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父在上，金子先给
慕容墨染这辈子最厌三件事。穷人硬装富贵，富人故作清贫，还有治好了病分文不给，反倒倒打一耙的无赖。
而此刻，她眼前正躺着这么一位。
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死死捂着小腹，在地上翻滚不止，笑得涕泗横流。四周百姓层层围堵，看热闹的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慕容墨染悠然翘着二郎腿坐于竹凳之上，指尖捏着一根半尺银针，慢悠悠清理着指甲缝里的泥垢，神色散漫又慵懒。
“笑够了就结诊金。一两银子，童叟无欺。”
“你敢扎我笑穴！哈……哈……哈……哈！老子绝不放过你！哈……哈……哈……哈！”壮汉笑得浑身抽搐，狠话碎在失控的笑声里，毫无威慑之力。
“辱骂医者，加收五钱，一共一两五钱。”慕容墨染侧头，朝一旁嗑瓜子看戏的小翠抬了抬下巴，“记入账上。”
小翠动作麻利地掏出账本，指尖蘸了点唾沫，快速翻到第三十七页，苦着脸念叨。
“小姐，张屠户欠一两，李泼皮欠八钱，方才敢轻薄你的王二麻子欠二两。算上今日这笔，您这个月光赊账就快十两了，咱们中午吃什么啊？”
慕容墨染抬眸，银针遥遥一点地上的壮汉。
“吃他。去把他腰带抽了，那枚铜扣，足足能换二百文。”
巷中喧闹正盛，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咳嗽声。
一名灰布老妪拄着拐杖，费力挤进人群。她满头白发蓬乱如草，腰间挂满大大小小的瓷瓶瓦罐，走动时叮当作响。最惹眼的是她背上的竹篓，蜈蚣、蝎子、蟾蜍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刺鼻的腥毒之气扑面而来，围观百姓瞬间哗然，齐齐后退三丈。
“丫头，你这身针法，师从何人？”
慕容墨染头都未曾抬起，语气张扬随意。
“自学成才，祖传绝学。想拜师先排队，入门费十两起。”
话音刚落，一枚金灿灿的金元宝“啪”地一声，稳稳拍在竹凳扶手上。
慕容墨染瞬间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锭，连吞咽口水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金子先行，跪拜随后！”
来人正是隐世神医，鬼手医仙姜半夏。
她一把揪住慕容墨染的后领，将人轻巧拎起，上下打量数圈，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
“本事暂且不论，脸皮够厚，眼神够机灵。心肠倒是不坏，方才你偷偷给卖菜老寡妇塞药，以为我没看见？”
慕容墨染面不改色，张口就圆。
“那是她欠我的蟾蜍钱，用药抵债而已。”
“嘴硬。”
姜半夏抬手甩出三本泛黄古籍，落在慕容墨染怀中，封皮分别写着《毒经》《蛊经》《懒人针灸速成》。最后一本是粗糙手抄本，封皮还沾着点点油渍。
“十日之内全部背熟，背不完，直接滚出师门。”
慕容墨染翻开《懒人针灸速成》，只见页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穴位标注全是“这儿”“那儿”“你猜”的随性字迹。她沉默三秒，由衷发问。
“师父，您这书莫不是和说书先生合著的？”
“少废话。”
姜半夏又从袖中抽出一本规整册子，封面四字端正利落，《收徒规矩》。
第一条，不准医治穷人。缘由，无利可图，收不到诊金。
第二条，不准用毒害人。缘由，琐事缠身，太过麻烦。
第三条，不准救治龙族。
慕容墨染抬眼，满脸认真。
“龙族？师父这规矩未免太离谱。龙族居于东海深海之中，我寻常凡人，哪里有机会遇见，更别说施救。”
姜半夏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她蹲下身，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寒意淬冰。
“你记死了。但凡龙族族人，无论生角覆鳞，是人是兽，一律不治。敢救一人，逐出师门，追缴所有拜师金银。”
慕容墨染飞快在心内盘算。那锭金子早已被她挥霍一空，买了三十斤猪肉、十坛好酒，还给小翠添了新棉袄。
她当即举起手，发誓无比诚恳。
“不治！绝对不治！龙族就算横死眼前，我也绝不侧目。师父放心，我连龙族样貌都懒得打探。”
姜半夏这才满意点头，起身便走。行至巷口，又回头叮嘱。
“对了，你针法野性十足，扎笑穴能让人失控失态，倒是颇有天赋。明日辰时，城隍庙候我。迟到一炷香，多抄一段毒经。”
话音未落，人影转瞬即逝，来去无痕。
小翠凑近小声问道：“小姐，这老婆婆靠谱吗？”
慕容墨染将三本古籍胡乱塞进竹篓，摸了摸怀中残留的金锭余温，笑得直白坦荡。
“靠谱与否暂且不论，有钱便是好师父。”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三年后，这位出手阔绰的师父，会留下一块残缺玉佩与一句“见鳞如见师”，悄然失踪，还将她猝不及防，扔进了一位冰封缠身、重伤濒死的龙族少主怀中。
皆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事，唯有一件。
中午，猪肉炖粉条。
第二章 溪边捡了条冻龙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慕容墨染从无人知晓的野路子医者，活成了江湖小有名气的毒舌医仙。三年来，她创下三件广为流传的趣事。治好城东刘员外的陈年顽疾，因诊金高昂，被对方满城贴报，怒斥她是黑心庸医。治好城西钱寡妇的疯癫旧疾，却被当事人四处念叨，说她扎针力道凶狠，疼得钻心刺骨。她还将师父那本潦草随性的《懒人针灸速成》修缮补全，改成了一本正经的独门医典，新书名霸气直白，《慕容氏针法：扎不死你就往死里扎》。
姜半夏对此仅有一句点评。
“有点东西，但不多。”
点评过后，这位随性的医仙便彻底消失，杳无音讯。
那日清晨，慕容墨染照旧赶赴城隍庙温习毒经，足足等候两个时辰，始终不见师父身影。折返医馆时，桌上静静躺着一块半掌大小的青碧玉佩，纹路繁复晦涩，无人能识。旁侧压着一张粗糙草纸，落笔八字：龙族有难，见鳞如见师。
慕容墨染翻过草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染吾徒，替为师出趟差。差旅费自付，归来为师报销。
慕容墨染眼角一抽，暗自腹诽。
“这老太婆，定是欠了外债跑路了。”
她收好玉佩，背起行医竹篓，将医馆内所有锦旗尽数摘下叠好，锁进柜中，转头叮嘱小翠。
“好生看家。日后病患上门，必先收定金，治与不治，全凭我心情。”
小翠连忙追问：“小姐要去哪里？”
“去找师父。顺便开开眼界，瞧瞧龙族究竟是何模样。我绝不施救，只看不动手。”
她循着师父留下的零星线索一路东行，翻三山、渡两河。直至第三日傍晚，误入一片茫茫松林，彻底迷了方向。她蹲在地上，盯着蚁群迁徙辨别方位，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咔嚓声响，像是有人在小口嚼食冰糖。
慕容墨染屏息凝神，猫腰潜行，拨开层层灌木。
溪水滩石之侧，静静趴着一名白衣玄袍的年轻男子。湿透的锦袍紧紧贴合身形，墨发凌乱散落，整张脸埋在冰凉的鹅卵石滩中。身后赫然翘起半截青绿尾身，覆着层层铜钱大小的细密龙鳞。尾尖无意识轻拍地面，每一次起落，都将周遭石子冻出细碎冰碴，寒意四散。
慕容墨染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什么新奇物种？变异四脚蛇？”
她蹑手蹑脚缓步靠近，下一秒，地上男子骤然抬头。一双剔透凌厉的金色竖瞳死死盯住她，面色青白如霜，唇瓣发紫，浑身散发着刺骨寒意。他牙关颤抖，勉强挤出微弱字句。
“别碰本少主……”
