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肉一动不动。
“今日臣会替陛下，了结所有烦恼。”
【第八章】
宴厅里的菜很丰盛。
我看着最中间那只烧鸡，想起自己连喝两天稀粥，险些先把鸡腿拆了。
顾知意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我把手收回来。
正事要紧。
柳衡坐在左首。
裴崇礼坐在他下方，面前的酒一口没碰。
军属和商户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有人扯着借来的衣领，有人把鞋上的泥往凳子底下蹭。
我让他们坐稳。
“今日有两件事。先还钱，再吃饭。”
柳衡抬起酒杯。
“陛下，款项已备，不妨先饮此杯。”
我没接。
“怕朕喝完不知道账怎么算？”
杯子停在他手里。
顾知意将一张长纸摊在桌上。
她没有一上来就念那些拗口的账目。
她先问门边一位妇人。
“嫂子，你丈夫该领多少？”
“八十两。”
“领了多少？”
“昨日领了十两。”
“户部册子上，你四个月前已经领齐了。”
妇人腾地站起来。
“我连衙门门槛都没进去！他们说名册没下来！”
顾知意把册子翻给她看。
“这里写着，你亲手按了印。”
妇人举起右手。
少了一截拇指。
“我前年切草伤的手，怎么按得出这么全的印！”
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裴崇礼把酒杯放下。
“底下书吏冒领，历来难免。怎能因此污蔑整个户部？”
顾知意没理他，问下一人。
一连问了七户。
七户都没领。
七张收据，都写着银款付讫。
我看向裴崇礼。
“你们户部的书吏挺团结，错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
“陛下若执意问责，臣愿交印辞官。”
“谁问你愿不愿意了？”
我朝韩正点头。
“拿账。”
三份抄册被送到御史和两名年长朝臣面前。
原始存单、银车转运簿、伙计的脚钱账，依次摆开。
柳衡终于把酒杯放下。
“几个账本，也可以伪造。”
“所以请了活人。”
钱庄伙计被带进来。
他脸上还有烟灰，站到堂中先看了一眼柳衡，腿就软了。
韩正让人搬来凳子。
“坐着说。”
伙计不敢坐。
我把最中间那盘烧鸡往他跟前推了推。
“说完带回去。”
他看了眼鸡，又看我。
“能……能换成给小人的工钱吗？”
我点头。
“记裴绍账上。”
伙计扑通跪下。
“那小人要鸡！”
厅里原本绷着的几个人，竟在这时候笑出了声。
裴崇礼的脸沉了下去。
伙计把银车出入的经过说了。
说到裴府管事给脚钱时，韩正将已被押来的管事带上堂。
那人看见账册，眼珠转向裴崇礼。
裴崇礼猛地喝道：“想清楚再说！”
我拿起桌边的筷子，敲了下碗。
“裴尚书，这是朕的宴。”
“你这么爱点菜，回牢里点。”
管事磕下头去。
“银子没有送顾家！是老爷让小人送去钱庄，再分到各府的！”
厅门外忽然传来甲片撞击声。
一排军士堵住了门。
几名商户站起来，又被刀鞘推了回去。
柳衡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陛下近日劳累，言行失度。臣请陛下入内休息。”
我看着门外。
方进守在内侧，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柳衡身后那名京营参将向前一步。
“请陛下移驾。”
顾知意的手摸进袖中。
我按住她。
她袖里藏着一把裁纸的小刀。
出门前，她还笑着说，万一打起来，至少能割绳子。
现在刀柄抵着我的手背。
凉的。
柳衡看见我们的动作，嘴角动了动。
“顾姑娘若肯认下军款，与裴家完成婚事，今日仍可善了。”
我朝他笑了笑。
“你真有意思。”
“从头到尾，没钱找她，有罪找她，想杀人也找她。”
我站到妹妹前面。
“这么大一个朝廷，就她一个人上班？”
【第九章】
参将拔了刀。
刀锋擦过门框，木屑落在一位老人的肩上。
老人没敢动，抱着怀里的抚恤领取文书，手背抖个不停。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的一声干咽。
讲真。
我上辈子打过最凶的一架，是跟我妹抢遥控器。
真刀摆到眼前，我腿肚子也想辞官。
顾知意在后头扯了扯我的袖口。
我没回头。
“别动。”
柳衡站起来。