话音落地，他头颅一歪，彻底晕厥过去。那截暴露在外的龙尾瞬间褪去形态，化作修长人腿。唯有脚腕处残留两片未褪尽的莹润龙鳞，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细碎寒光。
慕容墨染蹲在一旁观摩许久，抽出竹篓中的细树枝，戳了戳他冰冷的脸颊。
“喂，活着没？活着就吱一声。”
周遭毫无动静。
她又取出一根银针，晃了晃。
“不说话我可就下针了。事先说好，扎活收诊金，扎死概不负责。”
银针刚欲落下，男子怀中忽然滚落一物，咕噜噜滚至她脚边。慕容墨染俯身捡起，瞳孔骤然一缩。
是半块玉佩。纹路、质地、肌理，与她怀中的玉佩完全契合，断口严丝合缝，恰好能拼成完整一块。
她看看地上昏迷的俊美男子，又低头凝视手中玉佩，想起身边无人管束，忍不住仰天轻叹。
“师父，您这差事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她将半块玉佩小心翼翼放回他怀中，嘴里不停碎碎念叨。
“龙族晦气，龙族难惹。师父明令禁止施救龙族，违者逐出师门，追缴所有学费金银。”
嘴上百般抗拒，手上却极其诚实，已然从竹篓中取出一包银针。
“救你，只为追查师父下落与玉佩真相，别自作多情。”
她俯身拨开他眼睑查看气色，捏开他下颌嗅探气息，眉头紧紧拧起。
“寒气彻骨侵髓，龙鳞脱落溃散，体内毒素淤积凝滞，血脉淤堵难行。此毒阴狠霸道，不知是何人暗中下此毒手。”
口中喃喃自语，手上动作分秒未停。三针扎入任脉，固本护心。三针扎入督脉，逼散寒毒。最后取出一枚亲手炼制的解毒丸，掰开他的嘴塞入喉间，捏鼻送水，助他吞咽。
男子猛地呛咳两声，涣散的金瞳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凝视三秒，他虚弱吐出一个字。
“丑。”
慕容墨染手腕一抖，银针险些直接扎错穴位。
“你再说一遍？”
“丑医女。”少主高热昏沉，神志不清，嘴却依旧桀骜刻薄，“趁人之危，窥探本少主身形，无耻至极。”
慕容墨染低头一瞥，方才为疏通督脉寒气，确实将他上衣撩至胸口，露出一片莹白肌肤，腰侧还残留一圈尚未褪尽的淡色龙鳞。她面无表情替他整理好衣襟，抬手一针，精准落在他腰侧带脉穴。
“嗷！”
凄厉痛呼响彻整片松林，惊飞林间百鸟。
“再敢口出恶言，下一针，直接扎你尾椎。”
慕容墨染捏着银针，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十足威慑。
“本姑娘诊金昂贵、脾气不佳，唯独言出必行。现在，闭嘴翻身，乖乖趴好施针。”
敖凌寒毒缠身，四肢僵硬麻木，纵使满心屈辱愤怒，也无力反抗。只能僵硬翻身，将后背全然暴露，咬牙切齿挤出狠话。
“你等着……待本少主痊愈……”
“痊愈付诊金是吧？没问题。”慕容墨染落针利落，听得他一声闷哼，满意勾唇，“提前说好，急症加急五百，深夜出诊翻倍。此刻天色将晚，按夜诊计费，再加三百。”
敖凌将脸死死埋进冰冷石滩，满心憋屈，暗自磨牙。
他立誓，待毒解功愈，第一件事，便将这个嘴毒心黑的医女扔进东海喂鱼。
想来连海中鱼群，都嫌弃她毒舌刻薄，咬上一口，也会厌弃吐掉。
第三章 签了卖身契就别想跑
敖凌活了二十三年，从未受过这般憋屈屈辱。
身为东海尊贵龙族少主，他自幼锦衣玉食、万人追捧，就连龙王生父，对他也向来温和纵容。此番渡劫化龙，惨遭亲二叔暗算，身中无解千机寒毒。他凭龙族强悍体魄，硬生生硬扛三日三夜，未曾示弱半分。万万没想到，最后栽在了一个山野医女手里，被她几枚银针扎得痛不欲生，颜面尽失。
更过分的是，这医女扎完针，反手掏出一张粗糙纸页，拍在他面前。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治疗协议。
甲方：慕容墨染（江湖自称，一针见效，包治百病）
乙方：敖凌（暂定，龙族待宰肥羊）
条款一：甲方每日为乙方施针一个时辰，乙方日付黄金百两。
条款二：乙方全权负责甲方三餐食宿，餐餐必须有肉，住宿需单间向阳，茶水常备温热。
条款三：乙方严禁对甲方出言冒犯，单一个“丑”字即为恶言，重复辱骂加倍罚款。
条款四：治疗期间，乙方若因私斗、仇家、内乱等意外身亡，治疗终止，诊金概不退还。
“签字。”慕容墨染将毛笔塞进他掌心，“不签我即刻停手走人，你自生自灭。”
敖凌冷眸扫过通篇霸王条款，眉眼寒霜密布。
“日付百两黄金？你分明是漫天要价，借机劫掠。”
“劫掠犯法，我这是按劳收费、凭技挣钱。”慕容墨染挑眉，指尖点了点他腰侧尚未褪去的龙鳞，“你随便一片龙鳞，典当即可值五十两。我整日为你驱寒解毒，百两黄金已是良心底价。”
敖凌额角青筋微跳，提笔落下自己名号。字迹力透纸背，末尾一笔狠狠拉长，几乎要将宣纸戳破，满纸皆是隐忍的怒意。
慕容墨染满意收好协议，又摸出一个小巧白瓷瓶。
“附赠解毒丹，一日一粒，饭前服用。单粒五两，另算。”
敖凌脸色发黑：“你怎么不去抢？”
“抢钱犯法。”慕容墨染淡淡回怼，“重复收费话术，判定记忆力衰退。脑病也需医治，加收五两诊疗费。”
敖凌被她气得无语，一把夺过瓷瓶，倒出丹药咬牙嚼碎，每一口都像是在嚼仇人的血肉。
入夜，二人寻了镇上一间客栈落脚。慕容墨染径直订了上等客房独自居住，将浑身冰冷的敖凌打发去了后院柴房。理由简单粗暴。
“你通体冰寒，体温过低，同室居住，我怕被你冻僵。”
敖凌裹着从客栈掌柜处借来的三床厚棉被，蜷缩在柴堆角落，浑身瑟瑟发抖，唇色青白，依旧死撑体面。
本少主……不冷……”
夜半更深，慕容墨染起夜路过柴房。屋内牙齿打颤的磕碰声清脆不停，像极了急促快板。她推门而入，只见敖凌蜷缩成团，长睫凝着薄薄白霜，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她静静看了三秒，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将冻得半僵的人从柴堆里拖出，扛至上等客房，随手扔在自己床上。
“只此一晚。明日死活，与我无关。”
极致的暖意骤然包裹周身，濒临冻僵的龙族少主本能靠拢热源。一米八几的挺拔身形，蜷缩得像只温顺幼兽，脑袋下意识埋进她肩窝，意识模糊地喃喃低语。
“娘……好冷……”
慕容墨染正要落针施疗的手骤然一顿。
“谁是你娘！给我喊姑奶奶！”
次日清晨，敖凌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自己整个人蜷缩在陌生医女怀中，肌肤相贴，亲密无间。他瞬间炸毛，暴怒起身。
“你大胆！昨夜究竟对本少主做了什么！”
慕容墨染顶着一双淡淡的黑眼圈，慢条斯理收纳银针，语气慵懒又平淡。
“给你做了一套退烧驱寒套餐。昨夜你高热昏厥，抱着我的腿死缠不放，张口就喊娘亲别走，足足一刻钟不肯撒手。我小腿现在还留着你的指印，这笔账，怎么算？”
敖凌垂眸一看，她左腿外侧，五道青紫指印清晰分明，无可辩驳。俊美耳尖瞬间泛红，却依旧死撑高傲，冷嗤一声。
“一派胡言！本少主绝无可能说出此等卑弱话语！”
“那你说说，你喊的是什么？”
“至多……至多是求救而已。”
“行，算你求救。”
慕容墨染翻开随身小账本，慢条斯理朗声念道。
“记录在册。昨夜病患呓语，娘亲别走，龙宫太冷，二叔总想害我，我不想当龙王……”
“住口！”
敖凌又羞又恼，慌忙扑过来抢夺账本。动作过猛，牵动腰侧针穴伤势，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他惨叫一声，直直栽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脸贴地板。
慕容墨染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新增条款。乙方自行摔倒，砸损客栈地板，维修费自理。”
敖凌把脸埋进地板缝隙，憋屈得咬牙。
“你给我等着。”
“我随时等着。”慕容墨染合上账本，笑意狡黠，“先付今日百两诊金，我可以等你到天荒地老。”
第四章 药渣里翻出杀机
敖凌养了三天，能下地走路了，嘴也养好了，一天不怼慕容墨染就浑身难受。
第四天早上慕容墨染照例熬药，敖凌趴在窗台上监工，看她把一堆树皮草根扔进砂锅，忽然眯起眼：“你昨天给我喝的药里，是不是加了赤练草？”
慕容墨染手一顿：“赤练草？那玩意儿有毒，我加它干嘛？”
“赤练草晒干磨粉后跟龙骨草长得几乎一样，但气味发苦。”敖凌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砂锅边闻了闻，脸色骤变，“你闻，今天的药明显比昨天苦。龙骨草不该有苦味。”
慕容墨染低头闻了闻，眉头拧起来。她昨天从镇上药铺进的龙骨草确实比平时便宜三成，掌柜说是新到的货，量大优惠。她当时贪便宜没细看，现在仔细一瞅，药渣里果然混着几根颜色略深的草茎，掰开一闻，苦味直冲脑门。
“有人想让你死得更快。”慕容墨染把药渣往桌上一拍，“赤练草单用毒性不大，但跟龙骨草一起熬，会变成催发寒毒的引子。你本来就中毒，连喝三天这玩意儿，神仙都救不回来。”
敖凌脸色铁青：“谁？”
“药铺掌柜说这批货是三天前一个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送来的，穿灰袍，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慕容墨染从竹篓暗格里摸出个小瓷瓶，“我早防着这一手，昨天取药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每味药都掰了一点存着。”
她把瓷瓶往桌上一墩：“现在两条路。一，你告诉我谁跟你有仇，我帮你查。二，你收拾包袱滚蛋，我回我的医馆继续挣黑心钱。选吧。”
敖凌盯着她看了半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慕容墨染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我是帮我自己。你死在我手里，传出去慕容神医治死龙族少主，以后谁还敢来找我看病？我喝西北风去？”
敖凌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她：“拿着。龙族的人见了令牌会听你调遣。”
慕容墨染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渊字。她挑挑眉：“你二叔的令牌？”
“假的。我临出来前从他书房顺的。”敖凌面无表情，“他书房里这种假令牌有十七块，专门用来栽赃嫁祸。”
“你们龙族内斗都这么专业的？”
“更专业的还有。我爹当年差点被他炖成龙汤，是我娘偷了菜谱才躲过一劫。”
慕容墨染咂了咂嘴：“行吧。看在你家故事够下饭的份上，这活儿我接了。先说好，查案归查案，诊金照收。”
两人当晚摸进镇上药铺后门。慕容墨染负责翻账本，敖凌负责放风，放了一半跟巷子口打更的老头聊上了。老头问他小伙子大半夜跟姑娘钻巷子干啥，他一本正经回答查案。老头哦了一声：“查案好啊，查案不犯法。”
慕容墨染在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暗账，最近三天确实有一笔龙骨草三十斤的进货记录，卖家署名东海水产商行。东海底下就一家水产商行，二长老敖渊的私产。
“铁证。”慕容墨染把账本揣怀里，冲门外喊，“收工！”
喊完没人应。探头一看，敖凌跟打更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分一包花生米，老头正给他讲城东刘寡妇跟城西王屠户的二三事，敖凌听得龙角都快冒出来了。
慕容墨染上去就是一针扎他腰上：“查案呢你嗑瓜子？”
敖凌嗷一声跳起来：“本少主这叫深入群众！”
“群众让你查刘寡妇了？”
“刘寡妇手里有情报。她说前天看见个灰袍缺小指的男的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慕容墨染愣了一下，跟敖凌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城隍庙？”
城隍庙是姜半夏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第五章 地牢里的“姑奶奶”
城隍庙后殿供桌底下有道暗门，慕容墨染拿银针捅了三下锁眼就开了，敖凌在后面看得直翻白眼：“你还会开锁？”
“师父教的。她说行走江湖不会开锁等于送人头。”
“你师父挺全面啊。”
“嗯，还会做红烧肉。”
暗门底下是条地道，两人摸黑走了半刻钟，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壁上挂着夜明珠，照得亮堂堂的。石室正中间摆着张石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账本、一沓书信、外加半块啃剩下的烧饼。
慕容墨染拿起烧饼看了看缺口：“师父的牙印，她门牙镶金边，咬出来的豁口有金属光泽。”
敖凌拿起账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黑。账本记录了三年来二长老通过东海水产商行向龙族各部安插亲信、挪用龙宫库银、私购禁药的流水账目，最后一页写着，少主化龙劫当夜，于渡劫台东侧布阵，赤练草熏香三钱。
“渡劫那晚确实闻到一股怪香。”敖凌攥着账本指节发白，“我当时以为是渡劫台自带的檀香。”
“檀香个屁，那是赤练草熏香，专门压制龙族灵力。”慕容墨染把账本从他手里抽走塞进竹篓，“回头再气，先找师父。她烧饼没吃完就跑了，说明走得很急。”
两人在石室里又翻了一圈，慕容墨染在石桌底下摸到个暗格，里头塞着张纸条，师父的字迹龙飞凤舞：墨染，账本拿到了就去找龙王，别自己莽。二长老手上有龙族禁卫的兵符，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打不过。对了，你旁边那个龙族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扎他尾椎往死里扎，他那地方神经最密集。附，为师已收他爹三箱夜明珠当诊金，你给他治病别心软，该收多少收多少。
慕容墨染把纸条递给敖凌看。敖凌看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三箱夜明珠？我爹把私房钱都掏出来了？”
“看来你爹比你识货。”慕容墨染把纸条收好，拍拍手站起来，“走，找你爹去。”
刚走出石室，头顶轰隆一声巨响，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敖凌反应极快，一把将慕容墨染护在身后，头顶龙角瞬间支棱出来撑起一道光幕，碎石砸在光幕上叮叮当当弹开。
灰尘弥漫中，石室入口处站着一个灰袍中年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身后跟着八个黑衣蒙面的龙族禁卫。
“少主，别来无恙。”灰袍人笑眯眯地拱手行礼，“二长老请您回龙宫喝茶，顺便把您身边那个小丫头片子也带上。她师父偷了龙宫的东西，得有人顶账。”
慕容墨染从敖凌背后探出脑袋：“你谁啊？”
“老奴是二长老座下管事，您可以叫老奴缺指伯。”
“缺指伯？你爹妈给你起名挺实在啊。”慕容墨染掏掏耳朵，“比我们村口王二狗的名字还接地气。”
缺指伯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挥手：“带走。”
八个禁卫一拥而上。敖凌抬脚想化龙，刚支棱出半截尾巴就寒毒发作，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被慕容墨染一把薅住后脖领子：“别逞强！你这毒没清干净，化龙一次耗三成功力，再化你就真成秃尾龙了！”
她一手薅着敖凌，另一只手从竹篓里摸出三个纸包往地上一摔，砰地炸开一片黄烟。禁卫们冲进来吸了两口，齐刷刷捂着喉咙开始干呕。
“辣椒粉加巴豆粉加痒痒粉，独家配方，沾上一点又辣又痒还拉肚子，越挠越辣越辣越挠。”慕容墨染拽着敖凌往石室后头跑，“跑啊！”
缺指伯在烟里跳脚：“追！给我追！”