“陛下只须写一道罪己诏，说军款是您擅自挪用，臣可保顾家父女无恙。”
我问他：“然后呢？”
“静养。”
“养到暴病？”
他眼皮一跳。
裴绍被押在侧边，忽然挣着喊。
“岳父！不能留顾知意！她知道太多！”
柳衡转头看他。
那一眼，把他剩下的话压了回去。
我笑了一声。
“真行，棺材都给人定了，还在这儿保无恙。”
参将向前逼近。
方进横刀拦住。
两柄刀撞在一起，声响贴着耳膜炸开。
桌边的汤碗被撞翻，热汤泼到我手背上。
我手一缩，袖口湿了一大片。
顾知意把我往后拽了半步。
柳衡喝道：“拿下！”
门外的军士往里挤。
我冲着他们喊了一句。
“你们家里的抚恤，也都领齐了吗！”
最前面的两人脚步一顿。
参将回头骂：“休听妖言！事成之后，每人五十两！”
我指向厅侧那三只包着红绸的银箱。
“拿什么给？”
裴崇礼的脸突然白了。
我方才就发现，他的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那三只箱子，是他声称准备拿来兑付军款的。
顾知意也注意到了。
她趁众人对峙，已经挪到了箱子旁边。
裁纸刀划开绳结。
她掀起箱盖。
里面是石头。
又是石头。
厅里一时连叫声都断了。
我看着那几块还沾着泥的石头，差点气笑。
“裴大人，你们户部改采石场了？”
柳衡猛地转头。
“银子呢！”
裴崇礼往后退。
“田庄一时卖不出去……原说只是摆个场面，签了文书，就能从明年税银里补……”
参将握刀的手松了一瞬。
他看柳衡，又看裴崇礼。
“说好的先发赏银呢？”
柳衡一掌拍在桌上。
“事到如今，你还有退路？”
我朝那参将抬了抬手。
“你没有，他们有。”
我看向门口的军士。
“放下兵器，留在原地。受命守门的，不作谋逆论。”
参将反手一刀，砍向身后一名迟疑的兵。
方进扑上去，刀刃撞开。
那名兵摔在门槛边，帽子滚到军属席下。
抱文书的老人忽然叫了一声。
“二郎！”
兵抬起头。
老人拄着凳子站起来，手抖得抓不住那张纸。
“你哥的钱，昨儿才领到十两。你娘拿着钱去买药，药铺说肯赊剩下的了。”
他把文书往前递。
“你要拿刀砍谁？”
那名兵的嘴唇动了动。
刀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参将抬脚踹他。
方进抓住参将的腰带，借着桌沿将人掀倒。
旁边两个羽林卫扑上去，按住了持刀的手。
门外又有刀鞘落地。
一声。
两声。
不是所有人都退了。
还有几名柳衡的亲信要往里冲。
方进的人顶住门，桌子被推过去，盘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拽着顾知意退到柱后。
她想探头，又被我按回来。
“别看。”
“我在看账册！”
“账有人护！”
“原件在桌上！”
韩正就在那张桌子旁边。
他抱着账匣，一脚踩住翻倒的凳子，冲两名御史吼。
“把证人带后头去！”
我活了两辈子，头回看见文官穿着朝服翻桌。
他翻得还挺利索。
外头的喊声渐渐变了。
先到的不是救驾大军。
是被堵在宫门外、一直没能入席的几名御史和军属。
他们看见有人往厅里动刀，已经在外头喊开了。
宫门守军有人要关门，有人阻拦，挤成一团。
柳衡想压着解决的事，终于压不住了。
方进把参将绑好，冲剩下的人喊。
“主将已擒！还要替谁卖命！”
一名亲信被压在桌边。
另一人扔了刀。
最后那个退到门外，看见外头聚起来的人，手里的刀也放低了。
我这才松开妹妹的手腕。
她手腕上被我握出了印。
我手心全是冷汗。
柳衡还站在席前。
他的胡须上溅了汤，衣摆被踩住一角。
我走过去，鞋底碾到碎瓷，咯吱一声。
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旧旨。
“军款终究是你批的！”
“是。”
我把那道旧旨摊开。
“朕批的是拨付北境军属，准你们暂作周转。没批你买田，没批他置宅，更没批你拿一个姑娘的命销账。”
韩正将总账放到旁边。
“顾将军印信的拓模，在裴家账房夹柜中查出。管家已在城外被拿获，供认受裴绍指使，盗印顾家旧文书。”
这事是今早钱庄起火时，韩正另派的人查到的。
他没在刚才放出来。
一直等柳衡拿御批压人。
裴绍扑到桌边。
“不是我！是父亲让我去的！”
裴崇礼抬脚就踹。
“畜生！分明是你贪图顾家产业！”
柳衡也开了口。
“钱庄过账由小女操办，臣并不知情。”
柳如蕙从侧门被带出来。
她看着父亲，嘴唇抖了两下。
随后，她从证物匣中取出一封信。
“你让我把六万两转去买田，信上说，别让母亲知道。”
柳衡的手停在半空。
她又拿出第二封。
“你说女儿嫁人后，田地归弟弟，算柳家给裴家的方便。”
她把信放下。
“我留着，是想多要些嫁妆。”
顾知意站在我身边，没接她投来的目光。
柳如蕙低下头，自己走回衙役身旁。
裴绍却还在往顾知意跟前爬。
“知意，你救救我。我们自幼定亲，我当时只是被他们逼迫。”
顾知意从袖里拿出婚书。
“你昨天说，我粗野，不配当正妻。”
“我胡说的！”
“你前天让人抓我的手，逼我签收条。”
“是管事自作主张！”
“棺材呢？”
裴绍不说话了。
她蹲下身，把婚书举到他眼前。
“那个也是管事替你成亲时用的？”
他嘴唇发抖，眼泪砸在衣襟上。
“我不想死。”
顾知意站起来。
“我也不想。”
韩正接过婚书，当众宣布婚约解除，双方旧物依法清退，涉案财物另行追缴。
裴绍伸手想抓她的裙摆。
方进把人拖了回去。
柳衡跌坐在椅子里，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他想站，膝盖一软，又摔了回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
“柳相。”
他抬头。
“你一直让朕顾全大局。”
我指了指桌边的军属，又指了指顾知意。
“朕今天顾全了。”
“没顾你。”
【第十章】
宴席最后没吃成。
主要是桌子拿去堵门，盘子拿去挡刀，烧鸡被那个钱庄伙计抱走了。
他出门前，还问能不能再带两个馒头。
我让他带。
他磕头谢恩，起身时把鸡抱得更紧。
冯福坐在廊下，手上缠着布，非要验那张领鸡的条子。
“进出都得有账。往后少一只鸡，也得查。”
我站在旁边，半天没敢告诉他，那鸡原本是我的。
顾知意笑得扶住柱子。
笑着笑着，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装作没看见，伸手替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谋逆案和军款案分开审。
韩正进宫呈供词时，带来的箱子堆了半间屋。
我看见那些箱子就头疼。
“怎么这么多？”
“每一笔都要查。陛下说的。”
我闭上嘴。
自己说的话，跪着也得听完。
裴家父子起先还互相推。
韩正让他们分别指认收钱的人，谁先说清，谁的供词先核。
父子俩一天写了二十七页。
写到最后，裴绍连他爹藏在书房墙里的私房钱都交代了。
裴崇礼知道后，在牢里骂了半宿。
狱卒把他骂的话也记了。
第二天，顺着他骂漏的一处地方，又找出一批田契。
我翻到这里，忍不住问韩正。
“这算谁的功劳？”
韩正面无表情。
“记查抄所得，不记家务纠纷。”
顾知意趴在桌上，笑得笔都握不住。
柳衡还试过求见我。
他说有一份百官私事的册子，可以换全家性命。
我让韩正去问他。
有违法的，列证据。
没违法的，谁家夫妻吵架、谁家老爷怕狗，不归皇帝管。
韩正回来时，手里真多了本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停了一下，又合上。
“臣建议烧毁无涉刑律的部分。”
我问：“怎么了？”
他耳朵根动了动。
“里面记着，臣买过增发的药。”
顾知意一口茶喷了出去。
我看着韩正的额头，忍了又忍。
“有用吗？”
韩正抱起案卷就走。
我赶紧把人叫回来。
“正事，正事还没说完。”
七日后，三司会审的判牍送到御前。
柳衡结党侵吞军款，又指使兵将挟持天子，依法判处死刑。
裴崇礼侵吞军款、伪造文书，参与逼宫，与柳衡同罪。
裴绍谋害未遂的供述、订棺拆井的单据、逼签收条的证人俱全，加上侵占军款，按律定罪。
那个抓伤顾知意的管事，亲口认了婚前夜动手的安排。
他本想说自己只是奉命。
韩正把木匠的证词放到他面前。
订棺的价，是他压的。
动手后的赏钱，也是他讨的。
没人替他签过那些名字。
柳如蕙退还所得财物，威逼顾家、参与过账的罪名一并核定。因交出存单、出庭作证，依法减等，仍要服刑。
她听判时，问能不能先把那只木匣带走。
韩正让人查过，戒指不是赃物，准了。
顾知意没去见她。
她那天正坐在户部临时腾出的账房里，盯着十几个书吏对账。
有人算错了一项，想把纸团起来。
她伸手拦住。
“错的留底，改的签名。别跟我说不小心，写下来。”
那书吏看我一眼。
我举起手。
“别看朕，朕也签。”
原身批过的款，我逐项重核。
能追的追，错的认，改的重新下旨。