慕容墨染回头又甩了一包：“再加一包痒痒粉，免费赠送！”
两人从石室后墙的通风口爬出去，在城隍庙后山的林子里钻了半个时辰，确定甩脱追兵才停下来喘气。敖凌扶着树吐得昏天黑地，慕容墨染蹲在旁边给他拍背，拍了两下没忍住笑：“你一个龙族少主，被辣椒粉呛吐了，传出去你还混不混了？”
敖凌虚弱地抬手指她：“你，你往自己人这边也扔。”
“我那是扔在他们脚底下，谁知道风向变了往回刮。再说了你不是龙吗？龙不是会喷火吗？你把辣椒粉烧了不就行了？”
敖凌沉默了五秒，闷声道：“化龙才能喷火。”
“那你倒是化啊。”
“寒毒没清干净，化不出来。”
慕容墨染笑得直打跌，笑完从竹篓里摸出颗解毒丸塞他嘴里：“行了行了，回头给你扎两针清清肺。现在。”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你爹在龙宫对吧？走，找你爹报销去。”
敖凌嚼着药丸子含含糊糊：“你见了我爹，别乱说话。”
“放心，我嘴严。”
“你嘴严个屁！刚才你骂缺指伯名字接地气，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告状！”
“那他下次来我当面夸他缺指伯是好名号，缺指缺得这么有辨识度，龙族独一份。”
敖凌捂住脸：“完了，我爹肯定以为我找了个泼妇。”
慕容墨染一针扎他屁股上：“泼妇？叫神医！再加一句泼妇我扎你笑穴信不信？你刚才在山洞里可是抱着我喊姑奶奶救命的，我都录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刚才啊，用留音符。师父给的，本来打算录她讲课，没想到先录了你丢人。”
敖凌扑过去抢留音符，两人在林子里追打了半里地，直到听见远处传来龙族巡卫的号角声才消停。
慕容墨染把留音符揣好，冲他扬了扬下巴：“走吧，见你爹去。先说好，见面礼不能少于三箱夜明珠。”
敖凌翻了个白眼：“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进货的？”
“进货顺便治病，咋了？”
“没啥，挺符合你人设的。”
第六章 龙王是个老狐狸
龙宫比慕容墨染想象中大得多，也亮得多。整座宫殿建在海底火山口上，四周罩着避水结界，头顶游过一群发光的灯笼鱼，尾巴一甩一闪一闪，比城里元宵灯会还好看。
“回头给我捞两条放医馆门口当招牌。”慕容墨染扒着结界壁看鱼。
敖凌把她拽回来：“灯笼鱼有毒，碰一下手肿三天。”
“那更好了，谁赖账往谁脸上呼一条。”
两人斗着嘴进了正殿。老龙王敖广端坐在珊瑚王座上，须发皆白，两只龙角金光灿灿，看着挺有威严，就是手里捧着的茶壶暴露了本性。茶壶壁上画着十八个光屁股小娃娃，造型憨态可掬。
“爹。”敖凌规规矩矩行礼。
“嗯。”老龙王放下茶壶，目光越过儿子落在慕容墨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七八遍，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姜半夏的徒弟？”
慕容墨染行礼：“慕容墨染，见过龙王。”
“墨染？好名字。”老龙王从王座上蹦下来，绕着慕容墨染转了三圈，转得她头皮发麻，扭头小声问敖凌，“你爹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她指了指自己脑袋。
敖凌还没来得及说话，老龙王一把握住慕容墨染的手，热泪盈眶：“闺女！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慕容墨染：“哈？”
敖凌：“爹！你撒手！你吓着人家了！”
老龙王撒了手，但激动劲儿没过去，拉着慕容墨染坐到自己旁边，亲自给她倒茶：“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了，她徒弟医术比她强，人也比她机灵，让我见着你直接喊儿媳妇，不是，直接喊闺女就行。”
慕容墨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龙王，我跟您儿子才认识五天。”
“五天不短了！我跟他娘认识三天就成亲了，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老龙王一拍大腿，“你师父说了，你治好了敖凌的毒，就把你许给他当少主夫人，聘礼她收了三箱夜明珠，嫁妆她出，陪嫁是一整套《毒经》注解外加十二个装满毒虫的竹篓。”
慕容墨染扭头看敖凌：“你爹是不是被你二叔气傻了？”
敖凌捂着脸：“他清醒得很，就是脑回路比较清奇。”
老龙王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拍在桌上：“这是你师父临走前留给你的，说等你见了我再拆。”
慕容墨染拆开纸条，师父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墨染，龙王这人脑子有坑但心眼不坏，你跟他打交道别客气，该怼就怼。另外，为师已收他家三箱夜明珠当你的嫁妆本，你治完敖凌拿了诊金赶紧跑，别真嫁进去。龙族规矩多，你受不了。跑之前记得把账本交给龙王，让他去揍二长老，你负责在旁边喊打得好。
慕容墨染看完纸条，面无表情地折好塞进袖子，转头对老龙王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龙王，您跟我师父是不是有仇？”
老龙王挠挠龙角：“她临走前踹了我一脚，说三箱夜明珠就想打发我徒弟？再加两箱，不然我让她嫁给你儿子天天扎他。”
“所以她多要了两箱？”
“给了。”老龙王从王座底下拖出两个镶金边的檀木箱子，一打开珠光宝气差点闪瞎慕容墨染的眼，“五箱，都在这儿。你师父说见到你直接给你，算是提前发的嫁妆。”
慕容墨染盯着五箱夜明珠看了足足十息，脑子里飞速算账。一颗夜明珠当铺收二百两，一箱少说五十颗，五箱二百五十颗，二百五乘以二百两，五万两白银。她开医馆黑心收费三年攒了不到五百两，这五箱够她躺平花十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对敖凌说：“你爹比你大方多了。嫁！明天就嫁！”
敖凌一口茶喷出来：“你刚才还说我爹脑子有坑！”
“有坑怎么了？有坑还这么大方，说明坑得值！”慕容墨染把五箱夜明珠往自己身后一扒拉，“定金收了，退不了啊。现在谈正事，龙王，您看看这个。”
她把账本拍在桌上。老龙王翻开看了三页，笑容渐渐消失，龙角上的金光都暗了两分，看完最后一页，老爷子沉默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老二这个混账！老子当年就该把他炖了喂海马！”
“现在也不晚。”慕容墨染把留音符掏出来放在桌上，“缺指伯追我们的时候亲口承认是二长老派来的，我有录音。”
老龙王拿起留音符听了两耳朵，里头传出慕容墨染扯着嗓子喊再加一包痒痒粉免费赠送，紧接着是缺指伯气急败坏的追！给我追！最后是敖凌闷声闷气的你往自己人这边也扔。
老龙王放下留音符，看了儿子一眼：“你被辣椒粉呛吐了？”
敖凌面红耳赤：“爹！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抱着人家姑娘喊姑奶奶？”老龙王把留音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你喊得还挺真情实感。”
“那是烧糊涂了！”
慕容墨染在旁边嗑瓜子看戏，嗑到第三颗的时候老龙王把留音符收好，表情正经起来：“账本和录音都留下，明日早朝我当众发难。老二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你们得帮我做件事。”
“说。”慕容墨染和敖凌异口同声。
“老二在禁地养了条毒蛟，用来看守他藏赃物的暗库。毒蛟怕火，但敖凌现在寒毒未清化不了龙，喷不了火。”老龙王看向慕容墨染，“姜半夏当年从龙族跑路之前，留了一瓶假龙涎，抹在针上扎进毒蛟七寸，能麻痹它一炷香。药方和瓶子都在你师父留给你的竹篓暗格里。”