那张准依所议，不必再奏的手谕，被我压在桌角。
往后谁拿着一摞文书来催我盖印，我就先把它举起来。
“上一个催朕省事的，正在牢里写自传。”
来人立刻不催了。
三十万两不是从某个箱子里整整齐齐找回来的。
有的已经买了田。
有的换了宅。
有的分给官员，花得只剩一屋子古玩。
韩正按名追缴，商行参与公开估价。涉案田宅封存后拍卖，能先兑付的先兑付，剩余款项逐户列明期限。
顾家那三万六千两，也一点点从裴家的库房里清了出来。
有首饰已经改了样式。
有铺契被拿去抵了债。
顾知意对着单子勾掉一项，指尖就在那行字上停一停。
找回她母亲那对镯子的那天，她没往手上戴。
她擦了半晌，收进一只旧木盒里。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
“想哭就哭，别憋。”
她抬头看我。
“我在想，这盒子的绒布该换了。”
“哦。”
我掰了一半橘子给她。
她接过去，吃了一瓣，眉头立刻拧起来。
“酸的？”
“嗯。”
“你故意给我？”
“刚试了一瓣，确认过了。”
她抄起软垫砸我。
冯福正好进门，看见皇帝抱头躲在椅子后，脚步顿住。
我探出头。
“什么事？”
“顾将军来信。”
顾镇岳没擅离边关。
我们在头一天就借韩正的公文渠道，给他送了正式文书，说明顾知意已由大理寺保护，军款正在审查。
后续的案情也按日送去。
他信里先问军属领款，再问女儿伤势，最后才谢恩。
字写得很重，几处把纸背都划破了。
冯福念到末尾，突然停住。
我让他继续。
他看了眼顾知意。
“顾将军说，听闻小女出入宫闱，蒙陛下照拂。若陛下有意……”
“停！”
我和顾知意一起喊。
冯福吓得差点把信扔了。
顾知意跳起来去抢纸。
“爹！你守你的边，别跨行！”
我扶着额头，让冯福取笔。
当场拟旨，认顾知意为义妹，赐独立府邸。婚事由她自行择定，任何人不得借军款、旧约相逼。
顾知意趴在旁边看。
“府邸要离你近一点。”
我心口刚松了一下。
她又补了一句。
“方便蹭饭。”
我把笔一放。
“你现在比我有钱。”
“钱要攒。”
“饭呢？”
“哥要蹭。”
冯福咳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膳。
这回有肉。
真肉。
还有一盘做成小兔子的糖糕。
顾知意拿了一只，先咬掉耳朵。
我盯着盘子里最大那只。
她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挪。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皇帝的口味会成长。”
“你成长得挺会挑时候。”
方进进来送最后一批军属的领款回执。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抬手时扯得嘴角一抽。
我让他坐。
他坚持把回执递完，才在凳子边挨了一点。
“臣母亲说，钱领齐了。她今日买了两斤肉，让臣带一碗给陛下。”
冯福接过食盒。
盖子一开，葱油和炖肉的热气往上涌。
顾知意把糖糕放下了。
我也把糖糕放下了。
方进看着我们，眼睛慢慢睁大。
“陛下，宫里……还是吃不饱？”
我端正坐姿。
“朕这是体察民情。”
顾知意已经夹起一块肉。
“我陪同体察。”
冯福给方进也摆了一双筷子。
屋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顾知意忽然把自己的糖糕推过来。
最大那只。
我看她。
她低着头扒饭。
“给你了。别老惦记我那根冰棍。”
我捏起糖糕，咬了一口。
甜得牙根发紧。
冯福在旁边翻出今日的膳食账，提笔问。
“陛下，这碗肉怎么记？”
我看向方进。
他赶紧摆手。
“家母送的，不收钱！”
我点头。
“记方家婶子请客。”
顾知意举起筷子。
“下回我哥请。”
我刚想反驳，冯福已经落笔。
方进也站起来，抱拳行礼。
“臣替母亲谢陛下。”
我捏着半只糖糕，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最后，把盘里剩下的肉往自己碗里拨了两块。
行。
饭钱都认了。
总不能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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