慕容墨染翻竹篓，果然在夹层里摸出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纸条：专治龙族各种不服，用量，一针见效，两针升天。附，徒弟，扎毒蛟比扎敖凌好玩，你试试。
“师父连这都算到了？”慕容墨染把瓷瓶收好，感慨万千，“她老人家当年要是不跑路，龙族御医的位子哪轮得到别人。”
老龙王咳嗽一声：“你师父跑路是因为我当年说要娶她当王后，她嫌我太老。”
敖凌：“爹，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丢人嘛，说啥。”老龙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干完这一票，我给你们摆庆功宴。墨染闺女，你想吃啥？”
慕容墨染想了想：“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
“好嘞！敖凌他娘当年也爱吃红烧肉！你俩口味都一样，天生一家。”
“爹！”
第七章 禁地夜探，假吻真香
当天夜里，慕容墨染和敖凌悄悄潜入龙族禁地。
禁地入口立着一方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擅入者死，亲爹也不行。敖凌对着石碑恭恭敬敬拜了拜。
“娘，我进来办点事，您别生气。”
慕容墨染看向他。“你娘葬在这里？”
“嗯，我娘生前便是守护禁地的长老，过世之后便埋在禁地深处。我爹每年都会偷偷进来上香，还以为我全然不知。”
“那你如今当着你娘的面闯禁地，就不怕她气得掀开棺木？”
“我娘在世的时候最厌恶我二叔，知晓我是来对付他，高兴还来不及。”
二人顺着石碑一旁的洞口钻了进去，慕容墨染一边匍匐爬行，一边忍不住吐槽。“你们龙族禁地，居然没有正经门户，反倒要钻狗洞。”
“这洞是我年幼时亲手挖的，从前总偷偷溜进来找我娘告状。”
“小时候告什么状。”
“二叔欺负我。”
慕容墨染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当真动手打你。”
“不假。拿藤条抽打，还不许我禀报父王。后来我娘得知此事，直接把二叔吊在珊瑚树上，罚了他整整三天。”敖凌拍掉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语气平淡，“若是我娘还活着，二叔早就死上无数回了。”
慕容墨染将这番话记在心底，嘴上没有多言，顺手递过去一根银针。“拿着防身。未必能伤人，对付毒蛟足够，药我已经涂抹妥当，找准七寸刺下去便可。”
禁地的中央是一处地下湖，湖水漆黑幽深，水面不断咕嘟咕嘟翻涌气泡。敖凌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湖中，湖面轰然裂开，一条水缸粗细的毒蛟猛地窜出水面。它浑身覆满乌黑鳞甲，头顶生着一对分叉尖角，朝着二人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黄牙，来势汹汹。
“这毒蛟，长相倒是和你二叔有几分神似。”慕容墨染随口点评。
“的确如此。二叔养出来的东西，和他本人一样，样貌丑陋，又满心歹毒。”
毒蛟怒吼一声，猛地朝两人扑来。敖凌握紧银针挺身迎上前，可刚冲到半路，体内寒毒骤然发作，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毒蛟粗壮的尾巴狠狠一挥，便将他抽飞出去数丈，重重摔落在地。
慕容墨染无奈叹气。“怎么每次你要冲锋，都要在半道上掉链子。”
“你厉害，那你上。”
“上就上。”
慕容墨染从竹篓取出三根银针，左右手各夹一根，口中还衔着一根。她踩着湖边碎石快步冲上前，嘴里咬着针，说话含糊不清。“毒蛟，看这边。你二叔托我捎句话，说你长得活像条大黄鳝。”
毒蛟闻言一怔，歪过头朝她望来。慕容墨染抓住这转瞬的空隙，踩着碎石借力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骑在了毒蛟脖颈之上。左手银针刺向左侧七寸，右手银针刺向右侧七寸，口中衔着的那枚银针也被她猛地吐出去，正中毒蛟的脑门。
三针尽数落位，毒蛟眼珠翻白，直挺挺摔回湖水之中，挣扎数下，便没了动静。
慕容墨染骑在蛟颈上一同坠入水里，呛了两口湖水才挣扎着爬上岸。她浑身湿透，发丝上还挂着凌乱水草，朝着岸上的敖凌比出一个大拇指。“搞定，一炷香之内它醒不过来。”
敖凌躺在岸边碎石堆上，寒毒发作，身上已经结出一层薄霜，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谁叫你直接骑到蛟脖子上，多凶险。”
“那换你来骑。”
“你先拉我一把起来。”
慕容墨染蹚水走上前伸手拽他，不料脚下一滑，两个人一同摔在碎石滩。敖凌垫在下方，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张脸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互触碰。
慕容墨染打量着他。“你睫毛还挺长，莫不是抹了什么膏脂。”
敖凌气息微乱。“龙族生来便是如此。”
“那倒是生得好看。”
四目相对，静默数息。敖凌的耳尖一点点染上绯红，正要开口说话，慕容墨染却忽然低下头，唇瓣贴上他的唇，转瞬又抬起身，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敖凌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一般。“你，你这是做什么。”
“别多想。”慕容墨染神色如常，指尖从他嘴角捻下一片细碎草叶，“你方才摔倒，嘴里卷进了这片带毒的草叶，我帮你把毒物清理出来。”
“你就不能直接用手拿。”
“方才手在湖底摸了泥巴，不干净。”
敖凌扭过头去，龙角的尖端隐隐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慕容墨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沙石。“走，去找暗库。毒蛟看守的宝库，多半就在它巢穴底下。你愣着干什么。”
敖凌坐在地上不肯起身，声音闷闷的。“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亲我。”
慕容墨染歪着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你觉得呢。”
敖凌抬眼撞上她的笑容，喉结滚动，正要继续追问。慕容墨染已经掏出留音符递到他嘴边。“来，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留作凭证，回头拿给你父王听听，瞧瞧他家儿子有多自恋。”
“慕容墨染。”
“我在呢，别大吼大叫，喊坏了嗓子，到头来还是得我扎针医治。”
暗库果然就在毒蛟巢穴的正下方。二人撬开厚重石板钻进去，库中堆满二长老多年搜刮得来的财物。满满三箱金银珠宝，二十麻袋禁药原料，还有一本装帧简陋的篡位计划书，上面写着，二长老著，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慕容墨染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条谋划，第一步，给敖凌下千机寒毒。第二步，栽赃嫁祸姜半夏。第三步，逼迫龙王退位。第四步，迎娶慕容墨染，备注，她的鲜血可以炼制长生丹，必须留活口。
“这老东西居然还想娶你。”敖凌凑过来扫过书页，脸色瞬间铁青，“他连你也算计进去了。”
“炼制长生丹，要用我的心尖血，炼成一炉便可延寿五百年。”慕容墨染翻到下一页，“他还写了备选计策，若是我不肯顺从，便将我囚禁起来，每月取一碗鲜血，积攒十年，一样能够炼出丹药。”
敖凌一把抢过计划书，恨得险些直接撕碎，龙角之上都泛起躁动的火光。“我现在便去将他碎尸万段。”
慕容墨染连忙把碎裂的纸片从他手中抢回来。“别撕，这是关键证据。你若是毁了，到时候他矢口否认，我们拿什么对峙。”
“我才不在乎他认不认，他竟敢打你的主意。”
“打住打住。”慕容墨染将碎纸片小心收进竹篓，“我知道你护短，可凡事要讲章法。明日早朝由你父王当众发难，我拿出账本和这份计划书当众揭穿，你就在一旁附和，高声斥责二叔行事无耻，这才算真正挫他的气焰。”
敖凌稍稍平复心绪，闷声开口。“当众骂二叔无耻我可以答应，但你要应我一件事。”
“你说说看。”
“往后不要再冒险骑在蛟的身上，要骑，便骑我。”
慕容墨染微微一怔，看向他头顶的龙角，再望向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行啊，等你彻底化龙，便让我骑上一圈，我倒要瞧瞧，你这条龙速度究竟是快是慢。”
“本少主化龙之后的速度，在龙族之中排行第一。”
“好好好，第一第一，先把身上的寒毒彻底祛除，再吹嘘也不迟。”
二人从禁地钻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小翠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沓传单，神色激动。
“小姐，我打探到重大消息。二长老今晚要在珊瑚殿设宴，名义上是为少主接风洗尘，实则另有所图，他打算当场逼婚，要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敖凌。”
慕容墨染转头看向敖凌。“你还有一位堂妹。”
敖凌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二叔家的敖雪。她八岁就能把龙宫后花园炸得一干二净，我躲了她整整十五年。”
小翠抖了抖手中的传单。“传单上写着，恭贺少主敖凌与敖雪小姐喜结连理，婚期定在三日之后。”
慕容墨染接过传单扫了几眼，转头似笑非笑望向敖凌。“可以啊少主，家中本就有婚约，外面又另寻良缘。三日之后大婚，新娘子却不是我。那我收下的五箱夜明珠，就当作精神损失费，概不退还。”
敖凌一把抢过传单撕得粉碎。“我全然不知此事，定然是二叔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敖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紧紧握住慕容墨染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假扮我的未婚妻，随我前去搅了这场宴席。”
慕容墨染眉梢一挑。“只是假扮。”
“当真也未尝不可。”敖凌偏过头，音量越变越小，“反正父王说了，你收下那五箱夜明珠，便是应允了这门亲事。”
慕容墨染又把留音符举到他跟前。“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再大些，符还没有录清楚。”
“我说，随你录不录。三日之后，我要么娶你，要么就娶敖雪，你自己拿主意。”
慕容墨染收好留音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看你的表现。若是做得让我满意，本姑娘便勉强应下。要是表现差劲，看见那头毒蛟没有，我把它弄醒，叫它追得你绕山林跑上三圈。”
敖凌脑海中浮现自己被毒蛟追逐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好好表现，一定好好表现。”
“乖。”慕容墨染伸手摸了摸他的龙角，触感冰凉顺滑，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敖凌脖颈僵硬，任由她触碰，龙角的尖端再度冒出缕缕白烟。
小翠站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热闹。“小姐，照你们这个相处进度，等我长大，你们的孩子怕是都能上街打酱油了。”
慕容墨染回头瞥她一眼。“你才十二岁，想法倒是想得长远。”
“我跟你说小姐，方才我打探消息，还顺路求了一支姻缘签，庙里的老和尚批语写着，天作之合，不打不相识。”
“老和尚还说了别的什么。”
“还说，姑娘你手下轻点，那位公子的龙角都被你摸得发烫了。”
慕容墨染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敖凌的龙角从尖端一路红到根部，活像两根烤熟的玉米棒子。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收回手。“好了好了，不闹了，回去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等着我们。”
第八章 砸场子砸出个未婚夫
三日之后，珊瑚殿。
二长老敖渊将这场宴席办得极尽铺张，赤红绸缎自殿门一路绵延，直挂到海底火山口。案上罗列尽是龙族难得的珍馐：清蒸灵鱼、红烧龙骨、爆炒龙肝，席面正中最惹眼的一道，便是冰镇龙涎果，传闻食之可延年益寿，这份食材的耗费，足够慕容墨染开上三年医馆。
慕容墨染一身从老龙王私库顺来的凤纹霞衣，发髻上沉甸甸插着十二支金簪，脸上厚敷脂粉，走起路来粉屑簌簌往下掉，跟在敖凌身后踏入大殿。敖凌身着玄色礼服，龙角擦得油光锃亮，唯独面色难看至极——方才在殿门口，二人还打了个赌，敖凌笃定二叔此番必定收敛锋芒、夹起尾巴做人，慕容墨染却认定他心底藏着诡计，赌注十两银子。此刻瞧见二长老满面春风迎上前，敖凌心里便清楚，那十两银子自己是输定了。
“哎呀，凌儿可算来了！”二长老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伸手便要去拽敖凌的胳膊，“快过来，你雪妹妹已经等你许久了。”
敖凌身形微微侧转，轻巧避开这一握。慕容墨染自他身后探出头，对着二长老咧嘴一笑：“二叔安好，我是凌哥哥的随行医官，慕容墨染。”
二长老脸上的笑意僵了短短半瞬，转瞬又恢复如常：“原来是慕容大夫，久仰大名。听闻你的师父是姜半夏？当年她卷走龙珠出逃的旧事，老夫至今记忆犹新。”
慕容墨染笑意分毫未改：“二叔记性可真好，偌大年纪头脑还这般清明，实在难得。改日我给您配一剂补脑汤药，给您算个八折。”
二长老嘴角狠狠抽搐两下，不愿再接这话，转手便将敖雪推到身前：“来来来，凌儿，多和你雪妹妹说说话，年轻人多相处，自然就熟络了。”
敖雪年约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只是望向敖凌的目光炽热直白，好似恨不得当场将人吞入腹中。她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挽住敖凌的臂膀：“凌哥哥！我亲手给你做了新衣，还有新鞋、新腰带，你快试试看！”
敖凌抽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雪妹妹，我今日过来，是为——”
“是来同我成亲的，我都知晓！”敖雪从袖中抽出一卷婚书，哗啦一声展开，“你瞧，二叔连良辰吉日都敲定好了，咱们明日便可拜堂成婚！”
慕容墨染凑上前扫了眼婚书，纸上明明白白写着：敖凌、敖雪喜结良缘，聘礼取用龙宫库银三成，陪嫁为东海三座岛屿。她啧啧两声：“三座海岛，二叔倒是舍得下本钱。”
二长老捋着胡须，洋洋自得笑道：“理所应当，凌儿身为龙族少主，聘礼自然不能寒酸。”
“只不过聘礼动用的是公库银两，二叔这笔算盘打得真是精妙。”慕容墨染自背上竹篓取出一本账本，重重拍在桌案之上，“二叔，不如先看看这个，再谈婚嫁聘礼也不迟。”
账本一经摊开，二长老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慕容墨染指尖一页页翻过账册：“三年前，挪用库银八千两修葺自家私宅后院；两年前，私自购入禁药赤练草三十斤；一年前，安插心腹亲信混入龙族禁卫军……哦，还有这个。”她又掏出那些《篡位计划书》的碎纸片，拼合完整狠狠拍在桌面，“计划第四步，迎娶我慕容墨染，取心头血炼制长生丹。二叔倒是高看我，我的心头血竟成了香饽饽。”
满殿龙族族人哗然，纷纷站起身来。老龙王手捧茶壶，慢悠悠从主位步下，身后紧跟着八名全副武装的龙族禁卫，手中长刀寒光凛冽。
“老二。”老龙王抿了一口热茶，“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讲？”
二长老脸色几番变幻，忽而冷笑出声：“大哥，仅凭这几张残破纸页便要定我的罪名？谁能保证不是这小丫头刻意伪造！”
“我这儿还有物证录音。”慕容墨染将一枚留音符搁在桌上，音符之中当即传出缺指伯的声音：“二长老邀您回龙宫赴宴喝茶——顺带，把那个小丫头片子一并带来。”
二长老面色铁青，转身便要夺门逃窜。刚奔到殿门口，敖凌轻轻伸脚一绊，他当即重重摔了个狗啃泥，龙角狠狠磕在地砖上，哐当一声脆响。
敖凌蹲下身，垂眸看向他：“二叔，跑什么？您不是张罗着办喜事吗？新娘子我都已经带到，不留下来饮一杯喜酒再走？”
二长老抬眼瞪着敖凌，又看向一旁的慕容墨染，骤然狞笑道：“你以为擒住我便万事大吉？我的毒蛟！我驯养三年的毒蛟何在！”
“二叔说的是那条大黄鳝？”慕容墨染掏了掏耳朵，“我早给它扎过几针，现下约莫还在湖底酣睡做梦呢。对了，我还往它嘴里塞了泻药，等它醒过来，怕是要连着拉上三天。”
二长老气得两眼翻白，被两名禁卫一左一右架起拖拽出去。人还未出殿门，嘶吼声便传了回来：“敖凌！你这小兔崽子！这丫头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敖凌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高声喊道：“二叔慢走！牢里阴冷，切记多盖一床被褥！”
二长老被押走之后，敖雪愣在原地怔了片刻，随即哇的一声失声痛哭：“凌哥哥！你当真不要我，那往后我该嫁给何人！”
慕容墨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莫哭，往后我给你寻个更好的。我认得药王谷少谷主白景行，容貌俊秀性情温厚，就是性子略微有些憨呆，与你再合适不过。你们二人，一个能炸花园，一个能掀药炉，堪称天作之合。”
敖雪泪眼婆娑，抽抽搭搭问道：“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回头我便给你们二人牵线搭桥。”
老龙王将茶壶重重往桌上一墩：“好了好了，今日这事就此揭过。现下咱们说正事。”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朗声宣布，“自今日起，敖凌的龙族少主之位正式尘埃落定。慕容墨染擢升龙族御医总管，另外——”
“另外什么？”慕容墨染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老龙王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徐徐展开，上面的大字赫然醒目，竟是一道赐婚诏书。
“兼任少主夫人！”
敖凌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慕容墨染手腕一抖，发髻上十二支金簪，当场摔落三支。
“龙王，这份诏书是什么时候写好的？”
“你师父离开那日便拟好了！她还帮你把过关，嫌弃初稿措辞太过肉麻，勒令我修改得平实一些，我前前后后改了三稿，她方才点头应允。”老龙王伸手指向诏书角落，“你看这里，还有你师父亲笔批注的一个‘阅’字。”
慕容墨染凑近细看，果不其然，师父那手歪歪扭扭的“阅”字落在诏书右下角，一旁还随手画了个咧嘴的笑脸。
“……所以，这门婚约竟是我师父早早定下的？”
“当年她收下我五箱夜明珠作为聘礼，亲口应下的。”
慕容墨染仰头长叹一声：“师父啊师父，您可真是把我卖了个好价钱。”
一旁的敖凌小声嘀嘀咕咕：“就五箱夜明珠便把我打发了？我就这般不值钱？”
慕容墨染转头瞪他：“你少插嘴。你父王都把你许给我了，往后你归我管。”
敖凌耳尖瞬间泛红，嘴上却不肯服软：“归你管便归你管，反正你要管我的吃喝，还得替我治病。”
“再加一条，要我唤你一声夫君，得额外加钱。”
“你眼里就只剩银子了？”
“那可是五箱夜明珠！不多算计几分，怎么对得起我师父。”
二人正斗嘴拌舌，小翠急急忙忙从殿外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只竹筒：“小姐！师父寄来书信了！”
慕容墨染拆开竹筒，倒出一张纸条，纸上满是师父龙飞狗爬的字迹：墨染吾徒，听闻你大闹宴席，干得漂亮。为师正在南海逍遥度假，不必挂念。对了，你成婚那日我便不赶回观礼，份子钱先记在账上，叫龙王再补我一箱夜明珠。附言：敖凌那小子若是胆敢欺负你，便往他尾椎上扎针，下手不必留情。再附：盼你二人早日生个小龙孙给我把玩，男女皆可，我不挑。
慕容墨染将纸条折好揣进怀中，抬下巴望向敖凌：“听见没有，我师父说了，你要是敢欺负我，就扎你的尾椎。”
敖凌下意识捂住屁股往后退了半步：“你师父管得也太宽了。”
“师父如母，你就凑合忍忍吧。”
老龙王站在一旁乐得拍手叫好：“甚好甚好，一家人何须见外！来人，上红烧肉！要大块的！”
慕容墨染安然落座大快朵颐，敖凌坐在身侧不停为她布菜，夹一块，她便吃一块。待到吃下第八块，慕容墨染忽然放下筷子：“你总给我夹菜做什么，你自己也吃。”
敖凌握着筷子微微一顿，声音闷闷的：“我娘从前同我说……给人夹菜，便是疼媳妇的意思。”
慕容墨染瞥到他泛红的耳尖，低头扒了几口米饭，嘴角悄悄向上扬起，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敖凌没有听清：“你方才说什么？”
慕容墨染抬眼，露出一口莹白的牙齿，笑得狡黠：“我说，把尾巴伸过来，我给你施最后一针，扎完之后，你身上的寒毒便能彻底根除。”
“扎哪里？”
“尾椎。”
“……你分明是故意的！”
“你猜猜看。”
大殿之内随即响起敖凌一声惨嚎。老龙王捧着茶壶，看得津津有味；小翠蹲在角落，低头清点夜明珠；敖雪拉着缺指伯，追着打听药王谷少谷主的容貌，追问他生得是否俊朗。
殿外海面之上，成群的灯笼鱼缓缓游弋，尾鳍轻扫，光点明明灭灭，将整座龙宫映照得灯火璀璨，比往日任何一日都要喧嚣热闹。
尾声 医馆开张，少主端茶
时序流转，转瞬便是三月。
东海之滨的码头集市本就商旅云集，人来人往，如今街市旁新起了一间医馆，黑漆木匾高悬门楣，鎏金大字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墨染龙族医馆。消息早早传遍了沿岸城镇，就连近海不少水族，都特意化了人形，赶上岸来凑热闹。
开馆吉日这日，医馆门前早已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从店门口一路蜿蜒，浩浩荡荡直排到城门之下。
来的人各怀心思，三分之一确是身染疾患，专程登门求诊看病。沿岸渔民常年下海，风湿骨痛、磕碰旧伤数不胜数，听闻慕容墨染医术高超，连龙族的寒毒都能根治，便不远百里赶来。
还有三分之一慕名而来，只为一睹那位敢把龙族二长老怼得下不来台，口舌锋利名传四海的毒舌神医慕容墨染；余下那三分之一，则纯粹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要亲眼见见坊间传闻里，惧内惧到连还嘴都不敢的龙族少主敖凌。不少妇人凑在队伍后方交头接耳，私下议论龙宫赐婚的趣闻，说着老龙王当初被姜半夏五箱夜明珠忽悠定下婚约的旧事，越传越玄乎。
医馆之内，原木诊桌擦拭得干干净净，药柜层层叠叠排满靠墙，大大小小的药罐、药匣码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清苦又温润的香气。慕容墨染安坐案后坐堂问诊。
大门口明晃晃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价目表，墨迹淋漓，规矩写得清清楚楚：贫苦百姓免费义诊，分文不取；富庶商贾诊金翻倍；若是龙族族人前来求诊，便按照鳞片数量计费，一片鳞片折合十两银子，掉一片就得交钱，想抠鳞片蒙混过关在她这儿行不通。唯独龙族少主敖凌享有特殊待遇，诊费全免，可代价便是，必须留在医馆之内端茶倒水，打杂跑腿，劈药、递纱布、招呼病患样样都得干。
敖凌身上套着小翠亲手缝制的粗布围裙，料子耐磨结实，围裙正中央绣着五个憨态可掬的大字：少主跑堂专用，是小翠特意找城里绣坊绣的。布兜之中还鼓鼓囊囊塞着慕容墨染的针囊，银针隔着布角微微凸起。
平日里遇上存心赖账的客人，他便会掏出银针虚晃两下，拿这套家什吓唬人。起初他还放不下龙族少主的身段，觉得抛头露面端茶十分别扭，几日下来，倒也渐渐习惯，拎着铜茶壶穿梭在病患之间，动作也算熟练。
“下一位！”
慕容墨染指尖轻轻一拍桌沿，清亮的声响落下。候诊的人群之中，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老伯捂着腰，一步一挪走了进来。老伯世代以捕鱼为生，常年在海水里劳作，腰疾缠了他好几年，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彻夜难眠，四处寻医都只能暂缓病痛，没法断根，今日听闻医馆开张，便早早便来排队，眉头紧锁，神色痛苦。
“慕容大夫，我这腰反反复复疼了许久，弯腰劳作都使不上力气，还请您帮我瞧瞧。”
慕容墨染目光淡淡扫过老伯的面色，搭脉片刻，指尖又按压几处腰腹穴位，便已然心中了然。
“肾虚劳损，加上常年浸于冷水落下旧疾。平日里少熬夜，切莫过度操劳，多多安歇静养。药方共计三百文，兼顾固本驱寒，抓药交钱，出门左转柜台结算便可，连服七日再来复诊。”
老伯连连道谢，拿了药方便退出去交钱抓药，嘴里不停感叹，传闻果真不假。
老伯刚离开，又有一位年轻姑娘羞红着脸，蹑手蹑脚走上前来。姑娘是城中商户家的小姐，早听过敖凌的风姿，心底暗自倾慕许久，今日借着看病的名头挤到前排。她垂着脑袋，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慕容大夫，我……我想向您请教一事。”
“但说无妨。”
姑娘脸颊烧得滚烫，抬眼飞快瞟了一眼一旁正提着茶壶斟水的敖凌，又慌忙低下头，小声问道：“我想问问，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嫁给龙族少主？”
这话一出，旁边排队的众人纷纷低低哄笑起来，几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敖凌。
慕容墨染唇角一扬，胳膊往旁边一抬，朝敖凌的方向努了努嘴。
“喏，那不就在那儿站着，端茶倒水的那位就是。你可以亲自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纳个二房。”
敖凌手里的茶壶猛地一晃，一口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桌角。他连忙拿布巾擦了擦唇角，急得开口辩解，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
“我不要！我绝不纳二房！有你一个便足够了！”
这番直白的话落下来，那姑娘羞得耳根通红，哪里还敢多待，捂着脸便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医馆。围观的百姓笑声越发响亮。
慕容墨染朝敖凌勾了勾手指。敖凌无奈，只得放下茶壶，俯身凑到诊案跟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光洁油亮的龙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表现尚可，今晚给你加一道菜。”
敖凌双目骤然一亮，眼底满是期待，迫不及待追问：“是红烧肉吗？”龙宫厨子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是他最惦记的一口吃食。
慕容墨染笑意狡黠，慢悠悠吐出几个字：“红烧龙骨。”
敖凌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嘴角狠狠抽了抽。
“那可是禁菜！整个龙宫也就只有龙王的私厨才有方子，寻常人根本做不得，再说，哪有拿同族骨头做菜的道理。”
“那你便去把菜谱偷出来。”慕容墨染撑着下巴，说得轻描淡写。
敖凌又气又好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堂堂龙族少主，岂能去偷东西。”
“你本来就是少主啊。”慕容墨染歪着头，理直气壮，“少主拿自家宫里一份菜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不是偷珍宝金银，一张吃食方子而已。”
敖凌被她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磨了磨牙，伸手一把扯下身上那块印着大字的围裙，重重拍放在桌案之上。
“行，算我怕了你，我去偷菜谱。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坐堂问诊，不许随便给病人扎笑穴胡闹。先前就有病人多说两句闲话，被你扎得笑了半个时辰，哭都哭不出来。”
慕容墨染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得看情况。”
敖凌眉头一蹙：“什么叫看情况？”
“万一遇上存心赖账的人，那可就说不准了。”
“赖账的人交给我回来处理！不准你随便动针！”敖凌郑重叮嘱，生怕她一时玩心大起，把病患折腾得叫苦连天。
“知道了知道了，都交给你，你回来处理便是。”慕容墨染随意摆了摆手，打发他快去快回。
敖凌这才稍稍放下心，转身快步走出医馆，朝着龙宫的方向而去。
人刚一走，慕容墨染立刻转头，望向院外排队等候的百姓，扬声开口喊道：“下一位！方才那个打算赖账的，说的就是你，别想着偷偷开溜。本大夫答应不拿银针扎你，但是会给你开一副效力十足的泻药，保管叫你在茅房安安稳稳蹲满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方才混在队伍末尾，一心想要逃掉诊金的那人浑身一僵，脚步顿时钉在原地，不敢再动半分，只能老老实实上前问诊。
医馆外的街角，还没有走远的敖凌，将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停下脚步，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万般无奈。娶这么一位行事跳脱，手段层出不穷的神医做妻子，往后这辈子，怕是再也别想过得安生清闲。往后医馆里形形色色的人络绎不绝，少不了各式各样的麻烦事，想来往后的日子，热闹是绝对不会缺的。
可转念之间，他伸手摸向方才解下来的围裙布兜。兜里面，是慕容墨染方才悄悄塞给他的肉包子，隔着布帛，尚且留着暖暖的温度，是今早集市刚买回来的。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心底那点无奈，不知不觉便消散大半。
安生不安生又如何，日子本就是这般热热闹闹过下去的。不必困在龙宫冰冷的殿宇，不用周旋于长老之间的权谋纷争，守着一间小小的医馆，看人间烟火起落，于他而言，已是再好不过。
海风徐徐掠过街巷，吹起医馆门口的布帘。馆内人声喧嚣，问诊声、说笑声响作一片。诊案后的女子从容问诊，指尖起落之间，化解无数病痛；街角的龙族少主握着尚有余温的包子，眉眼之间，早已浸满化不开的温柔。
市井喧嚣，潮起潮落，往后朝朝暮暮，人间烟火，近海风浪，他们便会这般，一路相伴走下去。